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和自然界的聲音飄進波瑞納的屋內,生命與勞作的歡樂,麥田、草地和陽光的芬芳。可是雅歌娜完全不在意這些。
房屋周圍的灌木叢擋住了最強烈的陽光,形成一股幽暗的薄暮。蒼蠅嗡嗡亂繞。拉帕守在主人身邊,偶爾還會打個哈欠,對雅歌娜搖搖尾巴。她每次可以坐好幾個小時,一動不動,滿腦子空白,就跟雕像一樣。
馬西亞斯既不說話,也不呻吟。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眼睛骨碌轉著,他的眼睛明亮得像玻璃珠,冷冷的,似一把刀刃隨時刺穿她的心臟。
她背過身去,想要忘掉這眼睛。可是沒有用,沒有用!那雙眼睛似有魔力,全方位地監視著她,懸在空中,明亮而可怕,她抵抗不住,只能正對他的目光,就像看進了深淵。
有時,她宛如被噩夢驚醒,會求他高抬貴手:「請不要那樣看著我,會嚇死我的。不要那樣!」
他肯定聽得到,全身顫抖,面容扭曲,似乎立刻就會哭出來,目光卻更加深邃,大滴大滴的眼淚從那蒼白的臉頰流下。
於是,她就會被嚇到跑出屋子。
她躲在樹蔭裡,悄悄地看著那擁擠的熱鬧的人潮。
這個場景讓她覺得心酸。
於是,她往母親家跑去,一看到漆黑的屋子,一聞到刺鼻的藥味,她又趕緊轉身離開。
她再次哭了起來。
她到處走著,用渴望的眼神向遠方廣闊的田野望過去。反倒讓她覺得更加委屈、悲涼和痛苦。她感嘆自己無福,像沒有翅膀的小鳥被同伴丟下。
時間就這樣慢慢過了。漢卡跟大家一起忙於割草工作,只在第三天從一大早就待在家裡。
「星期天了,安提克就要回來了!」她高興地打掃起屋子,準備迎接他的歸來。
中午很快就過去了,他還是沒到家。漢卡跑到白楊路上去等。
村民們裝好草料就往家裡趕,看樣子很快就會變天了。空氣悶熱,公雞啼叫,烏雲厚重,狂風呼嘯。
大家都準備迎接一場暴風雨,可是卻僅僅下了一場短時間的大雨,很快就被幹渴的大地吸收了,只是空氣稍微涼快一些。
傍晚的悶熱稍稍減退,空氣中是青草和雨後灰塵的味道。霧靄在路上瀰漫,月亮還沒出來,幾顆稀疏的星星點綴在漆黑的夜空中。透過果園,屋內的燈火像閃爍的螢火蟲,落在水面的倒影更是成千上萬。大家都選擇在屋外吃晚飯。風笛聲掀起了空氣的震動。田野裡傳來了蟋蟀微弱的鳴叫和秧雞、鵪鶉的啼叫。
波瑞納家也不例外。乾草已經運回來了,漢卡以豐盛的晚餐招待他們。盤子和湯匙的碰撞聲響個不停。總是聽得到雅固絲坦卡尖銳的聲音和滿堂的歡笑聲。漢卡時不時往盤子里加菜,並時刻注意路上的情況。她總是往院子裡跑,看安提克回來沒有。
哪裡有他的影子?只是有一次看到了泰瑞沙靠在籬笆上,顯然是在等誰。
馬修沒找到機會跟雅歌娜說話,她的臉緊緊繃著,心情很差,還惡狠狠地跟彼德吵起架來,安德魯剛好來叫雅歌娜回孃家,母親找她。
大家就這麼散了。不過馬修磨蹭了好長時間才離開。
之後,漢卡又跑到外面去等著,望著漆黑的夜空,卻聽到了池塘邊傳來的馬修的怒罵:
「你為什麼非要黏著我?我不會逃走,我們被別人指指點點的,我受夠了!」他接著講了些更殘酷的話,引得對方止不住地哭泣流淚。
可是,漢卡對這些一點興趣都沒有,她在等丈夫歸家。雅固絲坦卡幫她做家務,她自己照顧惹人煩的孩子。她抱著嬰兒去看公公。
「安提克就快回來了!」她在門口的階梯上喊著。
老波瑞納只是緊緊盯著爐上冒著黑煙的燈火。
她在老波瑞納耳邊說:「他今天被釋放了,羅赫去接他。」她的眼睛看著他,瞧他是否聽明白了。他似乎沒明白,一動不動。
她暗暗想著:「或許他已經進村了。很有可能!」她時常跑出去等。她深信丈夫今天回來,興奮得不知道在嘀咕什麼。她連走路都是飄飄然的,跟醉鬼一樣。她告訴黑夜她的期待,邊擠牛奶邊對牛說話,跟它們講男主人就要回家了。
她堅持等著。可是精力和耐心慢慢被磨光。
入夜,村民們都睡下了。雅歌娜從孃家一回來,就去休息了。家裡人很快也都上床睡覺。漢卡在屋外守到了深夜。終於,等待和哭泣讓她疲倦不堪。她還是進屋熄燈睡下了。
大地沉睡在一片寂靜之中。
屋舍裡的燈光漸漸熄滅,就像入睡時合上的眼睛。
此時,繁多的星辰亮閃閃的,裝飾著漆黑的天空,月亮慢慢升高,就像一隻拍打著銀色翅膀的鳥兒往虛無的天空飛去。稀疏的雲彩捲成潔白的絨球安睡。萬物都卸下一身的疲憊,沉沉睡去。只剩下一隻偶爾唱出美妙歌聲的小鳥。只剩下疲倦的低語的潺潺流水。大樹時不時地在月光下晃動,彷彿重複白天的夢。有時,一隻狗突然狂吠,一隻蚊母鳥拍打著翅膀飛過。貼近地表的水汽此時瀰漫在田野上,慢慢地,就像累極的母親懷抱著她的孩子。
從隱在暗處的果園和屋舍裡,傳出平穩的呼吸聲,村民們住在屋外,因為他們深信不會再變天了。
老波瑞納的屋子也是寧靜而睏倦的,只有在爐子邊聒噪的蟋蟀,雅歌娜的呼吸不太均勻,就像蝴蝶鼓動翅膀一樣。
大概是半夜以後的某個時間,最勤快的公雞已經打鳴了,老波瑞納動起來了,那時銀色的冰冷月光透過窗子,傾瀉在他臉上。
他在床上坐起來,咳嗽一聲清喉嚨,想要叫人過來,可是除了咕嚕咕嚕聲之外,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就這樣坐了不久,茫然地望著周圍的一切,拿手去觸控那落在被子上的月光,好像要把那刺眼的光亮攥在手裡。
「天亮了,是時候了。」他終於講出了一句完整的清晰的話來,筆直地站在地板上。
他從窗戶向外望去,就像一個從酣睡中甦醒的人,把黑夜錯認為是白天,而自己卻睡過頭了,還有一大堆緊迫的事要趕忙做完。
他重複著說:「我要起來,是時候了。」又不斷在胸前畫著十字,做起晨禱來,之後就去找自己的衣服穿。沒找到,他也就忘記了找衣服這事,只是空拿雙手從頭上套下來,做出一副穿衣服的姿勢。晨禱不得不中斷,他的喉嚨只能喃喃講出一些雜亂的話來。
他的腦海裡突然閃現出他即將要做的事情,過去發生的事情和他躺在病床上時身邊的事情。那些隱隱約約的記憶雖然存在心上,可是之前一直覺得是虛幻,就像收割過的田畦一般看不清,此時變得格外清晰與鮮明。那些記憶的畫面每次即將成功形成的時候,都會猛然出現新的幻影,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就像絹紗粉碎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所以他的心此刻極不安定,就像尋不著燃料的流動焰火一樣,只能選擇四處飄蕩。
所以,他現在的行為都基於以前養成的習慣,好比一匹拉著打穀機轉圈的馬,很多年一直這麼轉著,即使哪一天還它自由,它也還是會繼續轉圈。
他開啟窗戶凝視外面,看著雜物間想了許久,拿棍子撥了撥爐火,之後就只著襯衣光著腳出去了。
房門開了一半,過道上盡是月光。拉帕原本趴在門檻上睡覺,突然被腳步聲驚醒,跳起來就準備狂吠,結果發現是老主人,就跟隨著他走了出去。
馬西亞斯在屋外駐足,撓撓耳朵,使勁兒想著待會兒該做什麼最緊迫的事情。
老狗興奮地對主人蹦蹦跳跳地,似是在撒嬌,他習慣性地摸摸它,並且疑惑地看向周圍。
外面亮如白晝。月亮懸在屋頂之上,把深藍色的陰影投射在白色的牆壁上,池塘的水面閃著銀光,宛如一面明鏡。麗卜卡村依舊沉寂。只有幾隻鳥兒在叢林裡撲騰著翅膀。
他猛然想起什麼,趕緊跑回院子。他把門全部敞開,男人們在穀倉的陰暗處打著鼾。他環顧馬廄,摸摸馬兒。它們立即嘶叫起來。隨後,他伸出頭檢視了牛棚,母牛排成一隊,月光下只能瞧見屁股。
然後,他想從小屋子裡拉出一輛板車。可是豬圈旁邊那閃著銀光的犁頭似乎更吸引人,他朝那兒走去還沒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又把它忘掉了。
他突然在院子中央止步,往周圍回望,他好像聽到了有人在喊他。
一根長篙出現在他視野中,落下長長的影子。
他問:「這是什麼呢?」並且默默地等待別人回答。
印著月光的果園好像堵住了他的道路。閃光的樹葉對他輕聲說著悄悄話。
他撞上了一棵大樹,問道:「是誰在喊我?」
拉帕在他身後緊緊跟著,它哀號了一聲。他聽到後止步,長吸一口氣。隨後興奮地說:「是的,好狗!到播種的時節了!」
這個想法轉眼從他的腦海消失。一切都遠離了記憶,就像乾燥的沙粒從指縫間滑下。
總會出現新的想法讓他行動下去,讓他煩不勝煩,就像紡錘被纏繞著的線牽引著旋轉,卻始終圍繞著同一個點。
他重複著說:「是啊,是啊,是播種的時候了。」他趕緊跑到屋舍附近的田野。在那裡,他看見了那個讓他心酸的乾草堆,那是去年冬天燒掉後又重新堆起來的。
他本想上前,可是突然驚惶地退了回來。往事瞬間在他眼前浮現,生動而真實。他伸手把圍牆那邊的木樁拔了起來,像揮乾草叉似的揮動木樁,兇狠地往前衝,甚至想打人殺人。可是還沒來得及動手,木樁就從失力的手上掉了下來。
乾草堆那邊,是一塊已經犁好的長方形田地,跟馬鈴薯田附近的大路相平行。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目光顯示出困惑。
月亮已經行了一半路程,朦朧的月光籠罩著大地。地面似乎沉醉在晶瑩的露珠中。
從高地襲來一股難以滲透的靜謐之感,由遙遠的天地相接處而來。草地上籠罩著一層水汽,瀰漫在麥田之上,溫暖而又潮溼,覆蓋一切。
高大蒼黃的黑麥俯下身子仔細地瞧著田埂,它被麥穗壓住了。麥穗就像那出生不久的小鳥的紅色尖尖小嘴。小麥如柱子一般直立,昂起烏油油的腦袋。燕麥和大麥還沒有抽穗,原本綠油油的顏色被月光染成了銀白色,在霧色中隱約可見。
公雞已經開始第二次打鳴了,黑夜將盡。大地酣眠,偶爾出現的窸窣聲就像是白日里勞碌和煩躁的回聲,偶爾出現的嘆息聲更像是母親哄孩子睡覺時的輕聲嘆息。
老波瑞納迅速跪地,把泥土裝進襯衫兜裡,跟把種子裝進播種袋一樣,裝得那麼多,讓他差點兒站不直身子。他畫了個十字,估摸著手伸出去能達到的範圍,就開始播種了。
泥土太多,把他的腰都墜得彎下,他徐徐前進,用半圓的方式揮灑種子,就像神父賜福時一樣。
拉帕跟在他後面。如果有被驚起的鳥兒,它就會撒腿追上一會兒,之後再次跟上老主人。
在這迷人的春季夜晚,老波瑞納緊緊地凝視前方,穿過一塊塊麥田,像賜福的精靈一樣祝福每一抔泥土,每一支麥穗。他接著播種,一如既往地播種。
他在田溝裡摔過跤,在窪地上絆過腳,偶爾會直接跌倒。可是他根本沒放在心上,只是繼續一心一意地播種。
如此,他走到了盡頭。泥土已經用完了,他彎腰撿了些,接著播種。如果被樹木或荊棘擋了路,他就轉過身子回頭繼續。
他走了好多路,直到沒有了鳥兒的啁啾。村子不再在視野裡,周圍只有褐色的麥田。他就那樣站著,孤單而茫然,就像一具靈魂出竅的死屍。之後,他轉身往村莊走去,鳥兒的叫聲回來了,人們活動的範圍內此時暫時一片寧靜。他是個沒有歸屬感的流浪者,被起伏的麥浪推回生存的岸邊!
時間慢慢流逝,他接著播種,不知疲倦,只是偶爾會止步讓手腳休息一下。之後又繼續光著腳丫勞作,做這無用的重複動作。
天快亮起來了,他的速度慢了下來,歇息得越來越頻繁,已經不記得撿起泥土當作種子,只是空著手播撒。彷彿在把剩餘的壽命播撒在這祖祖輩輩傳承的土地裡,他生活過的時光,他接收到的東西,此時都當作神聖的豐收歸還給永存心中的天主!
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奇異的現象出現了。天空變成壽衣一般的灰色,月亮躲回家了,所有的光亮全部消失,大地沉入了黑暗的深淵。此時,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好像從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上升,在黑暗裡沉重地前行,震得大地晃動。
這時候,森林裡吹過來一陣颶風,說著不吉利的話。
田地裡的樹晃動著。麥子和青草顫抖著。戰慄的大地呻吟著,那聲音極度恐怖:
「哦,東家!東家!」
大麥青色的嫩穗抖動著,好像在哭泣,還俯下了身子親吻他累極了的雙腳。
「哦,東家!」黑麥田的聲音在發抖,它攔住他,抖落眼淚似的露珠。鳥兒叫聲悲慼,風兒悲聲啜泣,潮溼的薄霧圍繞著他。一切聲響逐漸變得大聲,變得哀怨,不斷重複著:「哦,東家!東家!」
他終於願意仔細聆聽了,輕聲說:「你看,我在這裡。可是,你要什麼呢?」
沒有任何回答。不過他還想繼續前行,用無力的雙手播種,大地渾厚的聲音響了起來:
「留下來吧!留在這裡!留下來!」
他驚訝地愣住了。萬物以他為中心聚攏,青草匍匐前進,麥子波浪似的捲過來,田地把他圍在中間,整個村子騰空而起,向他壓來。他害怕得想大叫,可是喉嚨根本說不出話來。他想離開,可是身上沒有一絲氣力。土地拽著他的腳,麥子將他纏住,田溝絆住他,堅硬的土塊阻住了他的腳步,樹枝飛過來攔在前方。荊棘刺傷了他,石頭砸痛了他,呼嘯的狂風不捨不棄地追趕,夜神誘惑他走入迷宮,萬物齊齊喊出同一句話:
「留在這兒吧!哦,留下來!」
突然,他停止了動彈,一切都歸於沉寂。他的目光慢慢變得無神,可是他仍舊看見了那道光亮。天堂出現在他面前,永生的天主坐在麥葉寶座上,向他伸出神聖的雙手,溫柔地說:
「來我這裡吧。哦,人類的靈魂。哦,勞碌的農民,來我這裡吧!」
老波瑞納被這些話弄得頭昏眼花,他用舉揚聖體的姿勢伸出了雙手。
他喊道:「哦,天主,感謝天主!」隨後就在最神聖的天主面前趴下了。
他倒在地上,死了,在天主最慈悲的那一刻。
天慢慢亮了起來,拉帕守在他身邊,哀號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