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裡於史一個人回到家裡,那一夜間,戀愛的熱情竟把他整個的身心都包裹了。到了翌日的早上,他面孔發青,眼睛發紅,拿了鮮花來掛在泰綺思的門上。泰綺思因為昏亂與驚恐,對於陸裡於史雖則避而不見面,然而在她自己的心裡卻時時看見陸裡於史的。她覺得很痛苦,但不曉得痛苦的原因。她自己詢問為什麼她會如此這般地變了,她的憂傷究竟從什麼地方來的。一切的情人,她統統拒絕不見。因為這一切情人已使她覺得恐怖了,太陽光都看不見了,她終日橫在床上,將頭埋在枕頭中痛苦著。懂得啟開泰綺思的房門的陸裡於史已幾次來懇求她、詛咒她了。但在他面前,她恐懼得像一個處女,連連說道:
「我不要!我不要!」
後來過了十五天,她已委身於他,她覺得她是愛他的,她跟著他住在他家裡,再不肯離開他了。這真是一種美妙的生活。他們倆整天關在房裡過生活。眼睛對著眼睛,兩人互相講著說給小孩子聽的話。晚上,他們倆到靜悄悄的窪龍德河岸邊去散步,走到月桂樹的叢林中去。有時一等到天亮,他倆就起身,走到西爾闢居的斜坡上去採風信子。兩人在一個杯子裡喝酒,泰綺思放一粒葡萄到嘴裡去的時候,陸裡於史便將他自己的嘴唇湊近去,從泰綺思的嘴裡,用他牙齒咬出那粒葡萄來。
莫落愛到陸裡於史家裡來討還泰綺思,大聲哼喊道:「這是我的女兒,人家搶去了我的女兒。我的香花,我的小心肝!」
陸裡於史給她一筆鉅款,叫她走開。但是那老婆子不久又來了,還要索取幾個金洋鈿。陸裡於史發怒了,把她關在監獄裡。審判官們後來發現這個老婆子從前犯了許多罪惡,便把她判決死刑,將她的屍體去給野獸吃。
泰綺思用著那空想中所產生出來的熱情,用著那天真裡所產生出來的喜悅,來愛陸裡於史。她心裡的真話都對他說:「我永遠只屬於你的了。」
陸裡於史回答她道:「你和旁的女人決然不同的。」
歡樂的生活經過了六個月,一天兩人的愛情竟破裂了。突然間,泰綺思覺得空虛了、孤獨了。她現在對於陸裡於史的思想與從前對他的思想完全不同了。她想到:「什麼人把我的陸裡於史在一瞬間變到這個樣子的呢?此後他和旁的男子一般無二的了,全不像他從前的自己了。這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
泰綺思在自己的身心中已找不出陸裡於史這個人了,她想到別的男人的身心裡去找出個陸裡於史來,她使離開了陸裡於史。她又思想與其和戀愛過而如今已沒有戀愛的男子一處生活,還不如和一個永不能戀愛的男子在一處生活,至少可以減少一點憂鬱。因此逢到神聖的佳節時,她便和紈絝子弟們做伴侶。原來在這種佳節時,廟堂裡有裸體女人的跳舞和唱歌,還有冶遊的女郎在窪龍德河裡游泳。總之凡是這例怪誕奢華的城市的一切娛樂,泰綺思無不參加:對於看戲這件事,她尤其熱心,她常常到劇場裡去的。在那劇場裡,於戲迷的鼓掌聲中,從各地方來的巧妙的丑角在表演。
她十分細心地觀察那模擬戲的戲子、跳舞者、喜劇的俳優。悲劇裡的婦女,像表現青年們所戀愛的女神以及天神所戀愛的子女的,她更加註意。等到她懂得了這種女優之所以能博人歡喜的訣竅的時候,她想到「我比她們美麗,我表現起來還要好」,她便去見那個模擬戲的領班,請求允許她也加入戲班裡。多虧她的美麗,多虧那個老婆子莫落愛的教導,後來她就扮了第爾山的角色登臺表現了。
她登臺了,但不能博得多大的歡迎,這是因為她缺少經驗,並且因為觀客沒有多大的捧場。但是經過了幾個月初出舞臺的無聲無息,她的美麗的威力終究在舞臺上發揚光大了,竟使全市的人都為之感動。全個汪底窪旭的市民都塞到劇場裡去了。帝國的司法官吏以及高階的市民們也被輿論的威力所驅使,都往劇場裡走;海港裡的腳伕、掃街夫、蠟工們都省下了韭菜麵包的銅錢去買票看戲。詩人們做了種種短詩來捧她;鬍鬚一把的哲學家們在浴堂裡、決鬥場裡誹謗她;基督教徒們看見她的轎子經過時,都旋轉了頭,不要看她。她的屋子的門限上掛著鮮花,灌著鮮血(譯者按,羅馬的習慣,表示熱情時,常有切開身體的一部分流出血來)。她從情人身邊拿來的錢幣已不能計數,簡直要車載斗量的了。節儉的老頭兒們將所積的財寶,像河流一樣都來化用在她的腳下。因此她的靈魂很暢快明朗。她受著公眾這樣的寵愛,受著天老爺這樣的恩惠,在這平靜的傲慢裡,只感到一種快意。然而不拘被人如此地愛好,她的生活仍只愛好她自己一個人。
她做了好幾年的戲,受了好幾年汪底窪旭市民的賞讚和愛護,後來她忽然想回到亞歷山大城去了,想到亞歷山大城去顯出點光榮來給人看看。原來在那城裡,當她童年的時候,她受著不少的困難與恥辱,飢餓瘦弱得像一匹蝗蟲,在灰塵抖亂的街上,亂闖亂跑,過日子。如今這個黃金之都亞歷山大卻歡樂地來迎接她了,用新的財富來滿足她了。她在戲中表演的時候正是她衣錦歸故鄉的凱旋。有無數捧她的人、愛她的人到她身邊來。因為想再找出一個陸裡於史這件事她已絕望了的緣故,她對到她身邊去的男人毫無差別地一例歡迎。
哲學者倪西亞便是泰綺思身邊許多男人中的一人。他雖則發表過他的信條是無慾望的生活,但是他現在對於泰綺思竟有慾望了,來泰綺思的門上了。他雖則很有錢,但是他很聰明而溫和的。然而他的細心、他的美妙的感情卻一點不能打動泰綺思的心。她不僅不愛他,並且有時對於他的上等的諷刺要發怒。他的永久的懷疑又傷了她的心。他是什麼都不相信的,她卻什麼都要相信。她相信天命,相信妖魔的全能,相信命運,相信詛咒,相信永遠的審判。她一面相信耶穌基督,一面又相信敘利亞良善的女神;她又相信月神海加德的陰影走過十字街頭時,雌狗便叫吠;她又相信女人將媚藥放在包著小羊身上拔下來的帶血的羊毛的杯子裡,便能使男子對那女人發生戀愛。她渴望著未知的東西;她希求著沒有名稱的東西,她生活於永久期待的中間。未來使她驚懼,但她希望認識未來。她的身邊包圍著永久騙人的意西司教的牧師、加爾臺的博士、藥劑師和女巫們。這一切騙子永久不使她疲倦。她怕死,但是她卻處處看見死,當她陶醉在戀愛的中間時,她會突然彷彿覺得一根冰冷的手指觸在袒露的肩上了,她便面色發青,在那擁抱著她的臂懷裡,喊出驚懼的呼號來。
倪西亞對她說道:「我們的命運或許在永劫的夜間,頭髮完全變白,面頰都凹了下去也未可知的。如今茫茫的天空中歡笑的今天,或許就是我們最後的日子也未可知的。但是這一切,我們管他做什麼呢!呀!我的泰綺思呀!我們嘗味嘗味那生活的味道吧。如果我們感覺得多,我們的生活便會豐富。除了官能的知能以外,沒有旁的知能的了!所謂‘愛’者就是理解。凡是我們不知道的東西不存在於世的,我們何必為了一種虛無而苦呢?」
她帶著憤怒回答他道:「我頂看不起像你這樣的人,一無希望,也一無所恐。我要多知道一點!我要多知道一點!」
為了要認知人生的秘密,她便讀起哲學書來,可惜她看不懂這種書。童年一步一步離她遠去,她在心上想起童年卻一步一步愈覺得快樂了。夜間,她每喜改了裝,到她從前可憐地長大起來的地方去走走,像小路、要塞後面的街道、廣場,她都走到。爺孃的逝世,她覺得很遺憾,尤其因為她要愛他們也無從愛起了。她逢到基督教的司祭們時,她便想到她的洗禮,便覺得不安。有一個晚上,她穿著一件長外套,金黃的頭髮藏在一個濃色的帽子裡,她到郊外去散步,她自己也莫名其妙,不知如何竟走到了施洗聖若望的可憐的教堂前了。她聽見堂內有人在唱歌,她又看見一條亮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二十年來基督教徒已由皇帝君士旦丁保護了,他們公然舉行他們的祭祀,那禮堂裡所以沒有一點足以使人驚奇的了。但是在那歌聲裡包含著熱烈地呼喚靈魂的意味。彷彿受了神秘的邀請,這個女優便把教堂門推開,竟走進教堂裡去了。她看見裡面有一大群人,其中有的是女人,有的是小孩,有的是老人家,大家都跪在一個靠著牆的石棺前面。那個石棺只是粗糙地雕刻著葡萄蔓和葡萄實的一個石甕罷了。然而這石棺卻受到非常的敬崇,上面放滿棕櫚葉、紅的玫瑰花圈,四周還點著無數的小明燈,如星光一般地照耀。焚燒著的亞拉伯的橡皮,那白煙在星火光中像天使的衣衫的褶襞一般向上方升起。四面牆壁上的繪畫,我人都能猜是圖著天國的幻景。穿著白衣的教士俯伏於石棺之前,和眾人一起唱著讚美歌。那歌聲顯出一種苦痛中的幸福來,在那誇耀著死的勝利中混合著非常的輕快,又混合著非常的痛苦,令泰綺思聽到了,覺得生命的悅樂和死亡的爭鬥同時一齊流入她的甦醒著的五官裡去了。
當他們唱歌完了之後,信徒為要和石棺接吻都站了起來。這許多信徒都是自己親手做工的貧窮人。他們目不斜視地,落開著嘴,顯出一種廉直的神氣,用著滯重的腳步向著石棺走前一步。各人都跪了下來,和石棺接吻。婦女們將小孩子抱起來,輕輕地將小孩子的面頰去貼在石棺上。
泰綺思即驚奇又慌亂,她便向一個助祭詢問他們為什麼行這樣的祭祀。
那個助祭回答道:「女人呀,你不知道我們今日追悼那個呂皮耶人聖旦華陀兒嗎?他在皇帝提華葛來底揚的時代為了信奉基督而受苦。他生則廉潔,死為教義。所以我們都穿著白衣裳,我們把紅玫瑰放在他光榮的墓上。」
聽見這幾句話,泰綺思也就跪了下來,奔流著眼淚。關於阿美師的已忘卻一半的記憶,在她的靈魂裡復活了。那時蠟燭的光,玫瑰的香,香菸繚繞,聖歌的調和,靈魂的追慕,這一切將一種光榮的魔力放在她這朦朧的溫柔的而又痛苦的記憶的上面了。泰綺思在眩惑的中間思想道:「阿美師活著的時候是卑賤的,現在他卻是偉大而光榮了!怎麼他會成為人上之人的?那個比財富比快樂、更有價值的未知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她緩緩地立了起來,走到聖徒的墓前。曾受這聖徒愛護的她,堇色的眼睛裡充滿著眼淚,在燈光裡閃出一種光輝來。接著她俯下了頭,可憐的,慢慢地,在那奴隸的石棺上接吻。她這嘴唇上是帶著過多少的慾望的呀!
她回到家中時,看見倪西亞在那兒,頭髮弄得很香的,身上穿著薄絹,正在閱讀著形而上學的書,等待著她回去。他伸開兩臂,走上去歡迎,帶著笑聲向她說道:「可惱的泰綺思,你竟這樣遲迴來。在你這樣姍姍來遲的中間,我看著斯多噶學派頂有名的學者的手寫本,你猜我看到的是什麼?是不是道德的條例?是不是可誇的箴言?不是不是,在這嚴肅的紙草上,我看見了成千成萬的小泰綺思在那兒跳舞。每一隻有手指般大,卻是都有無限的愛嬌,都是美麗無比的泰綺思。其中有的穿著金色紅色的長袍;有的像一堆白雲,穿著薄絹,在空中舞蹈;還有像是為了使人更加感到快樂的味道,一動也不動,赤裸著身體,全無思想般的;最後,還有兩個、手牽著手的,二人面貌完全相像,簡直使人分別不出來。她們倆都微笑著。第一個說:
‘我是愛。’另一個說:‘我是死。’」
講著這樣的話,他把泰綺思抱在臂懷裡,因為還沒有看見她眼睛怒視著地面,他還是說他的思想,說他的追想,全不知道自己所說的話的無聊。
「我眼睛裡明明看見那書上寫著‘無論對於什麼,你不可放棄耕植你的靈魂這件事’,我嘴裡卻讀出‘泰綺思的接吻比火焰還要熱烈,比蜜糖還要甜」的句子來了。你看,這就是因為你這壞孩子,一個哲學家今天怎樣懂得哲學者的書籍的樣子呵。真的,總之我們倆在一處的時候,在別人的思想裡,也只看見我們自己的思想,我們讀書時,也只能像我剛才所讀的樣子,一點兒。」
她不去聽他,她的靈魂還在阿美師的石棺之前。他聽見她嘆息,他便在她的頸窩裡親了個嘴,對她說道:「不用憂傷,我的孩子。我們只有忘記了世界的時候,我們在世界上才有幸福。關於這一點,我們已懂得秘訣了。來吧,我們忘下了人生吧,忘下了人生,我們就幸福了。來吧,我們來相愛。」
泰綺思推開了他,苦痛地叫喊道:「我們相愛!你是從來沒有愛過一個人的!我也不愛你!不愛!我不愛你!我恨你!走吧!我恨你!我憎惡我輕視一切幸福的人、一切有錢的人!走出去!走出去!……只有不幸者的地方才有善意。我小孩子的時候,我認識一個黑奴,死在十字架上的。他是好的,他是充滿著愛情的人,他是懂得人生秘訣的人。你還不配替他洗足呢。走出去!我不要再看見你了。」
她俯伏在褥子上,唏噓了一夜,計劃以後的生活當如聖旦華陀兒一樣,在貧窮與樸素裡生活。
一等到翌日,她又投入於久浸著她的歡樂世界裡了。她知道她如今尚未喪失一點的美麗,總不能保持長久的。她想趕快從她的美貌里弄出一切的光榮和歡樂來。在舞臺上,她用著從來未有的熱心,將雕刻家、畫家、詩人所想象的活躍地都表現出來了。學者和哲學者,在她的形體裡,在她的動作裡,在她的行動裡,看出了一種統治永珍的偉大的調和——理想。他們覺得這也是一種德行,大家都說:「泰綺思也是一個幾何學家。」她又應允在一班窮人、苦人、膽小人的面前表演戲劇。這一班人於是祝福她這種行為,有如祝福上天的慈惠一般。但是她在那頌讚聲中,卻覺得很憂傷,而且她比從前更加怕死了。無論什麼都不能解除她的憂傷,怎至她的房屋,她的華麗的成為城中最幽美的庭園,也不能解除她的憂悶了。
她花了很大的費用,從印度、波斯等地去運了樹木來栽種。一個活潑潑的噴泉,唱著清歌一般灌溉著樹木。湖中反映著雕刻的影子,同時又反映著巧匠所造的假山以及有意築成坍破樣子的圓柱。園中央,高高地站著的便是銀府的窟洞。所以稱為銀府窟洞者,那是洞口有三個巨大的婦人像,大理石的,而且加以藝術地描繪的緣故。這三個婦人正在脫下衣服來要去洗浴,她們都憂心似的,旋轉著頭,恐怕被人瞧見。那種神情真是像活的一般。太陽的光線經過一層薄薄的瀑布,然後射入這個窟洞,所以那光線非常的柔和而且像虹一般的。窟洞的四壁,正如在神聖的洞穴裡一樣,處處掛著鮮花圈,綠葉環、頌讚泰綺思美貌的繪著的畫幅,塗著鮮豔色彩的悲劇喜劇中的面具,描寫舞臺的繪畫,描畫滑稽的戲子的畫片,還有描寫神話中的野獸的畫。窟洞中央有小小的一座架子,架子上是一個象牙的愛神像,是一件非常優美的古貨——這是倪西亞的贈品。一面的壁洞裡,躲著一匹黑色大理石雕成的雌山羊,那瑪瑙的眼睛閃閃地發光。六匹雪花石的小山羊擠在那雌山羊的奶頭邊。但是這匹母山羊仰起著頭,提起遒勁的腳,正像急得要攀登到岩石上去一般。地上鋪著比桑司的毯子、裡比亞的獅皮,堆著華人所刺繡的坐墊。黃金的香爐裡輕輕地送出香菸來。這邊、那邊的瑪瑙的大花瓶裡盛滿著鱷梨屬的花朵。最裡面的陰影中,是一個紅色的幕,有一張印度大龜殼,殼上釘著的黃金針,閃閃地發射著光亮。這片仰起的龜甲原來就是泰綺思的床。每天,在花香裡,鳴泉聲中,她懶懶地睡在這張床上。等待晚飯的時候,和她的朋友談天,或者一個人思想著舞臺上的技巧,思想著白駒過隙的歲月。
卻說那一天,她做過戲後,在那銀府洞裡休息。她在鏡中瞧見她的美貌有點衰頹了,她思想面皺發白的時候終究要到來的,便不勝驚怖。她雖則自己安慰自己,說焚燒了某種的草,唸了幾句符咒,就能恢復新鮮的顏色。但是這個終究是徒然的。那時忽有一種毫無同情的口聲對她說道:「你要老了,泰綺思,你要老了!」驚怖的冷汗立刻從她額上滲出來了。接著,她又用了無限的溫柔,再向鏡中一望,她覺得她還美麗,還配受人憐愛,向著自己微笑一下,她輕輕地說道:「在亞歷山大城中,沒有一個女人能比得過我的身體的柔媚,能比得過我的動作的優美,能比得過我的臂膊的華麗,呀,我的鏡子呀!我的一雙臂膊真是戀愛的鎖鏈呢。」
她正在這樣說話的時候,她看見有一個陌生人站在她面前了,很瘦,一雙眼睛很熱烈,亂紛紛的鬍子,身上卻穿著刺繡得非常華麗的衣服,她驚怖地啊呀一聲,鏡子也從手裡跌落在地了。
法非愚斯站著一動也不動,眼睛瞧著她是如何美麗,心裡卻在祈禱道:「呀!上帝,不要讓這個女人的面貌來誘惑你的僕人,卻盼望以她的面貌來感化你的僕人,使你的僕人更信仰你。」接著,他用出一點勇氣來講話了,說道:
「泰綺思,我是住在很遠的地方的,你的美貌的聲譽卻將我領到你的身邊。人家說你在女優中是頂巧妙的女優,在女人中頂有魔力的女人。人家講到你的財富,講到你的戀愛,簡直像神話一般,令人想到古代的陸獨比史(譯者按,這是伊索時代一個希臘的蕩女,同時又是個奴隸,後來渡到埃及,得到非常的財富。),那尼羅河舟子們個個都熟知的那神奇的歷史的陸獨比史。因此,我要來認識你。現在我看見了你,覺得真正的你遠勝人家傳說的你了。你是比人家傳說的你還要千倍的智慧、千倍的美麗,現在我看見了你,我不禁對自己說道:‘到了她的身邊不像醉漢般的身搖欲墜是不可能的。’」
這幾句話是假話,但是燃燒著信仰的熱忱的法非愚斯確是用著真正的熱心來講的,泰綺思望著這個使她吃了一驚的奇怪的男人,倒一點也不覺得討厭。他的粗糙野蠻的樣子,他的像暗淡的火的眸子,卻使泰綺思驚駭了。但是她覺得這個男人和她所認識的一切男子完全不同,她好奇心起,很想知道這個人的生活和身份。她便用著一種溫柔的嘲笑回答道:「未曾相識的朋友,你的讚美似來得太快了。請你留心不要使我的眼光,甚至將你的骨骼也都燒盡!請你留心,不要戀愛了我!」
他對她說道:「我愛你,呀,泰綺思!我比愛我的生命,比愛我自己,還要愛你。為了你,我離開了我愛好的沙漠;為了你,我謹守著沉默的嘴唇說了許多俗世的話;為了你,我觀看了我不應觀看的東西,我聽到了禁止我聽到的聲音;為了你,我的靈魂擾亂了,我的心展開了,種種的思想便從心中湧出,彷彿鴿子去飲水的活活的泉源;為了你,我日夜走著,走過惡魔與吸血鬼所聚居的沙漠;為了你,我赤著的足從毒蛇和蠍子的身上踏過來。是的,我愛你呀!但是我的愛你,並不像充滿肉慾的人,到你的身邊來,有如餓狼一般,憤怒的鬥牛一般的。你的使他們快活,猶之乎羚羊的使獅子快活。呀,女人!他們的肉慾的愛甚至將你的靈魂都吞食了呢。我的愛你是精神的愛,真理的愛。我是依天主的愛而愛你的,我的愛你是永久永久的愛。我心上帶給你的東西是真理的熱情,是神聖的憐憫,我約許你的東西,是比那像花朵一般的陶醉,比那短短的夜間的幻夢還要幸福的東西。我約許你的是聖徒的會食,是天國的食宴。我帶給你的祝福是永無盡頭的祝福,世上未曾有的言語所不能形容的祝福,簡直要使世上的幸福者一見這種祝福的影子,就要為之驚死的。」
泰綺思剛愎的樣子笑道:「朋友,請你把這種不可思議的戀愛給我看吧。快點給我看,長長的一大堆的說話或許要損傷我的美貌的呢,一分鐘也不要浪費了。我要趕快知道你所說的幸福呀。老實說吧,我恐怕永久不能知道你所說的幸福了,恐怕你所許我的一切,或都變為空話。自然嘴裡講講一種偉大的幸福比了真正給人以幸福,便當得多了。個個人有他的天才的,我想你的天才便是說空話。你講到的愛,說是未嘗為人所知道的戀愛。人類互相接吻以來,已經經過好久的歲月了,現在竟還有愛情的秘密遺留著,那真是萬分可驚的事情了。但是你要曉得,關於戀愛的問題,愛人比博士更加知道得多呢。」
「泰綺思,你不要嘲笑人。我將未知的戀愛給予你。」
「朋友,你來得太晚了,我已認識了一切的戀愛。」
「我給你戀愛是充滿著光榮的,至於你所認識的戀愛是隻會產生恥辱的戀愛。」
泰綺思的暗淡的眼睛望著他,額上起了一條堅實的皺紋。「不認識的朋友,你好大膽,竟敢冒犯此地的主人。你看看我,究竟我像不像是一個充滿恥辱的東西,請你說吧。不是!我沒有恥辱。像我這種生活的一切女人也一點沒有恥辱,雖則她們比我醜比我窮。我走一步路,就種一步快樂的種子。因此,我才知名於世。我比世界的雄主們還要有勢力。因為我看見世界的雄主們俯伏在我的腳下。請你看看我這個人,請你看看我這對小小的腳,成千成萬的男人為了要得到和我的腳親嘴的幸福,用了他們的血來做代價。我並不偉大,我在世上佔著極小的地位。如果從山拉博寺院上,望見我在街上走過時,我簡直只有一粒米大小,但只因為這一粒米,人世間竟惹起了充滿地獄那樣多的死亡與絕望、憎恨與罪惡。大家在我四周呼喚著光榮的時候,你到來說恥辱,你不是個騙子是什麼?」
「要知道人間眼睛裡視以為光榮的東西,在上帝面前卻是汙辱。我們所生育的國土即完全不同,我們不能有相同的說話,不能有相同的思想,那是無足為奇的。然而有老天作證,我希望和你一致,我若不和你存相同的感情,我決不離你而去。誰給我烈火般的辯論,使你像白蠟一般融化於我的呼吸之下,使我由希望的手指任意將你來改造?呀,魂靈中最可愛的靈魂呀!是怎樣的一種道德的力量,將你歸我所有,並使那增加我氣力的精神,能將你重新創造,在你身上印刷了一種新鮮的美麗,使你快樂到哭泣而歡呼道:‘只是從今天起我是活著的了!’誰使我心中湧出一股西陸愛(譯者按,耶路撒冷的洗禮泉)泉水來,使你在那泉水中一浴,重新得到你最初的純潔?
誰將我變成為汝爾堂的湖水,那湖中的波浪流在你的身上,使你得到永久的生命?」泰綺思已不憤怒了。她想:「這個人講的是永久的生命。他所說的一切彷彿都是寫在符籙上的。這定是個博士,對於老衰與死亡定有秘法來處置的。」
她決定委身於他了。因此她故意裝作怕他的樣子,離開他幾步,走到洞底裡,去坐在床邊,很巧妙地將那披在身上的衣片拉到胸口上,接著,一動也不動,默然地,眼睛俯視著,她等待著他。她的長長的眼睫毛有一個溫柔的影子落在她的頰上,她的一切的動作都顯出羞恥的樣子。她的赤露著的腳軟軟地在搖盪。她正像一個少女坐在一條河邊在思想。
法非愚斯望著她看,一動也不動了。他的膝頭顫顫地發抖,幾乎不能再支援他的身體了,他的舌頭在他的嘴裡突然乾燥了,他的頭腦可怕的錯亂起來了。突然間他的眼上蒙了一層似的,而眼前只看見一重厚霧。他想這是耶穌的手放在他的眼上,使他不能再見那個女人。得到這樣一個援助便鎮靜了,他立刻恢復他的剛毅了,他又顯出沙漠裡的老僧侶的莊嚴來說話了:「如果你成為我的人了,你思想你在上帝面前隱藏過的嗎?」
她搖搖頭。
「上帝!誰叫上帝的眼睛常常看守著銀府的洞窟?如果我們褻瀆了上帝,上帝就走開好了!但是我們為什麼要褻瀆上帝呢?上帝既經創造了我們,他看見我們照著他所給我們的本性而動作,照理他不應有憤怒與驚駭的。世上的人關於上帝的話實在說得太多了,甚至上帝所沒有的思想,也統統去推在上帝身上。未曾相識的朋友,你自己懂得他的真正的特質嗎?依著上帝的名義而說話的你,究竟是什麼人?」
法非愚斯聽到這個詢問時,他便展開他借來的衣服,顯出懲戒帶來給人看著說道:「我是法非愚斯,汪底諾的僧正,是從聖地沙漠裡來的,使加爾臺的亞勃拉哈姆,使沙特姆的陸絲去隱遁的那隻偉大的手,將我和俗世相分離了。我已不是為了人類而生存於世的了。但是在我沙漠中的耶路撒冷裡,你的形體竟顯現於我的面前了。我知道你是完全腐化了,在你身上只有死亡,現在我站在你面前,彷彿站在墳墓之前一樣,我向你呼喚:‘泰綺思,你自己立起來。’」
聽見了法非愚斯、僧侶和僧正等名字,泰綺思恐怖到面孔發青,她散亂著頭髮,兩手握著,哭著,呻吟著,俯伏在這聖徒的腳下。
「不要來害我呀!你為什麼來的?你要我的什麼呢?不要來害我呀!我知道沙漠裡的聖徒是憎惡像我這種專門為快樂而活著的女人的。我怕你恨我,我怕你將我毀壞。去吧!我絕不懷疑你的威力的。但是法非愚斯你不應輕視我,不應恨我。我不會像我所交際的那一般男人,嘲笑你自己求得的貧窮的。你也不要把我的財富當作一種罪惡,我是美麗,我是善於演戲。我只照我的本性選擇我的境遇,我做我天叫我做的事情。我是為魅惑男人而活著的。你,剛才你自己對我說你是愛我的。不要用你的法術來處置我。不要使用你的咒語破壞我的美貌,或者將我成為鹽做的偶像,不要使我恐怖了呀!我是已經太多恐怖了。不要使我死!我是最怕死的。」
他向她做一個手勢叫她站起來,對她說道:「姑娘,你安心吧。我不來羞辱你,不來輕蔑你的。我是受著偉大的主的使命來的。那偉大的主坐在井邊,飲著薩麥裡戴納呈上的水瓶裡的水,當他在西門家裡吃晚飯的時候,瑪利亞替他塗抹香膏。我不是無罪的人,能將第一塊石子來投擲你。上帝所賜給我的豐富的恩惠,我常常亂用了,領我到此地來的,並不是上帝的憤怒的手,卻是上帝的憐憫的手。我可以一無詐偽地用著愛情的言語來和你接近,因為這是心中的熱望領我到你身邊來的。我燃燒著慈悲的火焰,你的眼睛是看慣肉慾的卑鄙的光景的,如果一旦能夠看出隱於神秘的形態下的萬物來,那末我在你面前,也許像天主的野薔薇上所折下來的一枝。天主為要使摩西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戀愛,在山上曾顯示一堆熱火的野薔薇給他看。原來真正的戀愛是一堆火。這一堆火包裹著我們時,不把我們毀滅的。這一堆火到後來也不剩什麼空的灰,也不剩什麼炭。凡是被這愛的火燒著過的,反而將永久地芬芳。」
「我相信你了。我不再怕你陷害,詛咒我了。我常常聽見人家講到旦白衣特的隱遁者的。人家講給我聽的汪督亞納和保祿的生活,真是不可思議。你的名字,我並非不知道,人家對我說,你雖則還年輕,所修的德行卻和最老的修道者一樣的高厚。我最初看見你的時候,不知你是怎樣一個人,我以為你也不過是個平常人罷了。意西司教或海爾曼史教或聖汝儂教的牧師們,加爾臺的占卜者及巴比倫的博士們所不能做到的事情你能為我做嗎?如果你愛我的話,你能使我長生不老嗎?」
「女人呀,凡是希望活著的人便能活著,你且避去那害死你的汙穢的歡樂吧。你這個身體是上帝親自用他唾液捏成的,是用他的呼吸來與以生命的,趕快使你這身體離開惡魔,否則惡魔要將你這身體恐怖地廢棄。你身疲力盡的時候,你來飲取孤寂裡的祝福的清泉,你來飲取隱在沙漠裡的,湧起時一直湧到天上的泉源。煩惱的靈魂,來得到你所希望的東西吧!貪圖快樂的心,來嚐嚐真正的歡樂吧。貧窮,遁世,忘我,自己的實在的一切都放棄在上帝的胸間。今日是基督的敵人,明天便做他的最愛的愛人,到基督的身邊去。去吧!前在探尋的你將要說:‘我得到愛了!’」泰綺思像是瞭望著遠地裡的東西。
「僧正,」她問道,「如果我拋棄我的享樂的生活,如果我也懺悔,我純潔的身體,真能照常一樣的美麗,再生於天上嗎?」
「泰綺思,我給你永久的生命。請相信我,因為我所宣言的是真理!」
「誰能保證你說的是真理呢?」
「大衛和預言者們,聖書和奇蹟自能做你的證人。」
「僧正,我願相信你。我老實對你說,我在這世上找不到幸福。我的命運比女皇的命運還要美好。但是生命卻給我很多的憂傷、很多的苦楚,現在我真無限地疲倦。一切的婦女都羨慕我,我卻有時羨慕那個沒牙齒的老婆婆,當我小的時候,這位老婆婆在城門口賣蜜糕的。我常常思想只有窮人是良善的,是幸運的,是有福的,低賤卑下的生活中有一種巨濃的甜味。僧正,你攪動了我靈魂裡的波浪,你將那睡在我靈魂之底的東西攪到上面來了。呀!相信什麼呢?將怎樣呢?什麼是生命呢?」
當她這樣講話的時候,法非愚斯的顏色為之一變,一種信仰的歡悅充滿他的面龐了。
他說:「請聽我,我並不是一個人走進你的家裡來的。‘另一人’伴我一齊來的,這‘另一人’就站在這兒,在我的身旁。你看不見這‘另一人’的,因為你的眼睛還沒有資格來看見他;但是不久你就能在他美麗的光輝中看見他了,你將說:‘只有他是可愛的!’剛才,如果他不把他的溫柔的手按在我的眼上,呀,泰綺思!我或許將和你一齊墮入於罪惡,因為我自己只是軟弱和錯亂罷了。但是他將我們一齊挽救了。他的良善和他的威力是同樣偉大,他的名字是救世主,他依大衛和西坡勒預言世界,當他在搖籃裡時將受牧人和博士的崇拜,他將被法利賽人釘死於十字架,他將為聖女所埋葬,他將依使徒而復現於世上,他將依殉教者而得證實。站在這兒的人因為知道你怕死亡呀,女人呵!所以到你的家裡來為你抵禦那死亡的!呀,我的耶穌!這時你顯現在我的面前,不是像那神奇的日子,當聖潔的孩子們抱在母親臂懷裡在伯利恆的露臺上游戲的時候,你和群星一齊從天而降,降落得那樣的低,孩子們的手簡直握都握得到的了,你顯現在加利利人的面前,一般模樣。我的耶穌,不是我們和你在一處嗎?不是你將你尊貴的身體的真相給我看了嗎?那不是你的面龐嗎?流在你面頰上的眼淚不是真實的眼淚嗎?是的,永久的正義的天使一定招待這泰綺思的,這是泰綺思的靈魂的補償。我的耶穌,你不是在這兒嗎?我的耶穌,你的尊貴的嘴唇張開來了。你能講話了。講呀,我聽你講。你,泰綺思,幸福的泰綺思!你聽救主自己來講給你聽的話,這是天主講的說話,並不是我講的。他說:‘呀,我的迷羊,我找尋你好久了,終究我將你找到了。’你不再要逃開我了,可憐的小姑娘,你來捉住我的手,我將你背在我的肩上,揹你到天國的羊棚裡去。來吧,我的泰綺思,來吧,我所選擇的人,來和我在一處哭泣吧!」
法非愚斯說完這幾句話,便跪在地上,眼睛裡充滿著歡悅。那時泰綺思看見這個聖徒的臉上反映出一個生活著的耶穌來了。
「呀,我過去的童年呀!」她嘆息說,「呀,我的溫和的爸爸阿美師呀!良善的聖旦華陀兒呀,你在晨光裡,抱著我去受洗,洗禮的水還是新鮮的時候,我為什麼不在你的白衣裳裡死去呢?」
法非愚斯聽著這幾句話,便跳到她身邊去,叫道:「你是受過洗禮的?呀!神的智慧呀!呀呀,上天之心呀!呀呀,良善的天主呀!我現在認識那領我到你身邊來的威力了!泰綺思,我現在知道何以你在我的眼中,覺得那樣的可愛,那樣的美麗了。原來這是洗禮的水的威德呵。這種威德使我離開了我所居住的上帝的庇護所,到俗世汙穢的空氣中來找尋你。一滴的水,定是洗你身體的海的水,灑在我的額上了。來吧,我的姊姊,來接受你弟兄的一個和平的接吻。」
法非愚斯便將他的嘴唇在泰綺思的額上親了個嘴。
接著他靜默了,讓上帝去講話,在這銀府的窟洞裡,只有泰綺思的啜泣和活潑的泉水的歌聲。
泰綺思尚未拭去眼淚,正在哭泣的時候,兩個女黑奴拿著衣衫、香料以及鮮花的裝飾到洞窟裡來了。
「這樣的哭泣真沒有道理,」她做出微笑的樣子來說,「眼淚哭紅我的眼睛,汙穢我的脂粉。今天夜間,我要到朋友們處去吃飯呢。那兒有許多女人要窺探出我的顏色的憔悴來,我偏要裝扮得很美麗。這兩個奴隸是來替我穿衣衫的。神父,你且走開一邊吧,讓奴隸來做事。她們靈巧而且很有經驗的,所以我給她們的工資也很貴。你看這個女奴,有一個很大的黃金環的,她的牙齒多麼白呀。這是我從總督夫人處奪過來的女奴。」
法非愚斯最初想極力反對泰綺思去赴宴,後來他決定見機行事,便問她宴會里將遇到怎樣的人。
她回答說宴會里她將會面的,第一是宴會主人海軍司令官,那個老郭太,其次是倪西亞以及其餘的專喜辯論的哲學者,詩人加里克來德,山拉比史教的大司教,還有最喜訓練馬匹的紈絝子弟,最後便是女人,她們除了年輕之外,使人無從讚美,也無從非難的。那時,彷彿來了一種煙士披裡純,法非愚斯說道:「去吧,你到他們那兒去。泰綺思,去吧!但是我不願離開你。我和你一同到那宴會去。我坐在你旁邊一句話都不說就是了。」
她不禁大笑了,那兩個黑奴忙著替她打扮的時候,她說道:「他們看見旦白衣特的一個僧侶做了我的情人,他們將怎樣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