痙攣與夢境

伊瑪果 卡爾·施皮特勒 第1頁,共2頁

冬天的節日接踵而至,聖誕節來得很快,隨之而來的是除夕夜。不用說,維德肯定是要離群索居的,因為他不想與人見面。他和家庭型多愁善感的人不能推心置腹,而且並非那種以日曆為心情天氣表的人。(「他們一整年都板著個臉,但是除夕夜一來臨,就會四海之內皆兄弟。」)在這家人團聚的時光裡,維德只想避免繁文縟節,獲得一份寧靜。

但是在元旦清晨拜年,是很重要的禮節,所以維德拒絕不了。他準備了一份適合拜訪的人的名單,其中包括對他來說最困難的兩家:石女士家和魏斯主任家。這兩家都被他排在行程表的最後。

當爬上再熟悉不過的石女士家的花園臺階時,維德感覺很不自在。「對她的拜訪是很艱難的。千萬不要觸及私人話題,否則就會被她的眼光所控訴。」意料之外的是,這次拜訪進行得非常愉快。石女士親切、友善地接待他,就好像昨天維德還來過她家,而不是六個月沒出現過一樣。但同時石女士比以往都要客氣,這讓維德感到不舒服。她笑著對維德說:「在除夕夜裡,我替你占卜了一次。你知道把鉛熔化倒入水中的算命術嗎?我承認它是迷信的一種。但如果神的旨意是祥瑞、光明的,我就會很愉悅地相信。神的旨意說了有關你的事情,我非常相信。旨意說: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愛你而且忠於你的妻子,她謙虛、寬容並且慷慨,年輕貌美。她將會全心全意地為你奉獻。會將快樂和幸福融入你的生命。此外,你們兩個會有一對可愛的、讓人看到就想抱起來親吻的孩子。簡而言之:你的一生會非常快樂。」

「我嗎?快樂?」維德悲傷地說。

「是!快樂!和世界上每一個人一樣快樂,也許你現在不相信,但是我知道。我相信你會快樂,因為你的本能當中就包含快樂。你知道我想做什麼嗎?我會愛你未來的太太,即便現在我還不認識她。在我有生之年我還能見到她嗎,但願我能!這將是我最後的快樂時光。如果上天不允,請將我誠懇的致意帶給你太太。告訴她我打心底裡祝福她,我感激她為你所做的一切。」

「太太?新娘?你說什麼呀?想法太奇怪了。」維德感覺非常憂愁。他拜別石女士,繼續他的拜訪。在困惑至極的情緒下,他走向魏斯主任家。

在客廳他看見索伊達,膝頭上抱著孩子。節假日的訪客和禮物讓孩子很高興。她坦然地將手伸向維德,隨和地和他說些應景的話:「願你新年愉快,萬事如意。」

她這樣說!她祝福他快樂!維德再次被憂愁擊中,沒說一句致意或者道別的話,就離開了她家。(「這個維德是個奇怪的人。」)維德急忙地跑進後巷,又從後巷跑到郊區——望不到邊際的城市,無數的人,驚奇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逼迫他向森林求救。但是他無力到達。在他幾乎能遠遠地看見森林邊緣的那些友善好客的松樹時,他已經體力不支,跌倒在雪地上。他變成了一個麻木、混亂、呆滯的受傷者。他再也不能剋制或感到羞恥,就像砒霜中毒已深。雖然知道在人群中跌倒是不合時宜的,但也顧不得這些,他在痛苦的痙攣下扭曲著身體。所以,維德哭了。此時他的肉體恢復神志對他說:「我還在你身邊。」一位憐憫他的農婦說:「可能他的親人剛剛去世了。」

眼淚好像一條找到水壩缺口的河,決堤而出,所有的渴望轉眼間湧出眼眶。從今以後,維德只能在流淚或者怕流淚的處境裡。在沒有任何提醒下,他會突然被眼淚征服。不管是激烈的進攻或者是小小刺激:鈴聲、音樂,等等。他走過街道的時候,那飄零著的訴說著童年和家鄉的雪花,甚至是蒼蠅般簡單的振翅聲,也能給他造成像破傷風般強而有力的痙攣。一個人能逃到什麼地方,才能無所顧忌地哭泣呢?為什麼國家不為難過的人設定一個神聖不容侵犯的祭壇,讓他們不會像珍稀動物一樣被觀看?每個人都擁有許多這樣那樣的無用之權,為什麼卻沒有哭泣的權利?

爆發完之後,他的情緒好像是受到安慰一樣得到緩解。他渴望看到一位陌生人友善的面孔,渴望見到從來沒有傷害過他的人。因為這些原因,他儘量在客棧等公共場所出現,從而避開熟人。在這些地方,那些鄉下人不會關注他,在他們的交談中也不會出現他的名字,對此,維德都會倍感安慰。但他總是預料出錯,因為這個鎮子畢竟太小,最後他還是遇見了一位熟人。在一家啤酒館裡,他看見了攝政官。他喊維德過去坐在他的旁邊,並向他介紹身邊的一位奇人:「愛德華·韋布,倫理學家。」攝政官還沒有說完「倫理學家」四個字。維德就無緣無故地被刺激到了——一種爆發式的大笑。他的笑聲很大,大到無法控制,裹捲了他整個人,甚至他必須站起身來在人群中大笑。維德拼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是內心的刺激越來越激烈:「嗯!他叫愛德華【注:edward,在德語中其含義有「財富擁有者」和「幸福守護者」的意思。】,你看他臉上的一副世界和平的樣子,就會知道了。除了擺出這樣一副表情之外,他簡直不會做其他事。」維德發現自己只能夠大笑而且控制不住,於是跑到街上,甚至在街上他也放聲大笑。路過的人被他的笑聲所感染,也愉快地笑著。他們說:「你看!他是多麼愉快啊!」第二天,維德惴惴不安地想要去對被他「大笑」的先生道歉。但是當他要敲門時,全身上下都遭受到電擊,因為門牌上很不幸運地有「倫理學家」四個字。赫然在挑戰他。他退縮了兩次,等第三次很嚴肅地逼迫自己又走上前去,但不起任何作用。那幾個被施法的字不允許他跨過門檻。

從現在起,他不時地會大笑或者大哭。因為這些惡魔已經找到了正確的道路,所以他們不會放棄在上面頻繁地奔跑的。即使毫無意義的一句話,對他來說也會引起一陣騷動。當他看到一隻正在喝水的雞,仰起頭來,使勁把眼瞼提上去的時候,維德大笑。在旅館裡,維德在桌子上讀書,旁邊桌子上有三個麵粉工人正在吃飯,維德忽然大笑不止:「好呀!三個麵粉工人白花花地坐在一起!」

「先生!你在搗什麼鬼,維德!」

「在過去的四個月中,你知道你都做了什麼嗎?」

某天早上十點左右,他的腦海忽然被一個火炬一樣的想法所照亮,然後像火箭一樣在他的眼前炸開。「如果寬容的心對你很有好處,那你為什麼不去尋找這寬容的源頭呢?解鈴還須繫鈴人——不要再妄自菲薄了,你害怕什麼呢?你害怕誰呢?她嗎?一個女人能做出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啊?害怕你自己?天啊!你看你現在多麼卑微軟弱!多麼自卑!你滿可以試試嘛,不會有很大的風險的!僅僅是問候一位女士而已!而且她也是你的朋友呢!而且你以前不是也經常地去打擾她,她也沒有把你怎麼樣嗎?如果要去問候的話,那麼今天就可以去了!因為今天和明天一樣美好,而且你能為明天去找一個更好的藉口嗎?」

「沒有,今天和明天一樣美好。」

「如果你真心想去問候,今天就去,不要拖拖拉拉,擇日不如撞日。」

「這個想法很棒,先讓我思量一下,觀察一下里面是否安全,別到了最後時刻,讓裡面的那位兄臺用他莫名其妙的問題捉弄得我下不來臺。」

維德嚴格地審視自己,血液、神經,每一處都很安全。所以維德沒有任何顧忌地向她走去。

維德一進門,就看見她一個人孤單地坐在縫紉桌前。隨後一切都閃閃發亮,就好像透過水晶球看東西一樣;一切都開始搖晃不定,急速地變動,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維德狂風暴雨般的淚水決堤而下,他跪在她的面前,親吻著她的手。後來,維德很羞愧於自己的這種行為,急忙地站起來,想要逃跑。

她熱切地拉著他的手:「你要跑到哪裡去啊?你想做什麼?」

維德哭泣著說:「讓我自己找個地洞,讓靈魂羞死吧。」

「我不要你走,我幫你擦乾眼淚。」

她將維德帶進臥室:「我真的不知道事情的過程。」她的聲音越來越平靜:「我真的不知道,我做了什麼事情呢?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維德直搖頭,像一位手術檯上的病人一樣聽任處置。「多麼可恥啊!」有時維德會哀號著,「多麼可恥啊!」

「喜歡一個人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她安慰維德說,「人自己控制不了這種事,還是說我太差勁,以至於喜歡我也變成了可恥的事情?」

維德不回答,緊咬著嘴唇,直到滲出血來。

這個時候,孩子在搖籃中睡醒,站了起來,伸伸四肢。他好奇地瞪著他看。母親將他從搖籃裡抱出來。「看呀!」她對孩子說,「你看,站在那裡的那個人,多麼可憐。他被一些事情傷得很深,但是沒有誰故意傷害他。傷害他的是他自己,因為他活在自己的幻想裡,為自己勾畫了不存在的東西。」「現在,承諾我,你不會做任何傷害人的事情。」在互相道別後,她這樣對維德說。

維德離開的時候,她又對維德說:「我說的是真的,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我,你要承諾我,不,是我命令你,你一定要再來看我,我要治療你。如果你再瞭解我深一些,你就會明白,我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一樣,那麼珍貴和那麼不可替代。」

「向她表達我的愛情!」維德在回家的路上想,「也就是說,把自己毫無抵抗地交給她,就像藥房裡羅曼蒂克的學徒一樣任她處置,像小說中的人物一樣不顧一切、拋棄自己。我剛才就是這樣做的啊。眼淚,親吻,跪倒在地,我做了世界上所有的滑稽之事。我剛才就是這樣做的嗎,朋友,這種同情,這種憐憫,難道我還能做什麼嗎?」

「不用做什麼。」他的理智回答,「只要你保持身體健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但這是恥辱!恥辱!」

「和愛人相比,被愛才是更大的恥辱!」他的理智是正確的。而且既然已經這樣了,就順其自然吧!就和她說的一樣。她不是說了——「你一定要再來看我,我要治療你。」

不管維德聽不聽她的命令,再次去拜訪她也不是什麼難事。一個在忍受著病痛的人最終還是會接受止痛藥的,甚至他會一再地問自己是否需要再吃一粒。疼痛的程度有各種各樣,有的疼痛會讓人忘記驕傲和自尊。這時維德的疼痛只能用一種方式表達:「救命!」但是他顧不得疼痛,什麼都顧不得。他只要他愛的人和他說話,那美妙的聲音,那美妙的修辭。她甚至用手撫摸他的臉頰。他還要什麼呢?在那裡,有安慰,有救贖,有生命,世界上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了。

次日,他再次去拜訪。第三天依舊。此後每天都會去。每一天他都會發現她孤單地坐在縫紉桌前。維德被允准用「可愛」來稱呼她。多麼自由啊!以前的時候他只能一個人悲傷地在離她遙遠又冷清的森林裡哭泣,現在他可以向一位溫柔的人傾訴,讓她美麗的眼睛融化他的悲傷。如果一個小孩哭泣,只需要看著他的眼淚說一些沒有意義的話,就能讓他停止。所以她那沒有意義的話也為他帶來了安慰。只要他渴望的聲音迴響在耳畔,他就會一切安然無恙。第二次問候,維德自哭泣中解脫,就好像傷口上的刺被拔出來了一樣。每見一次面,他的情況就會好轉一些。她說「我會治療你」,而且她真的實現了。

維德很快就恢復了健康——其實,他本身就是快樂的。現在他擁有了一項特權,每天早上都能把他的愛獻給她。在這一刻,維德感到非常滿足,而幸福則從滿足當中衍生出來,當然那一點點小小的痛苦也就不以為然了。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每一天都能與她友好地相處一個小時。這種場景就好像是新世界的夢想之會,甚至更好,因為維德和她有了共同的秘密——維德的愛情。除了攝政官以外,誰還有這樣的權利,擁有她這麼多。不過攝政官的權利維德是不敢妄想的。她愛不愛維德,這一點維德也不操心,甚至他沒有一點興趣,因為深思熟慮的他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了。他對一種信仰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救贖或者是毀滅,都是來自於本身的內在力量而不是外在的力量。一張面孔的作用甚至可以大過真理。因此維德並不需要她的愛。維德只需要她在身邊陪伴他,可以隨時讓他那飢渴的心得到滋潤,她的聲音,她的動作,她的一切。

假如維德能把她帶回家,而她沒有拒絕,忍受著恨和厭惡。維德把她關在籠子裡,綁在牆上,任她打罵、詛咒,只要能讓他和她在一起,維德甚至都會鋌而走險。但是現在,維德得到了她小小的寶貴的承諾:不用使用暴力,不用綁架,也不用把她綁在牆上,她會心平靜氣地出現,和他相處。只要她和維德在一起,她會將闖入者趕走。就算是她的哥哥也不例外。所以維德覺得某種意義上他們結婚了,而且是秘密地。這種感覺棒極了,越多越好。

他倆在這一段時光中慢慢地培養出了同盟情誼。在同盟情誼的滋潤下,維德慢慢地瞭解,他不需要大聲張揚,他的愛已經轉向了低音,變成了和諧的低音。當然,這種情形雖然是表面上的,但是實際上,是已經有了和她交談的機會。他倆盡情交談,即便有不和諧的哀鳴摻雜其中。他們像兄妹一樣一起欣賞著藝術品,交談著,共同彈奏只屬於兩個人的鋼琴曲。(「我以前以為你沒有音樂天賦呢!」)或者她來講述她童年的故事,暢想孩子的未來,給維德介紹房間裡的一些展覽品。他們甚至可以像歸巢一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互相開對方的玩笑。

「我就是你所說的邪惡的女人。」她笑著。

「吼!吼!」他恐嚇,做出嚇人的樣子,把手捏成爪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