「不,變得很糟,你必須馬上用那口新大鍋燒開水,越快越好。」
「他的病情很嚴重嗎?」
「沒錯,你剛剛沒聽到嗎?動作快點,」他用一種不容辯駁的專斷口吻說著,「越快越好。」
他再回到臥室的時候雷蒂終於不再痙攣,如同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陷入了沉睡。漢姍加了一件外套在他的身上,坐在床邊守護著他。她雙手託著下巴,手肘放在膝蓋上,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孩子。她神色僵硬,看上去很不高興。一旦她內心深處的感情激烈,情緒極其波動的時候,往往會露出這種神色。
「漢姍,你知不知道到底怎麼了啊,雷蒂這樣的情況,你知道嗎?中午的時候我去斯奇倍萊那兒時,他還很好的,一點事也沒有,但是現在怎麼這樣了?你覺得這是什麼造成的呢?」
「我也不知道!」她說,接著又問道,「叫醒尼爾思了嗎?」她一直將這件事放在心裡,只是苦於不敢追問埃曼紐爾,此刻他對她所說的終於讓她再次想到心中記掛的,於是便問道。
「叫醒了,他肯定備好車子要去叫醫生了。」
正在此刻,雷蒂的肩膀和手臂又在不停地抽搐,他的手緊緊地握成拳頭,眼皮一翻,眼睛睜得老大,看情況應該是又要痙攣發作了。
埃曼紐爾不願再看到這幅悽慘的畫面,於是轉身穿越黑漆漆的房間來到樓梯口,當他看見賽仁和尼爾思還在馬廄中翻翻找找的時候,他怒火沖天忍不住大聲吼叫:「上帝,萬能的主啊,你們居然還在這裡慢悠悠地摸索,等到你們出發,還得花多少時間?尼爾思,你必須馬上去叫醫生,雷蒂痙攣,病情很不好。」
接下來的時間裡雷蒂的病情越發厲害了,就算是連續熱敷,仍然無法延緩痙攣的時間,然而每一次的持續時間都會變長一些,這樣嚴重的情況讓雷蒂的整個臉都變成了黑色,雖然埃曼紐爾夫妻在防止雷蒂痙攣時咬到舌頭,但是有一次發作時他仍然咬到了,血從嘴角處流了出來。
對埃曼紐爾來說,雷蒂得了這樣嚴重的病,是讓人驚駭而且無法接受的事情。忽然遭遇到這樣的變故,讓他絕望和無助,他必須消耗所有的堅強和意志才能支撐自己不讓情緒坍塌。他並沒有完全絕望,他還在安慰自己這病也許很快就會好,他告訴漢姍有些兒童有時候得一些小毛病也會有痙攣的症狀。他一直陪著漢姍照顧孩子,但是時間飛逝,情況越發糟糕,他感覺已經失去了信心和勇氣,如今他只能指望醫生快點來救救這個孩子了。醫生來這裡應該還得一些時間,但是隻要一聽到屋外有任何的聲音,他都會急急忙忙跑出去看個究竟,他期待是馬車來了。四小時後他抓起帽子就要發狂了。他擔心尼爾思在途中遇到什麼情況,也許醫生不在家也說不定,想到這他再也坐不住了。如果不是他猜的這些情況,為何他們現在還沒來呢?按理說應該早就將醫生接到了。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只能站在樓梯上,側耳傾聽外面的任何響動,但是外面靜悄悄的,就連樹葉落下的聲音都能聽到。他繞過小山形狀的牆邊,穿越草木繁茂的園子走到土丘上。白天那兒可以朝下看到通向金登祿賽的道路,他在漆黑的夜色中向下俯瞰,一顆心緊張得直跳,只希望能夠看到馬車上的燈光,然而天地間漆黑一片,一點光明也看不見,更不要說是醫生的影子了。
忽然之間,他感覺到光明無法穿透黑暗,這樣冷漠無比、無法打破的寂靜讓他情緒簡直要崩潰了。好似一個人忽然發現地下裂出了一個大口子,要將他吞沒一般,他雙手按著自己的額頭,反覆呢喃著:「唉,這真是恐怖極了……」
醫生來的時候已經快天亮了。由於在來的路上出了事,致使他們在路上耽誤了好幾個小時。尼爾思駕車不慎掉入壕溝之中,偏偏那個壕溝很深,他們兩人無法將車搬上來,於是只能去附近叫醒幾個居民,一塊兒將溝裡的車子弄出來。
醫生一看見雷蒂,立馬喂他吃了一包麝香。服用之後似乎馬上有了效果,那僵硬的四肢也軟了下來。雷蒂閉上眼,終於睡著了。
接下來的幾分鐘,大家都圍在床邊,誰都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孩子那因痛苦變得扭曲,然後緩緩恢復平常時日會露出的表情。大家都沒有勇氣最先開口,這寂靜無比的氣氛令人非常緊張。可能是由於房屋看上去像個墳墓,房中的燈光看上去非常詭異,每個人的神色在燈光的照耀下都好似著了魔一般。桌上的油燈眼看就要熄滅了,慘淡的燈光映照著每一個人的臉,屋外已經微微可以看到曙光了,在那淡白色的光芒之中,窗戶架子的影子看上去依稀就像一個十字架。離天亮還有一個鐘頭的樣子,埃曼紐爾眼看著孩子這樣痛苦地掙扎著,幾乎要瘋了。他發狂似的死死地捏著漢姍的手,似乎是想借著這樣的舉動鼓足勇氣問問醫生情況。最後那一個鐘頭裡他一直徘徊著,猶豫著,顫抖著,卻不敢問這樣的問題,最後他終於決定問問醫生雷蒂的情況了。
哈辛醫生偷偷看了一下他和他的妻子,似乎是在考慮應該如何來說實際的情況。「嗯,事實是這樣的,」他說道,語氣聽起來有些勉強,似乎很不情願,「你兒子現在的情況很嚴重,我想我不應當再隱瞞了。他……」
「但是他的身體一直都很強壯,」埃曼紐爾急匆匆地中斷醫生的話解釋道,似乎在反駁醫生的說法,「他只是有時候會耳朵痛,其他的情況都相當正常,除了這些,我和我的夫人身體也非常好,絕對不會遺傳給他什麼不好的缺陷。」
醫生看到埃曼紐爾的模樣,金框眼鏡後終於露出憐憫的神色,感慨道:「嗯,你說得沒錯。」他悠悠道來,不敢直視埃曼紐爾期盼而虎視眈眈的神情。埃曼紐爾這樣的逼視分明是想讓他說出孩子身體仍然健康的話。「沒錯,好的身體能夠讓大家多一點希望。」
就像醫生預測的,接下來的幾天,雷蒂的病情並未發生太大的變化,他幾乎一直躺在床上,因為服用麝香的原因一直昏昏沉沉的,眼睛半開半合,沒有胃口進食,對四周發生的事情也沒什麼感覺。他的包紮耳朵的東西被碰到之時,臉上會浮現出很勉強的笑容,往往他會用微笑來告訴大家「真的一點也不痛,大家不要擔心」。除了這些便無法看到其他神色,半開半合的眼神漸漸暗淡,彷彿生命在流逝。
漢姍日夜不間斷地守護在他的身邊,一直在剋制忍耐著。
看著孩子遭受折磨,也許漢姍並沒有聽到醫生的話,但是第一次看到孩子痙攣,她心裡便明白這孩子快不行了。
埃曼紐爾直到最後的時刻仍然相信兒子會好起來的,甚至在醫生第二次來診時,向他小心翼翼地暗示孩子就快死了,他必須為孩子準備後事的時候,他仍然沒有絕望,仍然覺得孩子抵抗力這麼好,他每天祈禱上帝,孩子最後會恢復健康的。每次看到雷蒂的氣息在慢慢地變順暢,他就覺得上帝感應到了他的祈禱而發了善心,他真的不能相信萬能的主竟然要拿走雷蒂的生命。因為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從他出生那天開始,他便一直將這孩子看成是上帝賜予自己的寶貝,為他賜福的保證,他怎麼可以丟失這個上帝的保證呢?
當醫生說這個孩子快要死了的時候,他才徹徹底底地絕望。有好幾個鐘頭他一直坐在床邊大聲哭泣,連漢姍都開始擔憂他的狀態。因為擔心屋外的響動會讓他更悲傷,因此院子裡馬廄中的活都儘量讓大家不要去做了。他讓大家把所有的門都關上,甚至不讓前來探望雷蒂病情的親朋好友進來,他實在是無法面對這些面孔了,這樣只會讓他更加傷心。
第二天的傍晚,那個孩子終於安靜地死去了。這個時候正是夕陽落山之時,天邊的雲彩都被染成了血紅色。埃曼紐爾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感覺孩子的四肢都已經沾染上了墳墓的冷氣,他感覺到了死亡邊緣的恐懼和絕望,心底裡仍然有最後一絲的掙扎,幻想可以讓兒子活過來。他用毯子抱著雷蒂,緊緊地抱著他,似乎不想讓上帝奪走他的生命似的。漢姍唯有苦苦求他放下孩子,他全然沒有聽見,不理會妻子的話語。他的淚水嘩啦啦地流下,抱著孩子來來回回走動,有時哼唱著催眠曲,有時向上帝祈禱,唱著讚美的詩歌,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發洩他心中的痛苦和絕望,只有這樣才能讓上帝開恩……就是這樣一直繼續,直到他忽然發現雷蒂在他的懷中失去生命的體徵,他長嘆一聲後嚥下了最後一口氣,這宣示著埃曼紐爾最後的救命稻草轟然斷裂,他的大兒子還是離開了人世。
他沒有再哭泣,他知道只能順從上帝的意思。他靜靜地將雷蒂這小小的身體放回床上,顫抖著手將他的雙眼合上,將他的小手抵放在自己的額上,說道:「上帝賜予我的,由上帝收回去,讚頌上帝,榮譽歸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