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各種煩惱折磨著漢卡,她整夜都沒睡著。她總感覺院子周圍、馬路上有人在不斷地來來回回。她凝神去聽,家裡人都睡著了。漆黑的天空下只有樹葉沙沙的聲音,偶爾星星在厚厚的雲朵下露出臉來。

房間裡很悶熱,混合著床下小鴨子的味道更讓人覺得難受,可漢卡沒有開啟窗戶的打算。她覺得被褥和枕頭都冒著熱氣。她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無數的想法在心中不斷翻滾,她越想越是心神不寧,出了一身汗,不知是熱的還是嚇的。終於,她受不了心中不斷膨脹的惶惶不安的情緒,一下子坐起來,鞋都沒穿就急忙下床跑出門外,找了一把斧頭,壯著膽子往院子裡面走。

院子裡面好幾扇門都開著。馬棚那裡傳來彼德的鼾聲,有的馬在吃草料,擺動腦袋把鏈子弄得嘩嘩作響,沒有拴起來的母馬在院子裡晃悠,低著腦袋在地上嗅,微弱的月光下能看見它潮溼的鼻子,還有抬起頭望著漢卡的大大的黑眼睛。

她轉了一圈就回床上躺著了,睜大眼睛屏息聽著外面的動靜,總感覺有人的腳步聲時隱時現的。

她安慰自己:「說不定是鄰居家還有人沒睡下,在談話呢。」當天色矇矇亮的時候,她就立馬起床,披上安提克的羊棉襖出去了。

懷特克養的白鶴在院子裡睡著了,單著一隻腿,另一隻蜷在羽毛下。鴨、鵝在禽舍裡面啄食,遠看成了一大團白色。

隔著籬笆能望見不遠處的田野,一片灰濛濛的,只有高大的樹木清晰可見。

荷塘如一隻巨大的人眼,水面反射出的光成了它的閃閃發亮的眼神,周圍茂密的小草是它濃密的睫毛,水面上有些霧濛濛的,它像沒睡好一般。

漢卡搬了把椅子在院子裡面打瞌睡,當她醒來時,能隱約看見太陽的金光,朝霞如熊熊燃燒的火焰一般明亮豔麗。

她望著馬路的盡頭,默默唸道:「他要是出發得早,應該快到了的。」才打了個盹兒,她精神了不少。她把孩子們的衣物用桶裝到荷塘邊去洗,以此打發等待的時間,太陽的溫度越來越高了。

公雞的啼叫聲傳來,整個村子都能聽見。村民偶爾還能聽見麻雀的歌聲。馬路在露水蒸發中越來越清晰了。

漢卡在洗衣服,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勾起好奇心,她回頭看見有個人偷偷摸摸地從巴爾塞瑞克家出來,然後閃入叢林不見了。

「肯定是瑪麗的客人,可這是誰呢?」人影迅速消失了,她沒看清楚。「哈!這樣倔強又自詡美麗的少女,請情郎夜晚過來,真是難以想象啊!」她有些鄙視。

她又在周圍看了一圈,注意到磨坊的工人往村子另一邊小心翼翼地走路。

「那個人肯定是從瑪格達那出來的!這些整天跟野狗一樣不務正業的男人,都做了些什麼好事!唉!」她忍不住嘆息,心神不寧,情緒有些激動。但荷塘裡冰涼的水很快就讓她冷靜下來了。她略帶沙啞的嗓子裡發出熱烈的歌聲:

晨曦從火紅的天空浮現,

啊,向我最敬愛的上帝禱告,

歌聲伴著滑落的露水,和朝霞融合。

到了起床時間,陸陸續續有窗子開啟,拖鞋嗒嗒地響,有人在吆喝,村民們都開始起床了。

漢卡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院子圍牆邊,然後去叫他們起床。大家都沒睡夠,聽見她的叫喚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又閉上繼續睡。

彼德毫無動作,衝她吼:「你這隻母狗!這麼早!太陽出來之前別想叫我起床!」把漢卡氣得不輕。

小傢伙哇哇大哭,幼姿卡不滿地說:

「好漢卡,再等會兒吧,我才忙完到床上呢!」

漢卡便把小傢伙哄睡著,然後把禽舍裡的家禽放出來,望著天空,等一會兒,太陽就要出來了,整個東邊都像燒著的炭一樣紅,水車池的水面都映上一片緋紅。她轉身又去催人起床,大聲叫喚,大家沒辦法只能起床。懷特克半眯著眼,靠在門框上蹭癢癢,漢卡嚴厲地呵斥了他。

「我給你一巴掌你肯定立馬就清醒了!還有,你真是隻野狗!為什麼昨天晚上不把母牛拴起來?你是想它們半夜互相鬥來鬥去踹破肚子嗎?」

他努力為自己辯解,漢卡凶神惡煞地教訓他,他狼狽地跑開了。她又去馬棚教訓彼德:

「馬槽裡都沒草料了!你還不起床嗎?真是懶得要死!」

他吼道:「你就跟院子外面大樹上的麻雀一樣嘰嘰喳喳不消停!哈!整個村子都能聽見你那煩人的聲音吧?」

「聽到又怎麼樣?聽到正好!讓別人都知曉你這個好吃懶做不務正業的傢伙!哈,家裡管事的男人就要回來了,讓他來管管你吧!」

她在院子裡前後穿梭,朗聲叫道:「幼姿卡!現在阿花的乳房發脹變硬,你擠奶的時候當心點,別又跟上次那樣才擠一半出來。懷特克!快點吃完了去幹活,要是牛群和昨天那樣到處撒野,你小心點!」她一邊親自幹活一邊吩咐人做事,她給家禽餵食,給豬欄裡放飼料,給初生的牛犢提了一桶奶油粥,舀了幾碗煮好的燕麥片給破殼沒多久的小鴨子,然後把它們趕到荷塘裡。懷特克背上被拍了一巴掌,捲起救濟囊裡面的食物就走了。連白鶴也被照顧到了,她裝了滿滿一碗昨天煮熟的土豆放在它面前,它伸長脖子叫了幾下,就低頭張開細長的嘴興致勃勃地吃起來。漢卡在院子裡忙前忙後,把所有事情都照顧到了。

懷特克把牲畜趕出去了。漢卡去找彼德,受不了他無所事事的樣子。

她吩咐他:「把牛欄裡的糞便清理乾淨!不然髒兮兮的,會讓母牛臭烘烘的跟豬一樣!」

紅紅的太陽在斜上空照耀著他們,有些工人來幹活,以此來抵消他們種田的租金。

幼姿卡被她叫去削土豆,她親自給小傢伙餵奶,把圍巾套在頭上,說道:

「把這裡的事情照料一下!要是安提克回來了叫個人去通知我,我現在去菜園子。農夫們,走吧!現在溫度還沒升起來,正好不熱呢!我們先去把菜種好,吃了早飯再接著昨天的工作。」

他們經過荒廢的煤田,有幾隻老鷹在天空盤旋,還有鸛鳥邁著細長的腿在田野裡漫步,腳步輕輕的,偶爾低下頭啄泥土。破敗的煤田已被各種翠綠的植物所佔領,陳舊的泥土味摻著綠草的清香。

到了之後他們開始忙活,一邊幹活一邊談論他們亙古不變的話題——天氣。他們用泥土蓋住苗根,菜苗的長勢很好,不過菜地裡長了很多雜草:彎彎下垂的狗尾草,還有反枝莧。

「‘人類未刻意培養的東西,反而更是繁榮。’」有位婦女用小鏟子挖了挖野草說道。有人搭腔說:「這就和罪惡一般,不需要人傳播,卻存在於世間每個角落。」

雅固絲坦卡表達自己的想法:「越是邪惡就越是頑強生長!人類和罪惡同起同滅,不是有句俗話說,‘罪惡消失,則快樂殆盡’,還有,‘若沒有罪惡存在,則無人類存在’,雖然是罪惡,但也是有它自己的用處,這正反兩面都是上帝創造出來的!「

漢卡板著臉呵斥他們的想法:「說什麼胡話!上帝創造罪惡!那都是人類愚蠢,把事情都弄糟了。」大家便沒有再說。

太陽懸掛頭頂,露珠霧水都蒸發乾淨了,其他夫人們一群群地走來。

漢卡看著她們想笑。

「她們還真是講究!來這麼遲,怕露水把鞋打溼了!」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勤快的。」

「不是人人都不得不這麼忙碌的。」漢卡嘆息道。

「沒事啦,到時候你丈夫回來了,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我許諾過:要是他回家,我就去欽斯托合媧城裡面過聖母節。村長說今天他就會到家了。」

「警署的人肯定知曉些訊息,那麼訊息肯定是真的。聽說今年欽斯托合媧會很熱鬧,很多人都去那兒!風琴師夫人都要去上香,她說神父要和上香隊伍一同去。」

雅固絲坦卡有些諷刺地笑了,說道:「他那大肚子誰幫他拖著?他自己可不行,他只是說說而已。」

「以前我偶爾和別人一起去那,每年都能去一次就好了。」家住村尾的菲利普卡卡說。

「誰都希望生活不這麼辛苦。」

她無視他們的嘲諷,接著說:「啊!上帝!這一切真是美妙極了!路邊的樹木野花,看起來生機勃勃的!長見識,開眼界,一路禱告……沒多久就感覺自己超脫世俗,宛若新生!」

漢卡接話:「沒錯,我聽見不少人說過這樣的話,尤其是受到上帝眷戀的人。」

不遠處出現一個少女的身影,她急急忙忙跑過來,穿過白楊樹林。漢卡抬手遮在眉毛上遠望,是幼姿卡,她還沒到就大聲喊叫:

「嘿!漢卡!安提克到家了!」

她立刻丟下手裡的鏟子,向前大跳一步,幾乎要歡呼雀躍了。可她忍住自己滿心的激動,解開綁在腿上的長裙,儘管心中的興奮要將她淹沒,心跳如擂鼓一般,激動得難以言語,但她看起來還是比較冷靜,沉著說道:

「我過去了之後你們接著做,到時間了就到家裡吃飯。」

農婦們瞠目結舌地彼此看著。

雅固絲坦卡出聲道:「她看起來這麼平靜,其實是怕太激動了,怕別人笑她這般思念丈夫,換作是我可沒這麼厲害!」

「我也是,希望安提克以後不會幹這種錯事了!」

「如今雅歌娜沒在他家裡,說不定他會好好做人。」

「哈,我的聖母瑪利亞啊!那些男人可以聞著她的裙襬追她老遠!」

「這倒是。有些人比野獸還要貪心,為了滿足慾望寧願傷害自己。」

他們聊起天來,手裡的活漸漸放慢了速度,幾乎要停下來了。漢卡向前面趕,路上還要跟遇到的熟人聊天。他們和她彼此談話的內容都不知道。

「羅赫和他一起來了嗎?」她再三問幼姿卡。

「我都說了好幾遍了,是的!」

「他看起來怎麼樣?」

「我沒辦法跟你形容。他一進門就問我,‘漢卡呢?’我說你在菜地,然後就來通知你囉。」

「他第一句話就問我!噢,仁慈的上帝,希望他……」她興奮得難以自己,說話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隔老遠她就看見羅赫在門檻上坐著,他看到她的身影,立馬迎上來接她。

她走路的速度越來越慢,雙腿都沒了力氣站直,扶著院子的白牆才能勉強站穩。她喉嚨裡有低低的嗚咽聲,兩眼發暈,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你回來了啊,總算回家了!」高興的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嗓子發緊,她不再言語。

「是啊,我總算回來了!我的好漢卡!」他把她緊緊抱在懷裡,滿是柔情蜜意。她心中一陣激動,臉蛋貼著他的肩膀,幸福的眼淚流下來,沾溼了他的衣裳。她唇瓣直哆嗦,如孩童般純真地獻給他自己的所有。

好一會兒之後,她才能說話,可她又能說什麼呢?什麼樣的言語才能傳達出她的心呢?她甚至想跪下來親吻他因奔波而沾滿泥土的鞋。她斷斷續續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但那也像芬芳四溢的花兒般在他面前呈現。她滿含深情,如最忠心的小狗一樣,活著只是依賴主人的寵愛。

他滿臉柔情地摩挲她的臉龐,說道:「我的好漢卡,瞧你這臉色真差!」

「忙活那麼多辛苦事,等待那麼長的時間,在所難免的嘛!」

羅赫說道:「真是可憐!她做的比她這身體能承受的多得多了。」

「噢,羅赫也在這,我差點忘了!」她高興地對他表示歡迎,親吻他的手背。

他微笑:「那是肯定的!我盼望能帶你丈夫回家,如今,他回來了!」

「對!他回來了!」她說完便走到安提克面前,滿眼欣賞地看著他。他的皮膚變白了,行為舉止都優雅起來,那般尊貴,像是換了一個人!她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我變了很多嗎?你這樣看我。」

「也不是,只是跟以前的那個人大不相同了。」

「嘿,只要我去幹農活,沒多久就會跟以前一樣了!」

她突然轉身跑進屋,抱著一個小嬰兒出來。

她抱起哭得帶勁的小傢伙送到他面前,說道:「安提克,你還沒見過他吧?瞧,他跟你長得多像啊!」

「可愛的小傢伙!」他把頭套取下來包著他,逗弄他。

「羅赫,這是我給他取的名字。嘿,小彼德去父親那。」她把另一個兒子帶上前,他挪著小身子爬到安提克身上,咿咿呀呀地說著兒語。安提克慈愛地撫摸他。

「我的小寶貝,小彼德身體長得真快,都會說一點點話了呢。」

「嗯,他開始明白事理了,好聰明的!要是能抓住馬鞭,他就立刻去趕鴨鵝!」她蹲在他們父子身前,「乖,彼德,叫‘父親’。」

他口齒不清地發出一個近似的音節,又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語,把玩安提克的頭髮。

「幼姿卡,怎麼不正眼看我?來這。」安提克說道。

「我怕。」她低聲說。

「笨丫頭,過來。」他像哥哥那樣給她一個擁抱。

「如今你聽我的話,就像之前你聽父親的話那般。放心,我會對你好的。」

她潸然淚下,不由得想起來離世的父親和兄長。

安提克難過地說道:「村長告訴我他的噩耗,我真是太傷心了。他跟我很親近,我沒想到……我本來都想好怎麼給他分田地,連給他找個妻子的想法都有!羅赫想換個話題,讓他們別再想傷心事了,於是站起來說:

「說得很不錯,但是肚皮空空的可不行!」

「噢!我都忘記了,幼姿卡,去抓住那兩隻紅色公雞,啾啾,別跑,雞蛋你們要嗎?還有剛烤好的麵包,塗上點昨天的奶油也很不錯的,要嗎?噢,對,把它們的腦袋切下來,放開水裡面……我馬上就好,啊,我竟然不記得了,太笨了!」

「漢卡,這沒什麼的,等會也可以弄公雞。我有些想念家常小菜了,村子裡自己種的東西,在城裡待了那麼久,那裡的我都吃膩了。現在我最想吃土豆和甜菜湯!」他眯著眼開懷大笑,「但是要再做些東西,羅赫要吃。」

「謝謝,但是我和你的喜好差不多。」

漢卡過去做飯。土豆已經熟了,現在去儲菜房拿些甜菜做湯就可以了。

「安提克,我專門給你留的食物,復活節的時候你傳訊息來讓我宰的那頭豬,是用它的肉做的。」

「好大一塊啊!沒上帝幫助的話我們還吃不完呢!噢,羅赫,禮物呢?」

有人上來搬上一個大行李包,安提克從裡面拿出不少玩意。

「漢卡,這個是我特意給你的,出門用得著。」他拿出一條黑色帶紅綠碎花的羊毛大披肩給她,和風琴師夫人的相同!

「啊,安提克,難得你還沒忘記這些!」她感激地說。他笑答:「這還多虧羅赫給我提了個醒,這是我和他一起去買的。」

他們帶了許多東西給大家:漢卡還有一雙鞋、藍色的方格頭巾;幼姿卡分到了一條差不多的綠色頭巾,還有幾條珠鏈;孩子們的是零食和玩具。有一樣東西沒有拿出來,是給鐵匠夫人的。

連懷特克跟長工都有禮物。大家對他們帶回來的禮物嘖嘖稱奇,仔細端詳。漢卡熱淚盈眶,幼姿卡滿心歡喜地叫出聲來!

「帶給你們這些禮物是必須的。羅赫跟我說了,家裡的事情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條,你們可不用謝我!」大家圍在他身邊道謝。

漢卡在試剛得到的新鞋,心中很是感動,說道:「我沒想過我會有這麼好看的鞋。之前一直打赤腳,現在穿著鞋有些小,到了冬天就合腳了。」

羅赫詢問村子最近的情況。漢卡在忙活做早飯,漫不經心地回答著。沒多久,她就擺上了桌:滿滿一大碗的土豆,裡面放了好幾塊醃肉,還有一大鍋甜菜湯,湯麵上有一根大臘腸,像荷塘裡漂浮的車輪子一樣。

他們吃得津津有味。

他暢快地說:「我最愛的菜啊!臘腸用蔥蒜做調料真好吃,吃下去才感覺肚子裡有貨。想想在監獄裡面的菜……去死吧!」

「噢!真是受苦了!你都餓壞了吧!」

「沒錯!後頭的日子我吃什麼都沒興趣了!」

「有人跟我說,除了餓瘋了的狗之外,沒人咽得下他們送的伙食,是這樣嗎?」

「這差不多有一半是真的。但是被關在裡面才是最不好受的。冬天還好,可一旦天氣變暖後,我都能聞到泥土的味道,啊!真是氣死我了!我都想扯掉窗子的鐵鏈,但他們不允許我這樣做。」

「他們是不是會揍人?」漢卡有些顫抖地說道。

「沒錯。但是監獄裡面也有很多不老實的傢伙,打他們是必須的,哈,沒誰敢動我!誰要是動了,我可不會客氣!」

「那是!你這樣厲害的人,沒人能打敗你!」漢卡迷戀地看著他,他每一個動作都深深地映在她眼裡。

很快他們就解決了早飯,到糧倉裡面休息,漢卡已經在裡面準備好了棉被和枕頭。

「我估計待會我們會睡得天昏地暗的,舒服極了!」安提克開心地說道。

漢卡合上糧倉大門後,心中一直剋制的澎湃心情就噴薄而出。她不想讓別人看見,就到紅薯地裡拔草,偶爾抬起頭環顧四周。她熱淚盈眶,流下幸福的眼淚。為何眼淚直流?因為陽光溫暖地照耀她,因為樹葉生機勃勃地在頭頂舞蹈,因為鳥兒在悅耳地歌唱,因為花兒發出芳香醉人的氣味。她感覺自己都要沉醉其中了,內心一片祥和,被喜悅填滿了,就像剛從教堂做完禱告回來,也許那時候都比不上現在的喜悅。

她自言自語:「仁慈的上帝,謝謝您的恩澤!」她用她溼熱的眼眶看向天空,對上帝的恩寵滿心感激。

她滿心歡喜:「事情都好起來了!」他們睡著了,她卻像在美夢裡一般照看他們,如母馬護著自己的小馬一般。孩子們被她帶到果樹下,生怕他們會把睡得正香的人吵醒了。牲畜被她趕出院子,即使豬會把剛種的土豆刨出來。

黑夜久久不到來,漫長的白日卻沒有辦法不等待。吃午飯的時間都過了,他們還沒睡醒。家裡人都被她派出去幹活了,她也沒有去監督別人是不是偷懶了,老站在門口張望著,或是在糧倉周圍徘徊。

她好幾次都把安提克給她的禮物戴在身上,驕傲地大聲說:

「這世上還有誰比他更善解人意?「

到後來,她在村子裡轉悠,遇見熟識的婦人就跟別人搭話:

「你知道我丈夫回家了嗎?現在在糧倉裡面睡得正香呢!」

她神采奕奕,眼睛明亮,臉色紅潤,舉手投足間都顯示她的喜悅,把她們都看愣了。

「那渾蛋給她下了什麼迷藥?喲,瞧她這興奮勁。」

「沒多久她就揚揚自得,非常自以為是,不信你們就等著瞧吧!」

「哈,要是安提克本性不改跟以前那樣,她可沒這麼得意了!」她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漢卡沒聽見她們的話,她回去做午飯了。荷塘裡有鴨子嘎嘎直叫,她跑出門扔土塊嚇跑它們,磨坊主夫人都要跟她為這事吵起來。

她剛給農夫們送午飯回來,他們倆就從糧倉裡走出來。豐盛的午飯擺在院子的樹蔭下,供他們享用。

「這麼豐盛,跟別人的婚宴一樣了!」羅赫眯著眼笑。

她搭腔道:「男主人回家,這可是頭等的慶賀!」她一直給他們夾菜,自己沒怎麼吃。

午飯過後,羅赫回村子裡去了,說黃昏時分會再過來。漢卡跟安提克說:

「要去農場瞧瞧嗎?」

「當然要!我‘休息’的時間夠多了,如今得開始做事了,上帝啊,想不到這麼短的時間我就繼承了父親的田地了!」

他長嘆一聲,和漢卡一起去了。

她先把他帶到馬棚裡看了下,四匹駿馬和一匹出生沒多久的公馬甩著尾巴,然後他們去了牛棚。安提克還在豬欄裡面瞧了瞧,還有置放各種農具的地方。

「得把那輛馬車弄到谷廠裡去,現在天氣熱,油漆都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