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們的男人們就要回來啦!」

這個訊息如閃電般,如野火燎原般迅速傳遍整個麗卜卡村。

他們真的要回來了嗎?如果是真的話,那麼什麼時候到家呢?

沒有人知道。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區裡的警察曾經向鄉長家送去一份檔案,對在附近趕鵝的克倫巴太太提及此事。她迅速跑去鄰居家傳訊。巴爾塞瑞克家的女兒又向鄰近的居民傳遞訊息。不久之後,全村就出現了一片喜氣洋洋的景象,到處都沸反盈天了。

那還是五月初的清晨,陰沉的天空下著毛毛細雨,淋溼了開花的果樹。

「他們快回家啦!」每一戶人家都在歡呼,每顆心都被溫暖包裹,每個喉嚨都發出大聲的呼喊。

大家的興奮之情越來越高昂,門砰砰地開合,孩子們屋裡屋外奔跑著,女人們忙著在屋裡好好打扮自己,有時還透過開花的果樹注視雨絲。

「大家全都會回來的,農民、長工、小夥子,全都會回來!從森林裡走過來了!踏上了白楊路!」她們相互呼喊著,沉不住氣的人都已經衝到外面去了,近乎發瘋。

木底鞋跋涉過泥漿,她們從教堂奔去了白楊路。可是哪裡都沒看到男人們的身影?路面上只有深深的車轍印和厚厚的泥灘。

她們萬分失望,又趕緊跑去村子的另一邊,他們也許會從那邊回來。

可是,那條路也渺無人跡。薄紗似的細雨裡,路面上只剩下坑坑窪窪。路邊溝渠的汙水流進附近的田畦,激起一堆泡泡。綠色麥田旁邊站著幾株黑莓叢,鮮花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她們繼續往前走著,看見一個從波德萊西的廢墟中走出來的人,越來越近。

原來只是一個瞎了的乞討老漢,大家都知道他是誰。他牽的那條狗瘋狂吠叫著,想掙脫繩子撲過來。他仔細聆聽聲音,手裡的柺杖呈現戒備的狀態。一聽出她們的聲音,就趕緊喝住身旁的狗,以天主的名義跟大家打招呼,高興地說:

「你們是麗卜卡村的人吧?好像人數還不少哩!」

姑娘們圍著他,爭先恐後地說起話來。

「是的,我被一群嘰嘰喳喳的喜鵲圍攻了!」他一邊嘀咕,一邊注意到她們越走越近。

於是,她們跟乞討老漢一起回村子,他拄著柺杖一瘸一拐,變形的雙腿懸在下方,瞎眼的大臉往前面探著。他有些矮矮胖胖的,臉頰紅胖,眼睛蒙上了白翳,灰色的眉毛格外濃密,大鼻子也是通紅的。

他耐心地聽著她們的話,終於明白了她們出現在那兒的原因,便說:

「我正是為這件事而來!有個不信教的人悄悄跟我說,你們村裡的男人明天就能到家了。我想趕快通知你們。更何況,麗卜卡村是個值得別人來的好地方。咦,在我身邊的都有誰啊?」

她們講出了幾個名字。

「哇,都是麗卜卡村的鮮花啊!哈哈,你們本來是去接年輕的小夥子卻看到了我這個年邁的瞎乞丐,是不是啊?」

她們齊聲嚷道:「不是的,我們是來接父親的!」

「啊呀,我的眼睛是瞎了,耳朵可沒聾呢!」

「我們只是聽說他們要回來了,就出去迎接。」

「你們出來得太早了。當家的人能在中午到家就算快的了。小夥子們到天黑了還不一定能到呢!」

「如果是一起釋放的話,肯定會一起到家啊。」

「哦,可是鎮上有那麼多好玩的,姑娘多了去了,他們還會記著趕緊回來嗎?哈哈!」他故意取笑她們。

「讓他們玩去,我們才不在乎呢!」

娜絲特卡繃著臉說:「對,鎮上到處都是奶媽和猶太人家的女僕。他們要是喜歡的話,就讓他們去好了。」

「他們要是喜歡鎮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那也就配不上我們了!」

有人問:「老爺子,你是不是很久沒來麗卜卡村了?」

「的確很久了。事實上,從去年秋天開始就沒來過。我跟善良的人度過了整個冬天,一直住在大地主家。」

「啊?在佛拉莊嗎?我們的大地主家裡?」

「是的。那兒的老爺和家犬都歡迎我,他們都認識我,對我很不錯。我在爐子邊有一席之地。一直在那邊搓草繩。感謝天主,我和狗都長了不少肉。哈哈,大地主是個精明的人,他跟乞討老漢們處得不錯,因為他知道他們會跟他分享一切。哈哈!」他大笑起來,還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補充道:

「不過,天主讓春天降臨在人間,我就不願留在他家的公館了,我還是喜歡農民的茅草屋和廣闊的世界。啊,這樣的毛毛雨,下的是金子,溫暖而又肥沃,浸香了滿地嫩草。姑娘們,你們要去哪兒啊?」

他發覺她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他被留在了磨坊旁邊,他喊了一聲,可是沒人應他。姑娘們看到幾個婦人去了鄉長家,於是也迅速跟上了。

此時,半個村子的人都聚在那裡了,都想知道確切的訊息。

鄉長似乎剛剛起床。他只穿著襯衫和褲子坐在門口的臺階上,讓妻子把皮靴拿過來,不穿襪子,直接用裹腳布代替。

大家衝到他面前,喘著粗氣,滿心的急切難以言表。

他不顧她們的話語,只是在穿上擦過鞋油的皮靴後去過道那邊洗臉了,然後在敞開的窗戶前梳頭一邊懶散地說:

「你們就那麼急切男人們回來嗎?不用擔心,他們馬上就會到家了。孩子的娘,把警官送來的檔案遞給我。就放在畫框背面。」

他把檔案翻來覆去,手指輕彈,說:

「看吧,寫得很清楚呢。‘查臺慕夫區麗卜卡村之基督徒居民’,給,拿去自己看,鄉長跟你們說他們會回來,他們就一定會回來的。」

他把檔案扔給她們,她們以一種喜悅卻又忐忑的心情相互傳遞著,雖然誰都不認識上面寫著什麼,但是她們知道這是官方的正式檔案。最後傳到了漢卡手裡,她隔著圍身布接住檔案,再還給鄉長。

她畏畏縮縮地問道:「鄉長,他們全部都會回來嗎?全部?」

「公文既然這樣寫了,那就肯定沒錯了!」

鄉長太太說:「親愛的,不要站在雨裡了,進來吧!」可是漢卡無心逗留,她把圍身布遮在頭頂,當先離開了。

不過,她走得很慢,喜悅與忐忑的心情交織著。

她默默對自己說:「安提克,安提克很快就會回來了!」她不知怎的突然有些暈眩,只好靠在牆邊,免得跌倒。難受了好長時間才稍微舒服些,全身似乎被抽去了力氣,站都站不穩。「安提克快要回來了,快回來了!」要是心中沒浮現出那些莫名的恐懼與不安的話,她肯定會大喊出來。

她沿著籬笆緩慢前行。整條馬路上都是高興得滿臉通紅、笑鬧不斷的婦女們。有的人寧願在屋外淋雨,也要一起分享心中的喜悅。有的人就站在池塘旁邊,異常興奮。

雅固絲坦卡在路上遇見了漢卡。

「你終於得到確切的訊息了?嗯,這是個好訊息。我們等這個訊息等得太久了,如今反倒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你看到鄉長了吧?」

「看到了,他說訊息屬實,還給我們看了公文呢!」

「既然如此,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感謝天主,可憐的人們終於要歸家了,我們的農夫終於要回到我們身邊了!」她雙手合十,萬分虔誠。

雅固絲坦卡那雙蒼老的眼睛淚流不止,漢卡覺得有些奇怪。

「咦,你對什麼事都是憤慨的,我還以為這次也一樣。沒想到你卻哭了,真奇怪!」

「你在想什麼呢?誰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會氣憤呢?沒錯,很多時候我是因為自己覺得辛酸,才會出言諷刺。可是心裡有另外一個聲音讓我跟別人同喜同悲。不,一個人是沒辦法與別人隔開而生活的。」

她們已經走到了鐵匠鋪附近,裡面傳出起起落落的鐵錘聲,熔鐵爐裡迸發出桃紅色的火焰,鐵匠正在轉動一個熾熱的車胎,讓它在牆邊的一個車輪上慢慢冷卻。一看到漢卡過來,鐵匠立刻停止工作,挺直身子,緊緊地盯著漢卡看。

「哦,麗卜卡村終於可以真正高興起來了吧?聽說有些人可以回來了。」

雅固絲坦卡糾正他:「有些?不,是全部,鄉長那兒的公文不是這樣寫的嗎?」

「全部?他的話可沒包括重罪犯。不,犯了重罪的人肯定逃不了責罰的。」

聽到這些扎心的話,漢卡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她心情萬分沉重,離開前對鐵匠說道:

「真心希望你那惡毒的舌頭壞到顎頂!」

他猙獰的嘲笑如狼牙般刺穿她脆弱的心,她快步離開,趕緊逃離那聲音的魔爪。

直到走到家門口,她才鎮定下來。

雅固絲坦卡說:「今天下雨了,估計田地不容易耕。」

她倒不覺得這是什麼大問題。

「‘早晨的小雨,就像老太婆跳舞,堅持不了多長時間的!’」「我們還得趕緊鋤地種馬鈴薯呢!」

「我還在等那幾個婦女過來幫忙呢。她們肯定還在為好訊息高興,不過她們會來的。昨晚我讓人帶話給她們,她們承諾過會過來的。」

屋裡火光閃耀,溫暖而明亮。幼姿卡正在削馬鈴薯皮,嬰兒在旁邊餓得哇哇大哭。漢卡在搖籃邊跪下來,給孩子餵奶。

「幼姿卡,彼德必須把糞肥從佛羅卡的棚子運到我們靠近帕奇斯家麥田的那塊地裡去。雨停之前,他最起碼可以運五六車的。」

「你總是絲毫不放人偷懶!」

「因為我自己從不偷懶!」她一邊拉下衣服,一邊駁斥幼姿卡。

「哦,說起來,今天還是半個節日呢!聖馬可的儀式延遲到今天了!」

「什麼?這種儀式只能在聖徒祈禱日舉行!」

「神父說了是今天,我們只是到路邊的聖像那兒為村界祈福,不舉行儀式。」

幼姿卡對著剛進屋的懷特克大喊:「哈哈,為了讓你們這些男孩子記住村界,你們會捱上一頓鞭打的。」

「幫忙的婦女們來了,你去監督她們,我在家裡準備早餐,幼姿卡和懷特克把馬鈴薯運去田裡。」

漢卡一邊安排,一邊瞧著外邊的科莫爾尼基們。她們身著罩衫和圍裙,挎著籃子,手拿鋤頭,依次在牆邊站著敲掉木底鞋上的汙泥。

很快,她們已經開始幹活兒了:兩個人一組,每塊長形地兩組人。她們面對面地站著,一個人先用鋤頭刨一個坑,另一個扔進馬鈴薯,原來的人再用土埋好。就這樣順著種下去。

由雅固絲坦卡監督,大家都沒有偷懶。

可是,進度仍然快不起來。她們的手都凍僵了,木底鞋裡又浸了水,雖然下的只是小雨,但是因為雨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下來,她們的衣服也都淋溼了。

多虧天氣很快放晴。天空漸漸顯現出藍色。象徵陽光的燕子到處飛著。烏鴉也飛離屋頂,在地面上低飛。

女人們繼續彎著腰幹活兒,看起來就像一堆破爛的溼布。她們不緊不慢地種地,在很長的休息時間內互相聊著天。沒過多久,在馬鈴薯間隙播撒扁豆種子的雅固絲坦卡望望四周,喊道:「今天沒多少婦女出來幹活兒呀!」

「哦,是的,因為她們的丈夫就要回家了。她們哪裡還會記掛著田裡啊?」

「沒錯,她們只想著準備豐盛的食物和溫暖的被褥!」

柯齊爾太太說:「你們別顧著笑她們,你們自己還不是一樣!」

「的確,沒有男人的麗卜卡村完全不能生活。我的年紀雖然大了,但是坦白說,他們有的人確實無賴、暴躁,可是,哪怕是他們中最粗鄙的人一齣現,整個世界就變得歡樂。誰要是不承認誰就在撒謊!」

有人嘆息道:「真的,我們盼望男人回來,就像紙鳶盼望著雨天啊!」

「嗯,多少女人欠著相思債呢,尤其是我們的姑娘們!」

「明年開春之前,神父肯定又要進行沒完沒了的嬰兒洗禮的儀式了!」

「老太婆,你又開始說廢話了。天主既然創造了女人,那麼生孩子算是犯罪嗎?」歪嘴喬治的太太總是喜歡唱反調。

「死性不改!你這是在為私生子辯護嗎?」

「當然,直到我死我都不會改這話:不管是不是私生子,孩子是無辜的,他總該有生存的權利。天主一定會公平對待他們,只依照他們的善惡而評判他們。」

所有人都嘲笑她的言論。可是,她只不過拍拍掌點點頭而已。

漢卡從籬笆這邊喊過去:「天主願你們加快速度,幹得怎麼樣了?」

「多謝關心,一切都好,只是地還是太潮溼了。」

「馬鈴薯夠嗎?」她在籬笆邊的橫木上坐下來。

「夠了,不過我認為它還可以切得更小。」

「不,切成兩半就行了。磨坊主家還把稍小的馬鈴薯整個種下去呢。羅赫說,這樣做的話收成會增加一倍的。」

古爾巴斯太太生氣地說:「德國人肯定是那麼做的。麗卜卡村建村以來,我們總是秉承著有多少芽就切多少塊的原則。」

「好太太,人總是越來越聰明的。」

「是的,所以雞蛋教訓母雞,還想掌管整個養雞場。」

「你說得不錯。可是,有的人的智力並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而增加,這也是的確存在的。」漢卡邊說邊走開。

柯齊爾太太眼睛斜瞪著她,嘀咕著:「她太自以為是了。真把自己當成波瑞納家的女主人了!」

雅固絲坦卡大聲反駁:「不要講她的壞話,她比尋常女人強太多,她的心是金子做的。我從來沒有見過比她更優秀的女人了。我天天同她在一起,是非黑白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哦,她心裡是有多苦啊!」

「是啊,她還有更多的苦要承受呢,她不是跟雅歌娜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嗎?等安提克回來了,煩惱和心酸又會襲來了。」

菲利普卡淡淡地說:「據說雅歌娜跟鄉長之間還不清白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們嘲笑她:連嘰嘰喳喳的麻雀都在談論的事情她竟然還在打聽。

雅固絲坦卡責備她們說:「不要再隨便嚼舌根了,小心春風把你的話送到不該送到的地方。」

她們繼續幹起活兒來,鋤頭閃著銀光,偶爾會磕到石頭。不過,她們一邊工作一邊還談話,幾乎涉及村裡的每一個人。

漢卡要去院子瞧瞧,俯著身子走過櫻桃樹,因為那掛滿花苞和嫩葉的潮溼樹枝蹭到了她的頭,落下一陣水滴。

復活節後的那次還願禮拜以來,她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很少出門。今天的那個訊息讓她不得不下床。雖然她覺得精神提不起來,但還是到處看看,不過,她越看越惱火。

母牛沒有照料好,體側還沾著一塊塊糞便。乳豬蔫蔫的,無精打采。就連白鵝都不叫喚了,似乎是因為沒吃飽。

她對著正在運送糞肥的彼德大喊道:「為什麼!你難道不會給馬兒擦擦嗎?」可是他也不出聲反駁,徑直走出去,只是嘴裡在咕噥著什麼。

接著,她又發現了讓人惱火的事。雅歌娜的小豬正在穀倉裡吃著馬鈴薯種,雞群啄著一堆早該清理的劣質穀物。所以,她把幼姿卡痛罵了一頓,又揪住懷特克的頭髮,不過被他掙脫了,而幼姿卡則邊哭邊埋怨地溜了。

「我這麼辛苦地幹活兒,你卻總是罵我。雅歌娜整天在外面閒逛,你卻不管!」

「好啦好啦,不要哭了,傻丫頭。你應該清楚現在的狀況!」

「我怎麼可能每一樣都顧到呢?怎麼幹得來?」

「不要哭了,聽我說,你現在把馬鈴薯送去田裡,要不然她們就得停下來歇息了。」

她發現再怎麼罵都不會起作用。「的確,這也難為小丫頭了。至於僱用的人,老天保佑,中午還沒到,他們就在想著快點到天黑了,想讓他們多幹點活兒,比讓一匹狼去看羊還難。一群沒有良心的傢伙!」

漢卡把心裡的苦悶都撒到豬仔身上,小豬邊叫邊逃竄,拉帕惡狠狠地嚇唬它。

她到馬廄那邊就更加氣憤了,母馬正在啃著空食槽,髒兮兮的小馬駒正在翻找茅草。

她說:「要是死去的庫巴看到了該有多麼難過。」邊說邊給食槽新增草料,順手拍拍它們柔軟溫暖的鼻子。

到了這個時候,她終於堅持不住了,滿心的沮喪讓她很想大哭一場。她乾脆坐在彼德的矮床邊,淚流滿面,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

所有的精神支柱都倒塌了,心沉到了谷底。她承受不住這樣不幸的命運,卻也無法反抗。她覺得自己完完全全被孤立了,就像長在多風地帶的一棵樹,躲不開任何一次暴風。沒有人能聽她訴苦。噩運也終止不了。只留下無止境的委屈和煩惱。也許,情況還會越來越糟!

小馬駒用舌頭舔舐著她的臉。她把頭倚在它脖子上,又放聲大哭起來。

農場管理得不錯,大家都敬佩她。如果心裡連一絲幸福感都沒有的話,那麼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

她回到屋內,嬰兒又餓得哇哇大哭起來,她給孩子餵了奶,便隔著模糊的玻璃眺望窗外。

可是,嬰兒還是止不住地哭鬧著。

「不要哭了,小東西!爹爹回來會給你帶好多玩具的,還能讓你騎在他的腿上,只要他一回來,我們就能過上幸福的生活!」她抱著孩子在屋裡來回走著,還唱著催眠的歌兒。

「或許,他真的很快就能到家了!」她對自己說著,卻突然停了下來。

她的臉漲得通紅,挺起胸膛,想去雜物間切塊火腿準備著,又想去酒店買伏特加,可是,鐵匠的話讓她十分不安,就像被老鷹的利爪抓爛了心臟。她嚇住了,看看四周想尋求點幫助,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做,該怎麼想!

「哦,天主,要是他再也回不來該怎麼辦呢?」她雙手抱頭,哽咽道。

她嫌孩子們太吵,把他們趕出去了,自己著手準備早餐。幼姿卡一次又一次地把頭探進來,期盼早飯快點做好。

所有的委屈得吞回肚子裡去。每天成堆的不能拖延的事情讓她無暇再顧及其他。

雖然站不穩,但她還是苦苦支撐,只是偶然間會落下滴滴眼淚,靜默地望著遠方。

「雅歌娜會去幫忙種馬鈴薯嗎?」幼姿卡從窗子外面喊道。

漢卡把一鍋甜菜湯放在爐子上,就趕緊跑到房子那一邊去了。

老頭子側身躺在床上,似乎正在瞧著雅歌娜。她正照著安在櫥櫃上的鏡子梳頭髮。

「你什麼事情都不做。今天是聖徒紀念日嗎?」

「我從來不會披頭散髮地出門。」

「從天亮開始,你都不知道可以梳多少次頭髮了!」

「你的確梳得好,可是我不行。」

「雅歌娜,我不喜歡被人捉弄,你自己注意點兒!」

她兇狠地駁斥:「注意什麼?注意不要被趕出家門,不要被解僱嗎?我沒有必要聽你的使喚,也沒在你的屋簷下生活!」

「那麼,請問你住在誰的家裡?」

「你不要忘了,這也是我的家!」

「要是公公不在了,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麼權利!」

「可是他現在還活著,我可以叫你滾!」

「什麼?你剛才說了什麼?」

「你真是叫人無法忍受,我沒跟你說過什麼廢話,可是你卻總是喜歡跟我吵架。」

「你應該感謝天主保佑,因為我沒有什麼更過激的行為。」她的態度十分強硬,身子卻稍顯虛弱。

「你儘管放馬過來吧,雖然我只是一個人,但看看到底誰更有本事。」

雅歌娜把頭髮甩到腦後。兩個人的眼睛就像刀子一樣,在對方的身上刮來刮去。漢卡經不起這樣的挑釁,揮舞拳頭,大罵起來。

「你這是在恐嚇我嗎?那麼,動手吧,你這個受傷最重的人!沒錯,全教區的人都清楚你的那些醜事。你跟鄉長去了多少次酒店了?前天夜裡我給你開門,你又去偷情了吧,喝那麼多酒,醉得跟頭豬一樣!俗話說得好:誰不好好過日子,誰就會被嚼舌根子。可是,等你的魅力沒了,鄉長和鐵匠才不會把你放在心上!你!」

漢卡向雅歌娜罵出了在心裡憋了很久的話。

「我不否認我做過的事,不過你們卻是管不著的,都給我小心點兒!」雅歌娜瘋狂地叫喊著,把她漂亮的亞麻色長髮披散在雙肩。

她的憤怒達到頂點,真想跟誰打上一架,雙手在臀部附近不受控制地揮舞著,眼裡充滿了仇恨。漢卡有些退縮了,她沉默著一腳踏出房門,甩手把門砰的一聲合上了。

這場罵戰讓她筋疲力盡,她只好抱著孩子坐下,讓幼姿卡去準備早餐。

等僱工們都離開了,她才覺得精神恢復了些,就想把手頭的工作放在一邊去看望父親,他已經病了好些天了。然而,她終究是身體不好,走到半路又折返回來了。

過了一會兒,她的體力有所好轉,就揀些輕省的活兒幹,即使這樣,她做起事情也是無精打采的,因為她滿腦子都是安提克。

天氣慢慢轉晴,大家都期待著中午太陽就能出來。燕子飛上天空,飄蕩的雲彩被金色鑲好了輪廓。果園裡開著白色的花兒,鳥兒放聲高歌。

麗卜卡村像蜂巢一樣慢慢地熱鬧起來了。每家每戶的煙囪裡都升起了一股股炊煙。屋內正做著噴香的美食呢。喜悅的氣氛在婦女們無休止的談論中蔓延開來。姑娘們把緞帶當作髮飾,認真地編進了辮子中。有些人趕忙跑去酒店買伏特加。猶太人是很樂意男人們回來的,只要有人要求,他就願意賒賬。時不時地就有人搭梯子爬上屋頂,眺望那一條條從鎮上回來的道路。

基本上沒有人去田裡幹活兒,因為大家都忙著等男人們回來。她們甚至不記得把鵝群趕出去放養,對它們的叫嚷不管不顧。也不記得照顧孩子,任他們到處亂跑,玩些搗蛋的把戲。年長些的孩子竄上白楊樹,用竹竿捅烏鴉的窠。小烏鴉全身漆黑的母親只能在周圍環繞,不斷哀啼著。其餘的男孩子則跑去追逐神父的瞎眼老馬,老馬身上套著一輛汲水車,他們以把它推下池塘為樂趣。老馬掙扎著反抗了許久,可是一聞到火煙的味道,它就驚慌地亂衝亂撞,最後撞到波瑞納家院子的大門,卻被橫檔絆住了。於是,調皮的孩子們都衝上來打它。

它拼命掙扎著,差點把腳都弄折了。多虧雅歌娜過來把孩子們轟走了,把這可憐的老馬解救出來。她發覺孩子們不甘心地等在外面,就決定親自送馬去神父家。

她走到了神父家花園和克倫巴家之間的那條狹窄的小路,這時,風琴師家的馬車剛好就在前方。亞涅克在門口的臺階上跟他的家人告別,他的母親正坐在馬車上。

她裝出一副很鄭重的表情,說:「有群調皮的孩子虐待老馬,我來把它送去神父家。」

風琴師太太喊道:「孩子他爹,讓瓦勒把馬牽過去吧。」瓦勒過來了,她又說:「你這個懶傢伙!不好好照看著馬,要是真摔斷腿了怎麼辦!」

亞涅克看到雅歌娜,又看了一眼父母,便把手伸向雅歌娜。

「雅歌娜!天主與你同在!」

「你這是要回學校嗎?」

他母親自豪地說:「我是要帶他去學習怎樣做神父。」

「神父!」

雅歌娜用一種崇拜的目光看著他,他在馬車前面的座位上坐下來,卻是背對著馬兒的。

「我這樣坐著,就能多看幾眼麗卜卡村!」他嘆息了一聲,並且眷戀地瞧瞧他家佈滿苔蘚的屋頂和沾滿露水開出鮮花的果園。

馬兒踏著輕快的步伐出發了。

雅歌娜跟在馬車後面,亞涅克再次跟在門口哭泣著的姐妹們告別,眼睛卻牢牢鎖在雅歌娜那雙水汪汪的藍眸,那比五月的藍天還美的眸子也正在盯著他。他望著她那金黃的頭髮,辮子盤了起來,只留鬢角的一撮撮捲髮。他望著她那白皙水嫩的臉蛋兒,就像一朵野薔薇。

她一直跟著,沉浸在他含情脈脈的眼神中。她的嘴唇因為顫抖而合不攏。她的心快要跳出來了!她恭順地目送著他,心裡的甜蜜讓她近乎暈倒!她的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慵懶,一陣似乎起著催眠作用的芳香讓她的感官漸漸模糊了。

直到馬車拐到了白楊路上,他們的視線沒法交會了,她才猛然驚醒,不再跟著馬車。亞涅克揮了揮帽子,作為最後的告別,馬車隨即消失在濃蔭裡。

她揉了揉眼睛,才覺得整個人精神了些。

她感嘆這說:「天主啊,那樣的眼睛會讓我萬劫不復的!」

「風琴師的兒子!本來應該像個地主家的少爺!他要當神父,神父!他或許會被派到麗卜卡村吧!」

她再次把眼神投向遠方,雖然還聽得見馬車行駛的聲音,但馬車是再也看不到了。

「這樣一個年輕人,甚至還只能算作一個小男生!可是,每次我被他瞧著的時候,就像被他擁抱著,讓人暈眩。」

她的身子有些戰慄,舔舔猩紅的雙唇,那狂熱的想法讓她身子僵硬。

突然,她打了個冷戰。這才發覺自己的腦袋和雙腳都是光著的。她身上也沒穿多少衣服,只穿了一件襯衣,還裹著一條破舊的圍巾!

她覺得有些羞愧,便沿著那條鮮有人煙的小道回家了。

「你知道男人們都要回家了嗎?」婦人、姑娘和孩子在院子裡跟她分享喜悅。她們連綿不絕的歡樂讓人有些透不過氣來。

「回來了又會有什麼不同嗎?真傻!」她咕噥著,並不為她們的喜悅而高興,反倒有些懊惱。

她決定先回孃家。只有安德魯在家。那是他第一次下地,折斷的腿上還繞著繃帶。他就坐在門口的臺階上一邊編織竹籃,一邊對著蹦蹦跳跳的喜鵲吹口哨。

「雅歌娜,你知道嗎?村裡的男人都會回來了!」

「除此之外,我什麼都沒聽到!」

「娜絲特卡為西蒙的迴歸簡直要樂瘋了!」

「為什麼?」她的雙眼射出跟她母親一樣冷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