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國 亨瑞克·彭託皮丹 第1頁,共1頁

一連幾天的溫暖明媚的天氣之後,這天夕陽西下之時,北風忽然狂吹。漢姍和她的兒女們單獨在家,孩子們已經早早上床安睡了。埃曼紐爾和幾個下人,還有晚上常來的客人都去出席斯奇倍萊會堂舉辦的「反抗」大會去了。來自於這個區域各個村的農民們整天不斷地進入會堂中。他們甚至有些人一大早就乘著馬車來了,一部分在牧師公館就會下車,有些人想拜訪埃曼紐爾,另一些人則想出席未爾必教堂裡的禮拜儀式。除去這些,國會中的兩個議員也來拜訪埃曼紐爾並與他進行了長談,這兩個議員是西海岸被邀請在大會中進行演講的農民。下午又有一夥兒山丁吉高中的學生前來拜訪他,他們帶來了那位因病痛原因而退休的老學監的祝福以及慰問。這群拜訪的人要吃些小食或者喝杯咖啡,因此公館就像客棧碰到一大群趕集人一般一天忙到晚。

忙碌了一整天,漢姍期盼著晚上可以安靜下來了。她常常身處在喧囂的環境中卻無法享受這喧鬧中所帶來的快樂,她並不喜歡這樣鬧鬨鬨的氛圍。但是埃曼紐爾喜歡家裡總有客人時那種熱鬧的感覺,他們兩人總是無法達成一致。

她經常希望自己的丈夫對待一些朋友不要這樣開放。漸漸地這群朋友進入牧師公館好似回自己家一樣習以為常。

不過此刻,她一個人在家裡,孩子們已經睡了。她點了一盞燈,坐在桌子旁邊,開始縫補衣服。在這樣空落落的房子裡,她覺得渾身不自在,她忽然覺得寂寞、孤單、精神萎靡。公館裡那些富麗堂皇的大廳,註定是會聚賢才的地方,那兒整天充斥著聊天和唱歌的聲音,雖然她在這裡安家已經七年了,但是從來沒有過是這裡的女主人的感覺,彷彿自己只是一個過客而已。有的時候她甚至幻想以前住在這個宅子裡的人仍然像精靈一樣出沒於房間裡,而阿奇迪康b·/b田內紳同他那個驕傲的女兒就是這樣,他倆躲在黑暗的地方用一種威脅的目光掃視她。當年埃曼紐爾和她都期盼著可以過上安穩和歸隱式的耕作生活,但是現在的情況與過去的心願完全相反,她一直不能明白,為什麼埃曼紐爾可以對現狀感到滿足。她常常想起那個小屋,特別是在度過煩惱的日子之後,她總是感到黯然失落。他們剛剛訂婚的時候,她期盼著能買一座四周環繞青山綠水的小屋,屋子前後栽著玫瑰花。她常常想象結婚後他們可以幸福、安逸地在這溫暖而舒服的房子里居住,沒有嬉鬧的人群,有足夠的空間讓他們自由活動……每每想到這些,她就覺得自己被這牧師公館束縛著。

除去這些,今夜屋子的四周有猛烈的暴風雨在怒吼著,屋外的建築物被狂風吹得哐哐作響,穀倉的遮門被風颳得砰砰直響。從前門搖晃的情況看,她知道尼爾思出門之時忘記將門給關好了。一頭母牛正在牛欄中嘶叫,這些事情更讓肩負管理這所大房子的家庭主婦感到煩躁和憂心。她焦急地想著,不知道阿比儂出門之前是否已經給那只有哮喘病的母牛擠過奶了,不曉得她是否認真收拾過下午倒掉的灰燼。阿比儂這段日子總是三心二意的,每當尼爾思出現的時候,她就會慌慌張張地往窗外看……自打尼爾思的文章在報刊上刊登之後,大家都開始關注他了,很多人奉承他。漢姍認為在工作方面他已經變得非常懶散了,希望他不要被大家的奉承給衝昏頭腦。忽然一陣呻吟聲中斷了漢姍的思索。這呻吟聲是從半掩著門的臥室傳來的,那是雷蒂在睡夢中哭泣。今天早上他跟爸爸去了趟斯奇倍萊,教堂在舉行儀式時,他可能是跟漁夫的孩子們去海邊玩耍了。但是他們在返回的時候並未發現他,而且找了一下午也找不到他。最後到了傍晚,埃曼紐爾出了門,漢姍這才在小閣樓的樓梯那邊發現了雷蒂。蕾蒂雙手抓著那只有問題的耳朵,臉上淚水漣漣。漢姍給他那隻耳朵滴了幾滴從老司隆b·/b格瑞特那兒拿到的亞麻仁油,然後帶他去睡覺,他很快就睡著了。不過在夢中,他時常發出陣陣呻吟聲,這次耳朵的毛病又發作了,這讓她更加地沮喪和擔憂。

埃曼紐爾無論去什麼地方,無論天氣怎樣,總是愛將孩子帶在身邊,但是漢姍一直都不同意這樣的做法,他讓兒女跟那群野孩子們一起到處嬉笑玩鬧。如果任由他們去經歷一些讓人不開心、讓人擔憂的事情,她覺得這樣對兒女的成長是沒有一點好處的。回憶自己的童年,她想到那些貧窮的家庭裡經常發生的醜陋的事。當她看見希果麗同雷蒂穿著佈滿補丁的衣服和滿是破洞的襪子跟那些窮人家的小孩一塊兒玩耍的情景,她彷彿看到了自己小時候的情景。對她來說,埃曼紐爾目前實際的狀況與她心中幻想過的那種生活不一樣,她覺得有些不滿意。高中時代,她內心曾暗暗幻想過的生活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她曾盼望著結婚以後可以過著充滿智慧和高雅的生活。

很多次她下定決心要同埃曼紐爾探討教育孩子的問題,但是關鍵時刻她總是沒法專心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每當埃曼紐爾回到家裡時,看到他那樣輕鬆和開心的模樣,將全部心思放在自己的大事上,她就馬上變得沒有信心。他致力於自己的崇高事業,用一種無法動搖的信念和忘我的犧牲精神在工作,面對著這樣的態度和精神,她覺得沒有辦法向他訴苦了。

她抬起頭,聽到臥室裡隱約傳來一陣驚人的尖叫聲,她便連忙將正在編織的活兒放下,站起身來。不過當她走進臥室的時候,她感到無比驚奇,雷蒂正在安然入睡。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她只能自我安慰,也許剛才是聽錯了。當她正要離開之時,雷蒂突然轉過身來開始磨牙,接著又發出三聲嚇人的尖叫。

她一邊叫著一邊把雷蒂拉起來將他弄醒:「啊,孩子!究竟發生了什麼?」

雷蒂揉了揉眼眶,詫異地看著周圍,最後說道:

「我沒事呀。」

「但是你剛才為什麼大喊大叫呢?是不是做了可怕的噩夢?或者是覺得哪裡痛呢?」

他好像沒有聽到她的話,忽然將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著前方,露出一副既驚恐又滿是興趣的神色。

「母親。」他低聲喊道。

「嗯,孩子,怎麼了?」

「我的頭裡飛進了一隻蒼蠅。」

「孩子,不要亂說了,你剛才在做夢呢,躺著繼續睡吧,睡著了就會忘掉這些事情了。」

「不,我沒有騙您。我每時每刻都能感覺到這隻蒼蠅就在裡面。媽媽,我覺得它飛不出來!」

雷蒂的臉開始扭曲,他把嘴巴張得老大,強忍著痛苦,堅強地掙扎了片刻之後,撲進母親的懷抱中哭了起來。漢姍溫柔地撫摸著兒子的頭髮,試圖讓他舒服一點。他很快就自己擦乾淚水,乖乖地回到床上繼續睡覺。雷蒂將手放在臉頰上,發出一陣輕輕的呻吟聲,很快就又進入了睡眠。

漢姍還站在床邊,這孩子奇怪的舉動與胡言亂語讓她感到非常驚恐,她不知道該如何解決這件事情。從客廳照射進來的月光映在枕頭上,漢姍緊張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在確定雷蒂的耳朵有問題後,她不能再猶豫了。今晚她必須同埃曼紐爾談一下自己的擔憂,這次她不會輕易打消這個念頭了,直到請來醫生為雷蒂看病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