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卡在門口喊彼德:「搬幾捆木柴過來!」她在廚房做麵包,渾身都沾著麵粉,髒兮兮的。
烤爐的火很大,她拿火鉗把煤炭散開,又跑去揉麵粉,做成麵包的形狀,然後拿到院子裡的木板上攤開曬,讓它能快些發酵。她忙活著,麵糰因為被單蓋著發熱,都要滿出來了。
「幼姿卡!烤爐那邊都黑了!快去加點火!」
幼姿卡沒在這附近,彼德聽她的話也沒馬上行動,他在院子外面拖馬糞,在板車上裝好,一邊還跟瞎眼的乞丐談話,那個乞丐在糧倉那編草編。
午後的陽光越發強烈了,大樹的樹幹都分泌出許多透明樹脂,風像灶裡的熱氣,人越發懶散不想動了。板車受到一大群蒼蠅的圍攻,把馬兒惹得快要發狂了,為了躲避它們的叮咬,躁動不安地想掙脫韁繩。
院子的熱氣要把人蒸熟了一樣,夾雜著糞便的臭味,就連一直在樹上停歇的鳥兒都不動了,母雞在樹下窩著不動,鴨鵝在荷塘裡玩水。老乞丐突然打了一個噴嚏,一陣令人作嘔的臭味從牛棚傳來。
「父親!上帝眷顧你!」
「我明白這味道可不是薰香,儘管我聞慣了臭味,不過這味道太濃了。」
「習慣就好了。」
「笨蛋!難道你認為我只聞過糞便的臭味?」
「我只不過告訴你軍官抽我的時候,曾祖父告訴我的話而已。」
「哈哈!那你被打習慣了嗎?」
「我忍受不了那樣的訓練,有天我把那個壞蛋拉到一個偏僻的地方談話,把他揍得鼻青臉腫,他就再也沒抽我了!」
「你在部隊裡待了多久?」
「五年整!我買不起退役文書,就只能去搬武器。開始我沒什麼見識,所有人都欺負我,我只能忍著,到後來有人教我要拿自己需要的東西,或是同意跟某個女傭結婚,讓她拿給我需要的。俄國兵還給我瞎起些難聽的外號!而且還對我的禱告方式出言侮辱!」
「他們竟然敢笑這個?這些該死的外徒!」
「沒錯,於是我把他們每個人都收拾了一頓,讓他們閉嘴!」
「你肯定很會打架!」
他有些自誇道:「不一定。不過我可以一人對他們三個人!」「你看過有關戰爭的東西嗎?」
「那肯定有。和土耳其作戰。我們還狠狠地打他們!」
「彼德!讓你搬的木柴呢?」漢卡又叫他。
「就在老地方。」他小聲嘀咕。
「主婦叫你過去呢。」乞丐對他說。
「讓她叫!我憑什麼給她洗碗添柴的!」
「你沒聽見嗎?」漢卡出了廚房向他喊。
「我才不去搬木柴,那可不是我該做的!」他向她大叫。
漢卡對他罵罵咧咧。
他不甘地頂嘴,她馬上就一句話戳中他的痛處,他一下子把耙子丟在地上,怒吼道:
「我可不是雅歌娜,你這套威逼的法子可嚇不倒我!」
「我馬上要做的事,你很快就會知道了,而且這輩子都忘不了!」
她接著對這個目中無人的長工惡語相向,順便一邊把麵糰撿回來,給烤爐加了些木柴,還去照看一會兒小傢伙。勞累和炎熱讓她精疲力竭。院子裡熱氣蒸騰,廊道上的烤爐襯得更加熱了。每一堵牆上面都爬滿了蒼蠅,她拿掃帚趕,衣服都被汗水浸溼了,心裡面更是煩躁不安,眼看工人們手腳越來越慢,她氣得不輕。
她把最後一塊麵團放進烤爐,彼德正上車準備出門。
「等會兒!先把午後餐點吃了。」
「噢!真不錯,我得吃一些,午飯之後肚子都空蕩蕩的!」
「你還嫌棄給你吃的太少?」
「食物太差了!吃到肚子裡像過篩子一樣。」
「你還真不知足!還想吃肉?你瞧過我自己躲在一邊偷吃臘腸嗎?現在這時節有哪家的主人還會給你這樣的伙食?你去瞧瞧打工的乞丐都吃些什麼!」
她在門口端上一大碗酸奶和好幾塊麵包,他狼吞虎嚥。白鶴從果園那跑過來,像等食的狗一樣看著他,他偶爾撕下一小塊麵包給它。
「真是垃圾一樣的東西,比兌水的還稀!」他吃完不滿地說。
「細乳酪才符合你的口味是吧?你等著!」
他的肚子裝不下了,拉起韁繩準備走,她出聲譏諷:「去雅歌娜家做活,她可以把你養得胖胖的!」
「那肯定!她在這裡當主婦的時候,家裡每個人都吃得好好的!」他抽打馬兒,行駛起來走遠了。
他的言語完全傷到她了,可是沒等她想好該怎麼反駁,他的身影早就在遠處化成一個點了。
屋簷下的燕子嘰嘰喳喳叫著,還有好幾只鴿子飛落在籬笆邊上,她出聲趕走它們。突然聽見囉囉的聲音,她生怕是小豬溜到菜地裡去了,急急忙忙跑出去瞧。還好是隔壁的豬在院牆腳下刨土。
「要是你的豬跑我們家的院子裡,我就狠狠收拾你!」
她剛轉身回去幹活,白鶴就跑到院子的樹下站著不動,腦袋左搖右晃地四處張望,然後開始對還曬著的幾塊麵糰下嘴,一口一口地啄。
她一聲吼地衝過去。
它張開翅膀逃走,還一邊嚥下嘴裡的麵糰,撲稜一下飛上屋頂,站在上面繼續啄叼上來的麵糰,久久不下來。
「啊!壞傢伙!臭小偷!要是讓我抓到你,我就掐死你!」她出聲恐嚇它,順便把它啄出來的洞抹平。
幼姿卡進來了,漢卡滿身火氣都朝她撒出來。
「你到處瞎跑什麼?跑去哪兒了?你這野丫頭!跟小野貓一樣到處瞎竄!我得跟安提克說說你是怎麼做事的!現在去把土灶裡的灰扒出來!快點!」
「我剛才是去普羅什卡家去陪凱特了。她家的人都去農作了,留下可憐的她喝水都困難!」
「她出什麼事了嗎?」
「她全身發燙,臉色通紅,我看像痘瘡的徵兆。」
「你要是被她傳染了,我得送你到醫院去。」
「怎麼會呢?我在床邊上照顧過,什麼事都沒有。你忘了那時候你坐月子我還在你旁邊照顧你嗎?」她依舊那般大大咧咧不假思索地絮絮叨叨說話,一邊揮手趕蒼蠅一邊拿工具打算把烤爐裡的灰扒出來。
她還沒做完,漢卡突然叫道:「啊!你要去給莊稼地裡的人送飯!」
「哦!我馬上就去,我可不可以先給安提克煎雞蛋?」
「可以,不過你得注意別把油放太多了!」
「你捨不得?」
「瞎說!油太多他不愛吃的。」
幼姿卡高高興興地跑出去了,很快就做完事情了。烤爐的門還沒被漢卡關上,她端著一大碗酸奶,用包袱裝了幾個麵包走了。
漢卡在窗戶那叫她:「去瞧瞧外面晾著的麻布幹了沒,回來的時候用水洗一下,日落前肯定能幹。」
可是少女早就出了院子,哼著歌蹦蹦跳跳,長長的亞麻色頭髮在空中飛舞。
大森林旁邊的土地上,做工的乞丐們在給田地施肥,用彼德拖來的糞便。安提克正在耕田,儘管這片土地幾天前都耙過,但毒辣的太陽把土地曬得跟石頭一樣硬邦邦的,耕牛在田裡拉得很費勁,犁都要斷了。
安提克和耕犁融為一體,彎著腰賣力幹活,偶爾握緊鞭子抽一下馬,不過大部分時間都是說著些安慰的話鼓勵它,耕田的確是非常累的活兒。他粗糙壯實的大手握緊犁,一條條田溝被他挖掘出來,這是麥田要耕作出來的。
田地附近有烏鴉在徘徊,走在耕作過的土地裡找蚯蚓吃,停在田邊正在給小馬餵奶的母馬旁邊嘎嘎叫,像要奶喝。
安提克一陣吼叫:「你們這些不小的傢伙還要喝奶!」說著過來用鞭子揮過去,它們撲稜撲稜跑了。他便接著去耕田,時不時和女人們說幾句話。他精疲力竭又怒氣衝衝的,彼德一來就成了他的出氣筒。
他咆哮道:「那些女人因為你沒來就慢吞吞地幹活,結果你到現在才到,跟收破爛的老頭一樣慢!我早就看見你在大森林那邊了,怎麼在那停了這麼久?」
「原因就在那裡,你可以去瞧瞧,它在那等著你。」
「你這笨拙的嘴!哈!臭老頭!」
馬兒的腳步越來越慢,累得跪下蹄子直喘粗氣。他身上熱得只留下一件外衫和褲子,全身都被汗泡著,手也使不上勁。抬頭瞧見幼姿卡過來,不由得叫出聲來:
「來的太是時候了!我們餓得不行了!」
他把一道長長的田溝耕完,就把馬匹身上的農具卸下來,把它們帶到大森林裡面去吃草。他坐在大森林邊緣歇息,吃著幼姿卡帶來的食物,聽她喋喋不休地說話,聽得很是厭煩。
「你別跟我說這些,我不喜歡聽!」他不滿地出聲。她應了他幾句,就跑進森林裡去摘果子。
松樹林很安靜,水分都被蒸乾了,樹葉的清香撲鼻而來,但在驕陽下開始枯萎,只可以隱隱約約看見一些綠意,森林裡吹來一陣帶著樹脂香味的風,伴著鳥兒的歌聲在空中盪漾。
安提克在柔軟的草地上,點上一支菸,仰著頭看遠方,隱約可見大地主騎著馬經過波德萊西的土地,有幾個人在他身後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測量土地。
松樹仰頭看像一根大大的柱子,在他頭頂矗立,軀幹上可見晃動的影子。他眯著眼快睡了,一陣急促的車輪聲把他驚醒,風琴師的用人把木材運到鋸木廠,接著聽見一聲耳熟的聲音:「偉大的上帝!」
有些幹活的乞丐從森林歸去,挑著一些木柴。雅固絲坦卡在隊伍的最後面磨磨蹭蹭,肩上的重量將她的腰都壓彎了。
「你先在這裡歇一會,喲,小心你的眼珠子掉下來了!」
她坐下與他面對面,把木柴卸下來放在樹下,累得難以喘息。
「這種累人的活兒不適合你做。」他有些可憐她。
「確實,我現在累得要死。」她答道。
他轉頭對彼德喊話:「把那些堆得近些!」繼續跟她說話:「怎麼不叫人幫你做呢?」
她表情僵硬地扭開臉,泛紅的眼睛裡滿是痛苦。
「你變化太大了。如此喪氣、低落,和之前的你完全不一樣了。」
她苦澀地說道:「就算是岩石也被磨平了啊。再說,‘苦難的磨礪,比鐵具生鏽快得多了’。」
「現在這時節,就算是有錢的地主都過得很不容易。」
「不容易?要是誰有野菜吃,就沒資格埋怨艱辛。」
「上帝!你晚上來我家吧,我們還可以留一些土豆給你。收穫季節後,你可以通過幹活來抵消。」
她頓時哭了起來,感動得難以言表。
他友善地對她說:「也許漢卡會給你別的好吃的。」
「如果沒有她,我早就餓死了!還有,你們要是需要人幫忙,隨時都可以叫我過來。上帝會給你們恩賜的!我並不是替我自己說好話,我已經習慣飢餓了。可有時候有小孩子望著我說:‘婆婆,給我們一些吃的吧!’我什麼都拿不出來!我跟你說實話,就為了養他們,我甚至傷害自己的手,或是去聖壇那偷東西,然後賣給猶太人。」
「你現在和你兒子兒媳一塊兒住嗎?」
「我可是他的親生母親,如今境況這麼不好,我如何離得開他們?不過他們今年好像很倒霉,所有的土豆都發黴壞掉了,糧倉頂棚被大風吹垮了,就連兒媳婦生孩子之後身體一直不好。他們自己都需要上帝的垂憐。」
「沒錯,可是有什麼原因呢?就是你家佛依特克每天都喝得爛醉如泥,只在乎酒店的事。」
她維護兒子的名聲,說道:「他現在偶爾喝醉,都是被這黴運給逼的。在他有工作的時候,就沒去過猶太人的酒吧。可是,對於沒錢的人來說,一杯都很奢侈了。啊,上帝很虧待他們!讓他對一個沒錢又沒腦子的老頭巴著不放有什麼道理?這是為何?他有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罪嗎?」她喃喃自語,抬頭盯著天空,滿是挑釁和不滿。
安提克有些耐人尋味地說:「你不也對他們咒罵過嗎?你還經常這樣做的呢!」
「噢!上帝肯定不會聽我胡言亂語的。」心中卻暗暗擔憂,「即使母親對子女們叫咒罵,實際上不是真想讓他們很倒霉啊。‘激動的情緒讓人口不擇言!’是這樣子的……」
「你知道佛依特克把草地出租給別人了嗎?」
「磨坊主人願意出一千銀幣,不過我不同意。只要東西到了虎豹手裡,誰都拿不回來!也許會有別的人同意出現金呢。」
「那塊草地是很不錯,一年能收兩次綠草。要是我現在手裡有足夠的現金就好了!」他哀嘆,熱烈的渴盼讓他舔了舔唇。
「要是馬西亞斯還在的話,肯定會願意租下來的,那裡離雅歌娜這麼近。」
聽見她的名字,他嚇了一跳。但是很快他就收拾好情緒,做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說道:「多明尼克阿姨家怎麼樣了?」她看出他心中的念頭,勾起嘴角貼著他說:「她家裡現在活像人間地獄!所有人都苦著臉,屋子裡像鬧鬼一樣,讓人汗毛豎立。他們面容慘白,等待上帝的決定!特別是雅歌娜……」
她虛構雅歌娜過得非常不好,受盡苦難折磨,還附加一些具體細節,想試探他的反應。可是安提克沒有說話。他心中對雅歌娜的思念越發深刻,讓他全身戰慄不止。
還好幼姿卡摘果子回來了,談話就此中斷。她把摘到的果子全倒在哥哥的帽子裡面,挎著空籃子一蹦一跳地回去了。雅固絲坦卡沒等他說話,起身走了。
安提克吩咐彼德:「用板車帶她回去!」
他又抓起犁耙,一下一下耙著乾硬的泥土,如聽話的耕牛拉著犁架勤懇幹活一般,但他心中的一片滾燙的思念卻難以自制。
他感覺時間過得好慢,好多次抬頭看看太陽有沒有到西邊。他丈量土地,還有一大塊田地沒有耕作完。他滿心憂愁,躁動不安地抽打馬兒,對工人怒吼叫他們快點。他心情澎湃激動,許多念頭在腦海裡充斥,手都抓不住耙子了,總是耕不準地方。到大森林邊上,犁刀都脫落了。
他做不下去了,把農具都搬到拖車上面,用馬拖回家。
房子裡空蕩蕩的,麵粉沾得到處都是,漢卡在果樹那和鄰居爭吵。
「這個女人!總花時間來吵架!」他怒吼出聲。到院子裡面他更加有怒氣了,涼棚那裡拿來的犁又不能用。他在那修理半天,漢卡還沒有吵完,刺耳的叫罵聲讓他很是受不了。
「你要是給我賠償,我就還你母豬,不然我就告你上法庭!它春天撕壞的麻布,它剛才吃掉的土豆,你都要賠償!我還有證人可以做證明!哈,真是有腦筋的女人呢!妄想用我的東西來餵飽她的豬,對嗎?不過我可不會放棄屬於我的權利的!」
她不停地吵鬧,鄰居也不甘心地罵回去,兩個人越吵越兇,在籬笆兩邊互相揮舞拳頭。
安提克帶上犁,喊道:「漢卡!」
她馬上喘著粗氣跑過來,憤怒得像炸毛的貓咪。
「嘿,你叫那麼大聲幹嗎?整個村子都聽見了!」
她繼續說道:「我這是捍衛我自己的利益!憑什麼我就要忍受別人把豬放到我自己的院子裡吃菜!我就不能吭聲嗎?」不過安提克一句話就打斷了她。
「去把衣服整理一下,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教徒。」
「怎麼了?難道我做事還得穿得跟上教堂那樣?」
她那樣子就像一把亂糟糟的掃帚,他很鄙視地瞧了她一眼,轉身就走了。
鐵匠忙活著,遠遠地就能聽見他手裡鐵錘敲打的聲音,起起落落噹噹作響。鐵鋪裡面熱得讓人受不了,風箱拉上拉下,湧出一陣陣熱流,屋子裡很喧鬧。
麥克和工人們一塊幹活,打造出長長的鐵塊。他的臉黑得像熄滅的煤炭一樣,像洩憤一樣不斷狠狠敲打鐵塊。
「這些車軸是誰訂的?」
「普羅什卡的。他要給鋸木廠運貨。」
安提克坐在門口,點上一支菸。鐵錘不停歇地敲打,反覆捶打燒得火紅的鐵塊,一點點敲出形狀,把它打造成被要求的樣子,整個鐵鷗都像在晃動。
麥克問道:「你沒有運木材的想法嗎?」他塞一根鐵塊到火爐裡,使勁拉風箱。
「我想是磨坊主人不願意。聽人說他和風琴師合作,和猶太人很熟。」鐵匠獻殷勤地說道,「不過你有馬,還有所有馬兒需要的東西。你們家彼德一天到晚無所事事,他們價錢出得很高。」
「在作物豐收前賺些錢是個好主意,但是,我要去找磨坊主人讓他幫幫我?」
「不用,直接去和交易商談話。」
「我並不認識他們……要是你願意幫我說好話……」
「你都這麼說了,我願意幫你,現在就準備出發去找他們吧。」
安提克趕忙出去。他正在敲打鐵塊,火星子到處飛濺。
「我去去就回來,要先去瞧瞧他們準備運什麼樣的木材。」
在鋸木廠做工的人都很勤快。長長的圓木頭被鋸成一段段的,大鋸子賣力地鋸著木頭,河塘的水從水車那流到河裡,涓涓流淌,在小山谷間迴盪著聲響。松樹木頭的枝葉都還沒有割掉,一使勁被推下板車,一聲巨響。有六七個工人握著斧頭,忙著把樹幹修理得大致筆直好送去鋸木廠。其他人把鋸好的木頭搬到陽光下曬乾些。馬修是工頭,安提克發現他特別忙碌,一邊親自幹活,一邊指揮別人做事。
大家熱情地和他打招呼。
「咦?怎麼沒看見巴特克?」安提克環顧四周說道。
「他忍受不了我們村子,自己走了。」
「有的人就是習慣四處漂泊,這裡的事情太多了,要做好長一段時間呢,這麼多木材!」
「說不定要做一年都不止呢!要是大地主和我們村簽好合同了,他就會把一半的木材砍掉賣出去。」
「噢!我又瞧見他們在波德萊西那量土地。」
「對啊!如今每天都會有幾個人和他籤合同,笨蛋!之前他們都不想一塊來談合同,就想讓大地主能開出更誘人的條件。到如今他們一個接一個背地裡籤合同,都不甘落後。」
「有些人就跟要人拉尾巴的笨驢一樣,不然不會往前面走。沒錯,他們就是一群蠢羊,現在這樣得好處最多的是大地主。」
「你得到屬於你的那份財產了嗎?」
「還沒,不過父親離世不久,我們不應該就分財產。不過我已經把所有的財產清查過了。」
此時河岸另一面的白楊樹林裡顯出一張臉,在安提克眼中看見的是雅歌娜的臉。如此一來,他更加忐忑不安了,即使和別人說話,卻心不在焉地不停朝河岸那邊瞧。
不久後他說道:「我得回去洗個澡,實在是太熱了。」說完便轉身往河的下游走,裝作去找個地方方便一下。可當他一離開眾人的視線,便突然加快速度向另一邊跑。
沒有錯,的確是她。肩膀上扛著一把鋤頭,往菜地那邊走。
他快步跑到她旁邊,和她說話。
她緊張地轉頭看去,認出來是他,就忽然停下不走了,看著他愣愣的,手足無措。
「怎麼了?不認識我了?」他放柔聲音說道,想去對岸,但過不了河。
她囁嚅地說:「怎麼會不認識你呢?」她害怕地看著不遠處的菜地,幾位農婦的身影化成了小斑點。
「你躲哪去了?我都找不到你了。」
「躲哪?你妻子把我掃地出門,我住孃家。」
「對於這件事情,我認為要和你談一談。雅歌娜,今晚去教堂墓地那裡和我見一面吧,我想跟你說些事,你一定要來!」他柔聲請求她。
「誒,要是被別人看見了怎麼辦?還有,以前的一切我沒法再忍受了!」她說道。可他不斷懇求,她有些心軟了,對他很同情。
「你有什麼要說的?叫我幹什麼呢?」
「雅歌娜,難道現在的我成了你眼中的陌路人了嗎?」
「不算陌路人,但也不是我的人!我不想再去為那些事傷腦筋了!」
「就去一下而已,沒什麼的!噢,墓地那種地方你有些害怕吧?那神父的果園怎麼樣,那個地方你還記得吧,雅歌娜?」
她扭開臉,臉上泛起一片潮紅。
「別說這種話,你讓我感覺很羞愧!」她張皇失措。
「你就來吧,來吧!雅歌娜!你不來我會一直等的!」
「那你就等好了!」她說完就轉身像逃跑一樣跑向菜地。
他眼神熱烈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有強烈的渴盼,血液都要沸騰了,甚至想直接在別人面前衝上去抱住她,費了很大力氣才忍住這想法。
「沒事,這熱死人的天氣讓我躁動不安。」他低聲告訴自己,趕快脫了衣服到河裡。
冷水平息了他的炙熱與躁動,涼意清醒了他的頭腦,他冷靜思考起來。
「我還真不堅強呢,就這些小事還不知所措。」
他心生羞愧,抬頭環顧四周,生怕別人瞧見他和雅歌娜一起說話了。接著便開始回味雅歌娜對他說的話。
「你的確是個美麗的姑娘!」他心中想著,有些不屑又有些難過。不過,他在樹下停留的時候,眼前浮現出她那漂亮的臉蛋,美得他心神盪漾。他心中吶喊:
「所有人都比不上她的美貌!」
他心中思緒翻滾,迫切想再看她一眼,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品嚐她誘人飽滿的唇,汲取她的美好!
「啊!僅此一次了,雅歌娜,最後一次!」他朝前面大喊,好像她在他面前站著一樣。然後他揉了揉眼睛,環顧四周的大樹,好久之後才打起精神回鐵鋪。鋪子裡只有麥克,忙著修理安提克帶來的農具。
鐵匠走進來問道:「木材那麼重,你的車載得動嗎?」
「我只要求有木材可以給我載!」
「那我應下來,運木材就交給你了。」
安提克找來一支粉筆在門上算賬。
他興奮地說道:「這樣一來,我在收穫之前就可以賺到三百銀幣左右!」
鐵匠搭腔:「剛好夠你對付你法庭的事情。」
安提克馬上就沒了精神,眼中一片難過。
「這真是我難以擺脫的麻煩!一想到就難受,都沒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這點我能理解,但是我不能理解你為什麼不想辦法解決。」
「我能怎麼辦?」
「必須想些法子。哎呀!兄弟,你難道要像牛一樣伸著脖子等著被抹嗎?」
「可是這就像雞蛋碰石頭一樣啊!」安提克深深嘆息道。
麥克接著做事。安提克一個人在邊上思考著那些讓他難以安心的事情,表情很惶恐,臉色變幻莫測,最終他猛地起身,一臉不安地看著外面。他姐夫在邊上看著他坐立不安,眼中一片狡詐之色,過了好久才對他說:
「默德利沙村裡的那位卡西米爾有解決的方法。」
「你是說逃跑去了美國的那個人?」
「沒錯,真聰明。的確,還要很果斷,想要做什麼就去做!」
「警察局有證據說他殺了士兵嗎?」
「他等了沒多久。他可不是笨蛋,願意在那監獄裡死掉!」「他能逃跑,他是一個人。」
「人得依靠自己。瞧,我沒讓你去做什麼,我不過是告訴你別人是怎麼做的。佛利特沙村裡的佛伊特克·蓋達直到上個復活節的時候才出獄,十年的牢獄之災。不過這沒到一生,慢慢就熬過去了。」
「我的天!十年!」安提克使勁扒了扒頭髮,不禁叫出聲來。
「沒錯,過了十年的苦日子!」
「什麼樣的生活我都受得了,除了坐牢!我的上帝!這幾個月的監獄生活都快讓我發瘋!」
「反過來,大半個月之後就能去另一邊的海岸生活,你去問下顏喀爾。」
「可是那太遙遠了!我如何能拋下妻兒、故鄉、田地,拋下所有逃走呢?這一逃就是一輩子。」
他惶恐萬分。
「但是有不少人都想去呢,想留在這裡的人一個都沒有。」
「一想到這我就難受!」
「沒錯。可你瞧瞧佛依特克,去聽聽他口中的刑罰,你更加難以忍受吧。唉,他現在四十歲都沒到,頭髮都是花白的,脊樑骨都彎了,走起路來步履蹣跚的。他還吐血,行動困難,大家一看就知道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到上帝那去了,我不說太多,你自己有想法,會做決定。」
他沉默了一會兒,一顆煩惱的種子已經被他撒到安提克的心田裡,放任它成長,最後去摘取意料之中的碩果。因此,他修理完農具,語氣輕快地說道:
「我馬上出發去找交易商。你把車輛準備好運貨,現在別去糾結其他的瑣事了。要發生的事情是怎麼也逃不掉的,仁慈的上帝啊,我明天黃昏再過來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