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國 亨瑞克·彭託皮丹 第1頁,共2頁

同樣的晚上,維林和他的夫人在小店後面舒服溫馨的客廳中坐著。客廳的桌子上放著一盞用紅紙罩著的高腳燈。維林的妻子坐在沙發上做針織活兒,她的身上籠罩著柔美的燈光,而維林坐在桌子的另一邊靠背椅子上進行朗讀。

鋪子一點聲音也沒有。燈光的火焰漸漸變小,那盞燈懸掛在天花板上面,下面放置著繩子、馬梳之類的物品,因此發出陣陣刺鼻的味道。在一大桶白蘭地的後方,一個像鬼一樣的店員正坐在那個黑暗的角落裡。這裡的夥計兩三年換一次,那時候都得去大都市中找店員來當替補,不過每年換來的無外乎都是這種乾瘦的、膽小的、像幽靈一樣的男人。此刻他已經進入了夢鄉,他將頭靠在牆邊,嘴巴張得老大,手死死地插進口袋裡,就好像永遠也無法拿出來一樣。

打烊後的幾個鐘頭,甚至連打瞌睡做夢都沒有人來驚擾他。維林的店鋪以前總是有很多的顧客光顧,非常熱鬧,但是現在就是白天也沒什麼人來了。自從教區實行再分配之後,斯奇倍萊的一家大合作商就搶走了維林的大部分生意,慢慢地便只剩下村裡的幾個窮人跟他進行小額的買賣了,他只能賣一些煤炭、白蘭地和巴伐利亞啤酒。

不過這些並沒有嚴重地影響到維林和他夫人的生活,他們的生活並沒有因此而陷入貧困。

維林個子矮小,頭又寬又大,長著黃色的鬍子。這幾年他長胖了,氣色變得紅潤些了。當然,他的夫人在工作時只能戴上眼鏡,不過她的神情依舊是較為和順溫柔,似乎她相信了維林常說的「最後的勝利」和「來自職業培訓的優越」,因此覺得內心寧靜。

維林正在看一份出自哥本哈根保守派的報紙,大家一向喜歡報紙上對首都所發生的事情進行十分詳細的報道,而且這也是維林夫婦唯一可以讀的東西。因為小心翼翼地防備政治問題,這麼多年他們未曾訂過報刊,只是請經商的友人將報紙偽裝成包裝暗中送給他們。今晚尤其讓維林覺得高興的是,報刊上報道了皇宮中舉辦的盛大華麗的舞會,舞會奢華富麗,有許多顯赫的人物出席。每次讀到這種資訊的文章,維林總是用一種莊重、顫抖的調子誦讀。那些沒有讀什麼書、認字不全的人常常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他們對於文章的喜愛和尊敬。此刻他正好有了機會,便盡力用一種抑揚頓挫、很有感情的語調來朗讀。他有板有眼、津津有味地讀著那些描寫服裝上有幾顆星星、戴著什麼勳章、女士們穿著的奢華的禮服、佩戴著耀眼的珠寶的句子。

「皇后殿下一直都是很有活力的,此刻她看上去更加年輕了,她身上穿著一條有花邊裝飾的長裙,裙子後方拖著一條至少五碼長的富貴華麗的淡紫色緞子,她的頭髮戴著用貓眼石和淡紫的羽毛做成的飾品,」他讀著讀著,說道,「賽盈,你想一下,五碼那麼長的紫色拖地緞子,如果我們只是用平常的那種寬度,十二碼的長度來算的話,假如每碼價值挪威貨幣四十五克羅臬,天啊,這樣的話僅僅一塊布就得花五百四十克羅臬啊!」

維林的妻子將臉靠在一枚織針上,目光看著上方,盯著屋頂,保持這樣的姿勢附和道:

「再加上花邊的長度十五碼,每碼花費二十五克羅臬,一共就得三百七十五克羅臬了。」

「如此說,來總共算上得花九百一十五克羅臬了。」

「至少要這麼多。」

「這塊布料就得花這麼多錢!不過你也可以說它奢華美麗、光彩熠熠!我們再往下讀。‘太子妃穿著一身藍色的緞裙,裙子上繡著銀色的百合花,你聽說過百合花有銀色的嗎?太子妃頭上戴著一個鑲滿了珠寶和鑽石的頭冠,脖子和手上也戴著一樣的珠寶。她的耳環特別地漂亮和動人,兩隻耳環都鑲著麻雀蛋那麼大的鑽石!’賽盈,你聽說過鑽石像麻雀蛋那麼大的嗎?這相當於每一隻耳朵下都墜著一棟鄉下人住的房子,不對,應該是墜著整個村莊的所有房子。這種感覺真是太奇妙了,你也是這樣認為的嗎?」

說到這,他忽然停止了說話,抬起頭來聽外面的聲音。只聽見池塘的那邊傳來一陣嬉笑之聲,一群小女孩正唱著歌經過小村。

「我覺得晚上倫特士家的集會應該已經結束了,」他看了看牆壁上的時鐘說道,「過了九點了,應該到了散會的時間,好,咱們接著讀吧,但願不會再被外面的喧鬧給中斷了。」

店鋪那已經走調的門鈴忽然響了,維林連忙將他的報紙合上,順勢放到抽屜中。

店鋪外傳來一陣陣咕噥、喃喃的聲音,夾雜著酒瓶的碰撞聲,接著門鈴又響了起來,不過門還是未開啟。

維林高聲呼喊:「伊利雅士!」

那個像幽靈一樣的夥計披頭散髮,睡眼矇矓地將門開啟。

「是誰敲門?」

「是白蘭地派爾和啤酒桶席溫,他們來買一品脫酒。」

「行,拿給他們,你待會就可以關門不營業了,去睡覺吧。不過,夥計,不要忘了把蠟燭吹熄!晚安!」

門關上後,維林繼續將報紙拿出來。但是當他剛剛開始讀的時候,店子的鈴聲又開始響了,緊接著門被嘩啦啦地開啟,一個人開啟櫃檯前的活動木板走了進來。維林驚慌失措,在客廳的門被開啟之前連忙將報紙塞進抽屜。

「哦,原來是你。」維林看到進來的人是愛格勃勒時,這才鬆口氣,愛格勃勒已經被雨水淋得渾身溼透。「真是沒有想到你會來這兒,這麼晚了出門,有什麼事嗎?」

「我嗎?啊,剛才我去看了一個病人。」愛格勃勒一邊喃喃說道,一邊看著四周想找個地方放他的柺杖和帽子。

「這種天氣真是太糟糕了,討厭極了!真是不適合出門在外。外面道路泥濘不堪,寸步難行,不適合進入體面人的房子裡。不過我猶豫再三還是決定進來。」

「愛格勃勒,你能來看我們真的是太令我們欣慰了,」維林夫人說著,用帶著警告意味的眼神瞪了她丈夫一眼,她心中對這個突然闖入自家的客人感到非常不開心,並且對這種情緒毫不掩飾,「你知道我們現在很孤單,我們看到你的時候總是非常開心。你進來之前我同維林正在說你呢。先坐吧,跟我們說說這樣壞的雨天你們家的情況怎麼樣。」

愛格勃勒似乎並未聽出她話外的絃音,只是十分愁苦地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失魂落魄地抱怨著壞天氣。他將手伸到右邊的口袋中,似乎想找什麼。

最後他將手拿出來,丟出一塊二克羅臬的銅錢。

「維林,你覺得怎樣,你提供雪茄和開水,我提供白蘭地。我覺得這樣的晚上我們需要烈一點的酒水。」

維林和他的夫人迅速交換了眼神,接著大家都未說什麼,片刻之後維林夫人起身去廚房,而維林則靈活地轉過身,一手拿起銅錢,放到另外一隻手上,接著馬上放入自己的錢袋。

愛格勃勒則緊緊地盯著銅錢,眼中滿是不捨,直到維林將錢放入口袋中才收回目光。接著他望著地面不說話。

「哎呀,老朋友,你如今的情況怎樣?」維林一邊說,一邊表示親暱和友好地往愛格勃勒的膝蓋拍了拍。

「我的情況?」愛格勃勒猛地一動,端正坐姿,似乎不想讓對方碰到膝蓋,他一邊反問維林,「當然情況不好啦,不然的話呢?」

「哎呀,像我們這種生意人的情況也不好。如今無論在什麼地方,東西都在降價,到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前些日子我才同妻子說,現在買任何東西都必須支付現金,這種方式讓我覺得非常反感。朋友如果有什麼困難,我們很樂意幫助他們,一個好的顧客如果沒有足夠的錢,我們得照顧照顧他們,用實際行動或者口頭安慰來幫助他們渡過難關。不過當自己都很困難的時候,你說我該怎麼辦?我不曉得這個季度的結賬日子來時我該怎麼辦。二十年來我認認真真地工作,誠實勤懇,現在一把年紀了,卻是這樣的情況,真是既落魄又狼狽。我已經徹底完了,無法翻身了!」

愛格勃勒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他低聲嘟囔著,眼神中流露著煩躁與不耐煩,一直在不停地看著廚房。

最後維林夫人拿著一個碟子走了出來,愛格勃勒立刻拿起一個杯子,倒入一點水蓋住杯底,之後加入滿滿一大杯白蘭地。他沒有向維林碰杯說些祝福的客套話,便顫抖著將杯子送到嘴邊,一口氣喝下一大半。維林這時正好拿著雪茄過來,愛格勃勒接過已經咬掉頭部的雪茄,藉著燈火點燃,開始吞雲吐霧,接著坐回到座椅中,換上自己一貫的坐姿,雙手抱胸。

「啊,」愛格勃勒終於開口,喝了酒後他話匣子大開,「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嗎?」

「新鮮事情?讓我回憶一下!」維林一邊攪動著自己的飲料,一邊說著,「最近發生的事情就是,今天教區又舉行了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