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將他的個性展示給這位固執的女性,最重要的是能見到她,而且最好是經常見面,因為個性的展示需要持久作戰。但是在哪裡見呢?這個問題怎麼解決?哪個地方最方便?應該是她的家了,不然要一位檢察官做什麼?何況他還邀請過自己。
檢察官很真誠地招待他,和他花費了很長的時間來討論科學問題,但他的太太——這次拜訪的焦點,卻一直沒有出現,直到他辭行的時候才匆匆地露了一面。她用冷若冰霜的客氣讓他了解,她不願再讓他拜訪了。
所以這種方法根本沒效果,他必須在其他的地方見到她。他四處查詢,詢問與她有來往的人。所有人都有默契般地告訴他,她所有的社交活動幾乎都在理想社中。他心中深深地嘆氣。理想社!通過凱勒太太的引見,這滋味他已經嘗過了。算了,他再次對自己保證:其實,他們除了有點滑稽之外還是很迷人的,很有社交禮儀,人也都算不錯!「只要沒有人對我對待克特的態度有什麼意見!——我也會很誠心地參加理想社。」所以他故意遺忘與石女士的約會,接受理想社的邀請,參加了理想社的聚會,耐心地籌備著一項最危險的冒險。
他們很真誠地招待他,但很快,與他們的真誠態度相反的意圖讓他們原形畢露。最重要的是他與生俱來的(也許是後天學習的?)孤獨和瘋狂,讓他對任何人的聚會總有種肉麻的感覺。不論他們自稱什麼,哪怕是什麼「理想社」。一方面他們要求每個入會者有兩種資格,而他一項也不具備:第一,對文化知識有永遠的熱心追求;第二,永遠不會滿足對音樂的渴望。沒有音樂,這些人就像是從沙漠中逃走而沒有駱駝幫助的游牧民族一樣。「你要不要彈奏一曲……」他們彼此邀請。就這一點,他就想從椅子上跳起來。甚至有人對他說:「您要不要給我們來次演講?」他們與他之間對文化和音樂的矛盾更為明顯,他們對什麼都感興趣,相反的,他一點也不感興趣(為什麼他沒有?因為意象畫面和詩篇已經充滿了他的心靈,幾乎要溢位來,因此他拒絕任何外來的吸引)。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沒有他們要求的那種不拘形式的謙和,而他們所講究的為人處世的格調,變成了極其嚴格的資格,是一種家庭式瑣碎的責任和負擔,簡而言之,需要解脫和恢復、放鬆,是一種舊式的社交活動。另一方面他既然無事可做,還必須等待著索伊達的出現。這件事情摧殘著他的生命、感情和意志,因為人的意志不支援守株待兔式的等待。
結果就是雙方無法合作,都感到不自在。對他們來說,他讓他們不舒適;對他而言,他們讓他感到不自在。他只能做到一件事,就是隱藏起自己的不滿,讓自己不要成為煞風景的人。「你和我們相處得怎麼樣?」「能慢慢適應嗎?」他熱情地回答:「喔!很適應。」事實上,他正像一隻被魚叉叉到的鯨魚,痛苦地呻吟著。
他們曾嘗試著用他們的風俗習慣來安慰他,就像歌謠中吟唱的那樣:是你自己的失誤。維德對這種態度感到不舒服,每一個安慰眼神後面都隱藏著警告,猶如一個雙層的鍋,第一層都是油漬,第二層才是貨真價實的湯。他們對他的關心和安慰繼續歪曲著,發出各種命令:「你必須」,「你應該」;或者是相對的「你不可以」,「你不應該」;「我們的看法」,「根據他們的看法」;「你應該做」,「你不應該做」,「他不應該」;「不要飄搖不定」,「不要在自己的慾望中沉迷」;「你不該武裝自己」,「你不該讓自己孤立」;「他應克服自己」,「明確方向」;「振作精神」(維德,注意你的狀態,你總是昏昏欲睡);「說不準,未來結婚,怎麼不呢?假如可能,找一個精力充沛又充滿誘惑、富有生機的女人,讓她把你從昏昏欲睡中強勁地救出來」。
有時,他們要他充分地利用城市提供的各種機會,對比較高階的事情產生興趣:星期四,一個老德國人有一場有趣的演講,主題是「愛」;星期日,有個七歲的小女孩提琴家演奏。當然,這些事都很不自然。可憐的小才女,這些人(理想社會員)推銷出來的溫室中的花朵。
也許他是真的不能唱歌或者彈奏樂器?他們有個主意:十一月四日為慶祝理想社的成立,讓克特做導演,「你可以扮演一個角色嗎,例如海中的老人,或山中精靈?」為什麼他不能簡單正式地成為理想社的一員?用隨意的話和人交談能讓你和別人關係更密切,不要時常「您」呀「您」的。
也許他們想讓他快樂。若有跳舞,或者任何一種集體遊戲,例如躲貓貓——他們會熱心地拉著他的肩膀:「來呀!不要一副絕望的表情,幫幫忙,別一直這麼一本正經!」在一切都沒有發生作用之後,維德那以自我為中心的態度越來越強烈,大家都唱c大調,他唱f調。更糟的是,他對任何事情都毫不在乎、毫無興趣。他時常一副毛髮聳立、受驚的樣子,因為他是個令人討厭的笨蛋(比如:他根本沒讀過《塔索》【注:歌德的戲劇。】)。因為這種種惡劣行為,他們開始對他高聲指責,給他各種勸告,找他的麻煩,說他的不是。一切當然為了友誼,而友誼裡表現得最珍貴的方式是責難,他們友好地繼續對他雞蛋裡挑骨頭。簡而言之:只是將理想社合理的模式灌輸給他,就像是在家庭會議上決定如何處理一件夾克一樣:在旅行之後,怎樣將它裝進箱子?一個人覺得袖子應該這樣折,另一人有別的想法,第三個覺得取下領子會更好,第四個認為應該翻過來。最後。終於在兩人的扶助下,讓小維姬妮亞坐在箱上,將箱蓋壓住了。
在所有的不情願的事情當中,維德最為牴觸的,是有很多人企圖有目的地改變他,但他覺得這是他的私事。他們對他身體長相的嘮叨,讓他幾乎失去了全部的耐心。天呀!永遠不斷地埋怨、挑剔,找他長相的麻煩,從上到下全都不對,甚至是他的語言、口音,他的頭骨、骨型、鬍鬚,他的衣服,包括鞋,沒有一樣是正確的。他們對他扣領子的樣子完全不能容忍,他一些小小的意圖都會引起他們的批評,但是他們卻看不到他身上具有接受這種批評意見的能力。
這個城鎮有千萬種忌諱,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讓這位有幻想症的人變得非常敏感。這種敏感不斷地被揭露,讓傷口化膿、潰爛,讓一個小小的失誤變成致命的侮辱,演化成無藥可醫的疾病。這種敏感不斷地製造痛苦,殘害他。但是他們卻認為這種殘害也是溫馨的,因為他們認為誤解只是芝麻小事。但,天呀,在這個小小的理想社中,經常上演誤解的好戲。
特別是在盛會的時候,每個人都在拌嘴,與之相比那小小的誤解這時候又算什麼呢?你可以把這一切看作挑釁,只是不能懷恨在心。但是他卻會敏感地將芝麻大的小事看成綠豆般的大事。他有能把每件小事擴大化的瘋狂精神官能症,還有怪獸般的記憶讓他不會忘記任何事情。受形而上學的人生態度的影響,他會用一種悲傷憐憫的情緒看待任何一件細微小事。他幻想有一種能力能把一切細節數字化,不論誰對他做任何事,都記上一筆(這種方法最直接),因此他慢慢地變成一隻熊,被群蜂追逐著。當然他也樂意相信這是在友誼之下進行的。只是對他來說,在地球的這塊土地上,友誼的概念和牙疼一樣讓人不快。並非有意地姑息養奸,只是通過他的培養,群蜂已變成龐然大物,在四周潛伏,用一種邪惡、懷恨、陰謀的眼光盯著他,隨時準備發動襲擊。經歷過這些事情,他像狗一樣多疑,到處都能聞到敵意,不管是來自哪個方向,他則企圖要一個明確的解釋。在這期間,他只能對自己的自尊進行修飾,再三地要求別人的道歉,最終他變得越來越孩子氣。韋漢弗德——牧師的太太——對他伸出左手,「這是故意為了羞辱我?」所以,在一夜失眠後,他像一位士兵一樣要求一個合理的解釋。「你真是個難以相處的人!」在一次愚蠢的事情發生之後,查理醫生太太終於開始了指控。這些事情都是對他聖潔靈魂的折磨。他時刻保護著他的靈魂,神情好像是在參加最後一次審判的遊行。「假如她是對的呢?為什麼不呢?很有可能呀!但又能怎麼樣?我可以讓自己有所改觀,但是根本上卻是改變不了的啊!」
他很恭敬、誠懇地寫給住在城外的一位女士一封信:「希望你毫無顧忌、真誠地告訴我,將來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回信說:「你的問題太可笑了,只要像一個孩子那樣柔和,像一個精靈那樣可愛,每個人都會喜歡你了,並且每個人也會這樣告訴你。」
可笑的是他在理想社想找的那個人,因為她的原因,他深陷在這些不愉快的友誼中而不能自拔。但是他能見到她的機會甚微,「魏斯主任的女人是不同尋常、令人難以置信的家庭型女性,她更多地會待在家裡。」這就是原因,「她完全為了她的丈夫和孩子活著。」他懷疑這不是唯一的理由,她躲避他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在他看來這是最痛苦的事情。他到了理想社,如果發現她不在,就會悵然若失地瞪著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不說一句話,也無視別人。在軟弱地等待之後,他毅然接受了期望的破滅。次日,他像一隻失去方向無法返回墳墓的遊魂一樣,失魂落魄地遊蕩在街頭。
在一些特殊的場合裡,索伊達出現了。但因為他曾經對她哥哥的不尊重,使得她毫不留情地報復。她把他當作野蠻人對待,不論什麼事,都會昂頭挺胸、膽大妄為,苛刻地批評他。
他對她並沒有太多要求。只是他一說話,她就針鋒相對,極大地傷害了他敏感的自尊。當他順嘴說出「你很美麗時」,她哼一聲,丟下一句:「我不喜歡奉承。」還有一次,他說「歐洲的高貴就是愚蠢」時,她罵他是勢利眼、偽君子。雖然她的批評只是女士製造氛圍的方法,但他卻信以為真,字字句句都記下來。因為他的注意力太過集中,所以他的傷痛格外深重。到了夜晚,他回想起任何假定性的侮辱,他就把靈魂當中那隻懲戒的蠍子放出來,檢驗自己的靈魂,檢驗心靈的最深處,毫不留情地懲罰自己,直到可以找到一個肯定的安慰,即他不用對這樣的侮辱感到愧疚,不,任何一個人只要在施捨乞丐的時候脫下帽子,像一個傳教士那樣,或者敢於在大庭廣眾之下和一個妓女打招呼,那麼他都不是勢利和偽善的。而存心欺騙女人的人,則一定會滿口諂媚。「所以,為什麼她要這樣說?」他憤憤不平地大喊。從此之後,他就用似乎雙眼已經被挖掉的怨恨神情瞪著她。
這種場景,顧問太太再也看不下去了,因為她愛好和平的心性使她不能忍受身邊有任何的鉤心鬥角,因此她用真摯的感情同時對待他們兩個,並用女人的毫無邏輯的判斷得出結論:因為她喜歡他們兩個,所以他們兩個也應該彼此喜歡啊!她做了一個迅速但是錯誤的決定:他們兩個只是誤會太深。看到這一切,她就當起了和事佬,不斷地向維德滲透魏斯主任太太的各種好處。她還用一種非常自豪、偉大的胸襟向魏斯太太大力讚揚維德的種種優點。在她的單純的心性的稱讚下,維德的優點像畫一樣彰顯出來。魏斯主任太太答應原諒維德對她哥哥的不敬,不過這是有條件的。維德的脾氣在未來必須要改善一些,要做到謙虛和善地與人相處,另外她很懷疑維德的這些優點是不是真的。顧問太太費盡心思,用盡全力地保護著她的監護人。但索伊達還是不改初衷,保留著自己給維德畫的那幅畫像。她之所以很難改變,說起來原因也很簡單,就因為她不願意過多地想到他,這和她的本性不合。
她對這個人一點興趣也沒有,而且這種結論也得到了很好的證據(這與對她哥哥的侮辱無關),甚至一眼就能看出他慵懶疏散的生活,因為看起來他一點也不想隱藏。「但是別這麼有成見,我們且看看他的優點。」但不管怎麼看他,索伊達都不能找到維德的優點。他的個性、人格一連串的都是他的罪證,他不像個男人,因為他太過溫柔,幾乎所有的行為都透著甜蜜,沒有什麼骨氣、活力和個性。他溫柔的話語和張揚的客套,花花公子般的穿著,矯揉造作的說話方式——她沒辦法看清他的內在,只是覺得他不能與人溝通,沒人知道怎樣忍受他,每一天都換一副面孔(我喜歡直來直去的人)——他喜歡嘲諷,用輕浮的態度對待每件事甚至是最神聖的國家、鄉土、道德宗教、詩和藝術。他盲目膚淺,沒有任何思想深度,沒有主義和理想,沒有靈性和溫暖,沒有感覺,但是他卻嘲諷所有東西(例如:怎麼會有人不愛音樂呢?除非他沒有心)。「不管怎樣,這個人無情無義。這三個星期,他交過朋友嗎?沒有!」——另外,他對教條誇誇其談,是個膽大包天的教條主義者。他自作聰明,幾乎要到了侮辱人的地步,例如:每個人都在盡力讓他不要使用「小姐」的稱呼。
不,她厭惡他是應該的,不管顧問太太和她丈夫怎麼讚揚他,因為凱勒太太經常提起維德的才華,所以她問:「好呀!他的才華在哪裡呢?」她喊著,「請展露一項就好了!」「你別徒勞了。他能做什麼呢?每次我尋找他的才華時,卻只能看到他更多的缺點。」
「精神!至少你贊同他有種精神!」凱勒太太再次提議。
此刻,主任太太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耐心。「精神?」她暴跳起來,「我熱愛而且珍視精神,但是那要看是什麼樣的精神。對我而言以一種真誠的力量展現出來的才是精神,比如貨真價實的、有意義的行動或者舉世無雙的作品。對於服務人類的偉大行為來說,精神是謙恭的。高尚與高貴是精神的動力源泉,精神是高高在上的,是嚴肅的,而他與之大相徑庭,他玩的是一種漂浮無定!自作聰明,文字遊戲。如果想讓我認可這是一種精神,那麼我更願意承認我一點也不在乎精神,我厭惡這種精神。維德耍小聰明,把‘自然’說成‘科舉馬力太太’。稱之為某某太太,我受得了才怪呢。‘精神主義者——最差的就是精神主義者’,這意味著什麼,倘若這就是精神,那麼我就該說‘榮耀就是愚蠢’了。難道克特沒有精神嗎?但是兩者卻是極不相同的!」後來凱勒太太熱忱地同意了她所說的話,要維護維德的意圖立刻結束在對克特的讚美詩中。
在兩人滿意地享受了對克特的讚美之後,她們的內心裡都是克特的影子。不過主任太太已經打算忍受那位讓人厭煩的人了,只有與人友善才不會受到傷害,自己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另一方面,維德也拒絕接受這種被調停的和平。當然啦,他不允許和「索伊達」達成和解,除非魏斯主任太太「身體痊癒」並且和他重修舊好。否則,在她尚未懺悔回到聖潔的索伊達時,他是不會原諒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