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才說的話在安提克的腦海裡一直揮之不去。表示友情的釣鉤被安提克吞下去,在喉嚨裡卡住,就如吃了魚餌的小魚一樣。痛苦纏繞他,萬分難受!
「十年!天啊!十年!我如何能熬過去?」這個想法使他虛弱不堪。
到家之後,他拖著板車去糧倉,以備明天早上使用。可是心中那不斷蔓延的無力感,使不出半分氣力,於是叫在井邊給馬兒喂水的彼德過來。
「給車軸上些油,明天要用。明天你去大森林那把木材運到鋸木廠。」
這種費力活彼德最討厭了,聽見他的吩咐,使勁地對他罵罵咧咧。
「你最好客氣點,聽我的吩咐。漢卡,明天用燕麥給馬匹當食料。彼德,你去割點新鮮草料來餵馬兒,讓它們吃飽。」
漢卡問些問題,他只是簡短地回答,然後到馬修那兒去了,如今這兩人情誼頗深。
馬修才幹完活兒回家,在院子裡暢飲酸奶,以解白天的燥熱。
四周有嗚嗚咽咽的聲音傳入安提克耳朵裡,聽著就覺得是傷心的哭泣聲。
「誰在那哭?」
「我妹妹娜絲特卡,不然還有誰呢?她談情說愛的事我可受不了!都宣佈要結婚了,時間都定好了,在下週末,看看!多明尼克讓村長給我們帶話,說財產都是屬於她的。西蒙一分都沒有,還不準進家門!那老婦人可是說得出做得到的,她這個人,我可是很瞭解的!」
「西蒙說了什麼嗎?」
「他有什麼好說的?大清早開始就在果樹下傻坐著,跟門樑柱子一樣一動不動,就連娜絲特卡跟他說話他都不理。我真怕他會瘋了!」
他朝果樹那邊喊道:「西蒙!過來。安提克過來了,或許他可以提些好建議。」
沒多久西蒙就過來了,沒和他們打個招呼就一屁股坐下來。他的樣子很是萎靡不振,身板瘦瘦的跟枯木一樣。但是他的眼睛散發神采,乾癟的臉蛋上出現一種不顧一切的表情,看起來是打定主意豁出去了。
馬修溫和地問他:「哎,你有什麼打算了嗎?」
「扛起一把斧頭砍了她,跟宰瘋狗一樣!」
「笨蛋!這些胡言亂語還是去酒店那說去吧!」
「上帝明鑑,我得殺死她。不然,不然我還能怎麼辦呢?她趕我出家門,不允許我在父親的土地上,連一個銅幣都不給我,我該怎麼做?我是個孤兒,無依無靠被人拋棄。我能去哪裡?到哪去?我的親生母親這般虐待我!」他一邊哭訴一邊抬起袖子抹掉淚水。之後他忽然叫喊起來:「不行!我向所有的母狗許下誓言,此事我決不罷休,即使會坐牢,我也不善罷甘休!」
他們說話儘量平息他激動的情緒。他坐在一邊悶不作聲暗自氣惱,娜絲特卡眼泛淚花,和他說話他不理她。大家在討論用什麼法子能幫助他。可是多明尼克這個人實在是太固執了,她從中作梗,大家想不出什麼有用的辦法。到最後娜絲特卡拉著她哥哥的衣袖到一邊,給他提了一個建議。
回來時他很高興:「她想出來了個好辦法!她的提議是,她在大地主那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買些波德萊西那的田地,真是個好辦法,是嗎?」
「的確是個好辦法,可是……哪來錢買呢?」
「首期可以用娜絲特卡那一千銀幣的應急存款。」
「這可以,但是哪來的牲畜、住所、農具和種子呢?」
「哪裡?這裡!」西蒙驟然出聲,跳起身揮舞雙手。
「這個說起來很好。可是你能做到嗎?」安提克不太相信。
「只要有田地,我們有能耕作的田地……你就拭目以待吧!」他意氣風發地說道。
「那我們去和大地主商量一下買田地的事。」
「等會吧,安提克,這件事的細節方面我們還得仔細想想。」
西蒙趕忙說道:「我工作的能力你們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誰為我母親耕地?誰為她收穫?噢,都是我獨自完成的!工作效果怎麼樣?我是個好吃懶做的人嗎?你們說說?整個村的人都知道,連我那個母親都能證明!唉……要是我有田地就好了!你們幫助我得到田地吧!啊,我親密的兄弟朋友,我對你們的感恩之心至死都會存在的!」他大笑卻流出眼淚,好像為即將到來的希望而興奮不已。
過了一會,他情緒平復下來,大家一起討論計劃這件事的具體方案。
娜絲特卡憂心忡忡,嘆氣說:「要是,要是大地主願意接受分期付款的話就好了。」
「要是馬修和我來擔保,保證西蒙能還清,我覺得他不會拒絕。」
娜絲特卡滿心感激,都想彎腰親吻他的手了。
安提克站起來準備回去,說道:「我經歷過苦難,能理解別人經受苦難的感覺。」此時大地一片灰暗,唯有天空一片燦爛,彩霞染紅西邊的天空。
安提克思索了好久,決定不了走哪邊,最終走上了回家的路。他慢悠悠地走著,最後到了家門口附近。燭光從窗戶中透出,小傢伙哭鬧不停,漢卡罵罵咧咧的,幼姿卡扯著嗓子頂撞。他下不了決心,然後拉帕興奮地跑過來朝他搖尾巴撒嬌。此時,一陣不悅的情緒閃過,他一腳踢開這隻狗,往村莊那邊走,到神父果園旁邊的小巷子裡。他悄無聲息地走過風琴師的院子,守門的狗都沒叫。他小心翼翼地在神父院子門口溜過去,很快就到了克倫巴和神父田地分界線的那條田埂上。
黑漆漆的樹影掩藏了他的身影。
夜空掛著鐮刀一樣的彎月,在黑暗的夜空中發出微弱的光芒,星星們也漸漸露出臉。儘管太陽落山之後還是很熱,草叢卻有露水。鵪鶉的身影從麥田閃過,甲殼蟲揮著翅膀四處飛舞,綠草的味道還有沉悶的氣氛讓人昏昏欲睡。
沒有雅歌娜的身影。
相反,村裡的神父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身上披著白色擋灰塵的袍子,一邊行走一邊禱告,樣子很是專心致志,沒發覺他那兩匹馬兒離開他的瘠薄土地,溜到克倫巴的草地上去了。茂密的苜蓿叢在田埂對面,長得很高,黑乎乎的一大片,繁星般的小花朵點綴其中。
神父接著向前走,時而出聲禱告,時而抬頭看星星,時而靜止不動聽聽周圍的動靜。每當聽見村子另一邊傳來輕微的說話聲,便轉頭裝作教訓馬兒。
「你這灰馬,偷溜到哪去了?去了克倫巴的田地嗎?嘿,就惦記別人的東西是吧?噢!你非得讓我把你打一頓才行嗎?」他的語氣聽起來很不客氣。
可是這馬兒吃得可歡了,就算大片草地都被它們啃壞了,他都狠不下心制止。他放眼四周,勸慰自己道:
「值得憐憫的馬兒,允許它們再吃些吧!我會給他補償的,比如為老克倫巴阿姨再禱告一曲,或是其他方式。啊!不知足的牲口!這麼喜愛苜蓿!」
他不斷徘徊,一邊嘴裡念著禱告,一邊看著馬兒,他怎麼都不會想到這些都被安提克看見了。他注意著周圍的動靜,萬分期盼雅歌娜的身影出現。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好久。終於安提克打算把這些煩心事和神父訴說。
他暗自思索:「他這麼學識淵博的人肯定有辦法解決!」於是偷偷到糧倉的影子下面,壯著膽子經過房子邊,走到田壟上,大聲地清嗓子。
神父察覺有人,連忙呵斥馬兒道:
「你們幾個搗蛋的牲口!壞東西!我一會兒不看著你們,你們就偷跑到別人的地盤上去了?啊!蠢馬,快滾,灰毛馬!」他撩了撩長長的袍子,急忙把馬兒趕走。
看到走近的人影,他朗聲道:「是你啊,小波瑞納!還好吧?」
「我想和你說些事情,去你家裡找過你。」
「嗯,我帶馬兒溜達一下,順便禱告,瓦勒去貴族的區域政府了。可是我拿我這兩匹畜生沒辦法,它們真是不得了。瞧克倫巴種的苜蓿長勢真好……看起來都像森林!我種的一樣的種子,可是……我地裡的苜蓿真不好,都被狗尾草和野菊草佔滿了。」他嘆了口氣,坐在一塊石頭上。
「我們坐下談一談。最近的天氣很好,三個星期之後就能看見田地裡鐮刀閃耀了。我跟你說……」
安提克坐在他旁邊傾訴心中的煩憂,神父認真傾聽,偶爾叫喚下馬匹,或是使勁抽幾口菸斗,直打噴嚏。
「跑哪兒去!跑哪兒去!那裡可不是你們的地盤,瞧瞧它們真是些蠢馬!」
安提克的傾訴沒多大進步,說話吞吞吐吐的,字不成句。
「我瞧你現在的狀況很不好,現在向我坦白吧,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如此也能緩解心情!你們連神父都不告訴,還能告訴誰呢?」
他安慰般地摸了摸安提克的腦袋,給他抽幾口菸斗。一經鼓舞,安提克總算能把他心中的苦悶和盤托出。
神父很有耐性地聽完,深呼吸一下說道:
「森林的管理人員被你殺死,我的想法是你要按照教規去做懺悔。你為了父親而打人,而且那個人還是個異教徒和流氓,這不算什麼。可是法官是不會放過你的,最少你也要被判刑四年!而逃跑的話……也可以,美國也有逃難過生活的人。他們也是逃過刑罰,可是,這兩種苦難相比之下,不好下決定!」
他時而同意安提克逃跑的主意,時而又建議他乾脆留下接受刑罰。最終給他一個決定:「這件事你必須做:遵守上帝的意願,等他大發慈悲。」
「可他們要用刑具把我綁到西伯利亞去!」
「欸,還是有人從那歸來,我就目睹過幾個人。」
「沒錯,可過了這好幾年,我的田地都成什麼樣了?我妻子如何有能力負擔這全部的事務呢?等我回來所有的東西都破敗不堪了吧!」
「我很誠心想幫助你,可沒什麼好辦法。等會兒我可以去聖壇那幫你做彌撒!請幫我把這兩匹馬牽回馬棚去。到時間了,沒錯,該睡覺了。」
安提克心亂如麻,雅歌娜的事情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等到他從神父家出來,才記起來,趕忙跑去找她。
她蹲在糧倉的影子下等他。
「唉,等了好久呢,好長時間!」
她的聲音都有點沙啞,可能是露水的原因吧。
他反問道:「在神父旁邊我怎麼脫得開身呢?」他張開雙臂準備抱她,卻被她躲開。
「這時候我可沒閒情做這些!」
「你變得太多了,我都快認不出你了!」她的舉動讓他難過。
「我還是你離開的時候那個樣子!」
「即使我眼前的這個人是別人,變化都不會這麼大!」他一步步逼近。
「你把我一個人丟一邊這麼久,還對我的變化感到驚訝嗎?」
「我從未丟下你,可我怎麼能從牢裡逃出來見你呢?」
「我孤苦無依,獨自悔恨,還要每天和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待一起!」她不禁打了個寒噤。
「你就沒想過來看望我嗎?哈,你滿腦子都是其他的想法!」她不信,大喊道:「啊,安提克,你盼望過我去看望你嗎?」
「我的渴盼都無法用言語形容,我如傻瓜一般,每天在鐵欄裡希望能出現你的身影。」他猛地住嘴,煩惱得渾身顫抖。
「上帝啊,草叢後面你對我說的咒罵呢?之前的埋怨呢?當你被抓走的時候呢?你和我說話了嗎?就連瞧上我一眼都沒有吧?你對每個人說保重,連看門狗都交代了,卻完全忽視我!」
「雅歌娜,對於你我並無怨恨。可在精神上飽受磨難的人是不會記得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東西的。」他們無言以對,並肩站著,臀部相貼,臉龐被月光籠罩。他們的呼吸都是深沉的。他們在為過去而難過,晶瑩的淚水溢滿眼眶。
「你以前都不是這般對待我的。」他板著個臉說道。
她猛地號啕大哭,和被欺負的小孩子一樣。
「那你說我要怎麼對待你?現在在所有的男人眼中我就成了一條母狗,我的人生被你毀掉,這樣還不夠嗎?」
「我毀了你?這都是因為我嗎?」他怒不可遏。
「沒錯,都是因為你!如果不是你,那個女人,那個半死不活的人,怎麼會把我掃地出門!如果不是你,我怎麼會被整個村的人恥笑!」
「是嗎?你沒有和社群長再私會了嗎?還是說換人了?」他不禁馬上說出這些話。
安提克的話深深傷害了她,她哽著嗓子說道:「這所有的事情都是起源於你!你何必要像強迫一隻母狗一樣強迫我呢?你不是有妻子嗎?我懵懂無知,你就愚弄我,造成我眼中只有你的局面。而後你又為何拋棄我,不管我被其他男人欺辱?」
他痛苦萬分,咬牙切齒地說道:
「難道是我逼迫你去做我的繼母嗎?之後是我去強迫你去勾引所有男人嗎?」
「哈,那你怎麼不出手阻攔我?你心裡若是愛我,就絕不會拋棄我,放任我進火坑……你和其他男人都一樣!」她的指責一句句如此明白,一句句直指要害,他都說不出藉口來為自己開脫。內心的怨恨不滿被心中翻滾而來的愛意所驅逐。
「噓,我親愛的雅歌娜,我的小寶貝!」他溫柔說道。
「這種冤屈降到我身上,而你,你居然和其他人一塊指責我!」她依偎在糧倉邊上,低低啜泣。
他牽著她到田埂上,把她抱在懷裡無限憐惜,蹭了蹭她瀑布般的長髮,抹掉她的淚水,低頭親吻她顫抖的唇瓣,還有淚光閃爍的眼眸,美麗又哀傷的眼睛!他對她的無盡溫柔讓她慢慢停止哭泣,把臉埋在他的懷裡,雙手勾著他的脖子,如找到依偎的小孩子。
可安提克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發燙,他的吻越來越霸道,擁抱她的雙手越來越用力。
她本沒有察覺,更沒感覺到自己身心的變化。當她感覺難以繼續承受他熱烈的親吻時,才準備掙扎,臉上掛著驚恐的眼淚央求他。
「別這樣,安提克!求求你,放開我吧,我喊人了!」
可是沒有逃脫的可能,抗拒的想法抵不過他的狂熱,他贏了。
「就這一次,最後的一次!」他喘著粗氣啞聲道。
整個世界都以他們為中心旋轉,他們在這個旋渦中難以自拔。他們如曾經熱戀一般,彼此都被吸過去,腦袋都暈乎乎的。
如以往,曾經,回憶裡的時刻。
一切都被他們拋諸腦後,心中的熱情融化了他們,唯一能感覺到的就是未滿足的慾望。像冰與火的交融,冰滅了火,但自己融化蒸發了,他們彼此陷入熱情中。如煙火為了最後一刻的絢爛,他們為這最後一次而綻放,激情回到過去。
不久之後,他們又回到並肩坐的姿勢,心中一陣低落。他們偷偷瞟了一眼對方,像被嚇了一跳一樣:他們彼此都在逃避對方充滿慚愧與後悔的眼神。
他又低下頭來想要親吻她的唇瓣,可失敗了,她滿是嫌惡地扭開臉。
他貼著她的耳朵親暱地叫他給她取的暱稱,毫無作用。她仰視夜空的彎月,沉默寡言。她這樣的行為讓他很不滿,一腔熱情被澆熄,很快就被煩躁不安的情緒所取代。
他們一起坐著,不說一句話,被對方的存在而影響,躁動不安地等待另一方起身先離開。
雅歌娜熱情的火焰被冷卻,獨留灰燼。她盡力掩蓋腦子裡澎湃的敵意,先出聲道:
「事實上,你就和劫匪一樣強佔我,只會用蠻力。」
「行了,雅歌娜,你是我的人,難道不是嗎?」他又伸手去抱她,卻被她一把推開。
「錯!我不是誰的!不是任何人的,包括你!你得清楚這點!」
她的眼淚又流出來,可他沒有過來給她安慰。過了一會兒之後,他語氣嚴肅地說道:
「雅歌娜,你願意和我私奔嗎?」
「去哪裡?」她說道,水汪汪的眼睛注視著他。
「美國怎麼樣?雅歌娜,你願意嗎?」
「那你妻子要怎麼辦呢?」
他如被蜜蜂蟄了一下,突然跳起來。
「跟我說說你的真實想法,要殺死她嗎?」他抱著她的細腰,不停地親吻她,懇求同意他帶她走,去某個地方,和他長相廝守。他侃侃而談,關於對未來的期望和計劃,他說了很長時間。他猛地有了這個念頭,帶她私奔,和醉酒的人一樣扶著牆才能站穩。連他說話的樣子都像醉酒的人,高興得晃悠悠的。她聽他說完,不屑又冷漠地說道:「你不就是想讓我也做犯法的事嗎?你以為我笨到會相信你的信口開河嗎?」
儘管他指天對地發誓,表示自己說的是真心話,可她不相信,從他手下逃開,說道:「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我沒有必要離開吧?就算很孤單,可我的日子還是過得很好的,不是嗎?」她把頭巾弄下來遮住臉蛋,緊張地望了望四周。「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幹嗎這麼著急呢?難道你家裡人會來找你嗎?」
「是找你的才對,漢卡早就鋪好床等待你半天了!」
這句話讓他萬分憤怒,大聲吼叫。
他刻薄地說道:「你可別忘了酒店裡還有人在等你呢,這不用我提醒吧?」
她滿是不屑地對他說:「你得清楚,等我的人可不止一個,沒錯,都要等到太陽出來呢!你別妄想只有你這一個男人!你也太異想天開了!」
「那你現在就離開!到那個老猶太人那去都可以!」他的話如利箭一般對她射過去。
可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他們都喘著粗氣,滿是怨恨地狠狠盯著對方,用最難聽最惡毒的話對另一方叫罵。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的,現在就說,以後我可不會再見你了。」
「放心,我是不會再請求你的!」
「要是你抱著我的腳苦苦哀求,我照樣不會理你!」
「那是肯定的,你每晚都這麼忙,要去和這麼多的男人幽會。」
聽見他這樣說,她哭喊道:「希望你死得和野狗一樣慘!」說完便越過籬笆,向田野跑去。
他站在原地不作聲,就這樣看著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田野裡。他擦了下眼睛,似乎想讓自己清醒點,面無表情地嘀咕道:
「我真是瘋了!上帝!一個女人怎麼能讓男人這樣墮落呢!」
回到家裡之後,他有一種慚愧的感覺。他無法寬恕自己的所作所為,那件事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房間裡非常熱,蚊子蒼蠅到處飛舞,簡直是難以忍受,果樹下早就給他鋪好了一張床。
可是他難以入眠。他仰身望著夜空閃爍的星星,聆聽深夜的腳步聲……接著……把雅歌娜的事情做好打算。
「即使沒有她,我也難以活下去!」他小聲咒罵她,難過地嘆氣,在床上輾轉反側,掀開棉被,把腳踩在沾滿露珠的草地上,想能涼快些。可還是沒有一丁點睡意,他被心中的憂愁不停地折磨著。
房間裡傳來小孩子的哭鬧聲,還有漢卡低聲說話的聲音。他抬頭望過去。但是院子裡很快就安靜了。慢慢地他腦袋裡被各種各樣的想法給充滿了,曾經的快樂時光浮現在眼前,如帶著花香的春風。還好他沒有被這些想法影響:如今的他可以抗拒誘惑,沉著思考,並對它們做好打算,就像「聖告解」那般。
「必須要停下來,不能再重演!不能違抗上帝的意願,難道我要再成為村裡人的議論物件嗎?難道我不是有田地的農夫,不是家裡的主事人和一位父親嗎?沒錯,我一定,絕對得把這所有的都結束。」
儘管他覺得要把這個想法付諸實踐很艱難,可他還是下了這個決心。
他開始深刻地檢討:「人要是踏上了歪路,有可能會對這種走歪路的感覺產生依賴,一輩子都難以解脫!」
此時已經是黎明瞭,天空不再黑漆漆的,透出一絲絲光亮,安提克依舊難以入睡:天剛剛亮漢卡就過來了。他難得那般溫柔地注視著自己的妻子。漢卡告訴他昨晚鐵匠過來要傳達的話,他抬手撫摸她亂糟糟的頭髮。
「運木材的活兒如果能賺到錢,我就給你從街上買些東西帶回來。」
他對她如此大方,讓她很興奮,想說服他買一套瓷做的餐具回來,「和風琴師家裡的那套一樣」。
他微笑對她說:「用不了多久連貴族的皮沙發你都想要!」不過他還是應允了漢卡的請求,儘快動身準備開始幹活。
他又和鐵匠談話,吃完早飯就讓彼德把糞肥運到田地裡,自己則牽了兩匹馬去了樹林那。
耕地的活很快就做完了。許多人都幫忙鋸開冬天時砍伐的樹木。斧頭不停歇地砍伐,鋸子不間斷地鋸,這場面讓人回想起了整天啄樹的啄木鳥。寬敞的空地上,村裡的馬兒四處啃草料,燃燒木材的煙霧繚繞上升。
回想曾經在這裡發生過的事情,再看看此時村民和爾茲浦吉的貴族合作幹活,忍不住點頭感嘆。
「折磨是他們必要的教訓,沒錯吧?」他和菲利普卡說道,菲利普卡是雅固絲坦卡的兒子。
菲利普卡板著臉叫道:「只有大地主和有田地的農夫有必要這樣,不然還有誰?」他接著砍樹枝。
安提克說道:「說問題的根本是無知的怨恨比較合適!」
他在自己以前把林務官殺死的地方停下來,低聲咒罵自己。他都能感覺到曾經翻滾的情緒又回來了。
「王八蛋!如果不是他我怎麼會成現在這樣,我應該對他再殘忍些!」他滿身火氣地呸了一口唾沫,開始幹活。
他花了一整天才把木材運到了鋸木廠,像是在用整條命來幹活一般,可腦海裡仍然被雅歌娜的身影和未知的審判所充斥。
幾天之後,他從馬修那得知大地主接受了他們分期付款的條件,而且還給他們木材使用。所以娜絲特卡的婚禮決定在西蒙定居在新到手的田地之後才舉行。
如今別人的閒事安提克沒有興趣了。鐵匠差不多每天都過來看望他,老是恐嚇他,把他的處境說得非常慘,還說要是他沒有足夠的錢,可以給他一些錢幫他逃跑。
那時安提克有不顧一切逃跑的衝動,可是,他望了望這片村莊,想著逃跑就要和這裡的一切永遠隔絕,他心中就有種巨大的不安,甘願在監獄裡受刑罰。
可一想到監獄,他就很沮喪。
心底壓抑的矛盾讓他難以忍受,人漸漸憔悴,性子也變得刻薄起來,對家人的苛責更甚。他出什麼事了?不管漢卡怎麼問都沒有得到答案。她馬上就懷疑是不是和雅歌娜有關。她不斷追查,還有雅固絲坦卡(她因忠誠獲得了很可觀的酬勞)和其他人幫忙,得到的事實是他們現在毫無聯絡。這樣她放心多了。可是,不管她如何溫柔忠貞,每天給他做美味的飯菜,把家裡所有的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條,都是徒勞。他總是板著臉不苟言笑,經常對她大吼大叫,從不誇她一句。他要是不說話在院子徘徊,陰森的涼意會充滿屋子,如秋日那般蕭瑟,不動怒,且沒有什麼壞情緒,僅僅沉重地嘆氣,那情況就更不好了。夜裡總是和朋友們在酒店裡玩樂。
她沒有膽量去當面質問。羅赫說他真的沒有瞧出是什麼原因。或許這是事實。如今只有在晚上,老人才會在她家露面。他一天到晚拿本書四處晃悠,告訴農夫們怎麼對「耶穌聖心」做禱告,俄國政府已經明令禁止這個儀式了。
晚餐時大家都在一起,水池邊傳來犬吠聲。羅赫停下吃飯的動作專心聽。
「有不認識的人,我去瞧瞧。」
他很快就回來了,臉色血色盡失,非常蒼白。
「在路上就看到軍刀反射的光亮,要是有人詢問我的下落,就說我回村裡去了。
他說完便從果樹旁邊跑了。
安提克臉上沒有絲毫血色,萬分驚恐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狗在院子外面不斷狂叫。那些人邁著沉重的腳步,很快就到了院子外面。
「難道他們是來抓我的嗎?」他被嚇壞了,說話都不利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憲兵正站在家門口。
安提克看著開啟的窗戶,愣愣地沒有動作。還好漢卡比較冷靜,搬來椅子請憲兵坐下。
他們用很客氣的語氣說話,還隱約說要在這吃晚飯,漢卡只好去給他們做了些炒蛋。
「我們是來執行任務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們做呢。」憲兵隊長看了眼周圍說道。
安提克出聲道:「肯定是來抓強盜的吧!」他稍微放了點心,從倉庫裡拿了一瓶酒過來。
「抓強盜,還有其他的人……家主,我們來喝一杯。」安提克依他說的做了。
然後他們開吃,吃炒蛋,把湯都喝得精光。
大家都坐著不出聲,如忐忑不安的小羊。
把食物吃完之後,他們還喝了些伏特加。隊長捋了捋鬍子,用沉重的聲音說道:
「你從監獄裡出來多久了?「
「我想你是最明白的。「
他有些躁動,轉來轉去。之後忽然問道:
「羅赫去哪裡了?」
安提克突然就懂了,放下了心,說道:
「你說的是哪個羅赫?」
「我聽人說你們家裡有個羅赫。」
「你是說村裡那個到處跑的乞丐嗎?是的,他叫羅赫。」
憲兵有些猶豫,驚慌又恐嚇地說道:
「你別裝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你家!」
「的確是這樣,他一會兒住這裡,一會兒又住那裡。他在哪裡停留就在哪裡住下來,他的一貫做法就是這樣。他睡房間裡,睡牛棚,有時候還睡在籬笆旁邊,你們找他有事?」
「我可沒什麼事,就隨便問問。」
漢卡插嘴道:「他可是個很正義的人呢,沒做過什麼壞事。」
「我們明白他這個人怎麼樣!」憲兵強調道,接著又想盡辦法探他們的口風,甚至還給他們煙抽,就是想得到一些有用的訊息。可他們的答案都非常繞彎子,問不出什麼有用的訊息。終於,憲兵受不了這樣的情況,出聲吼道:
「我知道他就在你們家!」
憲兵兇巴巴地說道:「波瑞納!我們是帶著命令過來的,這點我想你會清楚!」但是,他們走的時候可沒這麼強硬,因為他們帶著家中送的十幾個雞蛋還有好大一塊乳酪走了。
懷特克跟著他們,等事情過後告訴家裡人憲兵還去過神父家和村長家,還伸長腦袋往村民沒有滅燈的窗子裡張望。但是看門狗兇狠地衝他們叫,他們沒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就走了。
安提克被這事弄得心神不寧,當房間裡只有他和漢卡時,他把自己的憂愁告訴了妻子。
她安靜地聽他說,最後他跟她說,唯一的出路是把所有財產變賣了,逃到外國去,或許是美國。
聽到這,漢卡的臉色慘白得沒有血色。
她皺著眉頭說道:「我不會走的!孩子也不能走,不能踏上這條不歸路!我決不同意!你要是強迫我這樣做,我就用鐮刀割破他們的脖子,然後自己跳井。我句句屬實,幫幫我吧,啊,仁慈的上帝啊!」她匍匐在聖像前叫喊,如最真摯的許願那般。
安提克說道:「小聲點,親愛的,我那是隨便說說的!」
她深吸一口氣,艱難地把眼淚憋回去,說道:
「你就去服刑吧,刑滿回家。放心,我能照料一切的,一分田地都不會從我手裡遺失。你還不瞭解我嗎?不會的,家裡所有的事我都能控制在自己手裡。上帝都會助我度過這段難熬的時期的。」她說完就靜靜流淚。
他默不作聲,過了好久才說道:
「就遵從上帝的旨意吧!我就等待審判的最後結果。」
這樣一來,鐵匠籌劃的詭計不能實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