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整個村子被籠罩在深色的霧靄中,就像熟透了的梅子,漢卡趕著馬車回來的時候,家裡人還沒起床。車輪的聲音響起,拉帕興奮地衝過來,圍著馬兒跳。
「怎麼樣了?安提克呢?」幼姿卡把裙子從頭上套下去,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喊道。
「再過三天就能回來了。」漢卡平淡地說,親吻著孩子們,還拿出點心分給大家。
此時,懷特克從馬廄裡跑出來了,小馬駒跟著他,叫喚著走向馬車前的母馬。彼德則從車子上往下搬東西。
她問道:「他們動手割草了嗎?」同時在門檻坐下給孩子餵奶。
「是的,昨天中午就動手割了。共五人。菲利普卡、拉法爾和柯伯斯是為還債,亞當·克倫巴和馬修是被僱過來的。」
「啊?馬修·葛拉布嗎?」
「我也很好奇。可是他非要來。說是木匠活兒總是彎著腰,他得挺著身子揮鐮刀。」
這時,雅歌娜把窗子開啟往外瞧著。
「爹還在睡覺嗎?」漢卡問她。
「是的,在果園裡睡著。屋裡太熱,我們讓他在外面睡。」
「你母親身體恢復了點兒嗎?」
「還是那樣,也可能好些了。安布羅斯在照料她,昨天帶著佛拉莊的牧羊人過來了,用煙燻法為她消毒,還塗上油了,說是在家好好休息,第九個星期天就能完全康復的。」
漢卡說:「這正適合治療燙傷!」她把嬰兒放到另外的房間,然後聽著她不在時發生的那些事,不過沒聽多長時間。天已經全亮了,嫣紅的天空上閃著耀眼的光。露水從樹葉上滴下。鳥兒在巢裡啁啾。村裡響徹了牛羊的叫聲,還有錘子敲在鐮刀上尖銳的叮咚聲,直上雲霄。
漢卡脫下外出時穿的衣服,就趕忙跑到老波瑞納身邊,他正躺在樹下那籃子似的吊床裡,蓋著絨毛被褥酣睡。
她輕輕拉了他的胳膊,說:「聽好!安提克三天之後到家。他被移送到政府的牢房裡。羅赫帶著保釋金跟著他。之後他們會一起回來。」
老人突然坐直,揉著眼睛,似是表示他在聽。卻又迅速躺回床上,拿被子掩住頭睡著了。
已經不能再交談了。況且,割草的工人也剛剛進到院子裡去了。
菲利普卡跟漢卡說:「我們昨天把卷心菜田附近的草地割了。」
「今天要過河,到村界的市場那邊去。幼姿卡會告訴你們的。」「那是‘鴨子窩’吧。那塊地很大呢!」
「青草都長到齊腰了,翠綠而茂盛。跟昨天的大不相同。」
「那兒的草那麼糟糕嗎?」
「沒錯,全乾枯了,就像割毛刷似的。」
「那麼今天就挺方便割的,露水快乾了。」
他們即刻動身。馬修在雅歌娜的房間裡抽菸,走在最後的他還不忘回頭瞧瞧,就像是一隻被搶了牛奶的貓。
其他農戶家裡也走出了一批批割草的工人。
又大又紅的太陽沒出來多大一會兒,天氣就暖和了,之後便是炎熱。
工人們列成一隊前進著,幼姿卡走在最前面,還拖著一隻長竿。
他們走過磨坊。草地上還籠罩著薄薄的霧氣,赤楊像縷縷黑煙在霧裡現形。河流也在霧中現出模糊的樣子,還閃著光。青草被露珠壓彎了腰,東方傳來田鳧的啼叫和芬芳的花香。
幼姿卡把他們帶到界標那邊,丈量好她家土地的範圍,用竹竿做好標記,就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他們脫掉上衣,捲起褲腿,排成隊伍,把鐮刀柄插進地裡,就磨起鐮刀來。
馬修說:「這青草,比羊毛還厚。總有人會累趴下的。」他在最前面站著,揮舞著鐮刀。
相鄰的人說:「又厚又高!好,肯定能割下不少草料!」
第三個望著天說:「沒錯,如果這是一個好天氣的話。」
第四個咧嘴說:「這個季節,什麼時候都有可能下雨。」
「今年就不一定了!來吧,馬修,動手吧!」
他們在胸前畫了十字。馬修緊一緊腰帶,在手心吐一口唾沫,深呼吸一下,大步往前就開始揮起鐮刀,速度飛快。後面的人緊跟著,斜斜的一列,避免有事故發生。他們速度一致,穩步向前,一直砍到了草地深處,鐮刀反射著冷光,揮舞的颼颼聲都聽得見,草上的露水還掛在刈痕上。
微風從青草處吹過。田鳧的哀鳴越來越清晰。他們的身體不停地前進,充滿幹勁兒,一步一步佔據空地,時不時有人止步磨磨鐮刀或舒展身子,之後又繼續苦幹,割下的草料越來越多。
太陽還沒升到最高,草地上到處都是割草工人制造的聲響。到處都是鋼製鐮刀的藍光,到處都是磨鐮刀的聲音,到處是割下的青草味。
今天很適合割草。古語說:「開始割草,當天有雨。」不過今天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不僅不下雨,反倒出現了乾旱。
早上的露水此時已經幹得沒影兒,就像發燒一樣。晚上的悶熱會讓人透不過氣。有些水井和溪流都已經沒水了。麥子和草木都在漸漸乾枯。森林被昆蟲襲擊,果實還沒成熟就落下地來。母牛吃不到青草,也擠不出奶。大地主又禁止人們去他的開墾地放牧,除非每頭牲口交出五盧布來。
很少有人能交得出這個數。
拋開這些不說,收穫時節前的這段難熬的日子,今年會過得更加艱苦。
他們期待六月能下些雨,滋潤一下莊稼。他們還掏錢做了求雨的彌撒。真有人家沒東西吃了!
還有更糟糕的,連年紀大的村民都不知道怎麼會有如此多的官司:森林事件還在擱置,鄉長的事就鬧出來了,然後是多明尼克母子的大吵,村民與德國人的對抗,村子內部互相的矛盾。那麼多,而正是因為這些事,人們暫時忘記了現實的逼仄。
當然,割草的季節一來,大家都能緩口氣了,貧困人家趕緊去大地主的農場找事情做,富足的農戶則不顧其他,只是專心割草。
可是,他們才不會忘了德國人的存在,每天都會派人前去察看他們的動靜。
德國人還住在那裡,不過已經停止了掘井、搬石頭蓋房子。某天,鐵匠告訴大家,德國人告大地主欠債不還,又以「威脅陰謀罪」狀告麗卜卡村村民。
農民們聽了,哈哈大笑。
那天吃午飯的時候,讓大家議論紛紛的就是這件事。
正午的炙熱讓人受不了,高懸的太陽把天空都映得發白,空氣都熱得發焦,一絲風都不曾吹起過。樹葉低垂,鳥兒沉默,稀疏的樹蔭什麼都擋不住,青草都被蒸出了芳香。麥田、果園和屋舍就像籠罩著一層白色的火焰,一切都在空氣中消融,空氣又像沸水一樣顫動。河水流得越來越慢,就像熔融的玻璃一樣清澈透明,看得清每一條白楊魚、每一粒石子、每一條纏鬥的鰲蝦。那完全的寂靜惹得人昏昏欲睡,萬物都提不起精神來。除了那嗡嗡繞個不停的蒼蠅。
割草的工人在岸邊高大的赤楊樹下吃午飯,馬修的飯是娜絲特卡送過來的,其他人的則是由漢卡和雅固絲坦卡送來的。她們面對著豔陽坐下,拿頭巾裹著腦袋,認真聽他們說話。
馬修一邊颳著碗底一邊說:「我總覺得德國人這幾天就會離開。」
「神父也這麼說。」漢卡說。
柯伯斯說:「只有大地主叫他們走,他們才願意走吧。」他總是喜歡跟別人辯駁,此時躺在樹下稍作休息。
雅固絲坦卡冷笑著說:「什麼?他們怎麼沒被你們的叫嚷嚇走啊?」
大家都不在意這個嘲笑。有人說:
「昨天,鐵匠告訴大夥兒,說是大地主會對我們妥協的。」
「怎麼會?麥克竟然跟我們在同一戰線上!」
老太婆罵道:「因為這樣他能獲取更多的利益。」
「據說磨坊主也去找大地主為村裡說好話。」
馬修說:「這些所謂的好心人!現在都來為我們說話了!圖什麼呢?我跟你們講。如果調解成功,大地主承諾給鐵匠一大筆錢。磨坊主擔心德國人在波德萊西也建磨坊。酒店老闆是為自己的利益跟大家交好。他明白自己是賺不到德國人的錢的。」
「大地主想要調解成功,是不是因為怕我們啊?」
「老媽媽,你說得對。這些人當中,最怕我們的就是他了。」
馬修突然閉嘴。懷特克正飛速往這裡跑。
他老遠就在喊了:「女東家,快回來!」
「怎麼了,家裡著火了嗎?」她被嚇得話都說不連貫。
「是老東家,他忽然就大叫了起來,好像要找什麼東西。」
漢卡飛快地跑回家。
事情是這樣的:從一大早起,馬西亞斯就反常了,總是扯被單,好像在找什麼。漢卡出門之前,還讓幼姿卡注意時刻照料著,幼姿卡經常去看。可是他一直安靜地躺到了午飯時間,突然就叫喊了起來。
漢卡一到家,老人就坐了起來,大喊道:
「我的皮靴在哪裡?快拿過來給我,快!」
為了遷就他,漢卡說:「我去雜物間找!」因為他似乎很清醒,眼神尖銳地四處檢視。
「混賬!我起晚了!「他張嘴打哈欠。
他繼續吩咐:「你們竟然大白天在家睡覺!叫庫巴把耙子帶著,我們出去耕種。」
他們愣愣地站在他身前,他突然失力,摔倒在地。
「不用擔心,漢卡,我只是有點暈。安提克出去幹活兒了嗎?出去了嗎?」他們把他扶回床上,他不停地問道。
她結巴地說:「出去了,天一亮就出去了。」她順著他的意思說。
他的眼睛打量著周圍的一切,說了不少話。不過十句裡只有一句聽得懂。他又想起了要起床出門,讓人把他的靴子拿過來,然後雙手捧住頭,哀號著。漢卡察覺到他快不行了。於是讓人把他抬到屋裡去,下午把神父請過來。
神父帶著聖餐迅速過來了,不過他只能做「臨終塗油禮」了。
神父說:「他這樣的情況,別的都不需要了,幾個小時之後就去見祖先了。」
眼看他就要不行了,傍晚家裡來了不少人。漢卡點上送終的聖燭放在他手心。沒過多久,他就安靜地睡著了。
第二天也還是這樣。他認得人,說話也清楚,但是卻像死人一樣一睡睡好久。
鐵匠太太總是守著他。雅固絲坦卡也是,她甚至還想用煙燻法給他消毒呢!
他出人意料地說:「沒必要。不然把我家燒著了怎麼辦?」
中午,鐵匠過來了,打量著他那半睜半閉的眼睛,他古怪地笑說:
「不用看了,麥克。我很快就能熟睡,很快!」
說完就轉過身,面壁而睡,不再吭聲。看起來他的身體狀態惡化得很快,所以每個人都小心地照料。特別是雅歌娜,她突然像轉了性一樣。
「我單獨照料他!這是我的權利。」她果斷地向漢卡和瑪格達提了出來,她們也沒什麼意見。
她再也不出門了,心裡泛起了恐懼。
整個村子的人都聚集在草地上,天一亮就得開始割草。天空的第一縷微光亮起的時候,他們就動身去草地了。到處都是穿著襯衫的農夫,看起來就像是一排排顴鳥。他們磨好鐮刀,奮力割草,鐵錘天天在敲打鐮刀,姑娘們把割好的草堆起來,還唱起了即興的歌。
擁擠的人群站在閃著青翠光澤的平地上,喧囂聲直上雲霄。歌聲和笑聲伴著颼颼的鐮刀聲,所有人都幹得起勁兒。太陽每天往森林下方落下的時候,空中散佈著鳥兒的鳴叫聲。青草和麥葉也隨著蟋蟀的節奏跳躍,泥沼裡的青蛙齊聲演奏夜曲,大地馥郁芬芳,到處都是拖著乾草的大車。割草人唱著歌兒往家裡走去,乾枯而被踐踏的草地上堆起了一個又一個不同形狀的草堆,就像胖胖的主婦們在那兒蹲著聊天。顴鳥大搖大擺地走著,田鳧在空中飛來飛去,叫聲慼慼。白霧從泥沼裡向外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