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沙漠裡住著大隊的隱士。尼羅河的兩岸,有許多以木板和泥土砌成的小房屋。那些都是隱士們親手建造的,各間房屋坐落的距離,務使居住的人既能孤獨營生,又能於必要時得到相互的幫助。那頂著十字架的聖堂,遠遠近近君臨著那許多的小房屋。僧侶們每逢什麼節慶日期都到郡邊聖堂裡去做彌撒。在尼羅河的邊際上,還有幾座修道院,院裡的人各自幽居在各人的小房間裡,他們絕不聚集在一處生活的。假使他們聚集在一處生活了,這是為要更加真切地嘗味那孤獨的滋味。那種隱遁的修士們和修道者是非常節食的,每天到太陽落山之後,才吃他們的麵包,夾著一點食鹽和意沙泊(hysope)的葉子,這便算他們一天的食料了。有幾個人,還要深入到沙漠裡去,窯洞或墳墓便是他們的居處,他們經營著一種更特別的生活。
他們都謹守著禁慾的主義,穿戴懲戒自己的帶子和罩滿眼睛的肩掛。長夜的默想之後,便去睡在光禿禿的地上,祈禱、唱聖歌。
總之,他們每天完成偉大的懺悔的苦行。為了思想到人類生來的罪孽,他們不僅拒絕了肉體的快樂和滿足,而且拒絕了那時候的人以為人生所必需的調養。他們以為四肢的疾病足以使我們的靈魂康健;又以為身體的潰爛和創傷正是肉體最光榮的裝飾。他們如此這般地實現那先知的預言了。原來先知說過的:「沙漠裡將佈滿了花朵。」
在這聖地旦白衣特居住的隱士們,有的在禁慾消磨他們的歲月和默想的生活裡;有的編織椰子樹的纖維;或者稻麥收穫時僱傭給鄰近的農家,去換得他們的食料。但是異教徒都瞎疑心他們中間有幾個是做強盜過日子的,或是加入於流浪的阿拉伯人中間去掠奪旅行商人的。然後實際,這種僧侶所最最輕視的,便是財富,他們德行的薰香一直升到天上去的呢。
天使們扮著青年人的樣子,手裡拄著柺杖,像旅行客人一般,來訪問他們;至於惡魔呢,都套上了愛底窪人(埃及南部一地方的人民)的面貌或者扮作野獸,徘徊於孤獨的修士們的四周,想把他們來誘惑。到了早上,僧侶們帶了水壺到泉源那邊去取水的時候,他們瞭見沙面上印著窿底兒(人面豚足有角之魔)和桑督兒(半人半馬之怪物)的足跡。如果從精神的實際狀態想起來,聖地旦白衣特真是一片戰場,時時刻刻有天國與地獄的身體的戰爭,尤其是在夜間。
那種禁慾的人,被那永受詛咒的惡魔們兇狠地襲擊著,他們靠了斷食,懺悔,苦行種種方法,以及靠了上地與天使的幫助,才保全了他們自己。有時候,肉體的苦悶像鐵針一般兇狠地刺碎他們的身心,於是他們便喚出痛苦的呼聲來,那號泣的聲音,正和那滿天星斗的夜間,惡狗的喊聲相呼應。那時候,惡魔們便裝扮成誘惑人的美貌,到他們的面前來了。原來惡魔是醜陋的,然而有時他們都會套上美麗的外貌,他們的本來面目便給藏過了。但旦白衣特的禁慾者們,在他們的小房間裡,恐怖地瞧見種種淫逸的幻影,並且這種幻影就是在世俗的逸樂也沒有那樣的荒唐。幸而他們有的是十字架,終而沒有被誘惑。那種惡魔們還了他們本來的面目,到黎明時便充滿著羞恥憤怨而遠離了。因此,在破曉的時光,遇見一兩個帶哭帶逃的惡魔是絕非少有的事。有人詢問他時,他便回答說:「我流淚,我呻吟,因為有一個在這兒的天主教徒用鞭子來打我,用毒藥來趕走我。」
沙漠裡的老僧侶們權力很大,犯罪者和無信仰者都在他們的權力下面。他們的慈悲有時簡直慈悲到可怕的地步。他們堅持從使徒那裡得到有權力懲罰那種對於真的天主的褻瀆,凡是受著他們懲罰了的人,簡直沒有什麼可以挽救的了。近村的人民甚至亞歷山大城的百姓,都恐怖地講過,大地曾張開嘴來,吞滅那種被僧侶鞭笞過的惡人。因此,老僧侶們在無賴的眼中很為可怕,在滑稽的戲子、小丑、娶妻的僧侶、娼婦的眼中尤其覺得可怕。
這種基督徒的功德真厲害,甚至能使猛獸屈服在他們的權力之下。據說引得一個隱遁的修士,到臨死時,竟會有一匹獅子走來,用腳爪替他挖一個墓穴。那個聖徒,看見獅子來替他挖洞穴,知道是上帝召他到身子邊去了,於是與他的道兄們接吻告別。接著,他為要去睡在天主的懷裡,便快活地去安眠在墓穴的中間。
卻說,那個年紀已經一百多歲的汪督亞納自從和他的最親近的弟子,麥山兒和亞麥達,退隱於郭爾靜山中之後,在旦白衣特地方上,簡直沒有一個僧侶的修行,能比得上汪底諾的僧正法非愚斯的了。
講到實際,愛勿冷和山拉比翁所管轄的僧侶確實最為眾多,修道院裡精神的行動,以及肉體的行動,確乎都很好,可是在苦行這一點上,總不及法非愚斯。原來法非愚斯斷食的本領真兇,他會三日三夜不吃一點物品。他戴著一根頂硬的毛織的懲戒帶,早夜鞭策他自己,並且常常將前額俯貼在地上。
他的二十四個弟子,在他的小屋子旁邊都造起他們的房屋來,模仿他的苦行。他以耶穌基督之故親熱地來愛好他們,並且時時訓誡他們的懺悔。在他的精神的兒子中間,有幾個是做過多年的強盜的,受了這位聖潔的僧正的教誨而感化了,而進了修道的生活。他們的生活既這樣的純潔,便感化了其他的同道者。有個亞皮西尼女王身邊的一個廚子,也受了法非愚斯的感化而做了基督徒,時時流著感恩的眼淚;還有做助祭的弗拉文,能認識經典,而且說話也說得很好的,也受了感化。但是法非愚斯弟子中間,最可愛的一個卻要算那名叫保祿的年青鄉下人,綽號叫作老實人,因為他是非常天真爛漫的。人家都嘲笑他的老實,但是上帝卻愛好他,顯現出幻象來給他看,並且賜給他預言的才能。
法非愚斯的訓誨弟子,以及實行禁慾主義,便是他的聖潔的生活。他又常常對著聖書默想,這是要從那書中找出種種的比喻來的緣故。所以年紀雖弱還輕,他的功德卻很多的了。惡魔膽敢襲擊那種善良的隱士,卻不敢走近他的身邊去。月明之夜,有七匹小小的野犬,在他屋子前面,一動也不動,靜靜地,豎起了耳朵坐著。人家思想起來,這是靠他清淨的品德的力量,才得把這七個惡魔停留在他的門檻之前。法非愚斯是生於亞歷山大城裡的貴族之家,父母給他受過世俗的教育。他也會被詩人的虛偽所誘惑。在少年時代,他的靈魂是昏迷的,他的思想是混亂的,因此他相信人類在段家裡翁的時候遇到過大洪水,並且因此他和他的同學們討論到自然,甚至討論到天主的特性以及是否存在。那時候他的生活正是異教徒面目的糊塗生活。他想起了這一個時代,總是不禁要羞愧的。他屢向他的道兄們說:「那個時候,我簡直像放在那虛偽的歡樂的釜鑊裡沸煮。」
他的意想,就是說他以前吃的肉是烹調得十分精細的,並且常常到公共的浴堂裡去洗澡。這樣的世俗生活,一直到他念【注:同「廿」。】歲時才止,他說這種生活,與其叫它為生活,還不如稱之死亡的好。但是自從受教於司鐸麥克林之後,他就變了一個新的人了。
真理一直深入到他的心底,他常說真理有如一把刀子刺入他的身心了。他擁抱了加爾凡山(基督被難山)上基督的垂詢,他崇拜那十字架上的基督。他受過了洗禮之後,尚為習慣的束縛所羈縻,在異教徒中間還住了一年。但是有一天,他走到一個聖堂裡去,他聽見助祭念著聖書裡的一節道:「如果你要做個完全的人,那末你去把你所有的一切都賣了,賣下來的銀子去散給窮人。」立刻,他就賣去了他的財產,把銀子來佈施窮人,並且他就經營了修道的生活。
他遠離俗世已有十年,他不再在肉的歡樂的釜鑊裡沸煮了,他是積功積德地浸在懺悔的薰香裡。
他有一個習慣,從他一片至誠的心裡養成的習慣,就是他自己常常考察他以前遠離天主時候的一樁樁壞處,務使自己確確實實地意識那時候的醜惡。卻說有一天,照他的老習慣思量著,他想到從前在亞歷山大城中戲院裡見過的一個女優了,最美麗不過了的,名字叫作泰綺思。這個女人在戲劇中顯示了她的色相,在歡樂之前毫無一點畏葸地表演種種的跳舞,那種跳舞跳得真正巧妙,簡直能夠煽動世人最激盪的熱情的。有時,她模擬異教徒傳說中所有關於維納斯、萊達、派西發愛的種種放蕩寡恥的行為,煽起一切觀客的淫蕩的火焰來。那種美貌的青年們,那種有錢的老頭兒,抱著一肚皮的愛情,拿鮮花來掛在她門前的時候,她總是招待他們進去,總肯委身給他們。她如此這般地喪失她自己的靈魂,同時,她又喪失許多許多別人的靈魂。
法非愚斯也會幾乎被她誘惑而墮入於肉慾的罪孽裡,她會在他的血管中,替他點著了慾望的烈火。他走到過泰綺思的門上一次。但是那一次,他走到那女優的家門前卻站定了,不敢走進去,這是因為他那時候,第一,年紀實在太輕,只有十五歲,自然而然地有點害羞。第二,因為沒有銀錢,恐怕親眼看見自己被人推出門外來,原來他的爺孃管束得很嚴厲,不准他多花錢的。慈悲的天主用這兩種方法來救起了他的大罪。但是最初,法非愚斯全不感謝上帝,因為在那時候,他還不大明白真實的利益,並且因為他那時候尚渴望著俗世的幸福。現在,在他獨居的小房間裡,跪在那掛在天平上似的塵世贖罪者的救世的木像前面,法非愚斯想起泰綺思來了。原來泰綺思是他的罪惡的物件,他默想了許多時候,照著那種禁慾生活的老規矩,默想當他無智煩惱的時代,那個女人教唆他的那種肉的快樂是如何的恐怖,如何的醜惡。默想了幾小時之後,泰綺思的影子在他面前很清楚顯現出來了。他看見她了,那美麗的肉體,像他幾被誘惑的時候一般模樣。起初,她像萊達那般樣子顯現在他眼前,懶洋洋地橫在一張風信子堆成的床上,頭向後倒著,水汪汪的眼睛裡充滿著光彩,鼻翼微微在扇動,一張微啟的嘴,鮮花一般的胸膛,還有像兩條小河一般清麗的臂膀。看見這副情狀,法非愚斯打著胸膛,說道:「天主,請你做我的證人,我只是想著我的罪孽的醜惡!」然而那幻象的表情不知不覺地變換起來了。泰綺思的嘴唇一點兒一點兒向嘴角邊披下去了,現出一股不可思議的苦痛來。他的睜大了的眼睛裡充滿著眼淚,充滿著光亮,胸口膨脹得滿滿的,像暴風雨初起時候那般的,吐出了一口氣。看見了這副情狀,法非愚斯覺得自然擾亂了,連靈魂都擾亂了。他俯伏在地上,祈禱道:「有如晨露灑在牧場上一般的,請你把憐憫來賜諸我的心中,真正的,慈悲的上帝呵,你應得讚美!讚美呀,讚美你!請你從你的僕人身邊,拿開了那引導到淫慾裡去的虛偽的溫存,請你賜我恩惠,使我除了依你的名義而有的人物外不愛任何東西,因為任何都要變遷的,你是永存的。假使我憐憫這個女人,也就因為她是你的作品。就是天使們也擔有憂悶而注意著她的。呀,主啊,她的生命豈不也是你的呼吸賜給她的?她不應繼續和市民們、旅人們犯罪下去。我的心中非常憐憫著她。她的罪惡是可怕到極點了,只是一想到她的罪惡,就使我戰慄,使我覺得恐怖到周身的毛髮都豎起來了,但是她的罪孽愈深,我卻愈應憐憫著她。我想到惡魔們永久苦惱著她,我便哭了。」
他這樣默禱的時候,他看見一匹小野狗坐在他的腳邊,他不覺為之吃了一驚,因為他獨居的房間的門,從清早起沒有開過。這匹畜生,彷彿懂得他的思想的,搖起尾巴來了。法非愚斯用手指畫了一個十字,那匹畜生便不見了。他這時候知道這是魔鬼第一次闖進他的房裡來,他便做了一次短短的禮拜,接著他又想到了泰綺思,他獨自說道:「靠了上帝的幫助,我一定去救她!」——他睡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做好了他的禮拜之後,他走去找柏來蒙。這是一位聖徒,住在靠近法非愚斯的地方,也經營著隱遁的生活。他看見柏來蒙老是笑眯眯,很和平的,照著他樣子在墾地。柏來蒙是老了,他墾殖著一個小小的田園,許多野畜生都來舔他的兩手,惡魔卻不來擾鬧他。
「讚美天主!道兄法非愚斯。」柏來蒙兩手握著鋤頭這樣說。
「讚美天主!」法非愚斯回答說,「希望你平安幸福!」
「希望你同樣的平安幸福!」柏來蒙說。他把衣袖來拭去他額頭上的汗。
「柏來蒙兄,我們說話的題目只應有一個。就是讚美天主。天主說過,他是住在聚集於他的名義下的一切的中間的。所以我要和你來商談的我的一種計劃,也無非為了增加天主的光榮。」
「希望天主祝福你的計劃,像他祝福我的萵苣一樣!他每天早上用了他的甘露來賜給我的田園,這是他的恩惠。他在瓜果中間所賜予我的恩愛使我不由己要讚美他。我們大家都來禱祝他將我們愛護在他的和平里。我想沒有比那擾亂我們心緒的毫無秩序的行動更為可怕的了。這種行動擾亂著我們的時候,我們便像醉漢了,我們走起路來,不是側東,便是側西,時時刻刻有醜惡地倒下來的可能。有時這種熱情會把我們浸到一種放逸的歡樂里去的。耽溺於這種逸樂的人,便在那不潔的空氣中,響徹著卑穢歡笑聲。這種可悲的歡樂,會把那罪人領到一切的放蕩裡去。但是有時這種感覺的擾亂、靈魂的不安會把我們投入於一種無信仰的悲傷裡,比了歡樂還要慘痛一千倍的悲傷裡。法非愚斯兄,我只是一個可憐的罪人。但是在我的長長的一生裡,我體驗的隱士的最大的敵人,便是那悲傷了。我知道這種頑強的憂傷,會像霧一般地包裹那靈魂,將天主的光遮去了。要知道那信奉宗教者的心上散佈一種慘傷暗淡的氣氛,正是解脫的反面,正是惡魔的最大的勝利。假使惡魔只把歡喜的誘惑送到我們面前來,倒還不及憂傷一半的可怕。哎,惡魔會很巧妙地使我們憂傷。惡魔不是在我們的神父汪督亞納面前顯示出一個黑黝黝的、有魅力的小孩子來嗎?那個小孩子真美麗,使人見了要歡喜到眼淚都流出來!我們的神父,靠了天主的幫助,避去了惡魔的陷阱。神父和我們在一處的時候,我知道他逢到了這樣的事情。他和弟子們住在一處互相安慰著,卻從沒有墮入到憂鬱裡去的。道兄,你來不是要和我商談你心上的計劃嗎?假使你的計劃是以天主的光榮為目的,我一定很喜歡幫你的忙!」
「道兄柏來蒙,我要說的確是為了天主的光榮。希望你的高見強固我的毅力。因為你有許多的光明;眾惡決然不會矇蔽你的智光的。」
「法非愚斯兄,我實在還夠不上做個替你解鞋帶的人,我所犯的罪惡,可說像沙漠裡的沙,數也數不清。但是我總是個老年人了,我決不拒絕你的,我當以我的經驗來幫助你。」
「柏來蒙兄,那末我來對你講吧,我一想到亞歷山大城裡有個蕩女叫泰綺思的,我便覺得非常痛苦。她生活在罪惡的中間,她在那兒為人間醜事之的了。」
「法非愚斯兄,這真是一個使人悲痛的瀆神的事情。但是在異教徒中間,像她這樣生活著的女人正多著呢。你對於這種巨大的罪惡,想出了什麼對症良藥嗎?」
「柏來蒙兄,我想到亞歷山大去找這個女人,想靠天主的援助,使她皈依天主。這是我的計劃,道兄,你不贊成嗎?」
「法非愚斯兄,我只是一個可憐的罪人,但是我們的神父汪督亞納習慣地說:‘不論你在什麼地方,總不要急於離開本地而想到旁的地方去。’」
「柏來蒙兄,你覺得我的計劃中間有什麼壞處嗎?」
「法非愚斯兄,天主作證,我絕不懷疑你老兄的意向!但是我們的神父汪督亞納又說,放在旱地上的魚都要死的,同樣,走出了獨居小房間,到世俗的中間去的僧侶,就脫離了善境。」
說過這樣的話之後,這位老人家柏來蒙將鋤頭鏟到泥裡去,開始用力去掘那小蘋果樹四周的泥土了。當他在墾掘的時候,一匹羚羊從那田園的一圈短樹外面跳了過來,跳得真輕靈,一張樹葉都沒有被帶傷。羚羊看見法非愚斯就立定了,像很驚奇不安,周身起了戰慄,接著它又跳了一跳,跳到那位老人家的身邊,將它可愛的頭貼到它的老朋友的胸間。
「為這沙漠間的羚羊,讚美天主的光榮!」柏來蒙說。他走到房間裡去拿出一塊黑麵包來,放在手心裡,喂飼這匹伶俐的畜生。
法非愚斯站著想了一回,眼睛注視著路上的石子,後來,他便緩緩地走進自己的屋裡去,走著的時候,思想著剛才他所聽到的說話。他在腦子裡仔細考慮起來了,他自信自語道:「這個隱士確實是一個好顧問。他具有謹慎精細的精神。他懷疑我的計劃不大謹慎,但是讓泰綺思為魔鬼所佔有,儘管把她拋棄給惡魔,那是使我更加痛苦了。希望上帝給我光明,領導我一條道路!」
他在路上走時,看見有一隻斑鳩落在獵人鋪在地上的網裡了,他知道這是一個雌斑鳩,因為那頭雄的飛到網邊來,用嘴來啄破那個線網,要啄破一個洞,好讓它的伴侶能逃出來。法非愚斯是慣於用神靈的見解來考察事物的,所以他最易於瞭解事物的神秘的意義,他一看見兩匹斑鳩的情景,他就覺得落在網裡的斑鳩就是泰綺思。他自己是想啄破網的雄斑鳩,要用著有力的言語,將那絆住泰綺思的罪惡網上無形的線一一啄破。他於是讚美天主,更加堅信他最初的決心。但是後來他看見那頭雄斑鳩的腳也被網住了,自己也落入要啄破的網裡了,他不禁有疑惑起來。
他一夜沒有睡去,剛要天亮時,他看見一個幻影,泰綺思又顯現在他的眼前了。她的面貌一點沒有放逸罪惡的神情,身上並不照她的老例披著一塊薄紗,卻是周身裹著一塊布,甚至面孔也裹瞞了一部分,只給法非愚斯看見一雙眼睛,眼睛裡正流著種種的雪白的眼淚。
看見了這個幻影,他又哭起來了,思想這個幻影是從天主身邊來的,他便再不遲疑地把房門關了,不使沙漠裡的野獸和鳥雀闖進他房裡去,弄汙他藏在床頭的聖書。他喚了助祭弗拉文過來,把二十三個弟子交託他去管理。身上只裹著長長的一塊布,他就向尼羅河去的路上走去了,他想跟著裡比亞河岸一直步行到馬其頓人所建設的城市。他從天亮起就在沙漠裡步行,疲乏與飢渴,都不介其意。當他看見那河流像血一般的水,在那火一樣的黃金一般的岩石間流動時,太陽已經降落到地平線之下了。他沿著河岸走,走到那散居在沙漠中的隱士家裡去,用這天主的情分,向隱士們乞食。他所收到的卻是謾罵、決絕和威脅。然而他也不介意,仍舊很是幸福地走著。他不怕盜賊,他也不怕猛獸,使他最費心的,卻是怎樣避去途中所遇到的村莊和市鎮。他為什麼要避開市鎮呢?因為他恐怕遇見小孩們在他們父親屋子前玩弄著骨牌,或者恐怕在水邊看見那隻穿一件湖色襯衣的婦女們拿著水壺在微笑,因為這一切對於修道者都是危險的。原來他讀聖書時,讀到基督在城市裡來回以及和弟子們在一起吃飯等記述時,在他,有時也覺得是一種危險,原來隱士們專心地刺繡在他們信仰的絲絹上的德行,雖則是壯麗,但是同時也極脆薄,若被世俗的矯風一吹,就會把他的信心弄成軟軟的。
他於是從荒漠的道上走。晚上的時候,柳條被風吹著,喃喃微語,便不禁使他顫慄起來,他把他的帽子拉下罩在眼睛上,因為萬物的魅力,他一點也不要看到眼裡去。走了六天之後,他走到了一個名叫希爾西來的地方。那條尼羅河便在那兒流到一個狹小的山谷裡去,這山谷的兩旁是起伏著的花崗石的山脈。這個叫希爾西來的地方,原來在埃及人崇拜惡魔時代,是築像的場所。法非愚斯看見一個史芬克的大頭顱還殘留在岩石的中間。他恐怕這個大的頭還保持著什麼惡魔的魔力,他使用手畫了個十字架,同時呼著耶穌的名字;果然立刻有一頭蝙蝠從史芬克的一隻耳朵裡逃了出來。法非愚斯覺得他把一個住在石像裡幾千年的惡魔趕跑了,他便更熱心了,拾了一塊大石子向那偶像的臉上投去。立刻那史芬克的神秘的臉上現出一宗非常的傷慘,使法非愚斯看見了,也為之感動。誠然,這石像臉上所刻著的超人間的苦痛表情,就是鐵石心腸的人也要為之感動的。怪不得法非愚斯要對史芬克說:「呀,畜生,照我們的神父汪督亞納在沙漠裡所遇見的薩底兒和桑督兒的樣子,訴說耶穌基督的神聖吧!我便將依父與子與聖靈的名義來祝福你。」一點薔薇色的光明竟然從史芬克的眼中現出來了,厚厚的眼睛皮眯了一眯,花崗石的嘴唇艱難地在發聲了,像人間的回聲一般,叫出了耶穌基督的聖明,法非愚斯於是伸出左手去,祝福這希爾西來的史芬克。
後來,他就繼續他的旅途,那個山谷漸漸展大了,他看見一個大城市的遺蹟,殘餘的廟堂還站立在那兒,用偶像來當作石柱支援著。那偶像中,有幾個生著牛角的女人像的頭,彷彿得到了上帝的允許,呆視著法非愚斯,這個不禁使他恐怖到臉孔也發青了。他這樣子走了十七天,吃的東西是青草,夜裡睡在雌魚精所到的廢墟里,和夜貓呀、法老種的老鼠做伴侶,法非愚斯知道雌魚精是地獄的使者,他用手指來划著個十字架,將她們趕去。
第十八日,在離開城市很遠的地方,他發現一間用椰子葉來做的可憐的草棚,一半已埋在飛沙裡了。他走近這間草棚去,他想其中一定住著個把聖潔的隱士的。因為那草棚是沒有門的,所以裡邊有的什麼,可以一覽無餘,裡邊有的是一個水瓶、一堆蔥、一張乾草做的床。他自言自語道:「這正是一個修道者的傢俱。凡是隱士大抵不離開他們的獨居的房子的,那末我一定就可以遇到這兒的隱士了。像聖潔的神父汪督亞納走到隱士保祿的身邊,將保祿吻抱了三次,我也要去給這裡的隱士一個平和的接吻。我們便可互談永劫的事情,或許我們的天主會叫烏鴉送一籃麵包來,這間草棚裡的主人就要很熱誠地招我進去切面包吧。」
當他這樣自言自語的時候,他在草棚四周走了一圈,他要看看這裡究竟有沒有人。沒有一百步的路遠,他果然看見有一個人在尼羅河的岸邊打坐,這個人周身不穿一點衣服,那頭髮像那鬍鬚一樣的雪白,那身體比紅磚還要紅。法非愚斯覺得是一個隱士。他用這僧侶們相見時所講慣的話說道:「僅祝你平安,我的道兄!僅祝有一天嚐到天國的甘露。」
那個人卻一句話也不回答。他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地像沒有聽見人家講話一般。法非愚斯以為這個人的默默不語,大抵是入了恍惚的境地的緣故,聖者是常常會投入於恍惚裡的。他跪下來,兩手合十,跪在未曾相識者的身旁,祈禱著一直到了日沒的時候,看見那個人還是一動也不動,他便說道:「我的神父,我見你浸在恍惚的境地裡,如果你現在已經從恍惚裡醒了轉來,那末請你以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的名義給我祝福。」
那個人頭也不旋一旋,回答道:「遊客呀,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話,我是不認識這個天主耶穌基督的。」
「怎麼,預言者已預言了主的誕生,殉教者已通告了主的名字,皇帝自己也崇拜他,不久之前,我從希爾西來的史芬克上也看出了他的光榮。你竟能說不認識他的嗎?」法非愚斯這樣叫了起來。
「我友,」那一個人回答他,「我不認識他是可能的,不特【注:不特:不但,不僅。】可能,而且確實有的,假使地球上是有‘確實’這件東西的話。」
法非愚斯聽了這樣的話,真是不勝驚奇之至。看見這個人一無信仰的魯愚,頗為悲傷。他便說道:「你如果不認識耶穌基督,你的所做的工作便一無所用,你也得不到永久的生命的了。」
那個老人說道:「什麼活動呀,什麼信仰呀,這都是空的,就是生與死也沒有什麼兩樣。」
法非愚斯便問道:「怎麼?你不想生存在永久之中嗎?但是,請你對我說,你不是照隱士的樣子,住在這沙漠裡的一間斗室裡嗎?」
「像煞是的。」
「你不是完全裸體,拋棄了一切的嗎?」
「像煞是的。」
「你不是隻吃這樹根,遵守著禁慾生活的嗎?
「像煞是的。」
「你不是拋棄了世上一切的虛榮的東西?」
「我確然拋棄了。」
「這樣說來,你是像我一樣,貧窮,清廉,孤獨的呀,但你竟不能像我一樣也為天主的愛,也為天國的幸福而生活的嗎?這真是使我莫名其妙的了。假使你不信耶穌基督,你為什麼要積德,假使你不希望得到永久的寶貝,為什麼要捨去塵世一切的幸福呢?」
「遊客呀,我並沒有捨去一件幸福的呀,我只自欣幸發現了一種比較滿意的生活方法罷了,如果要說得正確一點的話,原來並沒有什麼好生活壞生活的。從人的本性講來,原沒有什麼廉潔,什麼羞恥這回事,也沒有什麼正當不正當,也沒有什麼愉快什麼悲傷的,也沒有什麼善惡之分的。這正像鹽是給餚饌以滋味一般,‘意見’這樣東西是給事物以種種不同的性質。」
「照你這樣說起來,天下沒有確實這一回事的了。你連偶像崇拜者所要尋找的真理也否認的了。你睡在你的愚魯中間,簡直像一條疲乏的狗睡在汙泥中間一樣的了。」
「遊客呀,詛咒狗和詛咒哲學者是一樣徒然的。狗是什麼呢?我們又是什麼呢?我們都不知道。我們是什麼都不知道的。」
「呀,老人家,那末你是一個下劣的懷疑主義的信徒嗎?難道你就是可憐的痴愚者中間的一個嗎?可憐的痴子,對於運動與休息,同樣地加以否定,而且也辨不清太陽的光明和夜的黑暗的。難道你就是這種痴子的一個嗎?」
「我友,我誠是一個懷疑主義者,對於這種主義,鄙人加以非難,
在我看來,卻值得讚美的。因為一樣的東西,有種不同的外貌,這正如茫非史的金字塔一樣,在日出時看起來,是閃著薔薇色的光彩的圓錐形,到日沒時看它聳立於紅光滿天的空中,便像黑色的三角形了。但是誰能知道它的本體呢?你責我否定那外面的形象,哪裡知道恰恰相反,只有外貌是我認識的唯一的實在。太陽我覺得是光輝的,單我不知道它的本體。我感到火是熱的,但我不知道為什麼火是熱的。朋友,你真大大的誤解了我。但是好在你無論怎樣解釋我,結果總是相同的。」
「我倒還要請教你一次,為什麼你在沙漠裡只用蔥頭和棗子來過活呢?為什麼你要繼續著擔負那巨大的苦痛呢?我負擔的苦痛正像你負擔的那樣巨大,我又像你一樣在孤寂的荒漠裡經營禁慾的生活。但是我為是要使上帝快活歡喜,為是要得到那永久的幸福的緣故啊。這是有一個極正當的目的的,以一種偉大的幸福做了目標,為要達到這目標而受苦是很智慧的。反之,情願至於無益的疲勞裡,徒然的痛苦裡,那便是愚魯。如果我不相信,呀,光明之創造者,請寬恕我這句冒昧的話——如果我不相信上帝藉著預言者的嘴巴來教訓我們的真理,例如他的兒子耶穌基督,使徒們的行為,教會的威信,殉教者的證據等所顯示的真理,如果我不知道肉體的苦痛對於靈魂的健全是必要的,如果我像你一般沉溺於無知之中而不知聖潔的神秘,那末我將立刻還到世人中間去,我將努力去取得財產,去經營那遊惰的生活,我要對那種種的快樂說道:‘來呀,我們的姑娘們,來呀,我的婢女們,你們都來吧,把你們的酒,把你們的媚樂,把你們的香水都傾倒在我身上吧。’但是你這老人家,你拋棄了一切利益,你沒有所得而失卻了一切,你不望什麼報酬而送去了一切,彷彿一匹猴子在牆上亂塗亂抹,自己以為是摹寫那優等作家的名畫了,你便令人發笑地模仿起我們隱士的美善的苦業來。呀,你真是人間最愚魯的東西呀,我問你,究竟為了什麼理由你要這樣的生活?」
法非愚斯非常激越地講著這樣的話,但是那老人家還是極鎮靜。「朋友,」他靜靜地回答說,「睡在汙泥裡的狗以及頑皮的猴子,對你有什麼重要呢?」
只思念著上帝的光榮的法非愚斯,聽了這問話,怒氣就平了。他用著最高的謙虛向那老人歉說:「呀,老人家,呀,我的兄弟,假使愛護真理的熱忱把我推出於正當界限以外去了,請你寬恕我吧。上帝可以作證,我所恨的是你的錯誤,不是你個人。我見你墮落在黑暗裡,我覺得心有所不忍。我因耶穌基督而愛你,我的心是充滿著要解救你的意志。請你講吧,請把你的理由說給我聽聽,我一定要聽一聽你的理由的,因為聽了你的理由,我便可說破你錯誤。」
那老人家靜靜地回答道:「說話或靜默,在我是覺得一樣的。那末我就來把我的理由說給你聽吧。但我並不要求你也把你的理由來講給我聽,作為交換的條件的。因為你這個人,老實講,沒有一點可以引起我的注意的。我絕不憂慮你的幸福,也絕不憂慮你的不幸,並且我的思想,不論你怎樣想法,是這樣或那樣,都好,在我都覺得是一樣的,沒有什麼分別。那末請問你,我如何可以愛你或恨你呢?嫌惡和同情都不是賢明的事情。但是你既然問起我來了,我就講給你聽吧,我的名字叫作第莫克來史,我是生於廓斯島上,我的父母靠了做生意而發了財。我的父親從事軍艦的裝置武器,他的智力極像亞歷山大大帝的,所以人家替他取個綽號叫‘巨頭’。其實他的智力終究沒有亞歷山大大帝那樣的大。一言以蔽之,這是人類可憐的本性。我還有兩個哥哥,像父親一樣是從事於船業的。我呢,是講學問的。我的大哥,由父親做主,娶了個客利耶的女人名字叫梯美煞。大哥非常討厭她的,在她身邊時,總是沉浸在陰暗的憂鬱裡。後來,我的二哥卻愛上她了。這種犯罪的戀愛的熱情,不久就變成為狂亂的行為。原來那客利耶女人,對於我的兩個哥哥都覺得討厭的。她是愛著一個吹笛子的男人,每到夜間,她便招他到她的房間裡。有一天早上,這個吹笛子的人在她的房中,忘下了他在宴會時所戴的一個花冠。我的兩個哥哥看見了這花冠,非常憤怒,發誓要把這個吹笛子的人殺死。到了一天早上,他們就用鞭子來打他,不管他如何哭泣,如何哀求,竟把他鞭到鞭死為止。我的嫂嫂因此而絕望,甚至瘋狂。這三個不幸的人彷彿變成了畜生了,他們被一群小孩子叱罵,被小孩子投擲石子,他們像狼一樣地叫喊著,嘴唇上盡是口涎水的白沫,眼睛望著地,狂亂著在廓斯岸邊亂闖。他們三人後來都死了,我的父親親手把他們葬了。不久之後,父親生了胃病,什麼東西都吃不下去,他雖則很富厚,要買完亞洲市場上一切的肉類,一切果品都可以,但是他竟至餓死了。他失望地不得不把他財產傳授給我。我便把那財產用在旅行上。我遊歷過義大利、希臘和非洲,但是一路上沒有遇見一個人是聰明的,是幸福的。我在雅典和亞歷山大城研究過哲學,那時候我真被那種辯論弄得頭暈目眩。我於是到印度去,我在恆河邊上看見一個完全裸體的人,他盤膝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已經三十年了。藤葛圍繞著他乾枯的身邊,鳥雀在他的頭髮裡做了巢穴。然而他是活著的。我看見了他,我便想起了梯美煞,吹笛的人,我的兩個哥哥以及我的父親。我覺得這個印度人是個賢人。我向自己說道:‘人為什麼痛苦呢?這是因為他信以為是
財產的東西被人搶了去的緣故,或者因為有財產的人恐怕人家來搶他的緣故,或者因為自以為逢到了病痛的緣故。把這一切信念都除去了,一切苦痛也就完全消失了。’因此我決定不要一物以圖利益了,把這世上所謂幸福也都一齊拋棄,照著印度人的樣子,在孤獨與固定的中間經營著生活。」
法非愚斯很留神地聽那老人家的說話,這時他回答道:「廓斯島的第莫克來史,我對你說,你所講的話並非沒有意義。不錯的,看輕這世上的所謂幸福的東西。但是連永久的幸福也看輕,甚至不怕上帝的發怒,那是錯了。第莫克來史,我很可憐你的無知,我要引導你到真理中間去,教你承認確有三位一體的上帝存在的,那末你將如小孩子的順從父親一般,順從上帝了。」
「遊客,請你不必把你的教義來告訴我,你也不必想強迫我接收你的一部分的感情。一切的議論都是沒有用的。我的‘意見’就是不要‘意見’。我為避去煩惱而無選擇地生活著的。你走你的路吧,不必想把我從幸福的虛無里拉出來了。我浸在這幸福的虛無裡,乃如在勞作之後,沉浸在舒適的浴場裡一樣,你不必想拉我出來吧。」
法非愚斯是受過信仰生活的極端的訓練的,依他的經驗,他知道上帝的恩惠還沒有賜到這個老人家的頭上。對於這個掙扎到失敗路上去的靈魂,解救的日子還遠著哪。他一句話也不回答了,生怕說的話反而變為冒犯教義的言語。因為有時和無信仰的人議論,不僅不能使無信仰的人發生信仰,反而有信仰的人會被無信仰者重新領導到罪惡裡去的。所以持有真理的人,要宣傳真理時,不可不有一點聰明。他說:「再會了,可憐的第莫克來史。」
嘆了口長氣,他在黑夜之中,又在趕他的信仰的路程了。到了早上,他看見水邊有一群紅鶴,都用著一雙腳站著,一動也不動的,還是在睡眠呢。仙鶴的青裡泛紅的頭頸,反映在水面,很是美麗。楊柳樹灰色的軟葉一直掛到遠遠的岸上,仙鶴在明淨的天空中三角形地飛舞,隱於蘆葦間的鸕鷀一聲聲在啼叫。尼羅河碧水漣漣,汪洋一片,望不見對岸,水上流著風帆,有如鳥翼,岸上三三兩兩地點綴著幾間白色的屋子倒映水中,遠遠的輕輕的霧靄浮在水面。包著一重重椰樹,一重重花果的島嶼的陰影裡,有一群喧鬧的家禽。白鵝、青鷺、小鴨浮游而出。左邊那肥沃的山谷,伸展著它的田畝,伸展著它那閃動著歡樂的果園,一直伸展到沙漠裡。太陽照耀著的麥穗彷彿鍍上一層金色,土地的豐饒化作芳塵而四散。法非愚斯看見這樣的景色,不禁跪了下來,呼喚道:「祝福天主,保護著我的行程!主啊,你在亞爾西諾意底特的無花果上灑著甘露,願你也賜恩惠給泰綺思的靈魂。她原來像田野裡的花,園圃裡的樹一樣,也是你用著同樣的愛情來創造的啊,希望能從我的手中,使她成為芬芳的玫瑰花,開在你天國的耶路撒冷裡。」
每逢他看見一棵開花的樹,一頭美麗的鳥,他便要想到泰綺思。他沿著尼羅河的左岸走,穿過了幾多富饒的國土,幾天之後,他就走到了那希臘人所謂美麗、所謂黃金的亞歷山大城了。天亮了一個小時之後,他望見站在小山巔上的這個廣大的城市,城市裡房屋的屋脊都在薔薇的蒸氣裡發光。他站定了,將兩臂交叉在胸前,自言自語道:「啊啊,我到了這兒了!罪惡之中生長著我的美好的老家啊!我呼吸過中毒的明亮的空氣的啊!我聽見過魚精唱歌歡樂的海啊!啊啊,這兒是我的肉體的搖籃!這兒是我的俗世的國家,在庸人的眼中,當你是鮮花的搖籃,當你是光明的故國。亞歷山大城啊,你們的孩兒們,想愛母親般地愛你,那是當然的。我也生長在你裝飾得非常漂亮的胸中的。但是禁慾者是看不起自然的,神秘家是輕蔑外面的形象的,基督徒是把他的俗世故國當作一個放逐的地方的。僧侶是避去凡土的,亞歷山大城啊,我已從你的愛情裡逃了出來了。我恨你!我因為你的富裕,因為你的科學,因為你的溫柔,因為你的美麗而恨你,應該詛咒的,惡魔的廟堂!異教徒無恥的寢床,希臘教徒腐化的講座,應該詛咒的!啊!你,天的兒子,生著羽翼的兒子,領導了我們的神父汪督亞納從沙漠裡出來,他為了增加新教徒的信仰,為了勸勉殉教者的信心,到了崇拜偶像的城市裡來了。天主的美貌的天使啊,肉眼看不見的孩子啊,上帝最初的呼吸啊,請飛到我面前,震動著你的羽翼,給芬芳於這腐化的空氣吧!因為這種空氣,我就要去和暗淡的貴人們混在一處呼吸了啊!」
他說過話,他再趕路,他從朝陽門進城。這扇城門是用石子做的,高高地站著,有點像煞有介事,但是窮人們都躲在城門的陰裡,向行人挨賣著香椽和無花果,或者顯出一副哭相,向人家討幾個小銅錢。
有一個襤褸的老婦人,跪在那地上,看見法非愚斯走來,便拉住他的衣布來親嘴,說道:「天主的人,請你給我祝福,那末上帝也會給我祝福。我在世上受了不少的痛苦,我盼望另一世得到一切的幸福,你是從上帝身邊來的,呀,聖人,所以你足上的塵埃比了黃金還可愛。」
「讚美天主!」法非愚斯說。他伸開著手在這老婦人的頭頂上做了一個救世的十字架形。
但是他向前走不到二十步路,便有一群小孩咒罵他,用石子來投他,叫道:「呀,這個惡和尚!他比猩猩還黑,他比牡山羊還多毛!這是個壞蛋!把他吊在果園裡去,像木頭的泊利亞泊一般,去嚇嚇鳥雀吧!但是不行不行!他或許會把霜花來撒佈在杏仁樹上的,他帶著不幸來的。人家來把他釘在十字架上吧,這個和尚,來把他釘在十字架上吧!」石子跟著罵聲而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