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的心

伊瑪果 卡爾·施皮特勒 第2頁,共2頁

可是維德是堅強的,他不是那種懦弱的人。所以他向他的理智求救:「我該往哪裡逃?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子,但是我必須繼續活下去,我該怎麼辦?」

他的理智回答他:「快來,跟著我,我給你看樣東西。」他的理智帶領他進入屠宰場。「看看這些吧,然後我覺得你比較能忍受你的現況了。」看完以後,他們返回家。他的理智繼續說:「你要明白,處理這件事的藝術在於不要做你無法處理的蠢事!最好不要有任何行動,只要咬牙忍耐。你也可以大喊大叫,我覺得這樣做最好,只要你不動手。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忍受傷痛,一個小時就是一天。只要忍受一小時就能忍受一天,只要度過一日就能度過一年。但是記住,千萬不要,特別是現在,不要做傷害自己的蠢事。一個頂天立地的人一定能克服一個小時,更何況你是個男子漢——當然這些的前提是你是健康的——對,你看上去很健康——埋頭於工作中,就能忘卻時間。讓它疼痛去吧,但是不要在意,這不是我們需要關心的事情,而且疼痛即使沒有我們,也依舊能活得很好。你只要工作就好了!你現在知道應該怎麼做了吧。」

維德當然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因為他的職責就是侍奉信念女神。她是他最偉大的女神,在她的照耀下所有制造疼痛的魔鬼都會遁跡。雖然有時候他們會偷偷地溜出來揍他一頓,但是又在信念女神的照耀下落荒而逃。

當然,即便是最艱苦的工作,也得有休息的時候。夜晚,在身心俱疲之下,疼痛對維德的攻擊愈演愈烈。有一回,他在圖書館中平靜地走著,在一側整齊地擺放著一本本的月刊。維德在那裡駐足,隨意翻看著。突然,他像是被蛇咬到了一樣跳起來。原來是有一本月刊的出版期正好是他們夢想之會的那一年。所以從此之後,維德總是會繞一大圈,避過這個擺放月刊的地方。

還有一次,他路過服裝店,看到櫥窗裡展示著一條鑲嵌有綠色紐扣的白色連衣裙。他立刻想起了索伊達,噢!讓他感覺好像中暑了一樣!他彷彿看見索伊達穿著白色的裙子,裙子上繫著繡著綠色和金色絲線的白色腰帶。

還有一些其他的類似的事情,原本看起來沒有一絲毒害,卻都深藏著蠍子的毒刺,勾起他的回憶。這把梳子看起來很乾淨吧,還有這把裁剪刀,但它們都暗藏殺機。梳子是在夢想之會前買的,而裁剪刀是在他們夢想之會後的那個月份裡買的。每一次,維德受傷害的心都會大喊大叫:「怎麼可能!不會是這樣的!這絕不會發生!」「咚咚咚!」這個時候他的理智會警告他,「不準玩弄花樣!是!是可能的。」他很快開始呻吟,想要發洩一下。

就是這樣,每時每刻,維德都要英勇地奮戰。大部分的奮戰他都光榮地贏了,最差的時候也是打成平手,從來沒有失敗過。

但是一旦夜幕降臨,那些夜晚!他在白天想方設法壓抑的靈魂的渴望會全部燃燒起來,不再受他工作、意志或是理智的束縛。他的渴望像水剛燒沸的茶壺,壺蓋下面是翻滾升騰的濃濃的煙霧。每一個夜晚,他都會夢到她。每一個夢中都有她。維德從不氣餒地將索伊達娶回夢中,而且固執地說:「只有現在才是真的,反之都是假的,都是幻境。」每一個夢都是獨立的,每個夢都是關聯的,今天的夢和昨天的夢不同,但又是上一個夢的延續,像長篇小說一樣章章相扣。他的夢就像是一條長長的鎖鏈,將他困在其中。也就是說,他有著「雙重的生活」。在夢中,他熱切地和索伊達合為一體。在索伊達的微笑下,他容光煥發;在索伊達的眼神下,他精神十足。在夢裡,他會和索伊達耳鬢廝磨,無話不談。夢中到處都是豐富的生活,充滿著色彩和歡樂;而白天就是毫無希望,痛苦的存在,是無邊無際的、萬劫不復的痛苦。為什麼要醒來呢!只要還不曾絕望,只要在瘋狂的夢中能夠安慰他白天所受的傷害,那就一直夢下去吧!為什麼要醒來呢!

「如果只是這樣,我倒是有一劑特效的藥,一、二、三!」還不等維德說些什麼,他的幻想就為他準備了一架動畫播放機。節目馬上開始。一個需要假肢才能夠站立的人,是談不上健康的。但是他可以假想自己是健康的,只要不去注意自己的假肢就可以了。

一個低賤的老婦人坐在門口:她的美麗已經逝去,朋友、追隨者已經消散。她用小心翼翼的、弱小的眼光乞求著。「當然,在我又老又醜的時候誰也不認識我了。」她的眼神控訴著。維德叫道:「索伊達,我的新娘!你是想隱藏自己的年輕美貌,所以借來了這副年老的面孔?但是你不會成功的,夢想之會的神聖光輝已經洩露了你的秘密。你又為什麼用這副低賤的面孔顯現在我的面前,我的女王,我在尊貴的您面前屈膝致敬。」

索伊達回答:「上帝是仁慈的!現在我又老又醜。竟然還有一個人願意給我更多的愛,比我這一生獲得的還多!」

「這個如何,你可喜歡?」幻想微笑著,一邊繼續播放著動畫播放機。

維德緊接著看見索伊達被放在病床上,大火將她燒得面目全非。她的親人已經拋棄了她。維德對人類的悲慘命運感到觸目驚心,內心雖然恐懼,但仍然走向她,像走向祭壇一樣。

「這幅畫面並不美麗。」維德向幻想抱怨說。

「當然啦,你的愛甚至能夠超越恐懼和厭惡,這才是真正的美麗之處。等一下,還有別的給你看。」幻想繼續播放。

一位地位低賤的女人,被世界唾棄;一個女酒鬼因為酒精中毒在地上打滾。

sup「/sup呸!」維德臉色深沉地叫喊,「滾開!這是瘋狂的犯罪表演!索伊達是最謙虛、最純潔的!」

「可——如果呢?」他的幻想像蛇一般嘶嘶地叫喊,「告訴我實話,如果她這樣,你會怎麼做?踢開她嗎?你沉默不語。夠了,已經夠了。順便提一下,我還有很多其他風格的——不想看嗎?真可惜!太不公平了啊!幾個風格還真有些可愛的小插曲,說不準你可能會喜歡嚴肅一點的,是呀!等一會兒。」

幻想又給他看了一個女人穿喪服的畫面。維德狂怒地將動畫播放機摔在幻想身上。但同時維德又很喜歡幻想,因為只有幻想才這麼瘋狂,才會給他看各種怪異的畫面。

維德開始回憶他還沒有落入這種宿命、無法挽救的角色之前的景象。當時的景象並不是地獄而是像天堂一樣的美麗。回憶一下他們六個月前的幸福,那六個月的幸福在他們的門外愉悅地走動,等待著他接受。維德想,在當時索伊達因為憐憫,所以維德才能輕而易舉地得到她那寶貴的友誼——而現在對他而言,友誼已經不現實了,因為友誼已經完全被憐憫所代替,幾乎要令人窒息。索伊達不論是肉體、靈魂還是愛情,一句話都會讓維德在回憶的折磨中變成一個悲劇角色。色彩鮮豔的回憶幾乎要讓維德後悔。他幾乎要後悔自己的固執了。但幸好,只是幾乎,而他還沒有後悔。雖然維德現在活在地獄般的痛苦中,但是他一點也不後悔。因為如果他開始後悔了,就沒有任何力量能將他從絕望中拯救出來。不!他沒有後悔,雖然渴望像鉗子一樣夾住他,內心的哀號是那麼的悽慘,但是他還是義無反顧,沒有一絲的不悅。所以在他痛苦的時候,他的身體發出一道和殉道者一樣的光芒。他可能在極度痛苦無法忍受的時候呻吟過,但正是如此更加證明了被他侍奉的神的偉大。因為這個,維德的精神又被提升了一個境界。他的精神是高貴的,身體隨著音樂而律動。他的眼睛不會為了任何痛苦而流出眼淚,滿是被神感召的喜悅,並且這種喜悅深入內心。有一天,一位眼科醫生在街上攔住維德,請求被允許仔細觀察維德那雙令人驚豔的眼睛。

排除內心的喜悅,他也有被誘惑的一天。有一天,魏斯主任為兒子克特過生日。此時的維德雖然不適合進行拜訪(「小丑,怪物,本來一切已經正常了,怎麼又要扮演隱士呢!」),因為他認為在這個時候還是不要引人注目為好(只是為了禮節)。他決定參加生日晚會。晚會的時候,上演了一幕寓言喜劇(又是那個天才克特的創造),索伊達是劇中的母親飾演者。她身著白色衣裙,身背兩個大翅膀,口中念著毫無意義的詩歌。為了更好地演繹角色,索伊達將頭髮散開,並且戴上了一頂小金冠。維德在看到索伊達飾演的天堂裡的人兒時,他的心批判著自己:「快看看!你這個蠢貨,為了這個已婚女人,你放棄了多少!」表演結束後,索伊達仍舊是那身仙女的打扮。

於是索伊達的形象與家庭主婦,喜劇人物與現實生活,在維德的腦海中混雜起來。當孩子被抱著去接受祝福時,房間中突然升起一種肅穆的氣氛,索伊達的額前散發出神聖的光輝,她祝福著這個地方和這個時刻。所有人都用一種無言的感激和友善態度沉醉其中。此時的維德,內心不受控制,甚至變得癲狂。他這一生從未這樣過:「即便是天上的和地上的諸神,甚至是每一種責任、高尚和智慧都聯合起來一起反對我,我仍舊會堅持:世界上任何事情的價值都比不上能夠擁有自己想愛的人,上天入地都不能找到替代品。如果一個人是在無所不能的上帝指示之下放棄了這項權利,那麼這個人也不能被稱為殉道者,他只能是個蠢貨和笨蛋。因此,即便我受到萬劫不復的詛咒也是自作自受。」

維德急忙地奔回家中,大喊大叫。此時的他急需信念女神。他的呼喚就像是信徒哀求神一樣急切。

「救救我!」維德呻吟,「我承受不了了。你們給我定下婚約的未婚妻,你們的女兒,在你莊嚴的見證之下讓我們結合。伊瑪果,我的新娘、我的妻子,她到底認不認識我呢?她竟然輕視我,不把我放在眼裡。請不要將我那顆飽受摧殘的心的痛呼曲解,也不要將我這顆正在滴血的渴望的心扭曲。即便時間回溯,我還是會拒絕和她做好朋友,是的,我會拒絕。我寧願痛苦、空虛、悲傷、憂鬱,但是我會因為你而快樂。為什麼如此的恐怖?為什麼缺乏人性?難道愛她真的是天大的罪過嗎?只是為了偉大,我就必須要承受常人無法承受的痛苦?如果你想減輕我的罪責,就請撥開你女兒的雙眼,讓她看看我。請告訴她,讓她把我當作她最好的朋友,讓她至少給我一些青睞,哪怕一眼也好。請讓她把這些請求牢記心底,命令她。如果你不能答應我的請求,那麼,請答應我,讓我不至於沉溺吧。」

信念女神的身影浮動在房間裡,維德堅強地站起來,他必須承受一切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