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過從善的人

伊瑪果 卡爾·施皮特勒 第1頁,共2頁

就在這個時候,索伊達的形象突然變幻成為夢中佳人伊瑪果。她站在他的面前,為他點燃了天堂般的光明火焰。她是被信念女神揀選出來的忠誠的女兒,他的一生中最神聖的時刻唱歌的歌者。維德的愛就像是宗教信徒一樣,多麼的美妙啊!如果僅僅是夢中佳人伊瑪果的話,她是超越了形體、不可觸控和象徵的存在的,可是現在,他崇拜的女神就在他的旁邊,他可以看得到和觸控得到。

當然,在他的四周是那些幼稚的人的面孔,他們在諷刺、取笑他的信仰!「太瘋狂了,太愚蠢了,太丟人現眼了!一個普普通通的魏斯主任太太,充其量不過是理想社的名譽會長,你卻認為她的身上閃爍著上帝賦予的光芒。‘快去看醫生吧!維德!’在你發瘋之前到醫院裡預訂一張病床,趁現在還來得及!」無數的經驗之談,立刻來反駁維德的信仰了。其中有一個最大的聲音喊道:「你該停下了,注意,我這裡有一個鐵一般的證據可以證明你是錯的。」但是信仰需要證據嗎?信仰會因為沒有證據而退避嗎?「小心!房子門口有三層臺階!」他的心只要一聽到這句話,就會歡呼起來。那發自內心的熱火般的愛就像春天的洪水,將那些芸芸眾生的鄙人之心從他心頭沖刷乾淨:「不論經驗、疑惑和證據的求證,還是僅僅的幸災樂禍,所有的這一切都被驅逐了,就像狗被趕出教堂一樣。」

她出現了!在她的注視下,山林、田野、平原都改換新顏,大街小巷都因她的經過而獲得祝福。他覺得自己周圍的環境,自己的活力,甚至是自己的存在都超凡脫俗,凌駕於芸芸眾生之上。他的每一個呼吸,都滿是拯救的氣息。幸福的花朵在他的周圍競相開放。他的眼前滿是阿拉伯式的彩飾花紋,他的耳邊是風琴的鳴響。所有的瑣屑小事,就如同是鐵匠的敲打、孩童的嬉笑、林中的鳥叫,聲聲匯聚成了宇宙中最宏偉的樂章。只要一想到索伊達這個形象,他就覺得人生無比充足,甚至都不需要真實地看見她。而且,他寧願在私底下崇拜她,在不被她注意的角落裡默默地崇拜她。

但是,他的腦海中閃現出了一個無法忍受的念頭:她已經給他判下了萬劫不復的罪名,卻不知道他已經悔過從善了。他對這種想法忍無可忍。可是他又不能親自跑去,告訴有血有肉的魏斯主任太太他已經悔過的事情——不論是說還是寫,都不能。否則他必須在坦誠的同時表白他的愛意。對於自己的愛情,他是如此的驕傲,以至於他不願意表白,因為他知道她並不愛他。——當然!不僅是愛情,他們之間還有其他的感情。但是在愛情的影響下,所有的感情最終會以求愛的形式出現。他要做一位真誠的崇拜者而不是愛人。幸運的是,他了解了一種更好、更深、更快的溝通方式:一種靈魂與靈魂的對白。

他給靈魂下達命令:「去見索伊達,我的夢中佳人伊瑪果就在那裡,告訴她:‘在這一種盲目的痛苦折磨下,從前的那個人與你為敵,不停地找你麻煩、困擾你,但是現在那個人已經死去,在你面前的是一個已經悔過從善的人。他虛心地承認了你的高尚,並稱呼你為夢中佳人伊瑪果。他恭敬地崇拜著你的形象,認為你是不可侵犯的神聖的象徵。’去,把這些話告訴她,然後,帶著她的回信回來。」

靈魂是這樣回覆他的:「我見到她了。當時她正在窗邊向著滿天的星斗祈禱。她聽完之後,給了我一個堅定的答案:‘我是個女人,以知書達理為榮,以高尚純潔為耀。離我遠些!你這個浪蕩的紈絝子弟,你這個諷刺、羞辱、輕視女人的浪子。在我還沒有相信你悔過之前,接受你應承受的懲罰吧!首先,你必須承認端莊、謙卑有禮的女人的價值。’」

他得知訊息後,再次派靈魂前去:「你要求的悔過我已經做好了:我凝視你的眼神,你的那雙眼睛就已經懲罰了我;我凝視你的額頭,你的額頭判我不可寬恕的罪。請聆聽我悔過的誓言:廟門開啟,一位女祭司站在門前,一群世俗的女人跟隨她的身後,既有活著的也有死去的,既有真實的也有慾壑難填的。我看著她們,相信我能看得出:高尚純潔的女子,她的思想如詩歌一般,她的工作就是奉獻自了;她的臉上閃現著無上的榮光,她每一投足都釋放著高貴和偉大,她每一舉手,所有的平凡、普通和庸庸碌碌都逃入黑暗;隨著她的走動,太陽也會歡樂。喔!女人!你多美呀!看啊,她正俯身慰問生病的人。我不禁高喊:你的頭腦中滿是智慧。未出閣的女人們,膜拜吧!因為你們的王后是這麼富有同情心。去吧!告訴她我的誓言。」

靈魂再次傳回訊息:「我看見她正低頭哄著搖籃中的孩子。她抬頭看我,堅定地告訴我:‘我是個忠貞的女兒,我的一切都全心全意地奉獻給我的愛人和我尊敬的人。走吧!浪蕩子!你這個輕視我父親、羞辱我兄長的人!在我相信你誠心悔過之前,先學習怎麼尊敬我的父親,並與我的哥哥和好。’」

他一聽到這個命令,就開始哀號:「我不要尊敬她的父親,也不要和她的哥哥和好。因為他們都是靈魂的敵對者,是真理的絆腳石。在上帝賦予的權力上,我比他們高尚得多。」他喃喃自語,厭惡地呻吟著。然後,他的理智對他說:「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一個人的高貴在於他肯不肯承認別人的價值。即便克特是華而不實的,但是與他和好能夠讓別人對你另眼相看。你應該順從他一些,然後聽天由命。來吧!墨水和筆都在這裡,寫一封道歉信吧。從此克特就不會再困擾你了,你馬上就能從重擔中解脫。」

他的心討好地對他說:「除此之外,他畢竟還是她的哥哥。」聖騎士則勸慰他:「如果你能淡定自若地道歉並以此為戒,這種承擔不會有損信念女神給你的榮耀的。」

「不!我不要!」他咬牙堅持說。看呀!一道猶如天堂似的藍色光芒透進他的房間,緊接著號角聲傳來,其中夾雜著她的清音:「小心!房門前有三層臺階。」「是夢中佳人伊瑪果!」他的愛意喊道,「多麼高尚、純潔、善良的人啊!我相信!」他火急火燎地給克特寫了一封道歉信。信的內容儘可能的簡潔誠懇,他有意地尋找適合自己的字眼,而不是抄襲,以免出現沒有創意的局面。

過了幾天,他收到一封匿名的鉛筆信:「第一次嘗試鳴叫,難免會大聲喧譁,第一次嘗試飛翔,難免帶來嘈雜。但是,看啊,哲學家們、學院派學究們,那隻鴿子已經飛入藍天!」

凱勒太太幫維德解答了疑惑,她說:「這的確是克特的親筆。」這句話是維德自己說的。顯而易見,克特很滿意這句話。他們很快和好了。

「真是獨樹一幟!才華橫溢!」凱勒太太熱情洋溢地說。

「現在你明白了嗎?」他的理智在歌頌,「難道你感覺不到輕鬆自在嗎?我想知道結果。」維德回答:「我不僅是輕鬆快樂,甚至有些飄飄欲仙呢。」

「所以,我們接著努力吧!第一步已經完成了,第二步是尊敬她的父親。」

維德自顧自話:他既然是索伊達的父親,那他們兩個的面部表情一定有許多相同之處,或許我可以先試試尊敬她父親的面孔。他跑到書店,然後買了一幅畫像。他將畫像掛在牆上,像是掛上去的是他崇拜之人一樣。他仔細地觀察著這幅表情堅決、眼神不滿的畫像,突然,又像往日一樣,嘲諷謾罵起來。他迅速地將畫像埋在厚厚的檔案堆下,似乎生怕它會偷偷跑出來。

「不管怎樣,他畢竟是她的父親!」維德的心在懇求他。「而且他生前在小鎮上一定有番大作為,不然為什麼他的雕像會出現在市政廳前面?」他的理智據理力爭。他挪開檔案堆,小心地把畫像拿出來,再一次掛在牆上,但是這一次畫像是面壁的。雖然他好幾次試著將畫像轉過來,但是隻要一看見他的臉,嘲諷謾罵又去而復返,將理智驅除殆盡。

「我要聽索伊達的命令。」他焦急地說,因為索伊達就是夢中佳人伊瑪果!她的父親已經入土為安了,對,死亡本身總要讓人肅然起敬的吧。好吧,我去拜訪他的墓地,說不定在墓地裡可以戒掉嘲諷謾罵的惡習。於是他找人帶他前去。當他走到墓前,地下有聲音在問:「你找誰?」

「一位政治家的靈魂。」

「這裡沒有政治家。」聲音回答,「這只是個無名的墳墓。在憂患當中出生,在絕望中生活,甚至沒有生病的權利,又像芸芸眾生一樣死去。我已經原諒人們給我的侮辱,並且祝福他們——特別是那兩個真誠的和我相似的人兒——我的兩個孩子。我死掉的時候,他們跟在我的棺木後面哭泣,別人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們。祝福他們!如果你真是一位有血有肉之人,請告訴我他們的訊息!」

維德說:「你的孩子們很好,受人愛戴和尊敬。而我現在想和他們做朋友。」說完這些,他腦海中出現了克特的可愛又迷人的形象。

之後,那個聲音嘆氣說:「我很感激你,因為你告訴了我他們的訊息。如果你要和他們做朋友,我會祝福你的。」

維德回到家後,已經能夠將畫像翻過來了。

再一次,他派靈魂去見索伊達:「你的要求我都已經做到了,能夠和你的哥哥和好,還和你的父親結盟。現在,你相信我是誠心悔過了嗎?」

回覆是這樣的:「我看見她站在鎮子上的最高處,俯瞰著鎮子裡鱗次櫛比的煙囪和屋頂。她低頭看到我時,堅定地告訴我:‘我是一個良好的公民,我要奉獻給我的國家和市民。從我面前離開!你這個憤世嫉俗、隨意放蕩的人。走吧,在我相信你之前,改悔吧!’」

這個時候,維德的憤怒就像一隻杯子在波浪之中顛簸。「女人!」他大喊,「你不要太過分,不要如此折磨我,否則我會崩潰的。我的心屬於你!那麼請接受我的崇敬、熱情,讓我的靈魂得到淨化。但是我對於事物的堅定的看法,你最好不要觸碰——去吧!就這樣告訴她。」

靈魂很快傳達來了回覆:「我是真實的索伊達,也是你的夢中佳人伊瑪果,假如你不向公民們承認錯誤,我是絕不會承認你的悔改的。」

維德像一隻困獸一樣來回踱步、大吼。他咒罵、斥責她,甚至就像是發燒失去理智一樣用髒話罵她。他的所作所為就像是一個強盜在搶劫失手之後,對著聖母瑪利亞破口大罵。

「等你玩夠了這種幼稚的謾罵遊戲後,我有話要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私事。其實她的要求是合理的。你對世俗之事——政治的觀點有些奇怪,像一個波西米亞人那樣不大在乎。你真的認為你自己的態度是正確的?難道你不是這樣認為的嗎?」他的理智與他爭辯。

「我不僅認為你是這樣的,而且事實上你就是這樣的。你在很小的時候,就習慣了住在荒涼的森林裡面;而這麼多年來,你又離鄉背井,因此你對家鄉的事情更是一無所知。

「當你大搖大擺地走在家鄉的街道上時,你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正在慶祝八月節下午放假的印第安人。你覺得這種態度能讓人忍受嗎?這是自然的嗎?來!來!坐在這張學校的課桌前面,讀一些愛國公民課程,這會對你有好處的——不要擔心,我不會講得太混亂,我只會講關鍵的東西。我又不是要把你訓練成一個公開的演說家,而且也沒有人會這麼做。」

講完話之後,維德在理智的要求下坐在了課桌前,理智開始對他講解「公民」「人民」的含義,包括他們的感觸,這種感觸的意義,以及他們的顧慮和麻煩。理智給他講解法律的構成,以及法律在人的個性成長和發展中扮演的角色。最後理智告訴維德:「政治是理想主義的另一個化身;雖然這種理想主義有些呆滯、枯燥、不知變通,但是基本上你必須承認政治的確屬於理想主義。」

維德很順從地聽完講解。一開始他還會呻吟喊叫,後來就比較能聽進去了。突然,他的眼睛閃爍著光芒,「我要學法律!」

「你又開始發瘋了,從一個極端走到了另一個極端。就算你不學習法律,你也可以做一個良好公民。」但是維德固執地說:「因為我是個好公民,所以我要學習法律。」他的理智無話可說,只好離去。他收集了很多法律書籍,並向左鄰右舍借了很多歷史書,內容越枯燥無味越稱心。他還訂閱了政府出版的許多刊物,把城市裡每位議員的演講都牢記於心(「你覺得他們說的話浮誇空洞嗎?我認為越這樣越好,因為我是把學習法律這件事當作懲罰,這樣不是就可以了嗎?」)。他在整個的古代歷史當中跋涉著。為了自己的精神能更好地接受祖先們的感化,他將自己埋在古城堡的斷壁殘垣中。即使一個微不足道的農夫,牽著一頭牛走往市場,臉上帶著一副盤算著如何多賺幾元錢的神情,維德也會感動地將他們看作是自己的同胞手足。

等到他覺得自己已經圓滿,就讓靈魂又去傳遞訊息。但是儘管他現在自覺得已經像新生的亞當一樣純潔無瑕,靈魂還是碰了一個釘子,得到一個無情的答案:「你必須更努力一些。」她尖酸刻薄地命令著。「你要參與其中,」他不滿地抗議,「多麼野蠻,多麼奸詐,真是當頭一棒,她完全地忽略了我的悔過是自願的嗎?只要我聳一下肩膀,就足可以讓她躺在地上,而她竟然還敢拿著鞭子斥責我!」

但是野狗在跳過三個火圈後,即便是被燒灼得磨牙切齒,也還是會跳過第四個的。因此在開始選舉之後,他熱切地在手上拿著一份選舉海報。

「喂!你!森林管理員先生,給我介紹一下選舉的詳情吧,我想盡一個公民的義務——你們是這麼說的吧?——但是我不認識世界上的任何一個政治家。你要選舉哪一個啊?」

「嗯,首先你得告訴我,你是保守黨還是自由黨。」

「這兩者有什麼不同?」

「嗯!兩者的定義不好說……很難在短時間內解釋清楚。」

「那麼,哪一黨比較贊成宗教的悔過精神?」

「應該是保守黨吧。」

「那——我就選舉自由黨!」維德就根據這些進行投票。但是索伊達的靈魂還是不能滿意,說:「這不是你內心的真實想法。」

「不是內心的真實想法!」他暴跳如雷了,「那麼你告訴我什麼才是內心的真實想法。」他馬上針對他的女神發動了一場暴動。他的內心現在就像一隻餓極了的野獸——「你想像暴君一樣專制?好吧!我忍受了!我寧願忍受!」

直到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事——他不是刻意的,整件事情如同火山爆發一樣突兀而來。兩個不認識的娘娘腔對著一隊路過計程車兵開玩笑,維德積攢多時的暴怒情緒頓時發洩出來,大聲地呵斥他們,讓他們閉嘴。當他詫異地想著除了這種野蠻的方式外,是否還有更合適的方法處理這件事的時候,他的靈魂悄悄地拍了一下他的肩頭,和氣地說:「儘管如此,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說,我很欣慰看到你這樣做。」聽到這句話,他頓時覺得大海般純淨的蔚藍天空籠罩在他的周圍,而那無數雲朵上有千萬個索伊達的面孔在向他友善地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