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這是一個溫暖而爽朗的日子,十分宜人。農夫們在一晚上舒適的睡眠之後充滿了幹勁兒,先做禱告,再去幹活兒,絲毫沒有倦意。

紅豔豔的太陽緩慢升上天空,稀疏的薄霧之上,朵朵柔軟而潔白的雲彩點綴著莫測的蒼穹。

涼風四處吹拂,就像清晨催促家人起床的農夫一樣。它讓無力低垂的麥穗精神抖擻,讓薄霧漸漸消逝在空中,讓果園裡的樹枝隨風搖曳,讓最後的櫻花如雪片般掉落一地。

麗卜卡村也隨之活躍起來。越來越多頭髮蓬亂、睡眼惺忪的人起床了。有人在洗漱,有衣服都沒穿好的婦女從屋外提水,有男人在劈柴,也有人把貨車開到大路上。炊煙裊裊升起,呈現出奇特的花彩狀,晚起的人被狠狠罵了一頓。

天色尚早。太陽在東方升得不高,比一個人還低,紅色的光芒灑進果樹之間。不過,每個人都是興奮的。

風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大家都沉浸在這讓人陶醉的寧靜的舒適早晨。陽光灑在水面上,露水由屋簷滴下,就像粒粒珍珠,燕子掠過清澈的天空,顴鳥外出覓食。公雞立在籬笆上,拍打著翅膀喔喔啼叫,公鵝帶領小鵝趕去玫瑰色的池塘。牛棚裡,牛哞哞叫著。牛棚外,人們在擠牛奶。每個人家都把公牛趕上了大路,它們倦怠地踏著沉重的步伐前進著,身子還總會擦到樹枝和籬笆。過往的羊群對著它們咩咩叫喚,往塵土飛揚的路中間擠。所有的牲口都聚集在教堂前的寬闊空地上。年紀大些的農夫騎在馬上,揮舞手上的鞭子,號召胡亂奔跑的家畜,驅趕落在後面的趕緊上前。

不多久,看鵝的孩子把嘎嘎叫的鵝趕過來了,還有人牽著母牛或跛腳馬到未耕的地裡尋草吃。

不過,這混亂的場面很快平靜下來,剩餘的村民都是要去趕集市的。集市在男人們回來之後的一個星期開。麗卜卡村慢慢恢復常態。

也不是完全恢復了常態。他們仍然沒有改掉惰性,總會睡過頭。一部分人會經常跑去酒店,他們聲稱這樣可以獲取最新訊息。一部分人閒逛胡侃,白白浪費一天的好時光。一部分人馬馬虎虎地只完成最緊要的事情。被迫在監獄無所事事那麼長時間,現在重獲自由,要重回軌道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情況是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的。工作日里上酒店的人日漸減少,飢餓貧困扼住了男人們的咽喉,讓他們不得不辛苦勞作。

可是,那天台慕夫開了集市,他們更樂意扔下手頭的工作過去瞧瞧。

除此之外,還沒等到收穫的季節來臨,貧困已降臨,這樣的窘境讓大部分人叫苦連天。只要是能拿去變賣的物品,他們都毫不猶豫地送到集市上去。也有一部分人只不過是去跟鄰居聊聊天,湊湊熱鬧,或者喝點伏特加。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苦惱。只有從集市或當地的節日才能獲取些安慰、發出些抱怨或聽取些建議。

因此,牲口都被趕出去吃草,有人駕車,有人徒步。

家境最貧寒的人最先出發。菲利普卡卡神色黯然地趕著六隻老鵝。她只能選擇把它們賣掉。她的丈夫從回來那天開始就病倒了,她甚至連吃的都沒有。

有些科莫爾尼基們牽著剛出生的小牛犢出去。貧困滋擾著大家。歪嘴的喬治家雖然擁有八英畝之多的田地,但是也只能先把乳牛賣掉。他的鄰居約瑟夫·瓦尼克正準備賣一頭母豬和一窩小豬呢!

他們必須盡最大的努力生活下去。被迫賣掉最好的馬匹的絕不止一人。就古爾巴斯來說,他借了巴爾塞瑞克太太的十五盧布,被她告上法庭,打輸了官司。於是,他不得不在家人的淚水氾濫下帶著栗色馬出去兜售。

馬車結成一個緊密的佇列前行。家裡寬裕些的農民也準備了一些東西變賣,因為鄉長說過,到他們納稅的時節了。婦女們也同樣準備了些東西去集市,圍裙裡的母雞咯咯叫個不停。徒步而行的人則用方巾包住雞蛋或奶油。還有人帶上節日漂亮的衣服或布料去集市。

彌撒舉行得比之前早而倉促。士兵的妻子泰瑞沙想要跟神父說什麼,可是她剛到,神父就準備出去吃早餐了。她不敢前去打擾,只能在花園的柵欄外靜靜等待,可是還沒等到她趕去神父那兒的時候,他就已經登上去臺慕夫的馬車了。

她嘆息一聲,悲悽地看著車子拐上白楊路,飛揚起的塵土漸漸散去。馬車仍舊咔噠咔噠前行,紅色的襯裙在樹木的間隙中忽隱忽現。不多一會兒,麗卜卡村歸於沉寂。磨坊和鐵匠鋪都關門了。路上已經杳無人煙,留在家裡的人要麼在菜園裡忙活,要麼在院子裡瞎忙。

泰瑞沙滿懷心事地往家裡走去。

她家在教堂那邊,就在馬修家附近,說是屋子,其實也只是一個大房間和半個過道。分家時,她的哥哥將房子一分為二,把自己的那一份移到另外的地方蓋成了新屋。被鋸斷的橫樑和牆壁,像是一根乾瘦的肋骨,頂著被煤煙燻黑的煙囪。

娜絲特卡在自己家門口看到她,她們之間只有一個小果園。

「怎麼了?他幫你看信了嗎?」娜絲特卡跑過來問道。

泰瑞沙講出了她沮喪的原因。

「我覺得風琴師肯定能看懂的。他識字。」

「是的,可是我不可能空手去找他啊!」

「帶幾枚雞蛋過去。」

「我只剩下鴨蛋了。雞蛋被我娘帶去賣了。」

「這就夠了,他不會拒收的。」

「我很想去,可是又害怕去!我要是認得信上的字那就好了!」她從懷裡抽出那份昨天由鄉長遞給她的來自丈夫的信,「信裡到底說什麼了?」

娜絲特卡把那封髒髒的信握在手裡,於籬笆的橫檻上細細研究著。泰瑞沙則坐在最邊上,雙手支撐下巴,有些驚懼地瞄著娜絲特卡正在糾結的字元。可是她僅僅認出了第一句「讚美耶穌!」

「沒用的,我認不出來了。可是馬修肯定認得出來。」

她的臉漲得通紅,壓低聲音說:「哦,娜絲特卡!求求你,千萬不要跟他說這件事!」

「如果是印刷出的字型就好了!那樣的話我就什麼都認得了。這些東倒西歪的筆畫和彎鉤就像渾身浸滿墨水的蒼蠅胡亂在紙上創作出來的。」

「娜絲特卡,你不會跟他講的,對嗎?」

「我昨天就承諾過,不會跟任何人講。可是,要是你的丈夫回來了,事情就都瞞不住了!」她站直身子說。

泰瑞沙無言以對,強忍的淚水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娜絲特卡有些鬱悶地離開,嘴裡喚著家禽。泰瑞沙準備了五枚鴨蛋,往風琴師家走去。

這一路走了很長時間,她總是在樹蔭下頓步,看著那些看不懂的字元發呆。

「或許,是他要回家了吧。」

她感到恐懼,心裡萬分掙扎,兩腿止不住地發抖。雙眼迷濛,就像一個亟待扶持的病人一樣站不穩,需要倚靠身邊的大樹。

「也有可能只是讓我給他寄錢!」

她的腳步虛浮,這封信壓得她呼吸都難過起來。她都不知道該把信收到哪兒去,一會兒放在手心,一會兒收進懷裡。

風琴師家看起來沒人。房門是大敞的,但是房間裡都沒人。只是從一扇由襯裙充當窗簾的窗戶裡傳出了鼾聲。她一邊畏縮地往過道走去,一邊回頭瞧向院子那邊。一個女傭在廚房門口攪奶油,並不時用樹枝驅趕蒼蠅。

「太太在哪裡啊?」

「果園,你很快就能聽到她的聲音了!」

泰瑞沙緊緊捏著手裡的信站著,把頭巾拉起一些來擋住高懸在棚屋上的太陽。

只間隔一道籬笆的神父家院子傳出家禽的叫聲:鴨子在水窪裡嘎嘎叫嚷,小火雞在籬笆邊哀號。低垂雙翅的大火雞,憤怒的公雞,在泥巴里打滾的小豬仔。鴿子就像一團白霧,時而在空中盤旋,時而停在紅色的屋頂。

泰瑞沙的眼睛都被淚水打溼了。她扭頭問:

「風琴師在家嗎?」

「不在家能在什麼地方?神父一走他就進屋睡覺了。」

「神父是去集市了吧?」

「是的,他家需要一頭公牛。」

「啊?他家還不夠富裕嗎?」

「有些人永遠不會嫌錢多!」女傭嘀咕著。

泰瑞沙靜默許久。她如此貧窮,別人的富足刺痛了她的心!

女傭開口說:「太太來了!」她使盡全力攪著奶油,奶油差點兒就濺起來了。

風琴師太太正在教訓人:「都是你的錯,懶傢伙!就因為你不想去遠處的休耕地,才把馬兒牽進苜蓿田裡去,竟被吃了六十平方米。我得把這些跟你的叔叔講,你這個沒用的傢伙,等著捱揍吧!」

「是我親自把馬兒牽去休耕地的,而且還拴得好好的,我沒騙你!」

「不要扯這些假話了,你去跟你叔叔講吧!」

「可是嬸嬸,我真的沒有把馬牽進去。」

「那你說是誰,神父嗎?」她譏諷地說。

「沒錯,嬸嬸。神父在那邊放過馬。」小夥子高聲說。「你瘋了嗎?不要再說了,小心被人聽了去!」

「不行!我就是要對神父說!今天天剛亮的時候我出去牽馬回來,紅棕色那匹馬就在地上躺著,公馬在吃草。它們都在原地沒動過。我鬆開拴著它們的繩子,爬到紅棕色馬的身上,就看見了苜蓿田裡有馬在吃草。天色還暗沉,我往神父家的果園走去,打算從克倫巴家那邊的小路斜穿過去攔住它們。就在這時,我看到了神父手裡拿著做祈禱的那本書,四周瞧了瞧,就拿鞭子把馬兒往苜蓿田裡趕!」

「小聲點,麥克!簡直聞所未聞!神父那樣一個人!我是說去年的乾草,不要吵,有個女人過來了。」

她趕緊回屋裡去,躺在床上的風琴師朝麥克喊了一聲。

泰瑞沙把鴨蛋遞給她,擁抱了風琴師太太的膝蓋,希望對方能告訴她信裡寫了些什麼。

「你稍稍等一會兒。」

不多久,他們讓她進去。風琴師的穿著很凌亂,只穿了一件襯衫和內褲,在喝早晨的咖啡。他已經準備好給她念信了。

她越聽越絕望。沒錯,她的丈夫在收穫季節來臨的時候就要回來了,跟佛拉莊的庫巴·牙契克和老波瑞納的兒子喬治一起回來!心裡的話很親熱,他想更早見到她,他問候了家裡的每個親人,為自己很快就能回家而感到無比興奮。喬治還讓她轉告他父親他即將歸鄉。可憐的人啊,他還不清楚村裡發生的一切!

丈夫這些親密的話語宛如鞭子抽打著泰瑞沙的心靈。她不知道該如何對待這駭人的訊息,眼淚不自覺地流了出來,這樣無疑洩露了她內心的想法。

「她丈夫就要回家了,瞧她高興成這樣!」風琴師太太惡意調侃。

聽到這樣的話,她的眼淚更加洶湧了,只能趕緊離開,以免受不了崩潰。她躲在籬笆下,蜷縮了好久。

「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啊?」她的心中充滿絕望,哀號著。

她的丈夫只要一回家,就會知道所有的事!她不敢想下去。她丈夫亞斯葉克的確很親切,可是脾氣很暴躁,普羅什卡家的人都是那樣的。他決不會容忍這種事情,他會殺了馬修的。她哭著祈禱:「主啊,求你大發慈悲!」她根本沒想過自己該怎麼辦。不多久,她掛著淚水去了波瑞納家裡。漢卡一早就出門了。雅歌娜回孃家幫忙。只有雅固絲坦卡和幼姿卡留在家裡,把衣物晾曬在果園裡。

她把喬治的話轉述了,就準備轉身離開。可是,老婆子將她留下,語重心長地說:

「泰瑞沙,你要懂得控制自己,明白事理。總會有人把這件事議論出來的,你丈夫亞斯葉克一回來就會知道一切。你自己好好考慮,情人只能維繫一個月,而丈夫卻是你相伴一生的人。這是我的忠告。」

「你說的這些話我聽不懂!」她假裝不明白,話都說不連貫了。

「你不要裝不懂。我們誰不知道你們的私情。只是如今趁事情還能挽救,把馬修打發掉吧。這樣的話,亞斯葉克就不會認同別人的閒言碎語。他那麼想念你,肯定會選擇信任你!馬修只是喜歡跟你同床共枕,並不一定願意守護你,趁還來得及趕緊撇清關係,就像昨天不會再來一樣,瞬間就消失了。即使你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挽留,私情就像節日裡的美食,對天天吃的人來說不算珍品。常言道:‘愛情讓人年輕好幾歲,可一旦結婚,一切都變得毫無生氣!’或許這句話是對的,可是寧願跟丈夫子女平靜地過生活,也不要為追求自由而做出違背情理的事。不要哭了,在來得及的時候就趕緊採取措施吧。如果你的丈夫因為你的不忠而恨你,將你逐出家門,你該怎麼應對呢?去哪裡呢?那你的一切都沒了,你會淪為一個笑話!

傻孩子!只要是男人就都穿褲子,馬修和庫巴也沒什麼不同。每個人都會許諾言,感情還在的時候對你甜言蜜語。你仔細考慮一下我的話吧。我是你的姑媽,我總是為你著想的。」

泰瑞沙不願意繼續聽下去了。她奔去黑麥田,在那裡將心中的苦悶全都發洩出來。

她想仔細考慮雅固絲坦卡的話,可是沒用。她對馬修的愛太濃烈,一想起要跟他一刀兩斷,她就如掙扎的野獸般無比痛苦。

沒過多久,她聽到了一陣吵鬧聲,她趕緊起身。

就在鄉長家門口,一場爭吵正在上演。

鄉長太太和柯齊爾太太正惡狠狠地相互攻訐著。

她們正對對方,身著襯裙,隔著雙方之間的馬路和院牆大罵著,氣憤地喘著粗氣,還揮起了拳頭。

鄉長正在把物品運上車子,時不時地瞧著那個從默德利沙來的農民,他正坐在門口為兩個爭吵的女人加油助威。

吵架的聲音響徹整個村子。很多人都從籬笆後的屋角探出頭來。

天哪!她們鬧得那麼厲害!別看鄉長太太平時總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此時正在氣頭上,脾氣暴躁。柯齊爾太太蓄意挑釁,總想著怎樣惹怒她。

她大聲嚷著:「說呀,繼續說呀,鄉長夫人!隨便你怎麼說,也比任何一條狗的聲音大!」

「我家總是莫名其妙地遺失東西!下蛋的母雞、小雞,甚至連老鵝都不知道哪兒去了。是的,我家的菜園和果園不知道丟了多少東西!啊,真心希望我的損失能把你毒死、噎死!」

「真不錯!繼續嚷啊,老母牛!繼續嚷啊,鄉長夫人!這樣你就舒暢了!」

她望著大路上的泰瑞沙說:「早上我去果園裡晾曬幾件衣服,等我吃完飯後出來灑水的時候,我發現少了一件!我到處檢視,可衣服就像是被土地吸進去了!你瞧瞧,我當時拿石頭壓著,而且還無風!那麼好的亞麻成品啊,細亞麻!哪兒都買不到的好成品,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你的眼皮被厚重的皮脂遮住了,所以找不到!」

「我找不到是因為衣服被賊婆娘悄悄拿走了!」她高聲嚷道。

「我是賊婆娘?你有本事再說一次!」

「賊婆娘!賊婆娘!我要向大家指證,到你被套上刑具抓去監獄的時候,你就不會否認了!」

「她!她說我是賊婆娘!鄉親們,你們都聽見了吧?我發誓我要把她告上法庭。你們都是聽見的。你這蠢驢,我偷了什麼?有誰看見了?」

鄉長太太沒等她說完,就抓起一根木棍,氣沖沖地跑去大馬路,尖聲嚷道:「等你捱上這木棍你就知道誰是證人了!我會找到證據的!」

「來吧,鄉長夫人!哼!你敢碰我一下嗎?你這母豬!碰我一下,你這母狗!」她也嚷著衝上前去。

她丈夫本來是想阻攔她的,結果反而被推到一邊,雙手叉腰,兩腿分立,冷言冷語地說:

「打過來呀,鄉長夫人,那樣你就給我去吃牢飯吧!」

鄉長插話說:「閉嘴,娘們!不然的話我先把你送去吃牢飯!」

柯齊爾太太氣得發瘋,大聲嚷著:「做好你分內的事,把那瘋狗拴住,再用繩子綁好,否則她會到處亂咬人的!」

他威脅著說:「娘們!請你時刻記住我的官職!」

「我去你的官職!」她的話更加放肆,「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他竟然威脅人!瞧瞧他那樣子,很可能是自己拿了那件衣服,去給他的情婦換襯衣呢!啊,公款都被鄉長那樣花光了。估計還換成了不少的伏特加,你這酒鬼!不過,我們早就知道你的那些破事,所以不要放在心上!是的,鄉長大老爺,你也去吃牢飯吧!」

再也忍不下去了,夫妻兩人像餓狼一樣衝過去。鄉長太太先拿棍子把她的臉胡打一通,之後狂吼著拿指甲抓過去,鄉長則是用手亂打一氣。

巴特克·柯齊爾趕緊衝過來保護他的太太。

四人就像惡犬一般纏鬥在一起。幾乎看不清那是誰的拳頭,誰的腦袋,誰的聲音。他們從籬笆打到大路,從大路打回籬笆,就像被風掀起的麥束,搖擺個不停。打到正酣時,四個人甚至都在地上打滾了。

塵土飛揚,只聽得見他們惡毒的咒罵。不多久,他們的戰場又回到大路上,鉚足力氣打架,提高嗓門尖叫。

一會兒有人摔倒了,一會兒都站起來了,然後揪住對方的頭髮,掐住脖子,抓住脊背繼續纏鬥。

然而,這場鬧劇終究引起了全村的關注。女人們只能無奈地看著眼前的情景,只有等男人們過來才拉開了這幾方「豪傑」。

可是,咒罵、哀號和呵斥是停不下來的,無法形容。鄰居們儘快溜走,擔心到時候會被傳去問訊。到處流傳說鄉長夫婦把柯齊爾夫婦痛打了一頓。

幾分鐘以後,被打腫臉的鄉長和被抓傷的鄉長太太一起坐馬車,準備去把仇人告上法庭。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柯齊爾夫婦也踏上行程。老普羅什卡自願免費帶他們去鎮上,為鄉長總是站在大地主那邊而報復他。

他們現在去鎮上,也沒想過稍加整理一下衣服,看起來就跟打完架時一樣。

他們緩慢前行,路途中對鄉長夫婦聲淚控訴,還露出了身上受的傷。

柯齊爾的頭甚至已經見骨了,他的臉上、脖子上和破襯衣的胸脯上都是半乾的血跡。事實上,傷口算不上嚴重,只不過他總是時時壓住腰部痛苦呻吟。

「天哪,我快死啦!他把我的骨頭都打斷了!幫幫我們吧,鄉親們,不然的話我真會沒命的。」

他太太緊接著哀號起來:

「他們用很粗的棍子打他!啊,真可憐!你不用擔心,雖然遭受了不公的待遇,但是正義會戰勝邪惡的,一定會的!沒錯,我丈夫就快被他們打死了,多虧鄉親們的捨身相救。大家會為我們辯解的。」

她邊陳述邊哭泣。說實在的,她現在的這副模樣很難叫人認出來。光著腦袋,很明顯被扯掉了幾撮頭髮,耳朵和眼睛處都有血跡,臉上滿是傷痕,就像是田裡耕出的犁溝。雖然大家對柯齊爾太太的為人都心知肚明,但是這樣的情景也著實讓人同情。

「天哪!這樣惡毒的行為他們都做得出來,簡直太過分了!」

「真是不要臉!非得把他們打得沒命嗎?」

「是的,他們竟然被打成了這樣。就算是這樣有頭有臉的人物也不能對村民下此狠手啊!」普羅什卡惡狠狠地插話道。

他們被這些話搞得很無措,直到柯齊爾夫婦離開好久了,他們還在惱怒。

泰瑞沙看見他們的打鬥便躲了起來,等到沒人了她才出現。

巴特克跟她沾親帶故,所以她決心去柯齊爾家瞧瞧。他家沒人,只有柯齊爾太太從華沙領回來的三個孩子縮在屋外,瘋狂地吞嚥著那些半熟的馬鈴薯,還不時用湯匙驅趕或吼叫想上前來搶食的豬。他們那可憐的小模樣惹得她的同情心氾濫,她把他們帶到過道,這樣可以躲開動物。然後她跑出去傳佈訊息了。

葛拉布家裡,只有娜絲特卡一個人待在家裡。

馬修還沒吃早餐就去白利特杉老頭的女婿斯塔赫家裡檢視房屋的破損情況,看是否能夠修補。老頭兒隨他一起,偶爾說幾句不連貫的話。阿瑟克先生跟往常一樣坐在門口抽著紙菸,不時朝櫻桃樹周圍的白鴿吹口哨。

時近正午。

燥熱的空氣就像水面的波紋一樣在田野上顫動。田地和果園在陽光下靜靜享受。白利特杉的櫻桃樹上偶爾會翩翩落下一朵白蝴蝶一般的花兒。

等馬修把所有的情況都檢查完了,時間已經過了正午。他指著撥動的木頭說:

「都已經腐朽了,很容易碎裂。不可能用它來造房子,什麼用都沒有。」

斯塔赫很著急:「我們能不能只買一部分新木頭,再……」

「必須買整間屋子的木頭,因為這裡的木頭全都不能再用了。」

「天哪!」

白利特杉老頭忐忑地說:「也許下樑還能用,只需要買上樑就夠了,用木架把它固定好,用來支撐就可以了。」

馬修邊穿外套邊駁斥:「要是你這麼聰明的話,你完全可以自己完成嘛!我才不會用一點就著的朽木造房子!」

薇倫卡抱著孩子,哀嘆個不停。

「唉,我們該如何是好啊?」

斯塔赫面露難色,說:「整個屋子的花費算起來大約是兩千茲羅提。或許我們能去森林找點木材,剩餘的再想其他辦法,或者向政府部門提出申請。」

馬修勸阻道:「森林現在是法院的,他們不可能隨便提供木料。而且,就連廢柴都不讓撿!只能等到法庭判決之後再考慮重建房子。」

「是嗎?那樣真是太好了!那麼,我們要怎樣熬過今年冬天呢?」薇倫卡的眼淚又控制不住了。

沒人作聲了。馬修整理工具,斯塔赫猛撓頭,白利特杉老頭難過地在角落裡擤鼻涕。

就在這時,阿瑟克先生起身宣佈:

「薇倫卡,不要哭了。一定會弄到蓋屋子的木頭的!」

大家都驚得目瞪口呆。馬修最先反應過來,縱聲大笑。

「聰明人許下的承諾,只有傻瓜才會相信!他自己都無處可去,現在還說什麼要給別人蓋房子!」馬修暴躁地嚷道,皺著眉頭瞪著對方。可是,阿瑟克先生又迴歸他的坐姿,抽紙菸,摸鬍子,目光投向遠方。

「過不了多長時間他就會承諾給你們建一座農場呢!」馬修大笑而去。

他立刻左轉,踏上那條直通偏屋的小路。

那天,沒什麼人在菜園裡幹活兒,只能時不時看見穿紅色襯裙的女人和或修屋頂或在穀倉門口溜達的男人。

馬修慢慢朝前走。他覺得日子不能過得太忙碌。跟鄰居議論議論鄉長夫婦和柯齊爾夫婦大打出手的「光榮事蹟」,跟姑娘們快活地談天說地,或者跟在菜園幹活兒的婦女們講講笑話,反正總會逗得她們哈哈大笑。他走遠了,許多人望著他的背影深深嘆息。

毫無疑問,他是個英俊小夥。他體形健壯,稱得上麗卜卡村年輕人中的「王」。他的力氣僅排在安提克·波瑞納之後,位居第二。他的舞技絕對不比斯塔荷·普羅什卡差。除此之外,他什麼都會做:做馬車,造煙囪,蓋房子,吹得一手好長笛。因此,雖然他的田地不多,為人又慷慨,幾乎沒什麼儲蓄,但是,仍然有很多母親請他喝酒,希望他跟自己的女兒結婚,哪怕是花掉一頭牛的代價!不知道多少姑娘允許他的接近,等待他的婚訊。

可是,沒什麼用。他跟母親們喝酒,跟姑娘們調情,但是隻要一提起結婚,他就像鱔魚一樣溜掉了。

「選不出來,各有各的長處。另外,還有姑娘們正在長成,比現在的強得多。我還要再等等。」每次媒人上門,他就如此答覆。

去年的冬天,他竟然又跟泰瑞沙勾搭上了,甚至公然跟她住在一起,完全無視外界的議論和勸告。

「亞斯葉克回來的時候,我就會把人交給他了,他或許還會為感謝我的照顧之情而請我喝酒呢!」在從監獄回來之後不久,他笑著說過這樣的話。他慢慢對她厭倦了,疏遠了。

此時,他就是在繞遠路回家,路上不斷跟姑娘們開玩笑,如果對方不介意的話,他就進一步地調情。

如此,他出乎意料地跟雅歌娜相遇,她正在幫母親給菜園子拔草。

「啊,雅歌娜!」他驚喜地叫道。

她突然站直身子,高挑而美麗,彷彿一株絕美的蜀葵花。

「你看到我了?哦,好快啊!你回來還不足一個星期呢!」

「哦,你越來越迷人了!」他感慨著說。

她的褲腿一直捲到膝蓋上,紅色的頭巾在下巴那兒打上了結,越發襯托出那藍色眸子的清澈迷人,櫻桃小嘴裡偶爾露出幾顆雪白的牙齒,整個臉龐都洋溢著蘋果色的光彩,真是美極了,就好像在索吻。

她大膽地兩手叉腰,給了他一道亮閃閃的眼神,讓他感到全身極致的興奮。他環顧四周,向雅歌娜靠近。

「我都尋了你一個星期了,怎麼都尋不見!」

「對狗說這句話,看它信不信。哈哈,你哪天傍晚不是在菜園間閒逛,跟其他的姑娘眉來眼去?你倒是說說,是不是這樣呢?」

「唉,雅歌娜,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嗎?」

「難道要我跪下來感謝你還記掛著我嗎?」

「去年你可不是這樣的!」

「今年也不是去年!」她轉過身去,把自己的臉隱藏起來。他立刻上前,趕緊摟住她。

她氣憤地掙脫了他的擁抱。

「不要再來惹我了。泰瑞沙會為了你挖出我的眼睛的!」

「雅歌娜!」他嘆息一聲。

「繼續跟那位士兵的妻子偷情吧,趁還有時間就多獻獻殷勤。你還在監獄裡的時候,她可為你付出不少,你是做出回報的時候了!」

她那鄙視的話語一句一句敲打在馬修身上,讓他無言以對。

他覺得萬分窘迫,漲紅了臉,即刻垂下頭跑開了。

雅歌娜只不過是講出這一週來的心裡所想,此時倒有些懊悔。她沒料到馬修會生氣跑開。

她悲慼地瞅著他離去,心裡想著:「傻瓜!我只不過是在氣頭上!你怎麼也生起我的氣來了?馬修!」

他用逃命般的速度跑了好遠,根本聽不到雅歌娜在喚他。

他生氣地大吼:「黃蜂!母老虎!」他徑直走回家,滿腔的怒氣和詫異無處排解。從前的她是那樣溫順而多情,現在倒把他看作垃圾了。他感覺什麼面子都沒了,忍不住回頭瞧瞧是否有其他人聽到。

「她竟然跟我提泰瑞沙!傻丫頭!泰瑞沙在我心裡什麼都不是,我只不過是玩玩罷了!她的眼睛那樣明亮,她的叉腰也是那樣迷人!啊,我寧願為以後的蜂蜜,現在被蜜蜂蜇一下。」看到家就在前方了,他的速度慢了下來。

「她為我提起過去的事而生氣。可是,有什麼錯嗎?泰瑞沙!」一想到這裡,他的表情就變得很古怪,跟喝了一瓶醋似的,「我受夠了那個愛哭鬼。我沒有說過要守她一輩子吧?牛尾巴才粘在母牛身上,我又不是那尾巴!再說了,她是有夫之婦,我到時候還會被神父當著眾人面訓斥一頓的,這樣的女人只可能毀掉男人。去他的,女人!」他的心情極度惡劣,只總結出這樣一句話。

午飯還沒準備好。他責怪妹妹偷懶,又進屋看泰瑞沙,她正在果園裡擠牛奶,眼淚汪汪。

「又是為什麼哭呢?」

她向他道歉,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用點兒心,牛奶都濺到你衣服上了。」

他今天的態度怎麼這樣粗暴呢?她不明白。發生什麼事了?她儘可能地溫順,可是無論她說什麼,他都是兇狠地打斷她的話。

他好像要在果園裡找東西,可是眼睛又時不時瞟過來,心裡在琢磨著。

「我的眼睛長哪兒去了?怎麼挑了這樣一個微不足道、杳無生氣的女人?既不美麗又沒風情!那麼瘦,實在叫人厭惡!還有,那皮膚就跟吉卜賽人一樣黑,一點兒風度都沒有!」

是的,可能只有那雙眼睛能跟雅歌娜有得一拼。眼睛大大的,跟藍天一樣清澈,與那一道黑色的眉毛相得益彰。只是,每當他跟那眼睛對視時,他總是偏過頭,暗暗罵著:

「她的眼珠子跟牛犢一樣亂轉!」

她的眼神只會讓他厭煩和惱怒。

「我才不會看你!隨便你怎麼拋媚眼,就是吸引不了我。」

他們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可是他自顧自吃著,不說話,不抬頭。是的,他跟娜絲特卡說過話,但是也不是什麼好話。

「這樣的燕麥片連狗都不會吃,焦成這樣!」

「只不過焦了一點,更香了。」

「不要還嘴!你擱在裡面的蒼蠅絕對比肉多!」

「咦,你現在這麼介意蒼蠅嗎?不要苛求了,又沒有毒!」然後,他又發牢騷說捲心菜是拿臭豬油煮的。

「或者你可以用機油來煮菜!」

「你沒嘗過那個味道嗎?我不知道,更不會嘗試。」她嚴厲地駁斥。

不過,他還是繼續抱怨這個抱怨那個。泰瑞沙沉默不語。終於在飯後看到她的母牛在角落裡摩擦身子,他就直接罵出聲:

「它那麼髒,渾身都是糞便,你就不能清洗一下?」

「我們的牛棚是溼的,它在那裡弄髒了身子。」

他大吼道:「潮溼,是的!森林裡那麼多的幹松樹枝,你難道不會自己去撿嗎?牲口的體側粘了糞便會爛掉的。這裡有好幾個女人,可是沒一個愛乾淨的!」

泰瑞沙並不還嘴,她不敢,於是只能做出哀求的表情來。

她內斂而乖巧,如螞蟻一般勤勞。看到他對自己嚴格要求,她還會感到高興!這樣惹得他更加惱怒了。那含情脈脈的眼神讓他受不了。那輕盈的腳步、謙卑與百依百順的態度讓他受不了。他就快喊出聲:「滾出去,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他終究是吼出來了:「狗東西!全都去死吧!」然後帶上工具,沒稍作休息就去克倫巴家了,那兒需要一些整修。

克倫巴一家人都在院子裡吃午飯。

他坐在靠牆的地方抽菸。

他們正在談論喬治·波瑞納快要回來的訊息。

「啊?回來得這麼快啊?」他問出聲。

老克倫巴回答說:「咦,你竟然沒聽說過?他跟泰瑞沙的丈夫亞斯葉克,還有佛拉莊的牙契克一起回來。」

「他們在秋收的時候就會回來的。今早,泰瑞沙請風琴師幫忙看信,風琴師跟我說的。而且,你肯定需要知道,亞斯葉克就要回來了!」他一骨碌全都說了出來。

緊接著是一陣沉默。所有人的眼睛都茫然地望向遠方,婦女們努力忍住想笑的衝動,憋得臉頰通紅。他毫不在意,反而為這個訊息感到欣慰,無比鎮定地說:

「他回來就好了,這樣就沒人對泰瑞沙指指點點了。」

大家的動作都定住了,湯匙停留在空中,十分詫異。馬修瞧瞧大家,自顧自地說:

「所有人都對她評頭論足。其實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她是我家的遠親。不過,要是有人在背地裡嚼舌根子,那麼我會想辦法讓他說不出話來,讓他終生難忘!特別是女人們,糟糕透了。她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別的女人的。即使她是無辜的,也總會找機會汙衊她。」

他們垂下頭盯著盤子說:「是的,的確如此。」

「你們有人去過波瑞納家嗎?」他有些著急。

「我很早就想過要去了,可是總被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耽誤。」

「他為我們所有人付出那麼多,我們竟把他給忘了!」

「你去過他家嗎?」

「我嗎?要是隻有我一個人去,別人就又會說我是為了雅歌娜才去的。」

「就跟失足過的姑娘一樣謹慎!」老愛嘉莎坐在籬笆邊,把一個小碗擱在膝蓋上說道。

「哦,我受夠了這樣的諷刺。」

克倫巴笑了起來,說道:「沒有牙齒的惡狼,自然會改變生活的方式。」

馬修補充道:「也有可能是因為他想安定下來。」

「哈哈,這麼說你不久之後就會向某位姑娘求婚了?」小克倫巴興奮地說。

「沒錯,我還在細細考慮中呢!」

「趕緊選出來吧!馬修,讓我去當伴娘!」老克倫巴的大女兒凱特說。

「啊,很難選的。每個人都很不錯,甚至一個比一個強。瑪格達最富有,可是她缺牙爛眼。尤麗西亞是個美人,可是她的臀部不對稱,而且可能只有一桶泡菜作為嫁妝。法蘭卡還帶著個孩子。瑪麗對所有的小夥子都一樣好。伊娃有一百茲羅提銅幣,可是她太懶了,一天到晚都在床上一動不動。沒有誰不想吃香的喝辣的,還不用工作。哦,她們都是金子般的姑娘!除此之外的姑娘,的確長得漂亮,可是還沒長成呢!」

他們哈哈大笑起來,把屋頂的白鴿都驚走了。

「我難道說錯了嗎?女孩子在長成之前,無論長得有多漂亮,我都不會心動的。」

克倫巴太太指責他說出了這樣的話來。

「哦,我只不過開開玩笑罷了,姑娘們不是對這種笑話情有獨鍾嗎?」

幾個姑娘被惹怒了,像火雞一樣紅著臉,氣憤地反對他的話。

「他那麼優秀,沒人能跟他匹配的!」

「要是在麗卜卡村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就去別的村裡找啊!」她們叫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