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篇

「上帝呀!祝福這種可憐的孩子。」法非愚斯喃喃地說。

他一面走他的路,一面想道:「我受了老婦人的敬愛,卻又受了孩子們的咒罵。可見一件東西是有種種不同的評價的。人的判斷原來是最不一定,常常陷於迷誤。所以那個第莫克來史,從他是個異教徒這一點看起來,也不能算他是無思想的了。盲子他還知道自己是看不見光明的,比了那沉溺在黑暗的底裡還高呼著‘我看見光明’的異教徒,不是高明得多了嗎!這世上,一切都是空中樓閣,都是變動無常的沙漠,只有在上帝中間才有確定。」

他在城中行走時,腳步走得太快。十年的久別,他還認識路上每一塊石子,每一塊石子都是可恥的,每一塊都使他想起一樁罪惡。所以他赤著的腳盡力踏著那大道上的石子。他很喜歡從他的走碎的足跟上流出來的血,在石上塗了幾條血痕。他看見左手是山拉比寺院的壯麗的迴廊,他沿著一條建有巨宅的道路走去,那種富家的巨宅彷彿在芬芳裡睡眠。松樹、楓樹、漆樹都仰起它們的頭,比了紅色的屋頂平臺以及屋上的黃金肖像臺還要高。從那邸宅的半開門中,可以窺見大理石的走廊裡裝飾著青銅的肖像,綠葉叢中立著噴水臺。沒有一些聲音來擾亂這種美麗宅第的和平,只聽得遠地裡的笛聲。法非愚斯走到一座小屋子前停步了。這座屋子雖小,但比較起來已是很高貴的了,用著有如少女一般柔美的大理石柱子做支柱,並且還用希臘最有名的哲學家的青銅半身像做裝飾。

他是看見過這兒柏拉圖、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伊壁鳩魯和才諾的銅像的,他打門時想道:「用銅來光輝這種虛偽的賢人,真是無聊。他們的虛偽是混亂的,他們的靈魂是沉在地獄裡的。就是柏拉圖自己雖然以前他雄辯的聲音充滿了大地,此後只有和魔鬼去議論的了。」

一個奴隸來開門了,他看見一個赤腳人立在門口的嵌花磚地上,便兇狠狠地說道:「討飯的和尚,走到旁的地方去討飯,不要等我用木棍來趕你走了。」

法非愚斯回答道:「兄弟,我並不向你討飯,我請你領我到你的主人倪西亞的地方去。」

「像你這種狗畜生,我的主人不接見的。」

法非愚斯又說道:「請你答應我的請求吧,你去對你的主人說我要見他。」

「滾開,齷齪的討飯和尚!」看門的奴隸怒吼著,拿起他的棍子來,向著這個聖徒的臉上打過去;聖徒卻將手臂叉在胸口,作十字形,一動也不動忍受那棍子的滋味,接著又溫和地說道:「我求你答應我的請求吧。」那個看門的,身體抖抖的,喃喃地說道:「這個人竟不怕痛的嗎?」他於是去告訴主人。倪西亞從浴室裡出來,漂亮的女奴們替他擦背。這是一個優雅愛嬌的男子,一種輕微的諷刺的神情留在他的面部,一看見那個和尚,他便立了起來,奔過去,伸開兩個臂膊來歡迎。他叫道:「原來是你,法非愚斯,我的同窗,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們來吻抱。我竟然還會認識你,不瞞你說,你現在的神氣,與其說你像人,不如說你像匹畜生。我們來吻抱一下吧。你還記得我們在一起學習文法、修辭、哲學的時候嗎?那時候人家看你已經有一點陰狠除暴的脾氣,但是我卻因為你的非凡誠樸而愛你。那時候我們說你具有馬的眼睛,獰猛的眼睛來觀察宇宙,說你的容易受驚正是不足驚奇的。(譯者按,馬是容易受驚之故。)你稍稍缺少一點風度。但是你的寬大卻是無限的。至於銀錢與生命,你都不留意的。你有一種奇怪的天才,非常的魂靈,使我非常地熱愛。你今天來,我真歡迎你,我的親愛的法非愚斯,我們沒有晤面已經十年了。你離去了沙漠,你拋卻了基督教的迷信,你延續了你往日的生活,我將以自己的石卵來紀念今天。」(譯者按,羅馬人的習慣,用白石來紀念幸福,用黑色獅子來紀念不幸。)他這時候旋轉身軀向婦女們說道:「剋落皮勒,米爾達勒,你們去把我這位要好的客人的手腳鬍子,都弄得香香的。」

婦女們已經微笑著拿了水壺、香料瓶、銅鏡子來了。但是法非愚斯一個嚴肅的手勢,禁止婦女們走近他的身邊來,他的兩雙眼睛望著地,看也不看她們,因為她們都是裸體的。倪西亞拿來墊來給他,拿種種餚饌來給他,法非愚斯卻統統輕蔑地拒絕了。

法非愚斯說道:「倪西亞,我並沒有拋棄你所胡說的基督教的迷信,基督教是真理中的真理,厥始物爾朋已有,物爾朋是在上帝的裡面,物爾朋就是上帝,一切都是上帝所創造的。創造的東西,如果沒有上帝,是沒有一件可以創造成功的。生命在上帝的手中,而生命是人類的光明。」

倪西亞披上了一件芬芳的衣裳,回答道:「親愛的法非愚斯,你背誦的這種一無藝術的堆積起來的說話能嚇倒我的嗎?對你說,你的話只是徒然的囈語罷了。你忘記了我也是一個小小的哲學者嗎?你想想亞美里、判爾飛和柏拉圖偉大的光榮尚不能使我滿足,愚人從亞美里的紅衣上拉下的襤褸能使我滿足嗎?賢人所創造的學說,只是想象出來的童話,給人間永久的童心去玩弄玩弄罷了。照理是應該當作亞納、居維愛、愛反絲的麥德六等的童話,或者其餘像米蘭斯國的寓言一般看待,給人尋尋快樂而已」。

他拉著客人的肩膀,領到一間房裡去,那房中有許多的紙卷藏在籃子裡。他說:「這是我的圖書室,這圖書室包容著哲學者們所創造的各種學說的一部分呢。他們的學說原來都是為了要解說,都不過是病人的幻夢罷了。」

他強拉著客人坐在一張象牙的椅子裡,他自己也坐了下來。法非愚斯對著那書架上的書籍陰狠地望了一望,說道:「這一切的書都應該燒燬。」

「客人呀,那是損失太大了!」倪西亞回答說,「因為病人的幻夢,有時也很有趣的。況且假使把人類這一切的幻象都破壞了,大地便將喪失它的形色,我們也將沉眠於陰慘的痴愚中了。」

法非愚斯照著他自己的思想說道:「那是一定的,異教徒的學說只是空虛的說謊罷了,上帝是真理,他在人類面前顯示奇蹟。他有肉體,他是住在我們人類中間。」

「你說得很好,可愛的法非愚斯的頭腦,你說上帝也有,那末他也思想,他也行動,他也說話,他在自然中間散步,有如古時廋裡更在蔚藍的海上散步一樣,這簡直完全是個人了。在丕利克來史時代,雅典的猴子們不相信汝闢丹(jupiter)的,你怎麼會相信這新的汝闢丹來呢?但是這一切不要談吧。我想起來,你來不是和我辯論三位一體的。好朋友,你要我幫你什麼忙?」

法非愚斯答道:「那是一件極好的事情,還要一瓶香油來梳梳頭髮和鬍子。最好還給我藏著一千個特拉區姆(注,錢幣名)的錢袋。

呀,倪西亞,這就是我來懇求你的,我想到上帝的愛情,我想到我們是老朋友,所以我敢來懇求你。」

倪西亞於是叫剋落皮勒和米爾達勒去拿他的一件華貴的衣裳來,這件衣裳是照著東亞風,繡著花卉鳥獸的。那兩個女人捲開這件衣裳,很巧妙地閃耀出那衣上鮮明的色彩來。她們只等法非愚斯脫去那身上的拖到腳跟的一塊布匹了。但是那教士說人家要脫去這塊布,還不如剝去他的皮,她們於是把那衣裳披在布上。因為這兩個女人很美好的,所以她們雖是奴隸,卻不怕什麼男人的。她們看見剛才打扮的法非愚斯的面孔,那樣的奇怪,不禁笑了起來。剋落皮勒把鏡子來給他時,叫他豪奢的主人,米爾達勒來替他梳鬍子。但法非愚斯祈禱著天主,不去看她們一眼。穿上了金黃色的履,在腰帶上繫了錢袋,他向那歡喜地望著他的倪西亞說道:「呀,倪西亞!你眼睛裡不要把我這種東西看作壞東西呢。要知道這衣裳,這錢袋,這隻履,我是用著去做一件虔敬的事情的。」

「好朋友,」倪西亞回答說,「我不會懷疑是樁惡事的。我以為人類是不會做惡事,也不會做善事的。所謂善惡也者,只是議論上的東西罷了,賢人的行為,實際也只是依照風俗習慣的行為罷了。支配亞歷山大城的風習,我以為是很適宜於我的,所以我是被認為一個很正直的人。朋友,你去自尋快活吧。」

但法非愚斯想宜乎把他的計劃,向他的朋友說一說,便問道:「你認識那個在舞臺上表演戲曲的泰綺思嗎?」

「她是一個美人兒,」倪西亞回答道,「她有一時做過我的愛人。我為了她賣去了一個磨坊,二畝麥田。我寫了三冊哀歌來讚美她。那哀歌,我竭力模仿那郭爾奈裡興史、加里史讚美李閣裡史的詩歌的。哎,那時候是黃金時代,加里史在義大利窪沙尼地方的詩神面前,唱他的歌的。我呢,我是生於野蠻時代,我用著尼羅河的蘆葦來寫我的六律詩和五音詩的。在這個時代,這種國土,文藝創作模仿是為了‘忘卻’才產生的。美這個東西在這個世界上自是最有力量的。假使我們人類是為要常常保持著那種美而活著的,那末我們儘可不必留心柏拉圖派的什麼造物主,什麼神的了,也不必留心古諾史的克派的什麼神性永劫分出(enos)的了,更不必留心其他哲學者的一切幻夢了。良善的法非愚斯,但是我讚美你,你從旦白衣特地方來的,會來和我講到泰綺思。」

他說了話,輕輕地嘆了口氣。法非愚斯望著他看,真覺得有點駭然,想不到一個人犯了這樣的罪惡,還會坦然地說講出來,他真希望大地張開嘴來,將倪西亞吞入於火焰之中。但是地皮還是不張開嘴來。這個亞歷山大人一聲不響,雙手捧住著頭,對著他過去的青春的幻景慘笑。那個僧侶,站了起來,口氣嚴肅地說道:「呀,倪西亞!靠上帝的幫助,我將把這泰綺思從地上的汙穢的戀愛搶出來,將她去嫁給耶穌基督。如果聖靈不拋棄我,泰綺思今天就會離開這個城市而往修道院的。」

「不要冒犯了維那絲,」倪西亞回答說,「這是一位強有力的女神呢,如果你把她的最美麗的女僕搶了去,她要對你發怒呢。」

「上帝會保護我,」法非愚斯說,「希望上帝照明瞭你的心,呀,倪西亞,將你從現在沉溺著的地獄裡救了起來!」

他走出去了。倪西亞送他到門口,將手放在法非愚斯的肩上,向他耳語道:「不要冒犯了維那絲,她的復仇是可恐怖的呢。」

法非愚斯對於這種輕薄的說話,理睬都不要理睬,他頭也不回就走了出去。倪西亞的說話只有使他輕蔑,但是他想到他的朋友曾經接受過泰綺思的嫵媚,他便覺得這實在不堪之至的。他以為倪西亞和這個女人一起犯的罪,比倪西亞和其餘任何女人同犯的罪,還要可惡百倍。他在那罪惡裡看出一種特別的惡意來。倪西亞便做了他的憎惡的物件了。他是常常憎恨不潔的,但是在他面前顯現出來的不潔的幻象,總沒有這次那樣的可恨。他從來沒有這樣用心來分擔耶穌基督的憤怒、天使們的憂傷的。

他因此愈加要熱誠地把泰綺思從異教徒中間救起來,迫不及待地要去看這個女戲子,能把她救出來愈快愈妙。但是要到這個女人的家裡去,總要等到白天的炎熱退去時才行。白天剛才過去了,法非愚斯便從一條很熱鬧的街道走去。他這一天決心一點東西也不吃,為要免得辜負了自己向天主求來的恩惠。他心上是非常地悲傷,但是城裡的教堂,他都不要走進去,因為他知道這種教堂被亞里亞尼教徒們汙穢過的了,天主面前的臺子,也被亞里亞尼教徒推翻過的了。這是真的,得到了君士坦丁堡皇帝的援助的,這種邪教徒們曾經從可教者的座位上,把亞達那史主教趕跑了。他們弄得亞歷山大的基督徒們非常的混亂不安。

他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有時彷彿因為屈辱而眼睛俯視著地面,有時彷彿入於忘我之境而仰視天空。亂闖亂走了一回,他走到一個碼頭上了,在他眼前,那人工的港口裡停著無數的船隻,船隻的吃水部分都是黑黝黝的。那個輕佻的海呢,在靛青與銀白的中間,浮著微微的笑意。船頭刻著魚精的一艘兵船,在那兒起錨了。水手們唱著歌在打槳了。一下子這艘船,這個水上的白色女郎,周身裡滿著水珠,漸漸地去遠了,只給法非愚斯看見個側影了。跟著領港人的嚮導,這艘船穿過那個和安諾史督海相同的狹窄的海峽,而航到海中去了。在水面只留著一條浪花四濺的殘痕。法非愚斯想道:「我從前也曾想坐著船,唱著歌,到塵世的大海里去,但是不久,我就明白我的痴愚,那魚精終究沒有把我載去。」

他這樣幻想著,在一堆船束的上面坐了下來,後來竟然睡去了。睡著的時候,他做了一夢,他彷彿聽見嘹亮的號筒聲音,天上是血的顏色。他知道時候到了。當他熱誠地祈禱上帝的時候,他突然看見一頭巨獸向著他過來了。巨獸的額頭上是一個光亮的十字架,他一看是認識的,就是那希爾西來的史芬克。那匹巨獸將他咬在牙中,卻並不傷害他,彷彿老貓叼著小貓般的,叼他在口中。法非愚斯這樣子被叼著,經過了許多的國土,穿過了許多的河流,越過了無數的山峰,終而到了一個地方了。那個地方盡是炎熱的火灰,可怕的岩石,處處裂開著的地面彷彿張開著一張一張的嘴巴,從這種嘴巴里吐出火熱的氣息來。那匹巨獸將法非愚斯輕輕地放在地上,對他說道:「請你看看!」

法非愚斯於是在那裂口的邊上,俯下一望,是一個地獄,只見地下雙重黑色的斷崖中間,有一條火焰的河流在那兒流動。又看見一種蒼白的火光中,有一群惡魔正在磨難人類的靈魂。那種靈魂還帶著肉體的外形,並且肉體上還剩著一點襤褸。那種靈魂雖在苦難的中間,卻還像很平靜的。其中一個靈魂很大、雪白、頭上戴著僧侶的帽子,手裡拿著笏,嘴裡唱著歌。他的歌聲唱得非常調和,聲浪一直達到荒蕪不毛的地角,他所唱的是關於天神和英雄。有許多綠色的小鬼,用燒紅的鐵來刺他的嘴唇,刺他的喉嚨。這個荷馬的影子卻還在唱歌。離開荷馬不遠,那個老頭兒亞那克薩各爾,禿頭之上還飄著幾根白髮,他正用著圓規在塵土上作圖。一個惡魔把沸油澆在他耳中,卻仍不能岔斷這位學者的冥想。法非愚斯又看見一堆人,在那火焰河畔的岸上,靜靜地冥想,或者徘徊著談天,像亞加臺米鈴懸木的樹蔭裡的師生們的一般。只有那個老人家第莫克來史獨自坐在一旁,搖著他的頭,彷彿一個人在否定什麼似的。地獄裡的一個使者,拿了一個火把來,在他的眼前搖盪,但是第莫克來史也不看那個使者,也不看那火把。

法非愚斯看見這種景狀,驚駭到口呆目定了,他迴轉頭來看那匹巨獸,卻已經不見了,只見一個披著面幕的女人,立在巨獸站的地方,那女人對他說道:「你看看,你懂得這種無信仰者是如何的固執,他們在地上時為幻影所引誘,做了幻影的犧牲,現在落入地獄裡了,死亡還不能使他們覺悟。以為要見上帝這件事,終究不是一死就可做得到的,這原是很明白的事情。這種在人類社會中不曉得真理的人,是永遠不會曉得真理的。試問在這種靈魂四周狂暴著的惡魔,是什麼東西呢?不就是神聖的正義的外形嗎?所以這種靈魂一無所見,亦一無所感。真理之外人的靈魂是全不曉得他們所受的刑罰的。就是上帝也無法來處置他們吃苦。」

法非愚斯說道:「上帝是萬能的。」

那個女人回答道:「上帝又不能胡亂乾的!要懲罰他們,便應當把他們啟迪一番,看他們有沒有真理,如果有的話,那末他們和上帝的選民是一般無二的了。」

充滿著憂思、充滿著恐懼的法非愚斯重新俯向那無底的深淵裡望一望,看見了倪西亞的影子,額頭上戴著花圈,笑微微地,立在灰色的番石榴樹下。倪西亞的旁邊,立著那個米蘭國的亞四拍西,身上穿著漂亮的羊毛大衣,彷彿一塊兒在談論戀愛和哲學,看他臉上的表情,真柔和而又高貴,火焰的雨點落在他們倆的身上,他們倆只當作清涼的甘露。他們倆的腳走在火熱的地上,竟像走在軟軟的草上一般,毫不介意。看見了這光景,法非愚斯不禁憤怒起來了。叫道:「上帝!把他打死!打呀!這是倪西亞呀!要他哭,要他呻吟!要他牙齒軋軋地咬起來!……他是和泰綺思一起犯了罪的呀!」

法非愚斯突然地醒了轉來,看見他自己被抱在一個強健像海爾居勒的船伕的臂懷裡。

「安靜一點,安靜一點!靠海王菩薩保佑!你睡著會亂動起來的。假使我不把你拉住,你早跌入安諾史督海里去了。正像我的母親賣去鹹魚的事實,我救起你的性命也是事實呢。」

那個船伕這樣叫著,把法非愚斯在沙地上拖了起來。

法非愚斯回答道:「真心謝謝你。」

他就立了起來,向前走去,想著剛才夢中所見的情景,他自言自語道:「這個夢境顯然是壞的,夢裡把地獄的情形毫不像真的顯現出來,這是侮辱天主的仁慈,這個夢一定是從惡魔地方來的。」

他為什麼這樣想呢?這是他能夠識別哪一種夢是從上帝的地方來的,哪一種是從惡魔的地方來的緣故呵。孤獨的隱遁者老是被幻景包圍著的,所以這種識別力對於他們是很有益的。他們避開了世人,當然他們要遇見精靈了。沙漠裡本來最多的是幽靈。當宗教巡禮者們走近隱士汪督亞納所隱居的廢城裡時,他們聽見一陣一陣嘈雜的聲音,彷彿城市裡慶祝之夜街上的鬧聲是惡魔想誘惑汪督亞納所弄的把戲。

法非愚斯想起了這個值得紀念的前例。他又記起埃及的聖若望,六十年間,惡魔用著幻術來引誘他。若望把地獄的奸詐者拆穿了。然後又一天,惡魔扮著一副人面孔,走到可敬的若望所住的窯洞裡去,對若望說道:「若望,你的絕食可以延長到明天晚上。」若望當它是天使的說話,竟然聽信了那惡魔,一直絕食到下一天晚課之後。這是黑暗國王(指惡魔)對於聖若望的唯一的勝利,然而這種勝利也是渺小極了。法非愚斯夢裡所見的幻景,如果他立刻看出它是惡魔的,自然不必要存什麼驚呆的了。

當他抱怨上帝拋棄了他,讓他落在惡魔的勢力裡的時候,他覺得被一群向同一方奔走的人推著擠著。因為他好久沒有走過城裡的路了,所以他竟然像木塊一般,給人家推來推去,推個不了;又因為自己絞住在自己衣裳的襞褶裡,他思想像跌撲了好幾回了。他想要曉得這種人到哪兒去的,便拉住一個人,問他為什麼走路要走得如此的急急忙忙。

那人回到道:「你不曉得戲就要開場,泰綺思要上舞臺了嗎?市民都到戲場上去,我像他們一樣也往劇場去。你同我一起去好嗎?」

忽然想到,對於他的計劃,去看看舞臺上的泰綺思,這正是個好機會,法非愚斯便跟著那個人走去。不久,那戲場呈在他們面前了。看見劇場的迴廊裡,裝飾著璀璨的面具,巨大的圓形的像城牆一般的壁上,立著許多的銅像。跟著大眾,走進了一條狹長的走廊裡。走廊盡頭便展開著那燈光耀眼的觀覽臺。他們在那一級一級走向舞臺的一層上,佔了兩個位置。舞臺上還沒有什麼戲子,但已經裝飾得非常華麗。舞臺上的一切,一點都沒有被戲幕遮去。大家看見舞臺上有一個土饅頭,彷彿古人獻給英雄的靈魂的土塚一般的。這個土饅頭是距在一片扎著軍營的原野中間。熒幕之前是一動一動的鏢槍。黃金的盾牌掛在旗杆上。旗杆的四周是月桂的枝杈,像樹葉做的花冠。那舞臺上一切都靜默,彷彿睡去了似的。但是那個半圓形的大建築中,坐滿著看客的,卻充塞著嗡嗡的聲音,正像蜂巢裡面的蜜蜂叫。紅色的幕,長長的,波動著,映照在所有人的臉上,便使臉也紅紅的。這一切的臉,都帶有點奇異的神情,望著那巨大的靜靜的舞臺。舞臺上是一個土饅頭,是營帳,婦女們笑著,喝著檸檬水,從這一層到那一層,快活地遙遠地互相談話。

法非愚斯心裡在祈禱,一切的空語不願意說,但是坐在他旁邊的同來的人倒感慨起喜劇的衰頹來了。他說:「從前的名角,戴著假面,都能朗誦安裡位元和梅朗特的詩詞的,現在的人都不會背誦這種戲曲的了,只會學學那種表演。在雅典的地方,排其史(酒神)所引以為榮的神聖的喜劇只剩得一點,連野蠻人、西德人也能懂得的東西了,只剩得一點形式和手勢留給我們。為要口聲響亮,嘴巴的一部分鑲著銅片的悲劇的假面,表現高大的天神時所用的高蹺,悲劇的威嚴,以及美麗的詩句的歌曲,統統都失去了。做姿勢的戲子,舞蹈的女戲子,赤裸裸不加假面的臉便代替了保裡史和洛西於史。如果丕利克來史時代的雅典人,看見一個女人到舞臺上來表演,不知他們將要說什麼話呢?一個女人呈露在公眾面前,是可恥的事。但是我們對於這種的悲嘆,我們已經是極退化的了。

「女人是男子的仇敵,大地的恥辱,這是真的,真得像我的名字叫杜黎紅一樣地真。」

「你說得很不錯,」法非愚斯回答說,「那人是我們最惡毒的敵人。女人給男子以歡樂的。但是就因為她能給人以歡樂,所以是可怕的呀。」

杜黎紅叫道:「女人給予男子的不是悅樂,卻是憂傷,擾亂與黑暗的煩惱。愛情是我們頂頂難堪的苦痛的原因。朋友,我來講給你聽,我年輕的時候,到亞爾各里特的德來站的地方去,我在那兒看見一棵巨大的番石榴樹,樹葉上盡是針刺的小孔。關於這株樹,德來站人有段傳說的,據說女人泛特兒,當她愛著意寶裡德的時候,終日無聊地睡在這株樹下,就是現在,這株樹,我人還可以看見的。在百無聊賴之裡,她便拔了那壓發的黃金一粒焦來刺那樹葉,刺那生著香噴噴小果子的樹葉了。張張葉子於是都被刺上了許多的小孔。這種不義的戀愛,後來失敗了,你也知道的,泛特兒就很可憐地自殺了。她自己關在和台山王結婚的房間裡,將她的黃金的帶子繫住在一個象牙的栓子上,就吊死在那帶子上了。天上的諸神,因為這株番石榴樹證明那殘酷的慘劇,所以要這株樹新生的葉子上也生著許多的針孔。我採了一片這樣的葉子,把它放在我的床頭,使我一看見這片葉子,就警惕自己,使自己勿墮入於戀愛的熱情裡,並且使我堅定地信仰我師伊壁鳩魯的信條,我師教訓我說欲情是極可怕的。但講到實在,戀愛這件事是一種肝臟病,我人決然不能說,我人決不會生這種病的。」

法非愚斯問道:「杜黎紅,那末什麼是你的快樂呢?」

杜黎紅憂傷地回答道:「我只有一種快樂,就是冥想,我也知道這種快樂,沒有什麼活氣的。但是胃不好的人,實在也沒有別的快樂可尋了。」

這種最後幾句話法非愚斯聽了之後,細細辨味一回,便想起引誘這個伊壁鳩魯的信徒去冥想得到神經上的歡樂。他開始說:「杜黎紅,你來聽那真理,接受那光明。」

當他這樣子嚷著的時候,他看見各處的人頭,各處的手臂都轉向著他,叫他不要開口,劇場上便一無聲息,不久英勇的音樂突然響起來了。

戲劇開始了。看見軍隊從營帳裡出來了。他們正預備出發的時候,突然見一塊烏雲,像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推動著的,烏雲包裹了那個土饅頭的頂上。後來,烏雲散了,便見亞其爾的幽靈出現了,周身穿著黃金的甲冑。對著軍隊們伸出手臂,彷彿對他們說道:「什麼!你們出發了嗎?達那窪史的兒子們,你們回到我永不能看見了的祖國去,讓我的墳墓留著,一無祭品了嗎?」希臘軍隊裡的重要首領們都擠到墳墓的腳邊來了。台山的兒子亞加那都來觀看那不可思議的奇事。亞其爾的小兒子比呂史跪在塵土之中。庾裡史的帽子裡漏出一圈一圈的頭髮來,人家才認識是他。他做著手勢讚頌那英雄的幽靈。他與亞格孟龍在爭論,他們的說話,猜起來是如此的:「亞其爾在我們的中間,是值得敬宗的!」意察格的國王說,「他是為了希臘而光榮的死了,他要求把泊里亞姆的女兒、處女的保裡克薩,犧牲在他的墓上。達那窪史的人民呀,讓英雄的幽靈滿意一回吧,讓丕來的兒子在哈臺史的王國裡也快活一回吧。」

但是諸王的領袖回答道:「我們從祭壇上奪了處女們來,讓她們的性命保全了吧,我們對於泊里亞姆的素著聲譽的家族,已給了不少的不幸了。」

他所以如此說著,因為他和保裡克薩的姊姊同床過了的緣故,那個聰明的庾裡史便罵他說,與其愛好泊里亞姆的女兒客桑特,毋寧嘗味亞其爾的鏢槍。

希臘的軍士們沒有一個不讚許庾裡史的說話的,他們便舉武器,相擊作聲以示贊成。保裡克薩的犧牲是已經決定了,已經滿意了的亞其爾的幽靈便即消失。那音樂,有時是激怒,有時是悽楚,完全跟著戲中人物的思想的。觀眾們都拍手讚美那音樂。

法非愚斯把這本戲來和神的真理相比較,喃喃地說道:「呀,光明呀,浮在異教徒頭上的黑暗呀!上帝之子的救世的犧牲在各國宣揚,恐怕各國的人民,都要粗莽地想象它和這舞臺上所表現的犧牲相類似的吧。」

那個伊壁鳩魯的信徒說道:「無論哪一種宗教都是播種罪孽的。幸而有了個極智慧的希臘人,將人類從那對於未知的徒然恐怖中解放了出來……」

那個滿頭白髮、衣衫襤褸的海居白,這時卻從她被拘囚著的營帳裡走了出來。看見這個不幸者出來時,看戲的人都為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海居白從一個預言的夢裡,知道女兒要死了,她嘆息著女兒的不幸,她又嘆息著自己的不幸。庾裡史已經立在她的旁邊,向她要求保裡克薩了。這個老母親抓亂了自己的白髮,抓碎了自己的面頰,她吻著這個殘酷無情的男人的手。但那男子仍是毫無憐憫,仍是很冷靜的,彷彿對她說:「海居白,聰明一點,對於必要的,還是讓了一步吧。我們的屋子裡也有年老的母親,痛苦著她們的兒子永遠睡眠在意達山的松樹下面了。」

從前做榮華的亞洲的女王,如今變為奴隸的客桑特,將她不幸的頭磕在塵土之中,為她妹妹請命。

但是這時,那營帳的門簾拉開了,走出了那個處女保裡克薩來,看戲的人一齊都打了個寒戰。他們認識那個泰綺思。法非愚斯也看見她了,正是他要求來找尋的她,她雪白的臂膊托住她頭上的重重的門簾。一動也不動,彷彿是一座美麗的雕刻。她只用著她碧青的眼睛,平靜地望著她的四周,溫柔而又高貴,她是把美的悲劇的動感給予一切的看客了。讚歎的聲音一陣一陣起來了。心亂魂驚的法非愚斯這時用手捧著他的心,嘆息道:「呀!上帝!你為什麼竟把這樣的力量賜給你的一個創造物呢?」

比他較為鎮靜的杜黎紅說道:「合成這個女人的原子聚攏來,確然弄出一個很悅目的組合來了。但這個也不過是自然的遊戲罷了。這種原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什麼。到了一天,這種原子,將如它們集合時一般,同樣毫無顧慮而分散了。請問形成拉衣史的,形成克來窪派德爾的原子,現在到哪兒去了?女人常有很美的,這事我不否認,但是她們總是被可憐的薄命、討厭的煩累所征服的。庸俗的人絕不注意到此,只有那具有冥想的心的人才會想到。女人常使我們感到戀愛,雖則我們去戀愛她們或許是做了呆子也未可知的。」

哲學家杜黎紅和宗教家法非愚斯的眼睛望著泰綺思,心裡卻各有各的思想。他們沒有一個看見海居白,轉向那海居白的女兒做出種種姿勢來,彷彿對她說:「請試把這殘酷的庾裡史的心理變換過來吧,請你說到你的眼淚,說到你的美麗,說到你的年輕吧!」

那個泰綺思,不如說就是保裡克薩自身,放下了託著門簾的手,讓門簾自己落了下來。她向前走一步,所有的人的心就都被她征服了,當她用著高貴的輕輕的步子走向庾裡史去的時候,她的動作的旋律,伴著簫笛的聲音,不禁令看客們都想象這是最為幸福的東西了,又彷彿她便是世界上一切調和的中心。看客只看見她一個人,其餘的一切都像消失在她的光芒裡了。戲曲的情節繼續著進行。

拉愛爾託的聰明的兒子旋轉了他的頭,避去那女人的眼光,將手藏在他外套下面,免去哀求的親嘴。那個處女卻叫他不要驚怕,她的平靜的眼光像對他說:「庾裡史,為了服從那必要起見,我是跟從你的,我本希望死,我是泊里亞姆的女兒,海克託的妹妹,我的床子,從前說過的,是要迎接國王來安寢的,決不招待異國的主人。所以我現在自顧,永遠拋去了白天的光明。」

僵臥在塵土中的海居白突然站了起來,絕望地抱著她的女兒。保裡克薩既堅決又溫柔地將母親抱著她的臂膊拉開了。彷彿聽見她說:「母親呀,你不要自己送給主人去虐待了。你抱著我,他便要亂暴地將你扯開去的,你不要等他來動手吧。親愛的媽媽,你遠不如把你滿是皺紋的手伸到我面前來,你不如把你逼下去的面頰按在我的嘴唇上。」

泰綺思因為臉上表現著苦痛的神情,便更加顯出她的美麗來了。看客們看見這個女人把一種超人間的優美,放在人類生活的形態與動作之上,真是不勝感激之至了。法非愚斯想到她最近的將來的屈從,也就寬恕了她如今的光耀,又想到他是要把這聖女獻到天上去的,自己不禁預先感到一種光榮。

那個戲快要完場了,海居白死人一般倒在地上。保裡克薩跟著庾裡史走向那四周繞著挑選出來的軍隊的墳墓區。依著喪葬曲的歌聲,她登上那個土饅頭了。幕頂上放著一隻金盃,亞其爾的兒子在那杯子裡注了酒,獻給英雄的幽靈。

當那祭祀者伸起臂膊來,要抓住她的時候,她便做了個手勢說,要自由的死,因為她的家族代代是做國王的。後來,她將自己的衣裳扯碎了,露出那個胸口來。比呂史便旋轉了頭,不要看見她,把劍刺入她的胸口。那處女的胸口上是裝著很巧妙的機栝的,劍一刺下去,就湧出許多的鮮血來。處女的頭向後一倒,兩隻眼睛在死的恐怖裡游泳著,接著整個身體端正地撲倒在地上了。

軍士們把百合花、秋牡丹來鋪在犧牲者的身體上。這時看客們驚呼號泣的聲音把空氣都劃碎了。法非愚斯站在他的座位上,用著響亮的口聲做預言道:「異教徒們,禮讚魔鬼的惡人!你們這種比偶像崇拜教徒更壞的亞里亞尼教徒呀!來受一點知識吧!剛才你們所看見的是一種幻景,是一種象徵。這一個寓言中間是包含著一種神秘的思想的。你們所看見的舞臺上的女子,不久就要成為幸福的貢獻品,去貢獻給復活的上帝了!」

這時群眾已像黑色的波濤一樣流向出口處去了。法非愚斯撇去了驚待著的杜黎紅,擠到出口處,還有去說他的預言。

一小時後,他去打著泰綺思的家裡的門了。

那時候,這個女優是住在接近亞歷山大大帝的墳墓的那邊,拉公地的街上。這是專住富人的區域。她所住的屋子四周都有樹木茂盛的庭園,園中有假山,還有小河,河邊種著楊柳,有一個年老的女黑奴,戴著金圈的女奴隸,走來開門了。詢問法非愚斯有什麼事情。

他回答道:「我要看泰綺思,上帝作證,我到這兒來只是為了要看她。」

因為他身上穿的是華麗的衣衫,說話又極其威嚴,那個奴隸便領他進去,說道:「泰綺思是在銀府的石屋子裡,你就可到那兒去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