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安靜地躺一邊去,別來惹我!」馬修大聲吼道,滿身火氣地挪到另一邊去。

西蒙消停了一會,不過馬修一開始打鼾,他便下去往糧倉後面偷偷走去,有些農具被他碰到地上,咣噹作響,馬修在夢裡都罵罵咧咧的。

地上一片黑暗,星星的光亮慢慢隱去,東邊有微光透出來,公雞開始了第一輪的啼叫,使勁撲稜著翅膀。

西蒙推著那輛裝著他所有家當的推車,小心翼翼地從院子邊上走過,路過河塘,除了水閘流水的聲音,便無其他聲響。

馬路籠罩在樹的影子下,有的地方黑漆漆的連白色牆壁都看不清楚,看著反射出的星光才能辨認出那是水池。

路過她母親院子那,他放慢腳步仔細傾聽。圍牆那有人走來走去,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

「誰在那?」他聽出來是她母親的聲音。

他停下來站在一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緩了不少,過了一會兒,他母親沒聽見有人搭話便走開了。

「她跟受折磨的遊魂一樣,半夜還出來晃!」他感嘆一下,立馬驚慌地溜走了。

他能看見她的背影,在樹下走來走去,拄著柺杖摸索前面的路,邊走邊哼唱祈禱歌謠。

他在心中說道:「她這般刻薄對待我,良心正受到啃噬呢!非常痛苦吧!」他心中放鬆了些,到了坑窪的大路上。一到那他就加速前行,好像被什麼追趕一樣,不去管車子經過坑窪顛簸得要命。

他一刻都不停歇,很快就到了往波德萊西的岔路上。天色太暗了,不能開始幹活。他便在十字架旁邊坐下歇息。

「現在這時間點是最惹人煩的了,田地和樹木都叫人難以看清!」周圍一片黑暗,看起來讓人心慌,唯獨頭頂顯出一些微弱的金色光線。

「坐著乾等是很容易讓人煩躁的,所以他打算晨禱,可他不斷地伸手去觸控地上滿是露水的泥土,難以抑制心中的興奮,現在是在屬於自己的田地上,是屬於他的!腦海被這份喜悅佔滿,都忘了禱告要說什麼了。

他心中想道:「如今我擁有你,那便再也不會放手!」他心中被戀愛觸動的勇氣、興奮、豪情萬丈的決心所充滿,眼神熱烈地看向這大片土地,這是他剛從大地主那裡買到的六英畝田地,等待著他的勞作呢!

「我愛憐的孤獨田地,你在我的心田裡,我生命延續一天,你就在我手裡一天!」他一邊呢喃著,一邊把身上破舊的羊皮襖披緊。晚上總是有些涼意,他靠著十字架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當他醒來,放眼望去剛剛能看見田野的樣子,跟灰暗的水面連成一片難以辨認,飽滿的麥穗沾著露水朝他點頭打招呼。

他說:「天亮囉!要開始做事了!」說著還起身伸懶腰,活動一下身體,對著十字架跪拜。然而這次可沒那麼不專心了。今天有些不同,他抱著滿腔熱情對著上帝禱告,希望上帝可以給予幫助。他全身心地抱著十字架上的上帝,注視他飽受苦難的臉龐,苦苦哀求。

「幫幫我吧,啊,仁慈的上帝啊!我的親生母親如此苛刻地對待我,我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而我是你忠實的教徒,求你給我力量吧!沒錯,我有罪,可是我請求你的救贖。啊,仁慈的上帝!我會幫你做一場,不,兩場大彌撒!並且捐贈香燭,要是我能做到這些,那麼我肯定會為你塑一座雕像!」他虔誠地親吻十字架,許下諾言。接著跪著行走,繞十字架一圈,滿懷尊敬地親吻大地,站起身來神清氣爽、意氣風發的。

然後,他向著自己剛剛得到的土地熱烈歌頌:「瞧瞧!嘿!瞧我的新土地!」那塊田地坐落在大森林外緣,另一邊是和麗卜卡村的土地接壤。然而,上帝啊!這是一塊什麼樣的地啊!看起來非常荒涼,滿是沙子和廢土,到處坑坑窪窪的,被雜草佔滿了。凸起的地方生長著可以砍回去做柴火的數木和野草,四周稀稀落落地長著幾棵長勢不好的松樹和白楊。低窪的地方則滿是蒲葦。總的來說,這是一塊「看門狗看了都嫌棄的土地」。就連大地主自己都建議西蒙別買,可是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這最適合我了!我一定會做出成績給所有人看的!」

馬修被這如此荒涼的土地嚇到了,勸西蒙別買了。「這地方是瘠薄的沼澤,讓家裡的狗來做窩還差不多。」可是西蒙鐵了心要買下來,很堅定地說道:

「我都下定決心了,只要雙手是健全的,什麼樣的地都可以耕作!」

他買下這塊地是圖它便宜,一英畝才六十盧布,除了這樣,大地主還同意給予他木材。

他喊道:「我還是堅持我當時的想法和決定!」他目光帶笑地環顧四周,把推車停靠在田埂上,繞著田地走一圈,在邊界處插上樹枝。

他緩慢行走,腦子裡非常興奮,在心中盤算著耕作的計劃:要做些什麼,又該怎麼做。他這般幹活一方面是因為自己,另一方面是因為娜絲特卡,同時也是因為想要振興將來的帕奇斯家族。他都想立馬開始幹活,迫切的心情就像剛剛得到美食的狼一般。

然後他開始認真考慮房子要建在哪裡。

「村子對面靠近森林的那邊是最好的位置了:一來可以擋風,二來搬運物資的距離還算近。

他在心中做好決定,把石塊放在四個角落做記號,把羊皮襖脫下來,神情恭敬地在胸前合十祈禱,然後吐了一口口水在手掌心,就開始幹活:拔掉野草樹木,把地面儘量修整平。

天空亮起來了,滿天霞光,牛兒抬頭哞哞叫,水車吱呀作響,麥田裡清風吹拂,路上車子和人群的喧鬧聲老遠都聽得見。這些事情西蒙一點都不在乎,他全身心都投入到工作中,時不時停下伸展下筋骨,抹掉頭上的汗滴……之後他接著幹活,像水蛭那樣倔強和貪婪,並且像原來那樣把每一個東西當作是活生生的,並和它們說話。

要是他從地裡面挖到一塊大石頭,他就會跟它說:

「你待在這裡休息了這麼久,現在正是時候來幫忙建造我的房子。」

要是他割掉一株稗草,便冷冷一笑,說道:

「蠢蛋,你沒有能力抗拒我的。啊?難道我就放任你侵佔我的土地嗎?」

野生的梨樹也成了他談話的物件:

「你們彼此靠得太近了,不得不挪開。但是你們能成為我未來房子的牛棚地板,這比波瑞納家裡的好呢!」

他偶爾停下歇一會,滿是憐惜地注視著這片土地,然後輕聲說道:「這是我的土地,啊,是屬於我的財產!」

這塊雜草叢生的瘠薄土地、無人願意耕作、無人願意購買的土地讓他滿懷同情,如安慰小孩子那樣說道:

「再等一段日子,我會用我的勞作讓你和別的田地一樣長出累累碩果。不用擔心,你一定會滿意的。」

此時太陽懸掛在天空,陽光直射他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睛,驚訝地感嘆道:「感謝上帝啊!」接著說:「還有一個乾旱炎熱的時期等著我們熬呢!」太陽鮮紅鮮紅的。

彌撒的鐘聲從遠處傳來。村子裡炊煙裊裊。

他對自己說道:「你現在沒胃口吃飯呢,是嗎?」說完便勒緊了腰帶,低頭默默嘆氣。「不過母親是不可能給你送食物的!」

波德萊西農場那邊來了很多農夫,和他一樣賣力地耕作著剛到手的新土地。斯塔荷·普羅什卡的身影進入西蒙的視線裡,他正在牽著兩匹馬犁地。

他心中想著:「上帝啊!如果我擁有一匹馬我就滿足了!」

約瑟夫·瓦尼克運石頭來做房子的地基。克倫巴父子倆圍著土地挖掘水溝。村長的弟弟喬治忙著用竹竿丈量公路岔口的地面。

西蒙暗道:「那裡建個酒店最好不過了。」

喬治在打算好的地方插上樹樁,接著過來和西蒙打招呼。

他張大眼睛很是驚訝地說道:「喲喲,瞧瞧你這拼勁兒,和十個人乾的活差不多了!」

「我除了這樣做還能怎麼樣?除了身上這條褲子和這雙手之外我還有什麼呢?」

西蒙心中煩悶,不想停下手裡的活兒和他聊天,喬治給了他一些意見便走回自己的田地上去了。另外有人陸陸續續地走來,有些人說些鼓舞誇讚的話,有些人只是說些閒聊的話,還有的人點燃一根菸笑笑便走了。可是西蒙沒有耐心聽他們說這些,最後普利奇克來的時候他忍不住發脾氣了,說道:

「你還是去忙自己的事吧,不要在這裡影響我!拿幹活的時間來玩樂,真是想得不錯啊!」

這樣一來,他們沒有再跑過來,他獨自一人。

陽光太明亮了,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同時還熱得要命。陽光給大地蒙上了一層金色的薄紗。他默默對太陽說道:

「哈,想這樣就把我嚇跑,這可不是這麼容易的!」之後看見娜絲特卡端著食物過來,連忙趕去迎接她,急不可待地接過食物。

娜絲特卡不怎麼高興,默默觀察這片土地。

「天啊,這樣的荒地有可能種出果實嗎?」

「什麼都能長,你等著瞧吧。連做麵包糕點的小麥都會給你種出來的!」

「哈,沒錯,‘長草時,馬餓死’!」

「怎麼會呢?娜絲特卡。如今我們有永遠屬於自己的田地。生活會好起來的,六英畝呢!」他一邊安慰她一邊狼吞虎嚥地吃早餐。

「冬天我們要怎麼度過呢?吃泥巴嗎?」

「這是我該操心的事情,你就放心吧。我有自己的打算,有辦法解決的。」他放下空碗,舒展自己的身體,引導她到處瞧瞧,同時給她解釋。

他興高采烈地說道:「我們的家就在這裡造起來。」

「我們的家?我看肯定和鳥巢差不多,是用泥巴做的吧?」

「樹木和泥土之類的,看我有什麼材料能用就用什麼建,先住上兩年,到時候我們條件好些了就重新建一個。」

她很不悅地說道:「瞧你這樣估計還想做一個貴族那樣的大院子吧!」

「就算住自己的茅草破房子,也不願意寄人籬下。」

「普羅什卡阿姨說真心願意幫助我們,冬天的時候給我們一間房過冬。」

「真心,我清楚得很,她們倆合不來,要是能氣到我母親,讓她做什麼她都願意。娜絲特卡,你就放心吧,我會努力為你建造一棟有各種各樣你所需要的東西的房子給你住。你就等著瞧吧:三週之後,即使我胳膊累得斷掉,我也會把房子建好的,就好比一定要說‘阿門’向上帝結束祈禱一樣。沒錯,肯定可以把房子建起來的。」

「那你肯定要一個人幹活呢?」

「馬修答應了會幫忙的。」

她吞吞吐吐地說道:「難道你母親不會給你幫助嗎?」

他馬上反駁道:「讓我求她幫忙不如讓我去死!」看她那麼低落,他有些不忍心,於是和她一起在麥田旁邊坐下,支支吾吾地對她解釋。

「娜絲特卡,我怎能向她尋求幫助呢?我被她掃地出門,而且她對你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可是,上帝啊!如果她願意給我們一頭母牛的話那是多好啊!現在我們什麼都沒有,和乞丐的狀況差不多了!想想就太慘了。」

「但是,娜絲特卡,我都做好打算了,會有母牛的。」

她哽咽說道:「房屋……牲口……一無所有!」他撫摸她埋在自己胸前的腦袋,幫她抹眼淚。這段讓他難過的日子,竟然沒有讓淚水流出來,還真是不可思議,他猛然站起來,一把拿起鏟子,裝作發怒說道:

「作為女人,要知道遵從上帝!這麼多事情等著人忙,你又沒出點力,就會抱怨!」

她很是惶恐,也站起來,可是她覺得自己的心被無數煩惱的螞蟻啃噬著,說道:

「如果我們沒有餓死,那也可能被野狼當作食物。」

這次他是真正發怒了。走過去準備幹活,嘴裡說著有些傷人的話:

「你還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家裡,不要跑過來胡言亂語,唉聲嘆氣的!」

她希望能讓他冷靜下來,卻被他推開。

他心中想著:「上帝啊!明明男人和女人流著相同的血液,可女人沒有男人的理智。想要過富裕的生活可不是整天垂淚就可以了,必要親手勞動才行,她們卻和小孩子沒兩樣,時哭時笑,不是唉聲嘆氣就是一肚子鬼點子,上帝啊!」

他還在抱怨,之後認真幹活才把心思放下來。

他每天就這樣幹活,早出晚歸,好久都不和別人交談。如今娜絲特卡去了神父的土豆田裡幹活,是泰瑞沙或者其他人給他送飯。

村裡人都過來看他幹活的樣子。不過由於他不想和人說話,所以他們只是遠遠地站著看。他這麼拼命地幹活,休息的時間都很少,這讓所有人都很詫異。

「都想不到他這麼精力充沛,能這樣堅持下來吧?」克倫巴輕哼一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