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草篇

泰綺思的爺孃雖不是奴隸,但是很貧窮的,非常信奉偶像教的。泰綺思童年的時候,她的父親在亞歷山大城月門附近,經營著一家酒店,店裡的老主顧,便是那種水手們。她童年時的記憶,零零碎碎的還有若干,很鮮明地留在她的心裡。她還記得看見她的父親坐在爐灶旁邊壁角里,腿架在腿上,身子很巨大,有點可怕的樣子,但是很鎮靜的,正像一個法老王,盲子們在十字街頭唱著哀歌來讚美法老王。她又記得看見她的母親,瘦弱憂愁的,常像一匹餓貓似的在屋中走個不停,嘴裡喊出尖銳的口聲,眼中射出磷火樣的光芒。附近的人都說她的母親是個魔術師,到夜間,變作紅鳥,去會她的情人們。這是胡說,泰綺思很明白的,因為她屢屢暗中留心母親,卻全沒有看見母親去使什麼魔術。但是母親的貪財卻是非常的,整個的夜間計數著白天的收入。父親是懶惰成性,母親又這樣貪婪,於是便讓她像家畜場裡的畜生一般地長大來。她唱著稚氣的歌謠,講著種種自己還不懂得意味的齷齪的話來討酒醉的水手們的歡喜,同時她便很熟練地從他們的腰帶裡,將一個個小錢偷出來。充塞著發酵了的醇酒的氣味、脂膏的氣味的店堂裡,她輪流地去坐在一個個男人的膝上,她的面頰讓喝飽啤酒的嘴來親吻,讓粗硬的鬍子來觸刺。等到她的小手裡拿到了幾個小錢,她便掙扎脫了水手的手,奔到月門那邊去,那兒躲著一個老婦人,面前放著一張籃子賣蜜糕的,她就去買蜜糕吃。水手們在酒店裡老是講著東風搖動海底海草的時候,他們遇著怎樣的危險,接著他們便玩弄骰子,咒罵著天神,要拿西麗西的最好的啤酒來喝。這種情景是天天一樣的。

每天晚上,這個睡著的女孩子常被酒徒們的喧譁所鬧醒。在那擾動呼喚的聲音中間,牡蠣的貝殼在臺子上面飛舞起來,於是將人的額頭都打破。有時從那煙霧騰騰的洋燈光裡,她還看見刀光閃起、鮮血橫流的情景呢。

她幼年的時代,全靠那個溫柔的阿美師才知道了人間的親愛。她最聽從阿美師的話。阿美師是她家裡的一個黑奴,呂皮耶地方的人,面孔比他鄭重收拾著的鍋子還要黑,性質卻像睡眠的黑夜一般良善。他常常讓泰綺思坐在他的膝上,講故事給她聽。那種故事大抵講述貪婪的君王如何在地下造了無數的寶藏,待至寶藏造成就把工匠們殺死。又講述智巧的盜賊如何與那建築金字塔的女王以及宮女們結婚。幼小的泰綺思愛好阿美師像一個父親,像一個母親,像一個保姆,又像一匹狗。她拉著黑奴的短褲,跟著走到放酒甏的酒窖裡,走到家畜場桌。那家畜場中瘦弱的雌雞,喙呀,爪呀,羽毛呀統統兇狠狠地憤怒而逆立起來,比鶯鶯還要伶俐地飛奔著,躲避這個黑奴廚子的刀子。常常地,夜間,黑奴不去睡覺,坐在草藁上,為泰綺思做那小水車,做那手掌一般大的、用品式式俱全的小船。

因為被主人虐待,他的一隻耳朵是被扯碎了的,身上滿布著傷痕。然而他的面龐總保持著一種快活和平的神情。在他周圍的人卻沒有一個想到他的靈魂如何會得到那樣安慰,他的心如何會得到那樣平靜的。他是和小孩子一樣的單純。

做著他粗笨的工作的時候,他用著悠長的口聲唱著讚美歌。那歌聲將感動與幻夢流送到泰綺思的靈魂裡了。他的莊嚴而快活的口聲輕輕地唱道:「瑪利亞,請告訴我們,在你來的地方,你看見了什麼呢?」

「我看見了喪帷與麻布,我又看見了天使坐在墳墓。」

「我看見了蘇生的基督的榮光。」

泰綺思便問他道:「爸爸,你為什麼唱著天使坐在墳墓?」

他答道:「我的眼睛裡的小小的光明呀,我歌唱著天使們,因為耶穌,我們的主,升到天上去了。」

阿美師是一個基督徒。他受過洗禮的。在信徒們中間,大家叫他旦華陀兒。他常常利用著剩給他睡眠的時間,偷偷地去參與信徒們的集會。

那個時候,基督教還受著非常的折磨。皇帝的一道命令,巨大的教堂便被搗毀,聖書便被焚燒,祭器和燭臺便被熔化。一切的榮譽都被剝奪,基督教徒只好等死。恐怖佈滿在亞歷山大信徒們的頭上。監獄裡堆滿了犧牲者。信徒們中間,大家都恐怖地講著不論在敘利亞,在阿拉伯,在美索泊泰米,在客拍獨史,總之凡是帝國權力所到的地方,總有鞭子、刑具、鐵蹄、十字架、猛獸來虐殺司教者和童貞女的事實。其時,汪督亞納已經以隱遁生活和看見幻景這兩件事聞名於世的了,他做了埃及的信徒們的領袖和預言者。像老鷹從荒涼的山岩的絕頂飛了下來一般,他飛到亞歷山大的城中,在各個教堂裡趕來趕去,用著他信仰的火焰來助長全部信徒們的勇氣。異教徒雖然看不見他,他對於基督徒的集會卻總是出席的,他將自己奮起的德行與精力去吹入於各個信徒的心中。那時對於奴隸的迫害特別嚴厲。奴隸中間,有許多人因為被恐怖所克服,便又拋棄了他們的信仰。還有大多數的奴隸,逃到沙漠裡去,就想在那兒生活,或者是去做隱士,或者是去做強盜。但是阿美師卻還是依照參與集會者的習慣,常常去與會,又去訪問被捕的同道,又去埋葬殉道的人,又很快活地去宣揚基督教義。偉大的汪督亞納知道黑奴這種真實的熱誠,所以在他回到沙漠裡之前,將黑奴抱在懷中,給黑奴一個和平的接吻。

當泰綺思七歲的時候,阿美師才和她講到天主。

「良善的天主,」他說,「住在天上的。像一個法老王是住在宮殿中或者是住在庭園中樹木下的一樣。他是古人的古人,比這世界還要年紀大。他只存一個兒子,叫作耶穌。他用他整個的身心來愛他的兒子。他的兒子會把那奉待天主的貞女和天使都變得美麗。」

然而良善的天主對他兒子耶穌說:「你離開我的宮殿,離開我的海棗樹,離開我的活活的泉水。為了人類的幸福,到地上去。地上,你將如一個普通的小孩子一樣;你將在窮人中間過著貧窮的生活。痛苦便是你每天的麵包。你將哭泣,哭泣到眼淚成為河流。那末疲乏的奴隸便將輕快地在你的淚河裡沐浴。去吧,我的兒子」!

「耶穌聽從了良善的天主,降生到地上來,那降生的地方是猶太國的伯利恆。他和同伴們散步於開著秋牡丹的牧場上時,對同伴說道:‘餓肚皮的人有福氣,因為我將領他們到父親的飯桌邊去的!口渴的人有福氣,為他們將來能夠喝著天上的泉水!哭泣的人有福氣,因為我將用著比敘利亞女王們的面紗更柔軟的紗來揩拭他們的眼淚。’

「因此窮人都愛他,信仰他。但是富人卻恨他,恐怕他把窮人提高到富人的上面。那時正是克來窪派德和該撒在世上握霸權的時候。他們倆都怨恨耶穌;他們倆命令審判官和僧侶們把耶穌處死。敘利亞的王子服從埃及女王的命令,在一個高山上樹立一個十字架,他們把耶穌弄死在十字架上。有若干婦女將耶穌的身體洗了乾淨,把他埋葬。但是耶穌把墳墓的頂掀開了,重新回到他父親天主的身邊去了。

「自從那時候起,凡是為了耶穌而死的人都升到天國。

「天主伸開臂膊,對他們說道:‘歡迎你們,你們都愛我的兒子的。你們去洗個澡然後回去吃飯。’

「在美妙的音樂聲中,他們去洗澡;當吃飯的時候,他們將看見印度舞女的跳舞,他們將聽見說話人講述永無了結的故事。良善的天主愛他們比愛他自己的眼光還深厚,因為他們都是他的客人。他們將分得他臥室裡的被褥,他們將分得他庭園裡的石榴。」

像上面那樣的說話,阿美師講了許多回,泰綺思於是也知道了真理,她感嘆說:「我很想吃到好天主庭園裡的石榴呢。」

阿美師回答她道:「只有依耶穌之名而受著洗禮的人,才吃得到天國的果子。」

泰綺思於是要求受洗禮。黑奴看見她在耶穌之中已看出希望來了,便決心更加深刻地教導她一番,好使她受了洗禮去進教堂。他把她當作精神上的女兒,和她十分地親近。

泰綺思老是被她無理的爺孃趕開一邊的,在家裡連一個睡覺的床都不給她。她常常睡在家畜棚的一隅,和畜生在一處。每夜,阿美師總偷偷地到那兒去看她。

他輕輕地走進她臥著的毯子邊,接著他屈了腿,蹲在地上,上半身是筆直的,完全一副黑種人遺傳下來的姿勢。他的身體,他的面孔,包裹著一張黑皮,在黑暗裡一點也看不出來;只有他的兩雙大眼睛,雪白的,閃射著光芒,正如,天剛亮時,從門縫裡射進來的光線。他用著悠揚的口聲講話,輕輕的鼻音,正如我們晚間在街上聽見的音樂,帶著一點憂傷的甜軟。有時,驢子的呼吸聲、牛的溫和的叫聲加在說福音的黑奴的口聲裡,正像暗淡的心的一部合唱。他的言語,在那含著熱情與慈悲與希望的黑暗中,靜靜地流動。泰綺思的手握在阿美師的手裡,聽著單調的聲浪,望著模糊的幻景,在那黑夜的調和、聖潔的秘密以及屋樑間漏下來的星光的包圍中間,她便平平靜靜微笑著睡去了。

阿美師這樣地教養泰綺思,到基督徒們欣喜地迎著逾越節的時候,已足足有一個年頭了。卻說在這光榮的一週間的節期裡,某日的夜間,泰綺思早已睡熟在那家畜棚裡的毯子上了,忽覺得被黑奴抱了起來,看見他的眼睛裡閃著一種新的光芒。他身上全不像平日那般穿著襤褸的短褲,卻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袍。他把女孩子抱在袍子裡,輕輕地說道:「來呀,我的靈魂!來呀,我的服睛!來呀,我的小心肝!來穿著洗禮之晨的衣衫。」

他緊緊地將女孩子抱在他的胸口。驚奇著的泰綺思,頭露出在袍子外面,兩手抱著她的朋友的頭頸,由她的朋友抱著在黑夜裡奔跑。他們從黑暗的小路里走;他們穿過了猶太人的區域;他們沿著那斑鳩叫出悽聲來的墓地行走,他們走到十字街頭,在一個十字架下經過。那十字架上還掛著行刑者的屍體,一群烏鴉正軋軋地運用著嘴巴在啄取屍臂上的肉。泰綺思將頭縮到黑奴的胸前。她再不敢觀看路上其餘的東西了。突然間,她像覺得走到地下去了。她睜開眼睛來時,她看見已在一個狹小的墓穴裡了,火炬照耀之中,描在牆上的巨大的直立的人像彷彿都活了。看見那兒是許多男子像,立在小羊、鴿子、和葡萄藤中間,身上穿著長衣,手裡拿著棕櫚樹枝。

在這許多畫像中間,泰綺思認識一個那察蘭史的耶穌像,腳下是書著秋牡丹花的。那房間的中央,水滿到邊上的一個石槽的旁邊,站著一位老人家,頭戴司教的帽子,身穿紅色繡金的助祭服。瘦削的面孔掛著長長的鬍鬚。衣服雖穿得華貴,他仍有一種謙虛溫和的神情,這是西蘭納地方教堂裡的司教維望帝司。自從教堂受了壓迫,他被驅逐出外以來,他便學了織工的蠟業,用山羊毛來織粗衣裳,以維持他的生活。此刻,他的兩旁站著兩個貧窮的孩子。他的身邊有一個老年的女黑奴,手裡拿著一件展開著的小小的白衣裳。阿美師將泰綺思放下來,立在地上。他便去跪在司教的面前,說道:「我的神父,這是我的小靈魂,是我靈魂的女兒。我領她到你面前來,照你的約束,如果你心裡歡喜,請賜給她生命的洗禮。」

司教聽了這幾句話,便伸開他的臂膊來,看見他的兩隻手上全是傷痕。原來基督教受著壓迫的時候,因為他公然宣言他的信仰,他的指爪都被剝去了。泰綺思看見有點害怕,便逃到阿美師的臂懷裡。神父便用著溫柔的言語來安慰她道:

「可愛的小女孩,不要驚怕。此地有你靈魂的父親,阿美師,信仰天主的真正活著的人都叫他旦華陀兒的。你還有個溫良的母親,她是慈悲為懷的,她已親手替你做了一件白衣裳。」

他身體轉向著女黑奴,仍對泰綺思說道:

「你這母親名叫倪低達。她在世上雖則是個奴隸,但是耶穌卻在天上把她列入於他的妻子的中間的。」

接著他問那要信仰基督的女孩子道:

「泰綺思,你相信全能之神的上帝嗎?你相信上帝的唯一兒子為了解救我們而死的嗎?你相信使徒所教訓的一切嗎?」

手握著手的男女兩黑奴一齊答道:「是的。」

照著司教的命令,倪低達跪了下來,將泰綺思的衣服完全脫去了。女孩子赤身裸體著,頭頸裡掛著一個護符。司教便把女孩子在洗禮槽裡浸了三浸。兩個窮孩子呈上那聖油和食鹽來。維望帝司便拿聖油在女孩子身上一塗,取了一粒鹽放在她的嘴唇裡。做過了這許多試練以後,得到永生的這個女孩子的身體已拭抹乾淨了,黑奴倪低達便將她手製造的白衣裳穿上去。

司教給每人一個和愛的接吻,洗禮的儀式告終了,他便脫去了司祭服。

他們一齊走出地下的聖堂時,阿美師說道:「今天我們將一個靈魂送給良善的天主,我們應該快活快活,維望帝司神父,我們到你的住家去吧,我們去快樂到天亮吧。」

司教答道:「旦華陀兒,你說得不差。」

他便領著這一小隊的人到附近他的家裡去。他的家只是一間房間,二架紡織機,一張粗俗的臺子,一張用舊的毯子。他們走進房裡去時,阿美師叫道:「倪低達,你去拿鍋子和油瓶來,我們來燒一次好夜飯來吃。」

他這樣子講著,便從他的衣裳下面,拿出他藏著的幾條小魚來。接著他生起了一個很大的火,把小魚來油煎。所有的人,司教,泰綺思,兩個窮孩子,兩個黑奴,都在毯子上坐下來,坐成一個圓形,祝福著天主,大家吃魚。維望帝司講述他自身所受殉道的痛苦,又預告教會不久就要勝利。他的言語雖則粗糲,但是充滿有趣的字眼以及比喻的句子。他用紅色的布匹來比喻正直的生活,關於洗禮的道理,他又說明道:「聖靈是浮在水面上的,所以基督徒要在水中受洗禮。但是惡魔也住在小河流上面的。供給妖精們所住的泉源又是非常可怕的,有幾種水簡直使人害著身體上和靈魂上的種種疾病。」

有時他講著謎語,於是引起泰綺思非常的讚美。待至宴會告終之時,他請每個人都喝一點葡萄酒。大家都很歡喜,開始唱起悲歌和讚美歌來了。阿美師和倪低達站起身來,跳起他們倆從小就學會的呂皮耶的舞來了。這種舞,在呂皮耶民族間,大抵在開天闢地的時候就有了,是一種愛情的舞,依著步伐,搖動著臂膊,搖動著身體,兩人互相裝作追找和逃避的樣子。他們滾動著巨大的眼珠,在微笑中,露出閃光的白牙齒。

如此這般泰綺思受了洗禮。

她最愛種種的遊戲,並且年紀一年一年大上去,她心上便生出了種種渺茫的希望。她整天和街上游蕩的小孩子們做圓形的跳舞,唱著歌謠。等到夜間,她回到家裡去時,嘴裡還唱著:

——督爾低,督爾提,守著你的家究竟為什麼的?

——我將米蘭的絲和羊毛來分理。

——督爾低,督爾提,你的兒子怎麼死的?

——從白馬的背上,跌下來,跌了入海里。

從那時候起,她覺得和男女孩子做伴比和溫柔的阿美師在一起還要好了。因此阿美師比從前少到她的身邊去,她也全不覺得了。那時對於基督教的壓迫漸漸寬鬆了,基督徒的集會於是愈加規則了。黑奴非常熱心地去出席。他的熱忱一天高過一天。神秘的威嚇時時從他的嘴唇裡漏出來了,他說富人將不能永保他們的財產。他又走到那貧窮的基督教徒所集聚的廣場上,在那兒有不少的老年人、少年人擠在那舊牆壁的陰影裡,他便對他們演說奴隸的解放以及起義的日子就在眼前等等說話。

他說:「在上帝的國土裡,奴隸們喝著新鮮的葡萄酒,吃著鮮美的果子,至於富人呢,像狗一樣困在奴隸們的腳下,吃著奴隸們的殘羹餘粒。」

像這種說話也不守秘密,公然傳到四鄉去。有奴隸的主人們於是都怕阿美師去煽動奴隸起來反抗。酒店的主人對他也起了一種深刻的憎惡,但是表面上還是裝得若無其事。

有一天,一個貢獻於神龕的銀盆,突然在酒店裡失蹤了。為主人和本國的神靈所憎惡的阿美師於是被告發了,說那張銀盆是他偷的,阿美師盜竊銀盆的證據卻一點也沒有,他也極力否認盜竊的行為。然而審判官以為阿美師就是不犯盜竊之罪,至少是個不良奴隸,竟宣告他死刑了。審判官對他說道:「你的兩隻手,既不曉得好好地使用,就釘在刑架上吧。」

阿美師很平靜地聽著這個判決,他非常恭敬地向審判官致謝。他於是被送入於牢獄裡去了。在獄中三天,他時時向囚徒們講述福音,據說從此那牢獄的犯人,甚至監獄的警卒,都為阿美師的話所感動而相信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

他被人家押送到十字架街頭了。就是這十字街頭,不滿兩年之前,一個夜間,他在他的白衣裳裡抱著他靈魂的女兒,他最愛的鮮花,泰綺思,很輕快地走過的。他現在被釘在十字架上了,兩雙手都釘著,他卻一點也不喊痛苦。他只是幾次嘆息說:「我口渴呀!」

他被釘在十字架上已經過了三天三夜。我們想不到人類的肉體能夠忍受這樣長久的酷刑的。人家已經是幾次想死的了,蒼蠅吃著他的眼滋,但是他會突然再睜開他充滿血的眼睛。到第四天的早上,他唱起歌來,那聲音比小孩子的口聲還要清靈:「瑪利亞,請告訴我們,在你來的地方,你看見了什麼呢?」

接著他微笑著說道:「看呀,這兒是良善的天主身邊的天使!他們帶那葡萄酒和果子來給我。他們的羽翼振動得何等的好聽呀!」

他斷氣了。

死了之後,他的面孔還儲存著十二分歡樂的表情。守護著刑架的兵士們也不禁感嘆了。維望帝司伴著幾個基督教的弟兄,來要求取回那個屍體去,和殉道者的遺骨放在一處,去埋葬在施洗聖若望的聖墓裡。教堂也儲存了這個呂皮耶人聖旦華陀兒的可貴的紀念。

三年之後,麥克桑司的征服者,皇帝君士旦丁宣佈一道上諭,說與基督徒確實講和,此後,基督徒除了為異教徒所受苦惱以外,不受任何迫害了。

當阿美師死在苦惱裡的時候,泰綺思十一歲的年紀已告終結了。她因阿美師之死感到一種憂傷,一種不可剋制的恐怖。然而她的靈魂還不夠清明,還不能瞭解奴隸阿美師的生與死是一個有福音的生與死。她的小小的靈魂裡便生了一種觀念,以為要在世上做良善的事情,一定要償付頂頂可怕的痛苦為代價。她便怕於為善,因為她的嫩皮膚是經不起苦痛的。

她年紀還未達到成熟,就委身於海港裡的少年了,她又跟著老年人在夜間到四郊去亂闖亂走。從那種男人身邊取來的錢,她就去買蜜糕和化妝品來受用。

因為她弄到的錢,一點也不拿回家去,她的母親便用種種虐待方法來苦惱她。為了要避去吃鞭子,她甚至赤了腳逃到城牆上去,和蜥蠍一起藏在石縫裡。在那兒,她看見轎子抬過的婦女們,轎子裝飾得非常奢華,四周還有一群奴隸守護。她非常羨慕,便常常想著這種豪奢的婦女。

有一天,母親打得她比平日更兇,她蹲在門口邊,一動也不動,以示強項,那時走來一個老婆子,站在她面前,靜靜地望了她幾分鐘,接著便叫道:「呀,真是鮮花一般的,好美麗的小姑娘!要替你找個女婿的你的父親、生下你來的母親真是幸福呢!」

泰綺思一聲也不響,眼光死盯在地上。她的眼眶緋紅,人家一看就知道她哭泣過了。

「我的可愛的白堇花!」那老婆子又開口了,「有你這樣一個仙女般的女兒,你的媽媽竟不覺得幸福嗎?你的爸爸看見你,他心裡竟不覺得歡樂嗎?」小姑娘開口了,但是彷彿講給自己聽的一般:「我的爸爸是一個酒囊,我的母親是貪財的吸血的螞蟥。」

那個老婆子西看看,東望望,看看有沒有人在近邊,接著她柔聲和氣地說道:「溫柔的鮮花,飲著光的漂亮的姑娘,你來和我住一處吧。只要你跳舞微笑,你就能夠生活了,我將用蜜糕來養你,而且我的兒子,我的親生兒子,將愛你如愛他自己的眼睛。我的兒子,長得漂亮呢,而且年輕,他的下巴上只有薄薄的鬍鬚;他的皮膚又很細軟,正如人家說的,像一匹亞夏爾奈的小豬呢。」

泰綺思便答道:「我很願意和你一起去。」

她便立起身來,跟著那個老婆子走到城外去了。

這個老婆子名叫莫落愛,她訓練一班男孩子小姑娘,教他們跳舞,領他們到各處地方去,出租給商人,叫他們去陪宴人識樂。

猜到泰綺思不久就要長成為最美麗的姑娘,那個老婆子所以用著鞭子來教她音樂和唱歌。泰綺思美麗的腿不能和豎琴的聲音合拍時便用皮條來抽打。莫落愛的兒子,身體遠沒有成長,卻已老憊了,是一個看不清年紀、分不清性別的東西。她將她對於女性全體的憎惡,完全用到泰綺思一個人的身上去。做了舞伎們的對手的她,學習舞伎們的風姿的她,便把種種無言劇裡裝腔作勢的藝術、面部的表情、手足的姿勢、一切人類的感情,尤其是戀愛的熱情,統統教給了泰綺思。她一面是一副討厭的神氣,同時又像巧妙的老師般地教訓她。但是她又妒忌這個女門生,便抓她的臉頰,摘她臂膊上的肉,又像看見了她是專為討男人的歡樂才生活著的,便像頂惡毒的婦人一般,用著鋼錐向著泰綺思的背後猛刺幾下。靠了她的教導,泰綺思將裝腔作勢與音樂、跳舞,都學得極好。主人的惡毒也一點不使她驚恐了,反而她覺得像煞應該受人虐待的。對於那個懂得音樂,喝著希臘酒的老婆子,並且有點欽敬了。周遊各地的莫落愛到了汪底窪旭地方,便把泰綺思當作舞伎,當作吹笛手,出租給當地的大開筵席的富商們。泰綺思的跳舞大受歡迎。等到宴會過後,頂大的銀行老闆們便領著泰綺思到窪龍德河岸的森林裡去,她一點也不知道戀愛的價值,委身於一切的人。有一個夜間,她正在當地的最富貴的少爺公子面前跳舞的時候,有一個年輕富麗的男子走近她的身邊來了。原來這青年是總督的兒子。他用了含著接吻時的聲音的口聲對她說道:「泰綺思,我為什麼不做了紮緊你頭髮的花冠,不做了包著你嬌愛的身體的衣衫,不做了穿在你美麗的腳上的鞋子呢!我願像鞋子一般,踏在你的腳下,我願我的撫愛變成為你的衣衫、你的花冠。來吧,美麗的小姑娘,到我家裡去吧,把世界一切都忘了!」

當他講話的時候,泰綺思眼望著他,她看見他很美麗的。突然間地覺得頭上有一點冷汗,她的面色變了青,青得像青草一般,她的身體搖搖欲墜落,眼皮上像罩住了一片雲霧。那青年還是請求她。但是她決絕,不允跟他。他突然熱烈望著她看,突然講著熱烈的話。當他將她抱在臂懷裡,強迫她跟他去的時候,她猛烈地將他推開了。他於是向她哀求,落出眼淚來給她看。但是她不知哪裡來了一種新的不屈不撓的力量,她竟反抗了他的壓迫。

「真是痴愚!」賓客們都說,「陸裡於史是一個貴族,他長得好看,他有的是錢,這兒一個吹笛的女人倒看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