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迷在家鄉的溫馨地獄中

伊瑪果 卡爾·施皮特勒 第2頁,共2頁

這件事的失敗,讓凱勒太太想從另一方面著手改善情況:調解克特和維德的關係。「這太難了,他們最初的相識就是一團糟。」這次調解的結果又製造了災難,讓情況變得更糟,至於原因,依舊是維德的固執個性在作怪。在多次努力之後,他終於決定見面了。他避免使用任何不禮貌的話語,但是為了彌補過失,他用一種看似優越的態度和方式出現,其實卻是最差勁的侮辱。這下子連道歉也不需要了,因為他侮辱人的企圖顯而易見。之後,他驚慌失措地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子侮辱他?他並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雖然我知道他不是很聰明,假如我對他好一些,說不定能贏回索伊達的歡心!」他有答案。這就像狗遇到貓的情形差不多,就算他被拉住不發動攻擊,但至少他還是會怒目而視。

「這種事無法解釋,是自然的奇蹟。」他覺得他們之間的情況複雜之極、高深莫測,是一種習性的怪癖。而自然奇蹟呢,則是一種神啟,是一種發乎天然的憤怒,是一種義憤填膺。總而言之,是信念女神的熱烈的呼吸,讓他有勇氣面對這個假天才。

現在,顧問太太終於放棄了調解。維德和索伊達和解是完全不可能的。「很多事情已經既說過也做過了,他依舊是那麼邪惡。他毫不掩飾地嫉妒我哥哥的才能,想激怒我哥哥。」這就是她對他的評價,而且她很快就讓維德知道了這種評價,而不是使用暗示和嘲諷。

面對這種新生的「不公正」看法,他不僅憤怒而且驚訝,「她怎麼這麼關心他哥哥?他與這件事情無關,他的出現也與場景不合。」現在他與索伊達的關係不僅沒有密切,反而更加疏遠,甚至與理智都有矛盾。維德常常憤怒地問自己:「為什麼她要懷疑呢?她什麼時候才會甦醒啊?她覺得我會有耐心等她十幾年嗎?」現在我們的情況是真的惡化了,已經到了疏遠的狀態了嗎?真是一種無法忍受的想法,但是該怎麼應付這種情況呢?他只有「魔術」這一樣法寶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到現在為止,他處處慘敗,因為他沉迷於一種魔術。魔術怎麼會失敗?因為他發光發亮的能力並沒有展示出去,沒有在她的心裡產生火花。假設魔術失敗,可能是因為火花只能在潛移默化中傳送,因為每次見面,他都反應遲緩,所以沒有發揮最佳效果。因此,這一夜,在花費工夫凝聚幻想後,他覺得自己的精神已經是萬眾矚目,是受了揀選的,相信周圍的人能看到他身邊的光圈。他真心實意地到了她家,讓他的魔術在懷著秘密企圖下集中火力向她迸發。這是一次心理體驗,絕不允許失敗,他必須全力以赴,因為事關他的幸福。

發生意外是在情理之中的。一位老同學來拜訪她,與昔日好友相處,她變得浪漫天真。她們不斷地回憶過去孩子般的自由自在。有時,她忘了已身為人母的現狀,讓自己再一次體驗孩童般的氛圍。這感覺多好啊,偶爾一個人自內心深處有點變化,即使是短暫的,即使看上去有些愚蠢。一個人戴上孩子的帽子,另一個人戴頂高帽子,她們很快樂地在房子裡追逐著。維德現在變成了空氣,根本沒有人注意他走進來。他不想打擾她們孩子般的遊戲,所以他坐在那裡,也只能坐在那裡,看一場鬧劇。過了四十五分鐘之後,他意識到魔法效力已經消失,只能離開。就如他悄悄地來,他無精打采地溜回去。

第一次,他沒有了自信,內心充滿了恐懼,好像他光榮的馬車因為長途跋涉,後輪終於破碎了。他讓靈魂去尋找安慰,卻發現一道黑幕高掛在眼前,邪惡地蠢蠢欲動,好像要在他毫無準備和毫不察覺時落下來。

在魔術失效後,他的心被焦慮佔據。在一個不恰當的時機,他使用了最後的王牌,而這本來是他準備以後再使用的。他想到了她高貴的處女時代的照片。他猜測,一旦讓她看到自己處女時代的樣子,估計能喚醒過去的記憶。「索伊達會懲罰索伊達。」這樣的做法,可能會讓一個罪犯頓時流下眼淚,懊惱他過去的行徑,立志要像以前一樣做個正直的人,只要讓他突然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看到他年輕天真無邪時的照片。他顫抖地拿起索伊達的照片——她的「神聖」的照片。這是三年前石女士送給他的。他儘量不讓自己去看那張照片,因為他擔心自己沒有足夠的力氣能夠忍受回憶的煎熬。維德像拿了一把已經上了膛的槍似的拿著照片。明天,他要再一次拜訪她家,所以他幾乎要可憐她了,因為他居然要用這麼可怕的武器。

在她進來之前,他把照片放在鋼琴上,緊張地等待著。她一進門,敏銳的眼睛已發現照片:「誰給你的?」她用法官的口吻審問他。「石女士有什麼權利把我的照片給你?」她聳聳肩,「而且,這張照片很糟糕,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就是照片的效果。

情況危急萬分,手裡連王牌都沒有了,但是他仍然緊抱著希望。他緊攥著沒有理智的希望,但他必須承認他所寄予厚望的都已經化為烏有,再也想不到任何外來力量能幫助他了。因此,他的靈魂中產生了悲傷,最終瀰漫他的感官,使他非常痛苦。

另外,有一次有關《塔索》談論的聚會,所有話題都圍繞著天才對女人的吸引力和女人的本能。索伊達相信女人的心會奔向克特這樣傑出的男人。她說完之後,嘆著氣墜入自己的思緒中。

「你相信你自己的話嗎?」他大膽地抗議她。

「我相信,」她爭論道,「我們大家都很清楚誰才不是重要的人。」由於害怕他沒有聽懂,她給了他一個看似禮貌卻飽含嘲諷的眼神。

他被深深地刺傷了,血液因為憤怒在額前匯聚。「明說出來。」他的信念女神命令他。在抗爭一番後,他只好心甘情願地服從了——即使他的謙讓和羞辱之心抗拒著,但是他仍然服從了。他說道:「誰能擔保我不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呢?」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用顫抖的聲音說道。這話聽起來讓人無法忍受,感到厭惡,他羞愧得無地自容。在場的所有人都好像看見了什麼放浪的事情一樣,紛紛低下頭。

牧師韋漢弗德的一句話解救了他:「這沒什麼。」他用一種輕鬆的解嘲的語氣對維德說:「對第一次讀《塔索》就參與討論的人來說,這沒什麼。」「做得好!」所有的眼神都歡樂地叫道。

他現在無時無刻不想著逃離。他突然有一種很噁心的感覺,雖然和理想社沒有關係。他不確定這感覺是源於身體或是心理,還是說外界的第三者。一種可憐兮兮的感覺,從一齣現,就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他。現在,他處於極端的沮喪中,噁心感又在砰砰地作亂。這是一種疾病,還是別的什麼呢?一種虛無的厭惡感,好像他吞下了一塊泥巴。思鄉?有點像思鄉但卻又像無時無刻、無光無色四處飛散的絕望。

這天晚上,他經過黑暗的夜,被理想社淹沒的夜,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一陣陣的酒精味和怪叫聲從酒吧中傳來,然後他知道了他痛苦的來源,是一種大城市中的人被丟到小鎮裡的痛苦。在教堂的臺階上,有一隻呻吟著的被遺棄的狗。他懂那隻狗,他要與它一起哭喊。

除此之外,他在理想社的日子還算和諧。當然他們覺得他有的地方還有待改進,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需要改進一切,但不管怎樣,還是認可他作為一分子了。他勇敢地保持沉默,伺機而動,用一種真誠、很有耐性、痛苦受難的心情忍受著。他一面驚訝自己的令人不敢相信的溫馴,一面對於剛開始的單純無害的對話,又產生敵意。不因為別的,只因為這個溫順懶散的民族根本不知道敵意為何物,使他擅長對別人產生敵意有了價值。這是一種宗教的狂熱和真實的憤怒。後來,戰爭在華麗偉大的場景中發生,就是所謂的亞馬孫之戰【注:希臘神話當中有一個亞馬孫女戰士族,她們仇視男人,常常對男人發動戰爭。】。在理查德太太家中,他是一打美麗女性中唯一的男性,索伊達就與他對面而坐。看到這美麗的場景,突然他精神高漲,開起了玩笑——當然,和女士開開玩笑,也是社交禮儀的起碼要求。他有所保留,只盡力地稱讚她們,出於他對女性一貫的愛慕。但是,因為他在異鄉太久了,他全然忘記了這個地區的女性遵秉的是一種德國式的女性教條主義,而和歐洲內陸的習俗是截然不同的。她們可以不大在乎一個人的粗魯,但是如果有人膽敢拿高尚又純潔的女性開玩笑,就是一種褻瀆和侮辱。不久之後,他立刻被淹沒在義憤填膺之中。這是亞馬孫戰爭的呼喊,他根本無法招架。他還企圖在戰爭中為女人的吸菸辯護,女人們立刻在幸災樂禍的批評中陶醉:上星期日有一個可憐女性因為在床上抽菸而被燒死了,「讓我感到快樂!」「罪有應得。」「抽菸的女生最好都遇到這種事。」他的正義感立刻被點燃,正像一位預言家用地獄降臨的怒火,詛咒這些嗜血的女祭師們,繼而變成不受控制的憤怒。他真實地看到那個女性在旁邊跳舞,穿著燒焦的衣服,扭曲著身體,有時痛苦高叫,有時躺在地上,而在她周圍,魔鬼似高笑的法利賽女人【注:《聖經》中,法利賽人自以為義,只有敬虔的外貌,沒有敬虔的實體,常常做出偽善的事情。】在鼓掌稱快。「謀殺犯!」他用憤怒懷恨的聲音叫喊著。通過這段經歷,他突然意識到他改變不了自己對女人的敵意。

所有沉重尖銳的問題在激烈討論過後,就被拋之腦後,然後女人們若無其事地喝一杯茶,吃個漢堡三明治,不再注意剛才所討論的事——但是仍然有一位恐怖的跳舞女在他的腦中停留,其中還有法利賽女人的猙獰歡笑。雖然她們十二個女人是連蒼蠅都不敢傷害的人,可是她們的確是有罪的人。在他的幻想下,該隱【注:《聖經》中的人物,因為殺死了自己的同胞弟弟亞伯,受到了上帝的懲罰。】的記號已經印刻在她們的額頭上。整個理想社的人——因為要對每一個社員負責——從現在開始受到了他的仇視。「就連警察和法律都不能制裁你們,你們偽裝善人的技術很好。偽善的人在錯誤的歡樂中沉迷,在我眼中,你們仍是兇手,殺人犯!」他嘗試在黑暗冰冷之中憤怒地進行報復,因為被燒死的女學生正用那烏黑的手指指著理想社,就像哈姆雷特受鬼魂的指引一樣指引著他。

他的敵意在烏雲背後翻滾,只是雷聲,而閃電未至。他渴望著反擊,但他還沒做好準備。在亞馬孫之戰的幾天後,他接到一封從外來世界寄過來的過期的信。多麼與眾不同的氛圍啊!「你在關愛你的人中歡樂、慶賀,但是遙遠的朋友並沒有忘記你……」,慶賀、歡樂!多大的諷刺!關愛你的人,多麼的可笑!多麼的羞恥!「你的特殊個性,你的文化,你的好心一定可以成就……」呀,多麼別出心裁,他和他特殊的個性、文化,完全是被遺忘在腦後了。天啊!天啊!往事多麼愉快,沒有人到處惹麻煩,他們還找到你值得稱讚的品質!這封信就像警鐘,讓他看清了現實。眾口鑠金,潛移默化,一個狹窄的天地將他侷限在一個沒人注意的地方——小城鎮的一種侷限性,因此他慢慢地把這一切看作是理所應當,而起初這會讓他暴跳如雷!每個人都把他看作一匹沒有效率的馬,每個人都能對他指指點點。所以此刻他清醒了。他已經能從狹窄的天地中逃離出來並獲得新生,他的心開始認可接受。多大的差距啊!多麼讓人羞恥的差距啊!在這個世界之外,總會有獨特之處展開溫暖的雙手接待他,體諒他的不足;而在他的家鄉,只有狹隘的挑釁,對他人格的忽視和對他的視而不見等。他過去六個星期中所吞下的所有沉重的苛責都一下子嘔出來,被引爆。於是,像過去一樣,他又產生了一種戰爭的狂熱。「我不再沉默忍耐,我要進攻,我要深入你們之中,揭示你們的虛假,拆穿你們狂妄的吹牛字典。安靜!注意聽我說的,我要將你們的醜態刻畫出來。好!我要進攻了。這是我將要告訴你們的:你們所謂的‘優點’,只是找別人麻煩;你們所謂的‘開放’,只是滿足自己的私慾,很自然地把不滿強加到別人身上,而感覺不到一絲的愧疚;你們所謂的‘誠實’,是站在別人面前,不需要稽核通行證就能說別人的壞話。要有四位證人,我才肯和這種‘誠實’的人做生意、簽約。你們那些不管別人死活的自私自利,一旦有人遇到不幸,絕對沒有人會伸出援手。你們現在的家庭幸福美滿,有著親友之愛,可是一旦出現遺產分配問題,你們就更能找到彼此的愛了;你們所謂的音樂,只不過是外表華麗的冰柱;還有所謂你們文化和文學藝術的高峰,就是一旦有人在你的右手邊建造了一個天國,而在你左手邊進行有關天國的演講,你們就會越過天國奔向演講。‘多麼有趣,多麼有意思啊!’這就是我將要說話的態度,做好準備吧!」不幸的是,他想道,理想社的接待室中提供不了足夠大的、以讓他批評眾人的演講臺。

「你們相信我會報復你們嗎?誰要是再把貞潔的臉擺給我看,我就潑她一桶冷水,誰來啊?」他準備隨時攻擊,像一隻垂下雙角的充滿敵意的牛。當他兇猛的眼光看向四周準備挑釁時,卻找不到一個敵人。因為雖然沒有人喜歡他,但也沒人厭惡他。這種惡意的行為絕對是有意的,就在他準備好上戰場時,大家不約而同地向他示好。這個舉動,無形之間解除了他的武裝。有誰能把敵對的角衝向對你示好的人?現在你感覺如何?希望你在這種「不自然的天氣裡不要著涼」。他現在只想要一個敵人,但是這只是妄想。克特怎樣?手無縛雞之力。他一在接待室遇到維德,拔腿就逃。除此之外,他不得不承認克特有雙極其敏銳的眼睛。那又能怎麼樣呢?他像一頭噴著氣的憤怒的公牛,將牛角朝著四周漫無目標地橫衝直撞。

看現在的情形,在失去了對手和攻擊方向後,他無力又氣憤地製造著謀殺氣氛,帶著威脅性的眼光,用嘲諷的態度和挑釁的聲音,就連說話都顯得非常急躁。他在沒說一句話之前就已經表明態度,所有與他不同的言論都要禁止。更重要的是,他忠誠於嚴肅的真理,不能接受有任何與嚴肅真理相悖的未知言論(「我不允許你們拿著反對意見的叉子在我面前揮舞」)。他加重警告的語氣:「你最好投降,你這個偽君子!你試試吧,你竟然大膽地違抗我!」他現在只是缺少對手,一旦有了,就一定會過去抓住對方的領子。

但是即使這樣,他還無法按照預期打響他的戰爭。從此時起,大家都躲避不及。他好像是隻高深莫測、任意妄為的動物。連牧師在提到維德時,都說他在瘋言瘋語——把他和一個天主教中的苦修修女進行比較。而森林場長認為他可以從一個溫馴的人突然變成瘋狂的大象。偶爾,他可以很溫順地一個人坐著,陰沉憂鬱,沒有人確定接踵而至的是什麼樣的旋風。不過,沒有人有權利把他弄走,只好讓他孤獨地留在自己的憤怒裡。

查理醫生對一項新的醫學作品大加稱讚。「無論如何,你都要讀一讀。」他向旁邊漠不關心的維德說。維德的鼻息立刻充斥空氣之中:「你居然敢命令我?」之後,整個晚上他都這樣聒噪著:「親愛的醫生,無論如何,你要把這支鉛筆放進口袋中。」「親愛的醫生,無論如何,你應該把我的手帕從我的上衣中拿下來。」「親愛的醫生!無論如何,你應該馬上回家。」一旦在談論會中有這樣的一個人,大家都會拒絕接受邀請。主任和主任太太主持一個晚宴,在檢察官的堅持下,邀請了維德。而在最後一刻,拒絕函源源不斷而來。結果晚宴上只有一位絕望至極的主婦和一位邪惡至極的客人——維德。這就好像在教會的捐贈口袋中發現了一枚沒有價值的紐扣,「唉!我已經溼透了,再淋一點雨也沒有關係!」維德安慰自己說。主任太太卻叫喊:「唉!真是不能忍受維德。」大家意見一致,「維德有病!」這是每個人找的藉口。

藉口很恰當。這頭站在那裡的牛,口鼻流血。有一次,石女士在街頭遇見了他,「天啊!你看你的樣子!」石女士驚慌失措地喊道。於是那天,他接到一個很緊急的邀請,請他儘快到她家裡一趟。但是沒用,他繼續逃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