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國 亨瑞克·彭託皮丹 第2頁,共2頁

「你說的這些怎麼是新鮮事?這都是老訊息了!我感覺他們似乎每天都開會,農民們這段時間裡沒有什麼事情可忙了。他們已經將牛奶運到生產奶製品的農場中,將豬運到宰殺場中,於是就有時間去做一些他們覺得很厲害的事情。說句心裡話,以前的生活可不像現在這麼亂。朋友,你覺得我說得有沒有道理呢?」

「我覺得這可能是選舉委員會導致的。」

「選舉委員會!」愛格勃勒有些憤怒了,「大家又得被他們拖入另外一灘政治渾水中了。上一次在這兒開會才不過一週的時間!事情不正如我說的那樣發展?」他怒火中燒,握緊拳頭,咬牙切齒地說著,「一想到那些‘蠢傢伙’發動全國做出的這些事,真是讓人氣得吐血。他們做出這樣的蠢事還不夠,我是說他們扼殺了淳樸的老丹麥人最後的快樂和和諧的生活。除了這些,你不得不乖乖地聽他們胡言亂語。維林,你還記得老戴瑞克·雅可布生吧?如果他遇到這樣的事情,會如何處理?哎,他是個非常不錯的紳士。以往他舉辦聖誕節宴的時候,會提供脆餅、老聖誕麥酒和紅甘藍菜,還有老式烤乳豬,單單一條豬腿就重達四十二磅,他還會送上最好的咖啡和飲料慰勞大家,讓大家忘掉生活中的憂愁與煩惱。還有懺悔節,人們可以連續五天通宵快活!哎呀,那樣的生活才是大家想要的!」

維林和他的夫人用哀傷的神色看了對方一眼。愛格勃勒的描述已經讓他們回憶起了昔日溫馨美好的記憶。以前宴會配備的各種東西都是在維林店鋪買的,那時的宴會規模很大,有時甚至能夠達到一次有一百多人參加的規模,他們奢侈地吃吃喝喝。晚上,宴會結束之後,他們夫婦就會坐在沙發上,拿出賬簿記錄一長串的賬目,然後結算那一欄欄幾乎有手臂一樣長的賬單,這些是他們以前生活中最開心、興奮的事情。

「還有梭倫,我們經常叫他天狗。」愛格勃勒繼續回憶著往昔的美好歲月,「維林,你可否記得,他有一次殺了一頭肥牛,舉辦了一場白蘭地酒會,那才是痛飲啊。但是現在你還能得到什麼?是幾片甜餅還是一杯不冷不熱的咖啡?最後剩下的就只有幽默滑稽的演講、藉著宗教名義的歌唱、客氣友善的寒暄,還得跟那些滿是汗水的人握手!那群新上位的年輕人是個什麼情況我們一清二楚,他們不像前輩們那樣辛苦勞動,也不像別人那般逍遙自在,他們只不過是唱唱歌,坐著不動讓自己一天天發胖。這群所謂的國家精英和‘先進分子’翻白眼的神色讓人看了簡直想吐!我認為,必須打倒這些大逆不道的地痞流氓!」

一想到自己被迫在牧師公館中尷尬地煎熬了兩個鐘頭,他就非常痛恨,話說得越發放肆。維林嚇得連忙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讓他小心一點。而愛格勃勒對於剛剛說出來的最後幾句十分有勇氣的話也不由得感到害怕,他停下來,沉默了很久,好似織工隨時會出現在這裡似的。

沉默片刻,維林夫人想轉移話題,於是便開始問道:「愛格勃勒,你家人一切可好?」

愛格勃勒扭過頭,臉上露出痛苦糾結的神色,煩悶地擺了擺手。每當別人說到他的妻子,他的臉上幾乎都是這樣的神情。

「維林太太,不要說這些了,這些只會讓我心煩意亂而已。唯一讓我有點慰藉的是,我的這些苦難都是因為生不逢時所導致的。我還要強調一點,我為了我那可憐的妻子和天真可愛的孩子受盡苦難。如果沒有他們,我一定會反抗到底的,對著那些惡人的臉上吐口水。維林夫人,你應該相信我。不過,為了我那不幸的妻子和孩子,為了承擔痛苦和不幸,我必須乾了這杯。維林太太,也許你對我有所誤會,我並非一個專門製造悲劇的人,只是由於我這驕傲的性格,我竟然還讓我那可憐的小蘇菲繼續去忍受折磨和苦難!」

「但是,我親愛的愛格勃勒,我沒有這樣說過。」維林太太解釋著。

「不對,不對,我的維林太太!事實就是這樣,到現在我愛我的蘇菲已經超過二十年了,我飽嘗痛苦哀傷、煩躁憂心之苦,沒有人能夠像我這麼疼愛她。一個人之所以懂得感激天主,是因為天主賜給了他一個善良、賢惠、忠誠的妻子。我的蘇菲便是這樣的妻子,她是慈愛的母親,是完美的妻子。她高貴典雅,甚至寧願犧牲自我,她能吃苦,性格好得不能再好,儘管現在生活在困難和苦痛之中,她依舊可愛而美好。」

白蘭地的酒勁已經發揮作用。他感覺自己快哭了,於是便推推眼鏡來掩飾自己快流淚的事實。他的聲音開始沙啞,他的言語和動作之間流露了他對愛妻的關懷和愛意,但是他的這些舉止在那些瞭解他那憔悴不堪的妻子的人眼中是很彆扭的。

他不再掩飾自己的情緒,接著說道:「我那不幸的妻子總是病懨懨的,你知道當她獨自在家的時候,常常被一些幻想所迷惑。我只要想到這一點就覺得太糟了,我們居住的房子又偏僻、又荒蕪,沒有人幫助她,真是可怕啊!有天晚上我從你們這裡離開返家。我估計那時真的已經非常晚了。遠遠地我就看見臥室還沒有熄燈,我猜想肯定發生了什麼事,當我連忙趕回去的時候,呀,我一輩子也無法忘記!我看到我那瘦弱的妻子臉色比紙還白,正坐在床邊,牙齒不停地顫抖著。我衝上去緊緊抱著她。開始她什麼話也不說,只是不停地發抖。‘我最親愛的蘇菲?’我喊她,‘出了什麼事?’最後她終於恢復了平靜,她告訴我說聽見有人在屋子裡來回走動,她看到視窗有很多可怕的臉,她聽到有人威脅她,要殺掉她和我們的孩子。這當然是她精神混亂產生的幻覺,但是我還是覺得非常恐怖,看到這一幕我的心都要碎了!」

他極力發洩自己的情緒,一點也不隱藏。淚水不停地從他那濃密的鬍子上滾落下來,他身子前傾,將臉藏在雙手之中。

「我的愛格勃勒先生呀!」維林夫人開口了。她的丈夫也在拍著愛格勃勒的膝蓋表示安慰,說道:「我的好朋友,不要這樣傷心了!你瞧瞧,你夫人的身體到了夏天就會恢復過來的。春天來臨後,我們就會忘記寒冬裡所有的不開心。」

但是愛格勃勒並未聽維林夫妻的講話,他已經陷入了沉醉中,他已經醉了。忽然,他抬起頭來,剛剛來這裡的時候他的臉色是凍僵的紫色,現在已經變成了醉後的紅色。

他語氣怪異,一邊看著夫妻二人,一邊舉著手說道:「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這兒的空氣被人施了一種大家都不知道的巫術,這裡正在進行一種非常邪惡的巫術。」

維林夫人的聲音有些哽咽,道:「哎喲,愛格勃勒先生,你總是這樣說,你讓大家感到心神不定。」

「請您原諒我吧,維林夫人。你不懂我的想法,我也不會相信世上有那些頭長在手臂上、面目可憎的鬼怪和神仙的……這種荒謬的事情就讓那群‘蠢傢伙’去相信吧。不過維林夫人,我指的是另外一種我們還毫無覺察但是它會將我們榨乾的巫術。如果不是因為我們土生土長於此處,那麼這種邪術肯定會把我們的心挖掉,將我們的骨髓和血吸乾。你應該相信我的,我常常可以感到這巫術的存在,否則的話,我和那可憐的蘇菲就不會這樣倒霉,生活如此悲慘了。」

他重新將臉埋在手裡並開始啜泣,聽上去就像在痛苦呻吟。

維林同夫人心懷憐憫,他們試圖讓這男人平靜一下:「不過,愛格勃勒先生呀!」

「我親愛的好友,就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再傷心了,好嗎?你自己調一杯飲料喝吧,想想別的,我覺得我們可以玩一下游戲,讓這些悲傷的事情都過去吧。」

愛格勃勒抬起頭,就像是剛剛睡醒一樣,保持著怪異的姿勢,他將手指當成梳子理了理頭髮。他先看了維林一眼,接著看了一下時鐘上的時間,露出一副沮喪的表情。

「我應該想到,我承諾過我的太太。」他閃爍其詞。

「哎,我的老朋友,你這副模樣現在最好不要回家啊。你會把你這種不快樂的情緒帶給你夫人的。我們可不願意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天我贏了你五千三百克羅臬?現在你可以找我報仇了。賽盈,去拿牌來,再給愛格勃勒先生調杯酒水。」

愛格勃勒一看到牌,便不再抗拒。

在維林家打牌的人幾乎都會輸些小錢,但是實際並非如此。沒錯,因為愛格勃勒破產得身無分文,他們不可能從對方那裡贏錢,所以他們不用現金來做賭注,後來他們偶然間想到一個非常好的法子,就是用欠錢的方式賭博,並將賭注下得非常高。這樣的話就能滿足他們的嗜好,同時也能滿足渴望錢財數目一下子大增的願望。所以,他們打牌的樂趣很快被重新勾起。

維林在店鋪裡走了一圈,確認一下店裡的夥計是否真的睡熟,這才回到這兒圍著桌子坐下,便開始打牌了。

「我要翻牌了!」愛格勃勒吼道。

「我不補了。」維林太太小聲說道。

「嗯,那我就要贏了。」維林一邊伸手打算拿走桌上的牌,一邊說道。

但是愛格勃勒用那雙毛孔如海綿小洞一樣的手壓住牌,說道:

「不要瞎來,我的點數更大!」

「船長,我們搖得太厲害了,停船吧。」維林笑道,「你今天運氣真好啊!」

愛格勃勒重新戴上他的夾鼻眼鏡,這是為了增加他在那些所謂的「蠢傢伙」們心中的分量所戴的道具,他從兩年前就開始佩戴這副眼鏡了。他笑得神采飛揚、滿面紅光,一點也沒有注意到時鐘已經敲了十下。

他贏了一局,將對手打趴下了,這時他將一雙大手放在身側,高興地說道:

「哎呀,老友呀,咱們今天晚上玩得真開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