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國 亨瑞克·彭託皮丹 第1頁,共2頁

漆黑的夜色中,大雨傾盆而下,埃曼紐爾偕同一個客人,終於到了牧師公館,走上通往前門的階梯。

在那華麗無比的門廊中,燃燒著一盞簡陋的馬廄提燈。過去曾有一段時間,門廊上桃花心木做成的掛釘上常常掛著阿奇b迪/b康b·/b田內紳的熊皮大衣和蘭熹兒小姐去花園澆灌花草時用的帽子,看上去十分地賞心悅目。在那兒,在黑白相間鋪著的大理石道路上,以前常常鋪著整齊漂亮的席子。而現在那些桃花木做成的掛釘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普通男帽和女士用來裝飾頭髮的色彩亮麗的工具。地上則堆放著各種各樣的髒靴子,從種田農民穿的大型木靴,到女士穿的小木靴,五花八門。大的靴子,帶子上繞著鐵絲,裡面裝著乾草,樣子笨拙而醜陋。小的靴子,內部襯著紅色法蘭絨做的皮質腳趾套洞。客人們一星期參加兩到三次集會,在他們工作之餘,喜歡來這兒聊天散心、閱讀報紙書刊和唱歌,讓自己收穫一些教義。此時這群客人已經到達,他們順著寬敞的客廳和餐廳的牆面一排排地坐著。只是寒酸得點著一盞照明燈,因此大廳裡顯得非常暗淡。

在這幾個大房間中,被煙燻得黑黢黢的屋簷和門上繪畫的裝飾還透露著往昔奢華的痕跡,除了這些之外就沒有什麼了。門上的畫讓埃曼紐爾想到客廳變成「沙龍」聚會之地時的時光,那時候蘭熹兒小姐常常會在鬆軟的地毯上,在錦緞的窗簾和裝飾得非常華麗的傢俱之間,展示她那些華貴奢華的衣服。順著空蕩蕩的牆壁下方,是一張簡單的長方形板凳。他上方牆上的藍色顏料在大片地脫落,那些斑駁的印記已經有人的肩頭那麼高了。四個很高的窗戶頂頭都覆蓋著很小的棉織紅色短帷,通向花園的門的兩側各開兩扇窗戶。冬季的時候那扇門一般是關著的。其中一個窗戶下面放著一張擦得非常光亮的橡木白桌,靠近木桌的長凳和桌子邊緣一起就像一款高背椅一樣。除了這些以外,還有幾個鋪著燈芯草墊的椅子放在火爐的旁邊,就像漢賽茵的孩子屋子裡的那樣老氣的椅子,和一個漆成綠色放在廚房邊緣的帶架子的櫥櫃。另外,一個六邊的枝形的吊燈懸掛在天花板的正中。

這房子又被稱作「大房子」或者「會堂」,實際上它是這家人的客廳。因為客廳的擺設非常簡單,因此大家把它叫作會堂,而這些都是因為埃曼紐爾喜歡古典所致。除了前面的那個客廳現在被當成家人的臥房之外,其他的房間都是空蕩蕩的,沒有僕人。留著幾間房偶爾用來儲存羊毛、種子或者飼料之類的物品。在阿奇迪康的年代,人們尊敬地稱為「研究室」的房子,埃曼紐爾將它繼承下來私用,不過那間房只不過擺放了幾個佈滿了灰塵的書架和一張用美國布料製作的沙發。除去飯後半個鐘頭在那兒小憩之外,他很少會用它。他的說辭和演講稿常常是在耕地的時候,或者探望病人之時構思而出的。所以就像他說的那樣,他不看書架裡擺放的名著,是因為他覺得從空中飛過的鳥兒、牛欄裡的母牛那兒,可以獲得比看似內容高深、知識豐富的書籍中獲得更加有用的用來修身養性、提升智慧的知識。

在這樣一個晚上,大概有五十人在房間中聚會,男女老少都有。年輕的姑娘們,順著牆坐成一排,瞧上去好似花兒一樣充滿朝氣,無論她們多大年紀,有著什麼顏色的頭髮,幾乎都在俯身做手裡的針織活。她們每個人的手指都已經凍得又紅又僵,幾乎拿不穩手裡的針。儘管光線不夠明亮,但是房子裡卻充滿了快樂而又安逸的氛圍,絲毫沒有被這環境所影響。

已婚的婦人坐在靠近火爐邊的牆壁下,這是她們固定的座位。她們正坐在那兒堅持不懈地編織著大型織物,她們一邊做事一邊用那種家庭婦人在一起絮絮叨叨的語調同她們旁邊的人說一些家庭瑣事。漢姍坐在她往常坐的那個位置,一面轉動紡車,一邊和別的家庭主婦一樣閒談著。她身上穿著一套普通的棉毛混合紡織的粗布麻衣,圍著一塊方格紋理的棉質圍兜,頭上戴著一個又緊又窄的黑色小帽子。她將深棕的長髮梳成這個地區最常見的髮式,在太陽穴的地方垂下兩根樣子呆板的絲帶。她不怎麼聽其他人的聊天,也不怎麼留心她的周圍,當有位身穿便裝的老工人推開門走進來的時候,或者有幾個臉蛋圓圓的胖姑娘向她點頭打招呼、露出牙齒微笑地走進之時,她的目光才會離開紡車抬頭看一看,不過她依然魂不守舍,視而不見。

年輕的男人們聚集在窗戶邊上那張橡木長桌邊。桌上點著油燈,燈光照耀著每一個人。油燈的旁邊放著一個瓶口塞著木塞子的大水瓶。最洪亮的聲音是從這裡的角落傳過來的,菸斗中散發出的藍色煙霧濃烈地環繞在他們那蓬鬆的頭顱上。除此之外,有兩個人坐在黑暗的角落裡。從兩人的外表和言談舉止來看,他們並不常來這兒。埃曼紐爾在屋外特別真誠地邀請兩人,跟兩人熱情地握手,向他們表達自己是如何誠摯地歡迎兩位光臨時,他們才進來的。他b們/b看上去十分落魄,身穿的破衣服已經溼透,滴答滴答落下的水珠讓他們站著的位置出現了很多小水坑。其中一個人的身材高挑消瘦,像一根柱子似的;而另外一個則又矮又胖,眼睛上頭還有一塊腫得跟雞蛋一樣大的包。坐在角落的兩人都將手放在膝蓋上,用一副窘迫的神情望著地面。然而有的時候,在兩人覺得沒人關注他們之時,他們會悄悄地看對方一眼,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這個環境讓他們顯得很尷尬。

這兩位是這個地方非常有名的惡棍——「啤酒桶席溫」和「白蘭地派爾」。這地方有一個團伙,只要天亮便會站在維林開的店鋪外,衣服中藏著空酒瓶,等待老闆開啟店門,而這兩個人也是該團伙中的一員。兩人跟團伙中的另外幾人一塊兒住在郊外的一間土屋中。其中一個人是做木靴的,另外一個則是修理屋頂的。不過他們最主要的收入是去農民家儲存農作物的地窖裡偷番薯,或者在很晚的時候剪圍欄中綿羊的毛去賣錢。有的人甚至猜測這些人以前做過觸犯法律的事情,所以他們良心不安。

埃曼紐爾對於他們之前的事情並不知情。事實上他到這個地方並沒有多久,他就明白了是貧困造成了這個地方的人民生活悲慘和精神萎靡。起初他想盡力爭取讓那些迷茫墮落、走上歪路的人信賴他,教區集會的會眾支援他,他用溫和與寬容的態度,讓人們可以從平坦而順利的路途回到正道。他不計辛勞,不計得失地想要達到這個目的,然而讓他覺得非常失落的事情是,這麼多年他費盡心思幫他們的忙,卻沒有辦法消除大家對自己善意舉動的敵對態度。

因此,每當看到那些誤入歧途的人能夠回心轉意的時候,他就感到非常開心,就像今晚的兩人前來光顧便是例證。此時他(作為貧戶救濟委員會的領導人)忘了他最近重新分發了對兩人的貧困補貼,也完全沒有料到這晚他們會出席,實際上他覺得,他們既然領取了貧困補貼,當然沒有理由拒絕參加這個聚會了。

這夜,房間中還有一個不會被經常看到的客人,那便是愛格勃勒獸醫。他正坐在位置靠近百葉窗、朝向花園的門邊的長凳上。他面上帶著笑容,將雙手疊著放在寬厚的胸口處,他並未留意到他的這個動作恰巧將手臂下面的衣服破洞全部展露出來了。他的頭髮和鬍鬚都是白色的,沒有修理,任由它們生長著,他的雙眼像銅鈴,像閃耀的玻璃珠,但是臉上沒有長毛的地方,到處都是結痂。

他們之中哪一位才是最悲慘、最不幸運的呢?是這兩個「小偷」,還是這個很怪異的被命運所折磨的老頭呢?答案無法確定。是的,這個獸醫穿著一雙鬆緊帶綁著的皮鞋,袖子上扣著釦子,衣領上戴著領圈,他將一副夾鼻眼鏡塞在他穿得非常整齊的雙排扣的禮服中。

他想通過衣著讓人們覺得他不是那麼地寒酸,但是襤褸的外套已經暴露了他所有的家底,他臉上還強裝作無所謂的表情,他這樣的倔強讓人們對他更加同情了。雖然在人群中他極力想表現出輕鬆自在的模樣,但是掩藏這種行為的痛苦表情在他臉上更是暴露無遺。他現身於此處並不是因為懷有好心,今晚他會到這群他覺得愚蠢的人之中,是他命運不好、運氣很差的緣故。對於那群當代「聰明機警」的農民,他在心裡覺得憎恨和輕蔑,他叫他們蠢東西。命運似乎跟他有仇一樣,不停地讓他遭遇各種不幸,今晚的事只是其中一件。原本他一整天待在家中,反覆想著他那悲情、絕望的、已經被毀滅的家園。他的家在荒蕪的田野上,住的屋子幾乎都要坍塌了,他待在家中,是由於今天麵包店老闆開著他的馬車看望他的鄰居,他找到一些好藉口不同他們見面。不走出大門,無聊地待在家中一整天后,傍晚時分他最終還是出去了,他的理由是要去看一位病人。他親暱地親吻了小孩後,便同他的夫人依依不捨地道別(沒有經過這些程式,他幾乎不會離開家一個鐘頭),接著他去找維林。維林是位頗為同情他的老友,他去找維林當然是想在他那裡尋找點安慰。同時,有機會他想得到他喜歡稱作「短暫失憶」的東西。然而非常不走運,在牧師公館的大門口他遇見埃曼紐爾,他非常驚喜地拍著他的肩頭,歡呼道:「親愛的朋友,你終於來看望我們啦,實在是好極了。這麼長時間我們可一直在想念你啊,我們衷心歡迎你的到來。」

漫長的時間就這樣度過,愛格勃勒絕望得快要崩潰了,他正想鼓起勇氣藉口去看一位病人,而埃曼紐爾卻解釋他剛剛從堅生那開完會回家。他以為織工應該也出席了會議,不由得覺得心涼,因此他也不願去找堅生一夥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覺得他不應該存有離開這兒的想法,他必須進去待上片刻。此時他坐著,臉上帶著幾乎痙攣的笑意,那些痘疤漲得通紅,身體因為心中的憤恨而顫抖。他的窮困讓他出醜,好像沒有一件事比出席集會更讓他感到羞恥和被無情地傷害了。他就像個小學生一樣坐在凳子上,同那些放牛的漢子、擠牛奶的女工人和全身散發著臭味的馬房牛欄的工人待在一塊,他忍不住在心裡問自己,這個世界是不是一點公理也沒有?否則的話他為何被迫來忍受這樣尷尬的情境?他是一個地方法官的孩子,而且他曾拿到過學位,這些人則是一群一個模樣的蠢材。曾經他們還習慣將帽子脫下來拿在手上,十分尊敬地站在他的跟前,假如他請他們去他的屋裡坐一坐,這會被他們當作是一種榮耀,但是現在這些農民卻強迫全國的人對他們屈服,難道這些都是在精神紊亂下做的迷糊事情?四周的聊天聲慢慢停下,最後一點聲音也沒有了。大家都在等待埃曼紐爾或者別人來給他們講故事或者演講。

尼爾思是牧師公館的一位僱傭工人,他抓住這樣的機會想吸引埃曼紐爾的注意力,他故意將胸前袋中的報紙拿出一點點,恰巧可以讓人們看到報紙的一角。有時候,假如沒有娛樂專案的話,大家為了找到討論的話題,就會拿出一張報紙選一篇好的文章閱讀。

但是,埃曼紐爾並未留心他這種富有深意的舉動。他只是來來回回遊走於這群客人所坐的凳子之間,反反覆覆地走動著,有的時候停下來同他們閒聊,聊一會兒後就坐回自己的位子,邊抽菸鬥,邊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他內心波濤洶湧,還在想著堅生家中所談論的事,他的心思全部放在以後的日子裡,心中滿是憂慮。

「今晚大家不做任何事嗎?」最後坐在凳子那頭的一個姑娘毫不客氣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