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馬修、喬治他們那群人覺得從聖體節到星期日的那段時間太難熬了。馬修為斯塔赫蓋房子的活兒得擱置了,其他人也丟開了手裡的事情,天天鼓動大家反抗德國人,讓他們樹立起把德國人趕出波德萊西的決心。

酒店老闆不知疲倦地勸導大家,還請反對這個計劃的人喝酒,不惜賒賬。可是,沒有什麼成效。年長的人撓撓頭,深深嘆息,說是要跟家裡的女人討論過後才能拿主意,而女人們則全部反對抵制德國人。

她們尖聲叫道:「你們傻了嗎?我們為森林所受的懲罰已經夠多了,這一件還沒了結,又要掀起下一件嗎?」村長太太平時文文靜靜的,可這一次她竟然抄起了掃帚追趕喬治!

「你們要是再煽動大家,我就去告訴憲兵!那麼懶!不願意做事就四處閒逛!」她在家門口對他大聲喊著。

巴爾塞瑞克太太也惡狠狠地咒罵馬修。

「你們這群無業遊民!再鬧就放狗趕你們!沒錯,還要準備一鍋開水!」

她們聯合起來反抗馬修的計劃,再怎麼懇求都無濟於事,他們也聽不進去。她們跟男人們吵架,還一直哭個不停。

「我決不讓我丈夫去!我要揪住他的外套,就算手被打斷了,也不會鬆開!我們遭受的災禍太多了!」

馬修惱怒極了,萬分失望地公開說:「真希望來自地獄的雷霆劈在你們身上!就像下雨前的喜鵲叫個不停!跟女人們講道理,倒不如教小牛犢講人話!」

他嘆息道:「不要管她們,喬治。你是不可能得到她們的支援的。你的太太還有可能聽從你的話。要不然你收到的只能是一悶棍!」

喬治說:「不,高壓政策是沒用的。我們還得另找方式說服她們。最開始不能直接反對她們,要表示贊同然後再誘導她們支援我們。」

他不希望前功盡棄。雖然最初的他也不贊同這個計劃,但是,只要他認定了這是唯一齣路,就為之全力以赴。他勇敢又固執,只要確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決不放棄。她們緊閉著大門,他就透過窗子向裡面說話。她們恐嚇他。他也不惱怒,只說她們的好話,讚美她們的兒女和良好的生活習慣,然後引入正題。這邊敗下陣來了就去那邊。那兩天裡,村裡哪兒都是他:民宅、菜園,甚至田地,先是隨便亂扯,然後迴歸正題。對那些不瞭解情況的人,他就在地上畫出了波德萊西的分佈圖和劃分的方法,深刻講解這個計劃的利益所在。雖然這個方法是找到了,但要是沒有羅赫的支援,一切都是空談。星期六下午,他深感難為,就把羅赫請到波瑞納家的穀倉附近,儘管內心還是有些忐忑,也還是講出了他的看法。

他沉默了一會兒,就說:「這樣做雖然違法,但是時間緊迫,我們別無選擇。我願意幫你們的忙。」

他迅速趕去教區找神父。神父正在花園裡坐著,用人在收割草料。僕人告訴大家,神父最開始是不願意聽羅赫的話的,到了後來卻一起談論了很長時間,羅赫肯定把神父說服了。傍晚時分,村民們都從田裡忙完回來,神父假裝在外散步,依次走到每家每戶,先是隨便聊些話題,然後轉移到勸導她們:

「大家的本意都是好的。因為必須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采取措施。你們還是儘快決定吧。我要去找大地主,儘量獲取他的同意。」他最終說服了女人們,農夫們也覺得事有可為。

他們那天晚上還爭論了許久,不過星期天早上他們就決定好了:晚禱後,由羅赫帶領大家去跟德國人談判。

羅赫答應大家會去談判。他們高興地跑回家。他坐在波瑞納家的門廊上,靜靜地數著念珠,陷入沉思中。

時間尚早,他們收拾好餐桌了,彼德還在吃。氣溫剛好,不冷不熱,燕子像子彈一樣掠過天空。太陽懸掛在屋頂之上,樹蔭裡青草上的露珠熠熠生光。一股麥子的香味從田野飄來。

星期天的村莊跟往常一樣安靜。婦女們打掃屋子,孩子們在屋外大碗地喝粥,揮舞著湯匙,叫喊著趕走拉帕。咕嚕叫喚的母豬躺在牆邊沐浴陽光,小豬仔用鼻子探到它的肚子那兒要吃奶。顴鳥不讓母雞靠近,還到處追趕院子裡玩鬧的小馬駒。果樹低語,樹枝搖曳,蜜蜂在田間嗡嗡叫著,雲雀在天空中唱著歌兒。

星期天異常安靜,聽得見鴨子在池塘裡嘎嘎叫和游泳的少年的嬉鬧聲。

陽光照射下的馬路明晃晃的,也冷清,幾乎沒什麼行人。姑娘們在門口的臺階上梳頭髮。牧羊人的風笛聲也嗚嗚響起。

羅赫默數著念珠,所有的聲音都收入他耳中,但是他的神思大部分停留在雅歌娜的事情上,他聽到她在屋裡瞎忙活,時而在他身後,時而在院子裡,但是隻要一對上他的眼睛,她就立刻垂下眼瞼,臉色通紅。他為她傷心。

「雅歌娜!」他揚起頭,親切地喊她。

她屏息頓足,等他的下文。可是他突然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嘴裡咕噥兩句就沉默下來了。

她走進屋子,在敞開的視窗坐下,身子倚在窗臺上,悲悽地望著陽光下的景色,望著大雁似的白雲行走在清澈的天空。她發出沉重的嘆息,發紅的雙眼流下了一次又一次淚水,順著臉頰落下,她那美麗的臉頰此時萬分憔悴。啊,這些日子是多麼難熬啊!無論她走到哪裡,女人們都不願瞧她,還有人向她吐口水。她的朋友轉過頭去背對她。小孩子們輕蔑地嘲笑她,古爾巴斯家的小兒子曾經向她扔泥巴,罵道:

「你這個鄉長的姘婦!」

這句話讓她心如刀割。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是,天主在上,這全是她的錯嗎?他故意把她灌得不省人事!可現在他們把責任全都推到她身上。整個村子都把她當作傳染病源,避之不及,直到最後都沒人為她辯護。

現在叫她去哪裡呢?他們不會為她開門,他們會把狗放出來咬她。不可能回孃家,母親對她的痛哭視而不見,甚至還要趕她走。若不是漢卡,她會自暴自棄的,沒錯,只有安提克的太太願意為她抵擋一切!不,都是鄉長的錯!是他引誘她的,可是罪魁禍首是他!

是那老鬼!(她是說她丈夫!)「他讓我這一輩子都失去了自由,要是我是自由之身,就不會遭受這樣的苦難!是的,不會,我嫁給他一點都不幸福,沒有活力,沒有自由!」

她接著往下想,漸漸惱怒起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是的,我的痛苦都是他帶來的,如果不是他,我就能跟別人一樣平靜度日,是魔鬼派他來擋我的路,我母親被他的田地誘惑了,如今苦痛都降落在我頭上!哦,真希望蛆蟲把你吃了!」

在最生氣的時候,她從視窗看見了在樹下睡覺的丈夫。她跑到他身邊,惡狠狠地嚷著:

「去死吧,老傢伙,去死吧!死得越快越好!」

他的眼睛翻動著,嘴裡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不過,她也已經轉身離開了。這樣的發洩讓她心情舒暢。居然還有人讓她發洩心中的憤懣!

她進屋時,鐵匠在門廊裡,無視她,抬高聲音跟羅赫說話:

「馬修跟大家宣佈,你會帶領他們去跟德國人談判。「

「他們求我了,所以準備一起去瞧瞧我們將來的鄰居。」他故意把最後幾個字重讀。

「麗卜卡村只不過又在為自己打造新的手銬腳鐐。跟大地主較量的事把他們逼瘋了,所以覺得拿著棍子衝去德國人那兒就可以解決一切。」

鐵匠氣憤得全身顫抖。

「他們也有可能自願放棄不買了,這誰也說不準!」

「哦,真的嗎?量過地了,召來家眷了。掘井、打基也正在進行中!」「我知道,可是合同不是還沒生效嗎?」

「相當於生效了,他們跟我保證過。」

「我只是說出我知道的實情罷了,大地主也有可能找到最佳買主。」「那也不會是麗卜卡村。看起來這裡沒人有那麼多錢。」

「喬治仔細算過,我覺得……」

他不耐煩地打斷:「哦,喬治!他的多管閒事只會害了村民們!」

「那麼,我們就對最終結果拭目以待吧。等著瞧!」

羅赫微笑,就這樣回答他,鐵匠氣得恨不得把鬍子都扯掉了。

看著遞信的人進來,大聲說道:「警察局的保羅過來了!」

保羅說:「有一份給漢卡·波瑞納的公文。」同時從公文包裡抽出信封。

漢卡十分忐忑地將信翻來覆去,不知所措。

「我給你念。」羅赫說。

可是,鐵匠站在他身後偷瞄,羅赫迅速收起信,假裝淡定地說:

「這是允許你每週探監兩次的公文。」

等鐵匠離開了,他們才進屋。

「我剛才是胡亂編的,因為肯定不能讓鐵匠知道里面寫了什麼。公文上說,只要你有充足的擔保或上交五百盧布,安提克就能被立即釋放。你怎麼了?」

沒有回答,她沒辦法說話,呆呆地站著,臉上紅白變換,熱淚盈眶。她伸出雙手,長吸一口氣,就俯伏在聖像前。

羅赫在門廊上坐下,掏出公文又看一遍,嘴角浮起微笑。等了好長時間,他才再次進去。

漢卡跪著,激動得面色生光,心幾乎要跳出來了。時不時的嘆息和喃喃的低語讓房間燃燒起來了,燒著她的熱血,蔓延到聖母面前。

她快要承受不起這份激動,眼淚嘩嘩流淌,帶走了昨日的悲傷。

終於,她起身抹淚,對羅赫說:「我現在什麼都不怕了。因為事情再壞也比不得過去。」

羅赫驚奇地看著她的心態轉變。她的眼睛重啟光芒,臉色不再憔悴,反倒紅潤起來。她直起了腰身,似乎年輕了十歲。

他說:「快點把東西賣了吧。等錢湊齊,我們明天或星期四就去接安提克回來。」

她懵了,嘴裡不停地念著:「安提克就要回來了!回來了!」

「不要告訴別人!等他回來了大家自然都會知道的。在他回來之前我們必須保密,要不然鐵匠就會發現保釋金的來源。」

他小聲囑咐,她同意,可是卻還是告訴了幼姿卡,不吐不快。漢卡一個人承受不來。她就像喝多了一樣到處走著,不斷地親吻孩子,跟小馬駒說話,跟豬仔聊天,跟顴鳥打鬧。拉帕始終跟著她,又定下來注視著她的雙眼,似乎看透了什麼,她悄聲說:

「千萬不能對別人說哦,傻傢伙!這個家的男主人就要回來了!」

她哭哭笑笑,跟馬西亞斯講述了一切,他的眼珠骨碌轉著,好像害怕她說出了什麼。她什麼都忘記了,幼姿卡不得不提醒她是去教堂的時候了。

她的興奮難以言表,甚至邀請雅歌娜一起。雅歌娜拒絕了。

沒人跟她說什麼,不過她聽過隻言片語,又看到漢卡異乎尋常的興奮,她就猜出來了。她由衷地高興,也暗自燃起了希望。她也不介意遇到村民,直往孃家跑。

進屋的時候,那場爭吵正在高潮之中。

吃完早飯,西蒙在窗前抽菸,亂吐唾沫,沉思了好長時間,看了弟弟好幾眼,開口道:

「娘,給點錢我,我要請教堂公佈結婚預告。神父讓我晚禱後就去做宗教審查。」

「你要跟誰結婚?」她冷冷地說。

「娜絲特卡·葛拉布。」

她沉默了,只顧著看管爐上的鍋子。安德魯加了些柴火,雖然爐火已經很旺了,但是他害怕捲入,還是一味地在那兒吹火。西蒙等著母親的回答,可是一切如石沉大海,他又重複一次。這次的口吻更加堅定。

「我需要五盧布,還要準備訂婚典禮。」

「哦,你派人去說媒了嗎?」

「克倫巴和普羅什卡已經去過了。」

「她肯定答應了?」她咯咯笑著,下巴直髮抖。

「當然。」

「‘瞎母雞闖進谷堆了’,是不是?她這窮鬼,怎麼會不答應呢?」

西蒙皺起了眉頭,任她繼續往下說。

「你,去池塘提些水回來。你,安德魯,放豬出去,它在號叫呢。」

他們只能照辦。可是當西蒙提水回來,弟弟回到爐邊的時候,老太婆又嚴厲地命令他們:

「西蒙,給小牛飲水!」

「你自己去吧,我又不是你家的女用人!」他大膽說著,然後在長椅上癱坐著。

「你沒聽見嗎?我不想在安息日懲罰你!」

「那你聽到了我要錢嗎?」

這時,她終於怒了:「我沒錢給你,也不同意這門婚事!」「你不同意我也照樣結婚!」

「西蒙,別隨便發脾氣。我不想冒火!」

他突然拜倒,謙卑地抱住母親的腳:

「娘,我求你,懇求你。我像狗一樣伏在你身邊!」他泣不成聲。

安德魯也俯伏下來。親吻她的手,可憐巴巴地求她。

她怒不可遏地拒絕他們,還揮起了拳頭。叫道:

「你們要是不聽我的話,我就叫你們自己出門闖天下!」

她的話激得西蒙不再猶豫不決,而是熱血上湧。帕奇斯家天生的固執被完全激發。他筆直地站著向前走。

他吼道:「把錢給我!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求你了!」

「想都不要想!」她一邊吼回去,一邊回頭找稱手的武器。

「那麼,我自己來找!」

他跟野貓一樣敏捷,一步就跨到櫃子邊,掀起蓋子,把裡面的衣服都掏了出來,隨手扔下。她尖叫著衝過去,最開始準備把他拉開,可是他穩如泰山。於是,她又一手揪住他的頭髮,一手扇他的臉頰,嘴裡尖叫著,腳還不忘踢打他的身子。他一下子把她甩在一邊,接著找錢。可是外陰部被狠狠踢了一腳,他用力把母親推到地上。但是,她立刻起身,抓起火鉗就向他衝過去。他不願真跟母親動手,只是自衛,就來搶火鉗。這樣的動靜太大。安德魯在一旁哭著圍著他們打轉,哭喊著:

「哦,娘!不要這樣!」

此時,雅歌娜剛進來,趕忙衝上去拉架,可是拉不開。多明尼克太太跟水蛭一樣纏著他不放手,憤怒地打他,他則竭力迴避。她越打越猛,他痛極了,只好還手。

他們就像兩隻惡狗相撲,在屋裡搖搖晃晃地打來打去,不時地撞上牆壁和傢俱。

鄰居們都過來了,還是拉不開他們,惡鬥仍在進行,母親痛打兒子,兒子盡力迴避母親。終於,他不願再這樣纏鬥,全力將母親甩在一邊。她像段木頭一樣摔到了那劇烈燃燒的火爐前和幾鍋沸水之間,眼看著這個爐灶就要塌下來!

他們趕緊將她從磚堆裡扶出來。她被燙得很嚴重,可是她忍住疼痛,無視著火的襯裙,就想繼續撲過去!

她瘋了似的大喊:「不孝的東西!真讓人厭惡!滾吧,你滾吧!」大家衝上前來抓住她,迅速把火都撲滅。給她的傷口纏上溼繃帶,她還不放棄衝到兒子那兒去。

「滾吧!不要再出現在我眼前!」

西蒙則喘著粗氣,說不出話,全身掛彩,流著鮮血,既狼狽又擔心地瞪著母親。

這紛擾才稍稍平息下來,她又掙脫人群,衝到灶頭後面掛著西蒙東西的竿子那兒,一把扯下來,扔了出去。

「滾吧!不要讓我再看見你!這裡的東西都是我的,我的!哪怕是你要餓死了,也沒有一塊地、一口糧食是你的!」她盡全力喊著。再也忍不住疼痛,倒地呻吟起來。

於是,他們抬她到床上。

那麼多人進來了,屋子頓時顯得擁擠,過道上也全是人,就連敞開的窗戶那兒也全都是。

雅歌娜完全不知所措。母親哀號成那樣,也是無可厚非的。她的臉上脖子上都被燙得那麼嚴重,手臂灼傷了,頭髮燒焦了不少,眼睛也差點失明瞭。

西蒙在外面靠近果園牆壁的地方坐下,拳頭支援著下巴,如死屍一般僵硬,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臉上還有血結的痂。他聽見母親的呻吟。

不多久,馬修來到他身邊,牽著他說:

「來我家吧。這裡已經跟你無關了。「

「我決不離開!先輩的土地,是留給我的。我要守在這裡!」他固執地喊著。

無視對方的勸導和懇求,他沉默地坐著不動。

馬修也無措了,只好在他身邊坐下。不過,安德魯把母親扔出來的東西打包好,遞到哥哥面前,躊躇著說:

「走吧,西蒙!我們一起走!」

西蒙猛敲著牆,喊道:「母狗!」安德魯被嚇到了,「我發過誓不離開,就絕對不會離開半步!」

他們默不作聲,屋子裡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喊。安布羅斯過來給老太婆包紮傷口。他先敷上一層新鮮的無鹽奶油,然後鋪上草藥,再塗上一層凝固的牛奶後,用溼繃帶纏好。彌撒鐘聲此時響起,他讓雅歌娜時刻注意多滴些冷水,就趕緊回教堂去了。

的確是彌撒鐘聲。路上人潮擁擠,馬車咔噠而過,很多舊識過來看望病人,雅歌娜不勝其煩,只好把門關上,只留下西科拉太太跟她一起。

屋裡終於安靜下來。多明尼克太太什麼都不說。聽得見遠方低沉的琴音和悲哀顫抖的合唱聲從果園裡傳過來。

兩個年輕人還在外面坐著。馬修小聲說著什麼。西蒙點點頭作為回答。躺在草地上的安德魯望著哥哥抽的香菸如遊絲般往上無序地飄著。

終於,馬修起身告辭,說是下午再過來。他本想去教堂,不過看見了在水濱坐著的雅歌娜,就朝她走過去了。

水桶盛滿了水,就放在一邊。雅歌娜正在池塘邊洗腳。

「雅歌娜!」他從赤楊樹下輕輕叫著她。

她趕緊扯下裙子蓋住膝蓋。回頭望著她那水汪汪的眼睛滿是痛苦與委屈,他的心也驟然疼了起來。

「怎麼了,雅歌娜?身體不舒服嗎?」

樹枝的搖晃使得她的頭頂時不時落下陽光,像金綠交接的陣雨。

「不是,可是最近諸事不順,諸事不順。」她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要是我能幫忙或者提建議的話……」他誠懇地說。

「咦?每次在我的菜園裡不是你轉頭故意不跟我說話之後更加疏遠我嗎?」

「那是因為你趕我走啊!我哪兒敢呢,雅歌娜?」他說的話輕柔而飽含同情。

「沒錯,可是我在你身後喊你,你連聽都不聽!」

「你在後面喊我?這是真的嗎,雅歌娜?」

「是的。我甚至想過自殺,沒人願意靠近我。我被拋棄了,任誰都能羞辱我、欺負我!」

她的臉在發燙。她煩躁地轉過去,用腳拍打著水面。馬修在思考著什麼。

接下來的那段沉默裡,叮咚作響的風琴帶來了沁人心脾的感覺。池塘水面熠熠生光,波紋一圈一圈往外擴充套件,就像彩虹色的巨蛇。他們的目光糾纏著,傳遞溫柔。

馬修越來越沉醉。他多想抱住她,像疼小孩一樣溫柔地撫愛她,緊緊地抱住不放手。

「我還以為你不顧我們的情誼了!」她輕聲說。

「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

她說:「你可能去年不是那樣的,」又果斷地補充,「可是現在你跟外人一樣看待我。」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心中燃起了火熱的憤怒和妒忌。

「因為,因為你之前,你是……」

他沒辦法講出她的壞話,儘量控制住自己的嘴巴,只說了一句:「再見了!」

他轉身離開,他怕自己說出她跟鄉長有姦情的難聽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