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鬥索伊達

伊瑪果 卡爾·施皮特勒 第1頁,共2頁

「我已經夠倒霉的了,再倒霉點也壞不到哪兒去。」他這樣想。但這個想法實在錯得徹底!沒想到,還有一場更大的厄運等著他!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事。那一次聚會,維德也在,魏斯主任太太對男人的騎士風範批評得極其激烈(在理想社,騎士精神是個爭議話題)。「嗯!哼!」維德微笑著說,「你不會生氣吧?如果別的男人沒有討好你。」因為她非常厭惡騎士風範,她說:「我不稀罕別人討好我,我更不希望他們這樣做,甚至說我會感激那些放過我的人。」這時真理精神鞭策他,所以他決定給她一個教訓。出於這個想法,散會的時候,他倒揹著手,很顯眼地站在衣帽間,眼看著她自己將毛皮大衣從衣架上取下,之後自己穿上。大衣的袖子有點緊,所以她需要花費很多氣力才完成這件事。他很滿意這個結果,用嘲諷的眼神為自己辯解:「現在你明白什麼是騎士精神了吧?」但是,看呀,她好像一點也沒有看到他嘲諷的目光,更沒有意識到這是對她強詞奪理的反駁。很顯然,她並沒有把現在的境地和剛才的言論聯絡在一起。可能她以前沒有被人故意冷落過,另外,維德當然也從她那裡接收到拒絕他幫忙的警告。但是,只怪他做得太明顯,她根本就不瞭解這種「趣味的實踐教學方式」。結果他的冷眼旁觀變成了惡意的羞辱。她瞥他一眼:根本算不上「眼」了,只能看到眼白——該怎麼辦?解釋?沒用的,她不會相信。不過他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很好的藉口:女性至死不願意接受道歉。那麼,索性把這次錯誤和以往的種種過失加在一起算了,反正被她誤解也不是頭一次了。「唉!希望情況比我想象得要好。」

他的希望落空了,應該說比希望的更糟糕。從那時起,索伊達只要一看見他,就會像貓一樣對齜牙咧嘴,並且會轉過身去不再看他一眼。

第一回、第二回,他仍然能保持冷靜。其實,他覺得這樣反而讓自己隨意了一點,甚至他還可以欣賞她靈巧的轉身,但發生第三回時,他產生了極大的憤怒。

「你這個偽善的猴子!」他內心喊道,「倘若我要懲罰你,而不是顧忌你,饒恕你,謙讓你……罷了,罷了。這都不算什麼。只要我動動手,你孩子氣的貓吼馬上會變成求饒的低吟。你會哭著說:‘現在你一定非常輕視我了。’(嘆氣!)‘我怎麼面對我的丈夫和孩子。’(流淚!)‘願你永遠像……’(擁抱!)」等,你會為我做任何事情——等一下,拿開你的手!因為你的行為現在是多餘的,只會造成困擾,這是你應有的懲罰。其實,你要先讓她的美滿婚姻產生裂痕,然後正當地離婚。因為愛情是愛情,慾望是慾望。但是一位男子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就要利用手法和技巧,用突然、狂野的方式摧毀美滿的家庭嗎?好啦!我不太會做這種事情。首先,我根本不會這樣做。其次,我的靈魂是純潔的。還有,我和她的丈夫是朋友,因此不、不、不、不,絕不會這樣做。倘若你想恨我和這個地方,沒關係,我會教你怎樣恨我,讓你憤怒得要爬到牆上去。但我呢?我會很冷靜地吃我的葡萄乾麵包。你恨我恨得越深,我就越高興。你不信?你等著瞧,我可以證明給你看。」之後,他們雖然表面上還彬彬有禮,但是已經到了臨界邊緣——使盡渾身解數去挑釁對方,盡情地展開進攻。在這期間,他毫不留情地挑釁她、罵她,絲毫不手軟。他有時開玩笑,有時愚弄,有時單刀直入,有時迂迴周旋……至於什麼方式,就看他的心情了。

假如他想愚弄人,他會說一些讓人害怕、驚悚的話語。這種做法甚至讓他最寶貴的感情發生質變。例如:「你沒發現:冷酷這種東西,現在已經從女人們中間生長出來了嗎?難道你沒有發現喜愛音樂本來就是世界上最冷酷的事情嗎?還有,女人極度愛慕青春,因為青春是一味靈丹妙藥,可以讓女人從一百個猿猴中穩操勝券地挑選到最大的一隻,並與他墜入愛河。」或者他會勸告她們:「婚姻對丈夫更有約束能力,可以讓丈夫在太太面前規行矩步。他可以對自己可憐的命運進行抱怨,說這是一種‘萬劫不復’的生活,卻又必須墮落到在吃人不吐骨頭的中產階級中生活下去。為什麼人們還把這種感情叫作放蕩?難道不應該稱其為為美而獻身嗎?因為這本身就是對於肉體的痴迷。其實,人們經常製造謊言故意貶低和掩蓋對於肉體的慾望。」「假如一個女人發現我不能對她產生興趣,她會覺得這是一種侮辱。這個邏輯反過來進行推理的話:假如我對她有極大的慾望,那我就是在奉承她了。這件事是明擺著的。這種感覺棒極了,一吐為快,不是嗎?就好像吃了一隻蒼蠅一樣必須要吐出來,不然的話就會噁心。是這樣吧?希望對你有作用。好吧,我會繼續講下去的。」「我始終不能瞭解,那些被海盜抓獲的女孩,為什麼只用仇恨的眼神瞪著敵人,而不是用雙腿踢他。倘若不用實際行動表現,那麼眼神或者表情也只能算是敷衍,根本無關緊要。」這種論調,你喜歡嗎?要不要再聽多一點呢?不要啊?要是這樣,我就得再多說一些了。「男人時時刻刻都會想著女人。否則一定不是男人,或者他在說謊。」

可是,她根本不給他開戰的機會。她的樣子已經清楚地告訴他:「如果,你的身上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情,例如說:你掉下火車軌道。那個時候即使我憐憫你,但也絕不會為你感到惋惜,更不會為你流一滴眼淚。」

他用厚顏無恥的眼神嘲諷地回應她剛才的這句話:「高貴的女士,既然你這麼抬舉我,那麼當你要爆炸的時候,請提前通知我,我要預訂一塊最美麗的碎片。」

假如他心情比較愉悅,那麼只是傷害她的信仰和她的同教科書一樣的教條就可以讓他感到滿足。他對準她玫瑰色的愛國主義和她熱愛鄉土的情懷猛烈進攻。

她喜歡邊走路邊愉快地哼著民謠:「在清晨,我們擠牛奶。」「擠牛奶?你會擠牛奶嗎?」他驚訝地問。如果她在哩哩啦啦地唱另一首歌:「我親切地招呼每一個人!」他就熱烈地鼓掌:「這是我們隱藏在內心的期望,每個人都可以親切地打招呼。」——在他哥哥的身旁,有一位長腿表兄,諢名葉杜啦呼(用山歌的發音),真名叫葉路德力克。他整年都穿梭在山中,征服各式各樣的山巔。有一次,維德對這位征服群山的急先鋒葉路德力克說:「為什麼你們會這麼迷戀阿爾卑斯山呢?又不是你們造的!假如你們自己能造一座,這一座就會顯得太低矮了。」「不管怎樣,不要再提阿爾卑斯山了。因為那裡沒有生命活動,我們就珍視那裡。我認為在神的眼中,一個女人的小小的、美麗的腳趾,都要比一大塊虛假的冰川更有價值。」他公開地宣傳高禮帽的價值,並聲稱那比陽光還值得探索。他還幽默地舉例:「冰河時代的動物——長毛象也能欣賞陽光,只不過已經絕跡了。但是隻有受過高等教育和具有高品位的人才能欣賞感受一頂高禮帽。」——在沒有受到要求的情況下,維德無所畏懼地勸告她。假如她抱怨侵入北非的汪達爾人不懂得珍惜文明智慧,摧殘古代建築,他會建議:「拉出加農炮來,炸掉那些木製的垃圾!」假如她感嘆地方色彩的服飾和方言都已逐漸消失,他就建議:「給犯人增加一條刑罰——讓他們穿地方色彩的服飾,並且規定幾代人必須說地方方言。」

在另外一些時候,他最大的嗜好就是樂此不疲地給人取綽號。例如:他用「牛之鄉」稱呼他們共同感到驕傲的家鄉,用「吞吞吐吐、拖拖拉拉」稱呼本地政治措施。把「粗魯」稱為愛國主義,把「莽撞、好鬥」稱為德國本色,支離破碎的東西,他則稱其為‘靈魂的方言’。

也有時,他會用迴旋、可憐的神情讓她雖然生氣,但是卻無計可施。比如他會準備一些自己瞎編的,煞有介事、裝模作樣卻又令人深思的小小趣聞,以使自己有機可乘——「你知道嗎?魏斯主任太太,」他甚至可以毫不察覺地開始,「史潘斯基、貝多芬和羅西尼的趣聞?」

「我不想知道。」她嗅到了隱藏的危險。

「不!你錯了,大錯特錯了,這故事你一定要知道,它不僅可以薰陶人,同時也可以教育人。故事是:有一次,史潘斯基伯爵夫人同時邀請貝多芬和羅西尼參加晚宴。賓客中有人問她:‘你認為貝多芬和羅西尼誰更獨特呢?’她高超、聰明地回答:‘這樣比較是不對的。他們兩個都是獨一無二的,而且恰好,他們擁有的正是對方所欠缺的。’」

「音樂和女人一樣!需要用實驗證明給你看嗎?我們找個最具才華、最有音樂天賦的小女孩,以最古老的、最傳統的方法培訓她,以最好的天才來教育她,讓我們看看十年後會是什麼樣子:她會合上鋼琴蓋,然後去抓起一隻貓來。我們完全可以想一下,她之所以合上琴蓋,是因為沒有時間了;而抓起貓呢?那是因為她不知道怎麼打發時間了。」

又有一回,她堅持女人比男人優秀的看法。「我很贊同你的看法。」他說,「只不過女人在不經意的時候,常常會宣揚男人比自己更優秀。」

「現在,我非常誠懇地說,倘若一個不幸的母親有六個怪胎女兒,最後才成功地生了一個兒子。這個自一出生就像鵝一樣呱呱亂叫的孩子,會像彌賽亞【注:基督教術語,意指受上帝指派、來拯救世人的救主。】一樣被捧在手心裡。方圓一里內的女性都會你爭我趕地,自願來照顧這個了不起的孩子。‘小子、傻子、二愣子、好小子’整天親熱地叫喊著,儼然這個小男孩就是一個奇蹟。但是事實上呢,這個彌賽亞,如果他能做個縣議員,就幸運十足了。」

經歷過這件事後,他很輕鬆地瞭解到,他所期待的事實是什麼。痛快淋漓地發洩後,在他內心深處有了最透徹、最全面的瞭解——他厭惡自己。現在的索伊達一見到他,會像貓一樣從喉嚨裡發出低吼,而且這種聲音漸漸地又變成了一種黏糊糊的兩棲動物的怪聲。他很高興看到這種反應,好像上天知道他贏了。「你看!」他自顧自地笑,「我一點也不在乎你的反應!」他愉快地打了個比方:「以前他竟然想要將她從蛙群中解救出來,但現在卻把自己變成一隻青蛙。」

「維德,我真的開始相信你瘋了。」

「是呀!這是另外一個我可以讓自己發瘋的新理由。」

一天下午,他路過街頭轉角,突如其來的一聲驚叫從他身後傳來:「你!你這個駱駝!」他憤怒地朝那個聲音看過去。在他轉身時,那個聲音繼續說:「你用不著轉身,是我呀!是你的理智在叫你愚蠢的駱駝。」

「誰給你的權利罵我愚蠢駱駝?」

「你受到魔鬼的蠱惑,與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馳。」

「我沒有什麼理想!」

「有!你有!你有理想。讓我告訴你,它是什麼。當然,私底下你自己不想承認,你是有預謀的,讓那位沒有經驗的小女人生氣到這種地步,讓她完全迷失自己。有一天,就算不用故意安排,她也會憤怒得像黃蜂一樣,勒緊你的脖子。她已經像夏天的牛虻一樣瘋狂,而且勇敢到不顧一切。」

「如果是這樣,會是什麼結果呢?誰會想得那麼長遠?事情經常這樣,女人沒有愛哪來的恨,反正我不會損失什麼,都一樣。」他回答他的理智。

「隨你去吧,我又不是你的監護人。」

維德滿心疑慮,在充滿焦慮、迷惑中踉踉蹌蹌地回家了。他用謹慎的精神從各方面反省自己的處境,結果大吃一驚:他頭昏腦漲,走在一條虛假的道路上。他走錯了,在上山的路上迷失了方向。他的理智是正確的:索伊達只有恨沒有愛。這種發現真是可怕。他已走投無路了。在他的秘密被暴露後,再加深索伊達對他的恨沒什麼意義了。因為這樣做,只會加深他和索伊達之間的距離和隔閡。

但是下一步該做什麼?重新來過?先使用懷柔政策,減少她對他的恨,再艱難地戰勝她對他的厭惡,治療她對他的反感;再極其有耐心地、小心地,一步步地獲得她寶貴的愛。「為什麼不這樣做?為什麼不呢?不!不可能了!為了這些,人格、尊嚴必須全部放棄。而且也沒有時間了。但感謝上帝,我們還沒有到不可挽回的絕境。」——但是假如這樣做還不能挽回,那應該怎麼辦?他竭盡全力環顧四周,但卻無路可退。忽然,他猛地跺了一下腳:「誰命令我為她操心了?她回不回頭、懺不懺悔,與我有什麼關係嗎?讓她的暴怒的風雨更兇猛些吧,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又不是他父親為她找來排憂解難的神父,也不是她靈魂的守護者。也許她認為我是經營心理醫療室的?她被我寵壞了,這讓我花費很多時間來找她的毛病。從此,我不會再擔心她,也不會再為她做任何事——除非她直接來求我。在這期間,你走吧,我不認識你。什麼人物?魏斯主任太太?是水生生物,還是在樹上築巢呢?是吃五穀雜糧,還是吃昆蟲呢?親愛的女士,你見過跳蚤從指間跳下的情形嗎?在相同的情形下,你已經從我的意識範圍內跳出去了。一、二、三,好了,沒留下一點痕跡。索伊達,你消失了。」

等維德做完思想清除工作,將索伊達掃地出門之後,他踮腳轉了一圈,彈了彈手指,渾身感到輕鬆自在。因為他自豪地感受到受傷的動物是她。而對他來說,只是拔了一顆非常疼痛的齲齒而已。但現在要怎樣處置新生、嬌嫩的自由呢?十萬種愉快的可能性在向他招手。「比如我換個胃口和另一個人相愛,會是什麼局面呢?」好主意,他已經有相當長的時間對愛情的瓊漿玉液的味道沒有品味過了。這是非常不自然的事情。唯一能確定的是,他要挑選沒有文化的人。因為,索伊達厭惡無知,她一聽到這些底層人的所作所為時(她在東家長、西家短這樣的是非巢穴中會有所耳聞的),一定會感到憤怒和羞辱。比如說:從酒館裡找個「女侍」。為了達到目的,維德必須戰勝對酒精和酒鬼的反感,走進隔壁的酒館。服侍他的小姐叫潘美拉。他要求潘美拉坐在他身旁,用甜言蜜語迷惑她。這是比賽的規則。他按部就班地甜美地讚美一番她身體的每一部分。一會兒,潘美拉就和春雨後的蝸牛一樣,伸展開了,除了用可愛的微笑傾聽外,還逐漸向他靠近。直到後來,不知道哪裡出了錯,出乎意料,她奔回乳酪櫃檯旁邊,像一隻叫春的貓一樣嘶嘶叫喊。她站在那裡,甚至更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蠢貨!老不正經的!沒教養!」她斥罵的吼叫聲是怎麼回事?啊!對了,他稱讚她的牙齒像珍珠一樣潔白,但,但她竟然一顆牙也沒有。到後來,他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三天之後,魏斯主任太太向著他住的地方走來,帶著友誼的光芒。看啊!判若兩人,多快的變化。什麼意思呢?「看起來,你已經恢復正常了。恭喜你,一切順利。」她虛偽地笑,「你什麼時候和潘美拉喜結連理?」

「卑鄙小人!」其實他並不是想說這個,他言不由衷。

「愛情需要很多必備的條件,潘美拉的事是不會有結果的。」他初到鎮上時,就本能地意識到:愛情在這塊荒涼的土地上無法生長。讓我們嘗試一下友誼吧。好!在這種情況下,安德拉斯·維索阿契維斯特成了一個極佳的物件。這是因為維斯主任太太不能忍受別人稱讚安德拉斯。她習慣用「戴眼罩的」來稱呼安德拉斯,因為這個人目不斜視、正兒八經。安德拉斯的一切遭遇,讓維德在無意間流露出了一種溫柔。所以他慌忙去找安德拉斯,以示友善。果然,維索阿契維斯特面對突如其來的友誼,也感到十分動容。為了給新友誼剪綵,兩人約定共同前往嘉積草坪完成儀式。日期定在星期日下午。在那裡,他倆要走一條相同的路。當他們緩慢地走向星期日那煩瑣又充滿恐慌的儀式時,草坪上已經佈滿了一群做體操表演的運動俱樂部成員,還有一隊管絃樂隊,繚繞著悲愴的音樂。維德像塊木頭一樣安靜,直瞪著前方的街道,而維索阿契維斯特則自顧自地唾沫橫飛地演講著歌德與席勒的區別。他的神情像是無論別人怎麼哀求,他都不會結束的樣子,噼裡啪啦地不停地演說著。這就會讓另外一個覺得有些噁心,但是卻沒有一點辦法。是的,索伊達是正確的。怎麼罵維索阿契維斯特都可以,隨她高興吧。這位仁兄真是驕傲自大,唉!

男人之間的友誼也失敗了,嘗試一些別的吧!戲劇?咳!這個小鎮能看戲嗎?反正他對戲劇也不怎麼喜歡。說不定音樂會可以嘗試?好,那就嘗試一下。但,喔!不!他坐在第二排,一剎那,全部的樂器都跑調了,聽音樂會也變成了一場災難。同時,他的出現也真真切切地被褻瀆了。參加音樂會的每一個人都眾口一詞地說著一個可怕的名字——魏斯主任太太。「魏斯主任太太最近做什麼啊?」「你上次見她是什麼時候呢?」等。聽著這些話,維德很疲憊地陷入回憶中。他望著天花板思考,「魏斯主任太太?在哪裡我聽過這個名字?」甚至在街上行走的時候,有人問候他時也會提到魏斯主任太太最近在忙些什麼之類的話。但是對維德來說,她壓根就不存在。但黏人的枷鎖,硬把他和魏斯主任太太銬在一起,讓他坐立不安。每個人都說這個名字,而實際上他和這個名字一點關係也沒有。難道他無法從法力無邊的魏斯主任太太身邊逃脫?必須逃到荒郊野外,逃到一個連孤魂野鬼都不認識他的地方。

為什麼不這樣做?建造鐵路是為了什麼呢?他記得她這樣說過:「真奇怪,這一生我竟然沒去過萊德弗。」因為索伊達沒有去過萊德弗,甚至沒有半點牽連,於是他決定搭車去萊德弗。他到達該地後,自導自演了一齣狡黠的喜劇,充分地享受著沒有她的空間。還沒等他走出火車站,他便朝鐵路局局長走去,客氣地向局長詢問一些資訊,並且說明他來萊德弗的目的是拜訪一位魏斯主任太太,希望局長能為他指路。局長很驚訝地搖頭,並請來售票員。售票員又找來旅館男孩。這位男孩來自「親愛旅館」,還有另外一位來自「鸛鳥旅社」的馬車伕。他們每個人都不知道魏斯主任太太是誰。警察後來也插手這件事情了。參加這次搜尋的還有另外一群人,大家眾口一詞地說:「萊德弗從未存在過魏斯主任太太這號人物。」他們都用同情的眼神看著他,但是他的內心卻狂喜著;「瞧,好好瞧啊!你這位自認高雅、欺人太甚的女人,你甚至在這裡一點兒都不存在。沒有人認識你!你認為你有多高貴啊?憑什麼你認為自己很重要啊?純潔的萊德弗人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這個事實,讓他陶醉,讓他非常喜歡這群單純、善良的人。這次活動是新的勝利。

此時,他像是一位微服私訪的王子一樣,感到所有的人都迷戀他,為他快樂。一整天,他都在飾演著奧地利最後一任皇帝約瑟夫。同時,不只是外在表現,他發自內心深處地愛這群好心、自豪的萊德弗人——他們甚至都不知道魏斯主任太太是誰。這塊土地是多麼的迷人啊!是他從沒有到達的地方,有友善的森林、聳立的山峰。在這裡,人們可以暢快地呼吸。你難道沒有感覺到嗎?他讚頌萊德弗一望無際的天空。「鸛鳥旅社」的經理為了討他的歡心,悄悄地告訴他打折優惠的好訊息,特別是在夏日到萊德弗享受當地有名的環境療養勝地。其實,他連付午餐費都有些困難。不過即使這樣,當他離開時,整個小鎮都已經成為他的朋友,從醫生、傳教士到看家的狗。他帶著濃濃的感動踏上回家的路。他難得這樣的晴朗的日子,甚至毫不懷疑地下結論:以前他就是太輕視鄉下人了。

雖然他還沉浸在自己的夢中,一直在懷念那個悠閒的、牧歌式的生活,但他還是要逼迫自己迴歸城市。在火車站,他必須從人群中擠過去。哎!多麼麻煩呀!他一個人站著。後來,他和富利格教授聊天時,索伊達不存在的喜悅感已經從他的心頭中退去了。

「自然法則到底是什麼樣的呢?這件事用邏輯學怎麼解釋呢?如果她不存在,我就看不到她;如果我看到她,她就存在。既然她已經不存在,我怎麼會看到她呢?我倒要看看詭辯者怎麼解釋這件事!——方法只有一種:將自己反鎖在房間裡。因為她無法從鑰匙孔中進來。」他關上門,閂上門閂,躺在沙發上,摩擦著兩個大拇指。不一會兒,一道像霧一樣的光線照進房間裡;霧越來越濃,一個人影顯現出來。影像越來越明顯、清晰,越來越美麗。看呀!是她的臉。「現在,索伊達,」他輕聲嚴肅地說,「我請求你身上的公平和正義為我做主,我不會埋怨你的不悅和憎恨,我也不會說一句話。不過,我已經將街道、城市、外面的空間全部讓給你了,所以我懇請你尊重我的住所,在這裡我有最起碼的居住權。我希望我住的地方能有一片安寧。你不應像瘟疫一樣追到我房裡來,讓我無處躲藏。」

「可是!維德!」他的理智勸告他,「不是她自己要來的。這只是你的幻想,捉弄你的是我的幻想姐姐——安娜提西亞。」

「就算是這樣,她也該謹慎一點玩她的把戲。」他憤怒地反駁。

「我的那些把戲,我愛怎麼玩就怎麼玩,玩弄索伊達的影像讓我感到非常愉快;假如你有別的意見,你可以閉目不看,沒人逼迫你看她。」她接著玩弄她的花招。可憐的維德現在因為得不到休息而筋疲力盡,但仍然要經常在房間裡看見索伊達的影像。特別是當他的房間被夜幕籠罩時,她更是時常出現。但是維德又能怎樣。看起來,這位盛氣凌人的靈魂註定時時刻刻都會出現在他眼前。直到最後,這種侵略、干擾已經成為一種災難。在別人的房間裡可能會有跳蚤,但他呢?他有索伊達。對於這件事情,似乎只有一點看上去是比較明瞭的,就是不需要再費神思索她到底存在不存在了。反正她永遠無處不在。

突然,傳來一個爆炸性的新聞,索伊達生病了。晚上十點多,女傭帶來這個訊息。他好不容易從最初的驚嚇狀態中恢復過來,又開始變得非常焦躁,就好像是他正躺在螞蟻窩裡。他應該怎樣處理這個訊息?他能有什麼做法啊?對他來說,他不會憐憫索伊達的,他的心不僅遠離憐憫,而且恰恰相反。她是邪惡的敵人,她是確確實實的叛徒,是導致夢中佳人伊瑪果生病的根源;另一方面,他又為她難過,從心中升起一股誠摯、合理的同情心。因為拋開一切新仇舊恨,在這一刻,她的確是個正在受苦難的生物。但,合理的尺度是什麼,又怎樣才能做到不偏不倚呢?最危險、最難控制的就是情緒了。在這件事上,如果對她的同情多了一點點,那麼,整件事情看起來就好像她對維德有多重要似的。倘若同情少了一點點,他就會變成一個冷漠、沒有同情心、令人討厭的人。這簡直是件比登天還難的事。直到深夜,他一直為這件事煩憂;到了午夜,還是沒有一點進展,仍在原地停留,甚至有時會倒退一步,越想越亂。唉!不!多麼可怕的可能性!如果她病重怎麼辦?如果她一去不復返——不可能。真是造化弄人,竟然會用這樣卑鄙的手段強迫他對叛徒保持和顏悅色。下半夜裡,他不斷地向命運禱告,虔誠、熱切地希望她恢復健康。這樣一來,他就不用再對她心存善意了。他的情緒在這一夜急速地起伏,直到清晨,他已經完全迷失自我。起床的時候,他暈暈乎乎的,也快要生病了。

他沒有吃早餐,趕到明思特街:「攝政官,你夫人如何了?希望她健康。」還沒有見到主人,他就迫不及待地在客廳裡大嚷大叫。「攝政官」嚇了一跳:「什麼?她沒病呀!只不過是牙疼而已——但你為什麼叫我攝政官……是在叫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