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的心

伊瑪果 卡爾·施皮特勒 第1頁,共2頁

直到有一日,維德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真實的感覺。這一天清晨,維德去看望查理太太。在查理太太家,維德與索伊達不期而遇。索伊達的心情不錯,而且她有和別人開玩笑的小習慣,此時表現得興致勃勃。總的來說,因為「他們兩個對彼此已經十分了解」,所以能夠很親密地坐下來交談。維德停留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比他預期得要長。友善的精神魔法讓他們兩個緊密地聯絡在一起,無法分離。

直到索伊達友善地伸手道別時,維德因為被之前的和諧氛圍所迷惑,情不自禁地說道:「你難道不和我一起走嗎?」

「當然不了!」她用看上去很有趣的神情說,「希望不會!」

「那你要到哪裡去呢?」

「這是多麼可笑的問題!當然是回家了,我的丈夫和孩子等我回家準備午餐呢。」

「我呢?你不打算邀請我嗎?」

「啊!當然不!我的丈夫會很高興看到你的。」

索伊達不屬於他!維德就像是一支鳥槍打中的貓一樣狼狽地逃回家。索伊達不屬於他!而他原來以為他的愛是純潔的,沒有慾望的。維德原來認為在人性上,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可以不需要另一個人陪在身邊。可是事實上索伊達不屬於他,更可怕的事實是:索伊達是另一個人的,屬於另一個陌生人。當然,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了,只是在現實生活中卻是第一次清楚地認識到。索伊達因為別人才把他留在那裡,甚至說:「我要回家。」

貓在被鳥槍打中的時候,傷口的疼痛和受到的驚嚇比起來算不了什麼。但是這一刻,在萬物沉寂的時刻,傷口開始隱隱作痛。這個特權是多麼讓人憤怒啊!這種說法是多麼侮辱人啊!他必須夜以繼日、歲歲年年直到世界末日,都要無止境地等待。但是另一個人卻可以時時刻刻和她在一起。只有他維德一個人不能擁有她!不只是一個夏天、一個月,甚至是連一天都不能擁有她。那個人是她的一切,維德卻什麼也不是。那個人不只是和她住在一起——而且——啊,這種想法——不!滾開!另一個人擁有得已經夠多了,讓人更加難過的是索伊達除了每時每刻都與那個人在一起外,還要分享給那個人愛情和友情。那個人難過的時候,索伊達會在身邊安慰他;那人如果病了,索伊達會耐心看護;那個人如果死了,索伊達則願意很快追隨而去。假如人死後能夠復生,即使死去的索伊達睜開眼睛的第一時間裡,肯定滿世界要找的人也是他。這個人是有多大的本領啊,能獲得這樣的福氣。這個膽大包天、無規無距、毫不畏懼的人到底有什麼奇特的本領呢,能夠享受讓人羨慕的所有驕傲。難道他不是一個普通人嗎?還是說他擁有比別人更優美的和更

有天賦的,以至於讓他擁有別人羨慕的東西。

毫無希望,根本改變不了現實。不管是靠執著還是運用靈活的腦筋,根本找不到一點點的機會。相反的,每時每刻,不論白天還是黑夜,不管颳風還是下雨,不管日子還能經歷什麼,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每一天都和之前一樣,毫無改變。時間只會加深他和索伊達之間的鴻溝,而使索伊達和那個人的關係更加緊密。對於彼此的瞭解,共同的記憶,對彼此的責任和感謝,都不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有所減少,相反只會更加深刻。索伊達和那個人的孩子,讓索伊達注入了更多的心力,也增加了她為人父母的歡樂。而且,這個孩子不會是唯一的一個,也許還會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接踵而至。怎麼不會呢?又沒有人能夠禁止!

維德小覷了婚姻的威力。一開始他認為那個攝政官只是一個攝政官,起到的不過是代理和攝政的作用,認為婚姻中仍然有他分享的餘地,甚至是公平的分享。那個人可以得到肉體,而他可以得到靈魂。所以他儘可能清醒地監督自己,但是有一件事卻被他因為沒有生活經驗而遺漏了。這件事非常重要:肉體的秘密。動物的天性會讓一個母親被迫放棄天堂和世界上所有美好,就只是為了生育和養育子女。女人被迫把心放在肉體的後面,讓她自己的每一寸細胞都屬於她的丈夫。這種動物的天性已經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身體上,讓她從處女變成女人和母親;這樣的動物天性讓她萬劫不復地愛上那個人,甚至是她原本非常厭惡的人。洋娃娃、小寶貝、爸爸,女人的一生用這三個字眼就可以詮釋殆盡。多麼可悲啊!那些女人自問一下是否會愛上和他們結婚的男人。讓我們一起嘲笑那些因為走上結婚的紅毯而怨恨著對方的女人吧,因為婚姻比怨恨偉大,比愛情長久!

一位年輕美麗的女子和她討厭的人一起走進教堂,看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就像是赴刑場一樣。她的心已經死去了,已經屬於別人。但是二十年以後,我們再看看她:「孩子們,高不高興啊?爸爸明天就要回家了。」「我們一起為爸爸祈禱,祝願他健康平安!」相反的,另一位,她曾經全心全意地愛過的人,在他死掉的時候,也就只會引起她的一點點的悲傷和憂鬱,頂多會有一兩顆用力擠出來的眼淚。在這件事之後,爸爸仍舊還是第一位,這就是婚姻的偉大之處。

不!根本沒有指望!一個人和天生的本能做抵抗是很愚蠢的!挑戰世界法則是瘋狂的行為。真理告訴維德:「萬劫不復!」他悲哀地承認:「是!是!」

維德終於瞭解到了把人當作神崇拜,是要受到詛咒的。你們這些崇拜天上的神的人,不論你們的神是暴力的耶和華還是以人體為祭品的怪物莫洛克【注:莫洛克,古代腓尼基人信奉的火神,以兒童作為祭品。】,至少你們都是值得羨慕的。因為不管是什麼神,他們都會有一顆憐憫的心,不會置你於死地,更不會有任何一位神對侍奉他的人說:「我不認識你!」居住在天上的神永遠不會像石像一樣鐵石心腸。至少崇拜這些神不會有任何的阻撓,因為他們是如此的偉大高尚,他們不是卑微的人類。在他和神之間不會存在魏斯主任,崇拜天上的神更不用顧及克特的喜好,天主教的聖母也不會去生一堆的小孩,甚至會為了這些小孩而忘記自己的職責。崇拜一個人就像是崇拜一隻蟲子一樣愚蠢。維德在頭腦清醒的情況下想到這些問題。但是炎症已經惡化到一定程度,光是意識到它根本不足以消滅。看呀,就只有一小塊,一小塊類似灰塵般的毒區就足以讓他全身發白。他的這些傷口,就像是被火燒火燎一樣疼痛。但是為了消除這火焚的痛苦,他的愛就是信仰。因為在索伊達和伊瑪果的象徵意義當中,世界上所有的一切生物都會和諧相處,就像在看到了一位慈母的臉,就能夠看到他的家鄉和所有往事。維德感到從他的靈魂中升起了一種刻骨銘心的疼痛,所有的一切幻覺、意義、光亮等都變成了一座連線現實世界和虛幻世界的橋樑,而橋上的每個人都血痕累累。他這一生的經歷好像都只是沉溺在思鄉的幻境裡。這思鄉是對萬物歸一的共同的思念。他渴望尋找自己,這其實就是一種思鄉症,但是那塊鄉土只存在於他自己的身上,而懷疑和不信任的魔鬼橫亙其間,讓他可望而不可即。

維德是一個很具備思辨精神的知識分子,如果他被蛇咬過,他一定會找出那條咬過他的蛇來。所以他與理智進行的關於什麼是愛,什麼是無情、冷酷、麻木不仁的討論,都沒有什麼效果,因為他的知識派不上一點用場。他只是個善於思考的人,除了思考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即便是心痛也不能阻止他進行思考,相反的心痛之苦更加激勵著他:你醒著嗎?你時間充足嗎?我能幫你解答疑難嗎?怎會有可能呢?一個人將世界上最好的安慰和最美的奇蹟都給了另一個,但是另一個卻不用愛情作為回報。

他的理智回應他:你可以把所有的資料整理好,進行一下對比。

「你愛神的時候,神愛你嗎?」「毋庸置疑。」

「你愛宗教的時候,宗教愛你嗎?」「有!很少!」

「你愛克斯提爾·阿拉地女公爵時,她愛你嗎?」「可能她根本不會記得我。」

「你愛一隻蝸牛的時候,蝸牛愛你了嗎?」「它根本就不會愛。」

「現在,到了得出結論的時候了。生物的靈魂越是低等,那麼這個生物愛的能力就越低下。冷酷無情只是靈魂智力低下的沉悶而已。」

「你要永遠記得這件事,並且牢牢地印在心底,愛一個人的力量來自於一個人的靈魂的高低。但是你卻拿著索伊達作為了鏡子,不斷地往後看著她,甚至還活在對她的渴望中。你的思想、知識都高於她,卻像是渴望聖盃一樣渴望她,像瀕臨渴死的人渴望泉水一樣渴望她。維德,你該為這種情形做出一個解釋吧?」

「愚昧!愚昧至極!」他的理智笑罵他。「如果你繼續愚昧下去,那麼有一件事是肯定的,總有一天你應該恢復理智吧。」

於是維德決定和他的理智商量一下索伊達的事情。雖然他進行了討論,但是仍舊沒有什麼結果,就像那場牙痛,時間越久疼痛就越深刻。即使不去刻意想,但是疼痛還是會不停地提醒他。除了疼痛就是疼痛。他有時候會想是不是沉迷在金光閃閃的宗教中或者是詩歌的創造中就可以脫離疼痛,但是不幸運的是他永遠被束縛在詛咒中,她永遠站立在他的眼前。她出現的目的,就是用她那美麗而冰冷的眼神從四面八方摧毀他。

噢!你這個沒有良心的人,你竟然嘲笑單戀痛苦中的我。用一位母親做例子,解釋我的境況吧:一位母親親眼看到她死去的兒子從墳墓中爬出,在天堂的聖光照耀下復活,在她的眼中她的兒子依然是那麼俊美,於是她急忙走上前去問候,但她的孩子卻轉過頭來,用陌生的眼神看著她問:「請問你需要什麼嗎?」如果在你身上發生這樣的事情,你還能笑出來嗎?維德認為現在他身上正發生這樣的事情,甚至連感覺也一樣。他覺得自己身體最重要的一部分已經從身體裡脫離,而且已經發生改變,與他形同陌路。多麼痛苦啊!多麼無法忍受!有時候他會產生一種幻覺,甚至覺得這種事不可能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