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詩

當你老了 葉芝 第1頁,共2頁

旋椎體

旋椎體!旋椎體!古老的岩石臉,向前看;想了太久的事情就不能再思索,

因為美死於美,價值死於價值,

古老的面孔被遮住了。

荒謬的血流玷汙了大地;

恩培多克勒【注:恩培多克勒:古希臘哲學家,他認為宇宙是由土、氣、火與水四種基本物質組成的,它們因愛而結合,又被鬥爭分離開。】將東西扔了一地;

赫克托爾【注:赫克托爾:荷馬史詩中特洛伊的英雄。】死去了,特洛伊有一道明火;觀望的我們只有在悲劇的歡樂中大笑。儘管麻木的夢魘凌駕於上,鮮血與泥沼玷汙了敏感的身體,又有什麼重要?有什麼重要?不要嘆息,不要落淚,一個更偉大、更虔誠的時代已經離去;我曾為古墓中彩繪的形體和梳妝盒子而悲嘆,但是再也不會重嘆;

有什麼重要?洞穴中傳出一個聲音,

它知道的只有這麼一個詞語,「歡樂!」行為和工作變得粗糙,也粗糙了靈魂,有什麼重要?岩石臉所珍視的那些,鍾愛馬與女人的人,將會

從破碎墳墓的大理石中,

或臭貓與貓頭鷹間的黑暗裡,

或是任何富貴且黑暗的空虛中

發掘工人、貴族和聖徒,而一切重新在過時的旋椎體中旋轉起來。

天青石【注:天青石:一種硫酸鹽礦石。有人將一大塊天青石雕圖畫送給了葉芝。葉芝此作詩。】

——致哈利·克里夫頓【注:贈送詩人天青石的人。】

我聽見了歇斯底里的女人們說,她們厭倦了調色盤和提琴弓。厭煩總是歡樂的詩人們,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或應該知道,如果沒有激烈的事情發生,

飛機和飛艇就將出現。

像比利國王一樣投下炮彈,

直到城池被炸為平地。

都在上演著他們的悲情大劇,

哈姆雷特在那裡踱步,還有李爾王,和奧菲利亞,以及柯蒂麗亞;

然而如果最後一幕大戲上演,

舞臺上的大幕落下,

如果他們勝任劇中卓越的角色,

他們就不會哭泣,囫圇吐出臺詞。

他們知道哈姆雷特和李爾王是歡樂的;歡樂使一切可怕的東西變得滑稽。

所有人都追逐目標,迷失目標;

燈光熄滅;天堂在腦海中熠熠奪目:

悲劇發揮到極致。

儘管哈姆雷特嘟噥自語,李爾王發了瘋,在成千上萬的舞臺上,

所有的幕布即刻落下,

它不會再長一寸或者重一兩。

他們徒步前來,或坐船,

或騎駱駝,或騎馬、騎驢或騾子,古老的文明被放置劍下處死。

他們以及他們的智慧都走向毀滅:卡利馬科斯【注:卡利馬科斯:古希臘的一位雕刻藝術家。】的手藝再也看不見,他曾把玩大理石就像鑄銅器,

製作的窗簾,在海風吹過

角落的時候,彷彿會舞動;

他修長的燈罩,狀似細長

棕櫚樹的莖幹,站立不過一日;

所有的事物敗落,又重新興起,

那些將它們再建起來的都是快活的。兩個中國佬,身後還有第三個,雕刻在天青石上,

他們頭上是一隻長腿的鳥兒,它是長壽的象徵;

第三個人,毫無疑問是個男僕,他帶著一件樂器。

天青石上每一個異樣顏色的部分,每一個偶然的裂縫或坑陷,

似乎都是水流或雪崩,

抑或陡坡上依然降著雪。

儘管毋庸置疑,李子樹或櫻桃樹將半山坡上的小房子上灑滿花粉。那些中國佬往那兒爬去,而我高興地想象他們坐在那兒;

在那兒,他們凝望著高山和天空,他們凝望著所有悲傷的景色。

一個人要求聽悲傷的樂曲;

嫻熟的手指便彈奏了起來。

他們的眼睛在很多的皺紋中間,他們的眼睛,他們古老、閃光的眼睛,是歡樂的。

光輝的一天

革命萬歲!更多加農炮萬歲!

馬背上的乞丐鞭打著地上的乞丐。革命萬歲!再來的加農炮萬歲!

乞丐互換了位置,鞭子依舊揚起。

(1938年)

巴奈爾【注:巴奈爾:是一位愛爾蘭民族獨立運動的政治家。】

巴奈爾沿著道路走來,他對一個歡呼的人說:

「愛爾蘭就要獲得它的自由,而你仍然要砸石頭。」

鼓舞

你認為慾望和憤怒在我年老時,

舞蹈著獻媚於我,是可怖的;

在我年輕時,它們不是這樣的禍害,還有什麼能鼓舞我去歌唱呢?

長腿蠅

那文明不會沉淪,

它輸掉了偉大的戰爭,

平息狂吠的犬,在遠處

的柱子上栓起小馬駒;

我們的主子愷撒【注:愷撒:羅馬共和國末期的軍事家、政治家、獨裁家。】在帳篷裡,地圖平展著,

他的雙眼中空無一物,

一手託著自己的頭顱。

像一隻長腿蠅在溪流上飛翔,他的大腦在無聲中運轉。

高聳入雲的塔焚燬,

人回憶起那張臉【注:指海倫。】,

如果你必須要走動,一定要溫柔,在這孤寂的地方。

她想,一份是女人,三份是孩子。沒有人看;她的雙腳

從街道上學會了

吉普賽人的舞步。

像一隻長腿蠅在溪流上飛翔,她的大腦在無聲中運轉。

青春懵懂的女孩們或許會在她們的思想中找到第一個亞當,關掉教皇教堂的大門,

不要讓孩子們進去。

那兒斜倚在腳手架上的

是米開朗琪羅【注:米開朗琪羅: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的繪畫家、雕塑家。此時他在西斯廷教堂中繪製《創世紀》中的圖景。】。

聲音比老鼠還要小,

他的雙手擺來擺去。

像一隻長腿蠅在溪流上飛翔,他的大腦在無聲中運轉。

約翰·金塞拉哀悼瑪麗·摩爾夫人

突如其來的、殘忍的結局,

槍殺或者繩絞,

死神拿走了人想儲存的,

留下了人想拋棄的。

他一定也要帶走我的妹妹,

和表妹們,一打打都帶走。

但是什麼都滿足不了這個傻瓜,只有我親愛的瑪麗·摩爾,

沒有人比她更懂得如何

在桌子上或床上取悅男人了。我該把漂亮的姑娘們怎麼辦,既然我的老鴇母已經死去?

儘管做交易的時候斤斤計較,就像一個老猶太人,

交易達成,我們又說又笑,喝掉了很多罐酒;

哦!她還會講很多的故事,儘管入不了牧師的耳朵,

卻讓男人的靈魂保持鮮活,忘記年齡和憂慮。

年紀老邁,她說起話來

總是戴著一張張面具。

我該把漂亮的姑娘們怎麼辦,既然我的老鴇母已經死去?牧師們有一本書,上面說

要不是亞當的罪惡,

伊甸園還會在那兒,

我也會在其中。

那兒所有的願望都不會失落,

沒有令人愉快的習慣會終止,

沒有人會老去,沒有姑娘會變得冰冷。朋友們走在一起,

隨手就可以從樹上摘下面包,

誰還會為半文錢而吵架呢?

我該把漂亮的姑娘們怎麼辦,既然我的老鴇母已經死去?

瘋簡在山上

我咒罵主教咒罵得累了,

(瘋簡說)

九本書或九頂帽子

不足使他成為一個漢子。

我發現了更糟糕的事

來讓我思量。

一個國王【注:國王:指英皇喬治五世,沙皇和家人是他的近親,在俄國革命中被殺害。】有一些漂亮的表姐妹。可是她們到哪裡去了?

在地窖裡被打死啦,

他在寶座上下不來了。

昨夜我躺在山上。

(瘋簡說)

那兒有兩匹馬拉的車子

兩個輪子帶著它轉,

好大膀胱的愛摩爾【注:愛摩爾:在愛爾蘭民間故事中,她具有超人的精力和超大的膀胱。】坐在那裡。

她兇暴的男人

庫胡林【注:庫胡林:同為民間故事中的英雄人物。】坐在她身邊;於是

我雙膝跪地,

親吻了一塊石頭。

我在塵土中四仰八叉地躺下,我哭下了淚水。

政治

「在我們的時代,人的命運要

從政治的角度去看才有意義。」——托馬斯·曼【注:托馬斯·曼:德國小說家和散文家,1929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那個姑娘站在那裡,我怎麼能將精力關注在

羅馬或是俄國

又或西班牙的政治呢?

然而有一位常旅行的人,

他熟悉他所說的話題;

還有一位政治家

讀過很多書,作過很多思考,或許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那些關於戰爭和戰爭警報的事。

但是啊,若是我還年輕,

多想擁她入我懷抱啊!

人與回聲

人:

在名為阿爾特的裂縫【注:阿爾特山縫位於本布林本山中。】中,碎石下,我駐足。

在深坑底,

燦爛的正午卻照不進的地方,我對著岩石喊出了一個秘密。所有我說過的、做過的,

在如今,年邁老朽的我心中卻都成了一個問題,讓我一夜一夜無法入睡,

琢磨不出一個正確的答案。

我的那部戲劇讓一些人

成為了英國人的箭靶【注:此處指他的《凱瑟琳伯爵夫人》,有人曾批評這部作品中有煽動愛爾蘭人民反英的意味。】嗎?

我的話讓那個女人擰起的腦筋變得更加緊張了嗎?難道我的口頭言語能夠阻止房屋被毀壞嗎?

一切都令人討厭,直到我既然無眠,就躺下,死去吧。回聲:

躺下,死去吧。

人:

那是要逃避

精神智慧的偉大作品,

枉然地逃避。匕首或疾病

也不得解脫,

也不會有如此偉大的作品,

竟得以淨化人類骯髒的罪行簿。當人還擁有他的身體,

酒精或愛情將他麻痺入睡,

他醒來感謝上帝,讓他

擁有身體和愚蠢,

但是睡眠和身體一起與他訣別,直到智慧凝練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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