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不願意洩露出什麼,就掩飾說:「哦,沒有為什麼!我的腿又疼起來了。」他把一根細棍扔到幾隻叫個不停的母雞旁邊,喊道:「安靜些,該死的!」

接著就假裝輕揉受傷的腿,目光卻焦急著觀察雅歌娜的表情。

「娘去哪兒了?」

「去神父家了。雅歌娜,關於娜絲特卡的事我講了不該講出來的話。」

「你真蠢!還以為我真的不知道嗎?只要他們將來結婚了,就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可是,娘會同意嗎?娜絲特卡只有一英畝地。」

「他若是去徵求她的意見,她必定會不同意。不過他已經長大了,他應該懂得該做什麼、該怎麼做。」

「他懂得的,雅歌娜。如果他違背孃的意願,執意要結婚的話,那麼他會依靠自己的那份土地生活的。」

「你自己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只是不要讓娘聽到了。」

她覺得很窩火。憑什麼啊?娜絲特卡竟然也有情人,也跟別人一樣高興!就在今天,男人們都要回到心愛的女人身邊了。她想想就煩。

「是呀,是呀,他們全都會回來的!」

可是,一股喜悅感湧上心頭。她留下對她畏懼的安德魯,轉身徑直回家了,她像那些為情人細心打扮的女人一樣,給自己描了精緻的妝容,心裡萬分焦急地等待著,嘴裡還哼著思念的歌,時不時跑出門去眺望遠方的路。

「你在等誰啊?」有人不解地問道。

她的雙臂無力地垂下,像一隻斷了翅膀的小鳥,心裡很焦躁。

是啊,她到底在等誰呢?沒有人要回到她的懷抱。「或許還有安提克吧!」她輕輕地對自己說,之後又嘆息一聲,回想起了許多過往,就像是一個美好的夢境,卻也是很早以前的夢境了!

「不過,鐵匠說了,這次他肯定不會被釋放出來的,他還會繼續坐好幾年的牢。」

「可是,他要是真的回來了該怎麼辦呢?」當她說著這句話的時候,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裡是否也在期待他的歸來。然而,她並不為此感到興奮,反倒有些許厭煩。

她任性地說:「就算他回來了又如何?他在我心裡已經沒有地位了!」

這時,老波瑞納的嘴動起來了,含糊不清地說了些話。她知道這表示他餓了,要吃東西,可是她轉過了身去背對著他,心裡充滿了厭惡。

「還不如死了算了!」她突然惡狠狠地說,接著就去了門廊,她不想看到她的丈夫。

池塘邊,在綠枝映襯下身著紅裙的浣衣少女們,認真地搗著衣裳。柳樹在乾爽的微風中搖曳。太陽似乎在跟人躲迷藏,時隱時現,小水窪反射著銀色的光芒,而水面上是一陣波光粼粼。雨歇霧散。低矮的灰色石牆上,被點點鮮花點綴的果樹聳立著,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花束,散發著芬芳和小鳥啁啾的活力。

「或許我會見到他的!」她好似身處夢境中,並迎風站立著,盯著滴滴落下的露珠。

幼姿卡從院子裡往這邊喊:「雅歌娜!你要去田裡幫忙種馬鈴薯嗎?」

是的,她覺得無所謂,甚至是發自內心地願意去幫忙,以擺脫自己滿心的煩躁。只不過此刻的她仍沉浸在這一片憂鬱之中,熱淚盈眶。她認真地勞作著,快速趕超僱工們。她埋著頭,對雅固絲坦卡的譏諷置若罔聞,對其他婦女尖銳的目光視而不見,她們的眼神一刻不離她,就像是一條條作勢咬人的惡犬。

是的,她偶爾會挺直身子,就像被風壓彎腰的梨樹,重新挺起胸膛展示自己芳香的花朵,再回想一下過去的冬天的風暴。

她會想到安提克,但更多的時候她想到的是亞涅克那迷人的眼神、櫻紅的嘴唇和磁性的嗓音。她回憶起這些的時候,心裡是很溫暖的!她天生就像酒花藤,必須依靠攀附別的植物才能生存下去。

如果失去了支撐,就會倒地枯萎。

科莫爾尼基們聊天聊了個夠,溫度已經上升了,她們便扯下了頭巾和圍裙。她們大聲地交談,伸伸懶腰,打打哈欠,只等午休時間的降臨。

「柯齊爾太太,你個子高,請你看看白楊路上是否有人回來。」

她踮起腳尖,答覆道:「一個人都沒有!」

「他們哪有那麼快啊?路那麼遠,估計黃昏時分才會回來。」

雅固絲坦卡依舊用她刻薄的語氣說:「再說了,路途中可是有五家酒店啊!」

「他們那麼可憐了,哪兒還會想著去酒店?」

「他們這段日子過得那麼苦!」

「哦,是的!溫暖的被褥和足夠的糧食也算過得苦嗎?」

「他們的條件並不比睡蕁麻、吃麩皮好!」

「況且,以自由身啃馬鈴薯也比住最好的監獄強!」喬治太太說道。

雅固絲坦卡沉吟道:「說來還真是奇怪!我們說的自由只是一種不用交罰款、不被憲兵抓的自由,卻還是在捱餓。」

「沒錯,親愛的。可是坐牢畢竟是坐牢啊。」

雅固絲坦卡學著對方的語調回答道:「一盤豌豆鹹肉畢竟不是一碗白楊木栓湯啊。」引得大家鬨笑起來。

雅固絲坦卡又趁勢大罵磨坊主:「他借給別人的麵粉都是已經壞掉的,而要是別人付現金的話,他就缺斤少兩。」之後就聯合柯齊爾太太,攻擊了村裡的每一個人,就連神父也沒有放過。

喬治太太想為某些人辯護,柯齊爾太太嚷道:

「就連教堂的強盜你都會為他辯護的!」

她溫和地說:「我們每個人都需要別人維護的!」

「你舉起碾肉雞面對喬治的時候,他還需要別人維護呢!」

「不關你的事,你這巴特克·柯齊爾的老婆!」她嚴厲地駁斥道,儘量顯出氣勢。

旁觀者都覺得她們會打起來,不過她們只是怒目瞪著對方。此時,懷特克喊她們吃午飯,並交代說可以把籃子帶回去了,下午不用做事。

漢卡把餐桌安排在屋子外邊,大家的話都不多。太陽高高掛著,遍地都是白色的花朵,一切都顯得那麼美。

天氣依然晴好,微風輕拂樹梢,就像母親慈愛地撫摸孩子的臉。

那天已經沒人幹活兒了,牲口都被趕回家去。只剩下幾個家裡條件最差的村民牽著家裡的命根子母牛,去田埂或水溝附近放養。

太陽下的影子慢慢變長的時候,人們聚在了教堂前壓低聲音交談著,就像高大的楓樹和菩提樹上傳下來的小鳥啁啾聲一樣。

雖然早上飄了一陣雨,但是此時的溫度依舊有些灼人。女人們穿著節日的華服,成群地站立,不停向白楊路那邊眺望著。瞎眼的乞討老漢跟他的狗一起守在墓園的門外,嗚嗚地吟唱讚美的詩歌,注意聆聽每種聲響,並向過往的人們伸出乞討的盤子。

沒過多久,神父就穿著法衣、披著聖帶出來了,因為沒有戴帽子,光光的腦袋在太陽下反著光。

路途太遠,於是,彼德幫安布羅斯拿著十字架。鄉長、村長和幾個最健壯的姑娘拿著旗幟,旗子迎風飄揚,顯出閃耀的色彩。風琴師的徒弟麥克端著聖水缽,向周圍灑水。安布羅斯負責分發小蠟燭。神父身邊站著手持《聖經》的風琴師。他們沉默著前行,穿過遍地鮮花的村莊,經過倒映著遊行隊伍的池塘。

路途中又加入了好多女人和孩子。最後磨坊主和鐵匠硬擠到神父身邊。年老的愛嘉莎止不住地咳嗽,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面,瞎眼的乞討老漢拄著柺杖,蹣跚跟上。不過,他在橋邊就轉去酒店了。

她們在經過磨坊過後才燃起了蠟燭。神父戴上了四角法帽,畫著十字,嘴裡誦唸著《詩篇》第九十一篇:「凡住在……」

後面的隊伍跟著誦唸。她們經過河岸,穿過積水的草地,一次次陷入泥淖中。她們以手擋風,沿著狹窄的小路前行,女人的紅裙連成了一串冗長的念珠。

河面對映著陽光,在開滿或白或黃花朵的草地上蜿蜒流淌。

旗幟高高飄揚,彷彿鳥兒拍動的紅色或金色的翅膀。隊伍前方的十字架緩慢前移,吟唱的詩歌由空氣傳遞過來。

河岸上遍佈金盞花,河水潺潺流淌,就像是詩篇的迴響聲,河水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地平線上,延伸到高岡上的別處村莊。村落隱在白色花朵遍佈的果樹間,在淡藍色的霧靄之中顯得更加模糊。

神父和他的侍從行走在十字架之後,與大家一起誦唸詩篇。

他瞧了瞧右方,低聲說道:「好多野鴨啊!」

磨坊主回答說:「那是水扎。」他低頭看著河灘,那裡都是去年乾枯的蘆葦和赤楊,時不時會有笨重的野鴨撲騰著翅膀出來。

「顴鳥比去年多呢。」

「它們在我的草地上找到了好多吃食,所以都過來了。」

「對了,我的顴鳥丟了,大概在復活節的時候不見的。」

「可能是跟過路的同類一起離開了吧。」

「你的這塊泥地能種什麼呢?」

「種了一畝地的玉米。這裡的土壤很潮溼,據說夏天時會幹的。因此,我可能還會有些收成。」

「但願不是跟我去年種的玉米一樣!根本都不值得花氣力去收割。」

磨坊主吃吃地笑起來:「只能留給鷓鴣了,那些玉米可以餵飽好幾群呢。」

「的確,可是鷓鴣後來出現在大地主的餐桌上,而我家可憐的牲口卻沒什麼吃的。」

「要是玉米能長出來的話,我就給神父送去一車。」

「謝謝。我之前種下的苜蓿要是碰到乾旱了,恐怕也會一無所獲!」神父長嘆一聲,繼續吟誦詩篇。

此時,他們到達了第一個界標,那是一座長滿山楂樹的小土丘,樹上開滿白花,還有蜜蜂嗡嗡採蜜,這個畫面看起來美極了。

她們用蠟燭繞著土丘圍成一個圈。十字架聳立其中。旗幟迎風飄揚。人們跪在四周,把眼前的土丘當作聖壇,神聖的春神就立在這片美景之中。

接下來,神父進行了禱告,祈求不要降下冰雹,又把聖水灑向了四個方位樹木、土地、水面和信眾的腦袋上。

之後,人們又唱起了另外一首讚歌,向前走去。

這次,他們偏向左邊,經過一個坡度不大的上坡路後就橫穿草地。孩子們卻在後邊多停留了一會兒。古爾巴斯家的幾個男孩子協同懷特克,按照傳統習俗,把幾個孩子痛打一頓,引起了不小的騷動,神父只好出來制止他們。

此時,他們來到了教區邊界的廣袤的牧場,邊界上長著不少柏樹叢。這個牧場就像一條蜿蜒的河流,開滿鮮花的草地在風中起起伏伏,就連陳舊的車轍上都長出了雛菊和蒲公英。有些地方還有被荊棘圍繞的大樹,讓人無法靠近。開滿鮮花的野梨樹高高聳立著,蜜蜂殷勤採蜜,顯得格外神聖。讓人忍不住想跪下親吻這片大地!

還有白樺樹呢!披著銀色樹皮的樹幹呈一種妖嬈的弧形,綠色的樹冠就像濃密的頭髮,讓人憶起初次領聖餐、激動到渾身顫抖的少女!

他們慢慢走上斜坡,從北邊繞著麗卜卡村,沿著磨坊主家的黑麥田前行。最前面的是十字架,緊隨其後的是神父,然後是姑娘和婦女,再後面是三三兩兩相互攙扶的老人,邊咳嗽邊蹣跚而行的愛嘉莎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他們走上平原,風勢不再那麼猛,顯得越發寂靜。旗幟軟趴趴地垂下,隊伍延伸了將近兩百米,女人彩色的衣服在綠草的映襯下,更顯鮮豔,蠟燭的火焰就像一隻只金色的蝴蝶不停地拍打翅膀,明亮而又閃爍。

湛藍的天空上,羊毛般的白雲朵朵飄浮著,就像無垠的蔚藍海洋上散佈的羊兒,炙熱的太陽佔據著一席之地,讓世界繽紛而又溫暖。

從人們嘴中誦唸出的讚美詩篇越來越響亮,近乎喧鬧,驚得鳥兒從叢林中飛了出來。其間,時而會飛出幾隻驚惶的鷓鴣,時而會蹦出幾隻小兔子。

神父小聲說:「去年秋天種下的莊稼長得不錯。」

磨坊主說:「麥田裡已經抽出麥穗了。」

「那是誰家的田,怎麼耕得亂七八糟的?田畦那兒竟然還有那麼大一堆糞土!」

「某個窮困的阿莫爾尼基家的馬鈴薯田吧,應該是用母牛犁的地。」

「也有可能是神父家的僱工犁的!」鐵匠不無惡意地插話。

神父氣憤地把頭轉向鐵匠,但終究什麼都沒說,而是跟信眾一起高唱讚歌。他時不時地扭頭去看廣闊的土地,地面處的隆起就像母親的乳房,養育萬物。

夕陽的餘暉將麥田染成了金色,開花的樹木投下越來越長的影子。白花點綴著的果園形成一個框架,池塘在畫裡熠熠生光。村子坐落在果園下方,就像個大盤底似的,花草叢生,灰色的穀倉隱在其中。唯一明顯的就是教堂的白色牆壁和閃閃發光的金色十字架。

「這麼安靜!希望今天不要再下雨了!」神父說。

「不會下雨的。天空那麼澄澈,而且還有涼風。」

「早上還在下雨,現在倒是一點雨水都看不到!」

「春天裡的雨水乾得很快。」鐵匠附和道。

此時,他們來到了另一個界標,也是一座土丘。不過這個土丘大一些,據說在「起義戰爭」裡犧牲的人都被埋在這裡。上面插著一個似乎隨時都會倒下的木質十字架,周圍擺放著陳年聖像和花環,還掛著許多布條。旁邊有一棵樹幹開裂腐壞的柳樹,新抽的嫩芽遮住了朽去的縫隙。這裡看起來荒涼而悽清,沒有鳥兒安家的痕跡。從這裡往四周延伸的土地都很肥沃。而那突起的土丘卻是塊不毛之地,黃沙鋪在上面,冒出了骯髒皮疹似的石蓮花,除此之外就只剩去年的毛蕊和龍葵幹莖了。

他們為杜絕瘟疫而祈禱,之後便快速離開,左轉穿過白楊路,踏上了一條狹窄的、車轍印很深的小路上。

愛嘉莎在後面逗留了一會兒,從十字架上扯下了幾塊布條。跟上隊伍的時候,她就把破布埋在了田間的小路邊,這是一種迷信的做法。

現在,風琴師又開始做起連禱了,不過沒幾個回應,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

此時,神父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不停地擦著額上的汗水,放眼瞧著村民們的田地,對鄉長說道:

「這裡的豌豆長得不錯。」

「肯定是早就收割之前的莊稼再立即種上豌豆的,這樣的土壤很肥沃。」

「我家的豌豆在復活節前一週就種下去了,現在也只不過冒了點兒頭。」

「因為神父家的田地勢比較低,而且面朝北邊。」

「喲,這兒的大麥長勢真整齊,就像是用播種機種的!」

「默德利沙的農夫很擅長這個,簡直比大地主的人還強!」

「哦,我們的田地耕得實在是太差勁了,願天主寬容我們!」神父有些悲慼地說。

鐵匠冷笑回應:「我們的田地是靠著別人的慈悲來耕的,所以沒辦法挑剔啊!」

「你們這些小渾蛋!要是再不走的話,我就去扯你們的耳朵!」神父吼著幾個向鷓鴣扔石頭的調皮孩子。

談話就此打住,風琴師在鐵匠的伴唱下開始唱詩,婦女們的合唱顯得很憂傷。連禱聲像一群倦了的鳥兒,緩緩向遠處傳遞。

他們經過一片綠色的海洋,默德利沙人立即停止勞作,脫帽行禮,就連遠處的人都跪了下來,牛兒昂起頭哞哞叫著。

在走到離第三個界標和白楊路大約兩百米地的時候,有人喊起來:

「從樹林裡走出了幾個農民!」

「可能是我們村裡的人呢!」

「是的,是我們村裡的人!」她們興奮地大叫,往那邊湧過去。

神父厲聲喝道:「站住!我們必須先完成天主的儀式!」

她們遵命了,可是一直焦急地跺著腳。此時,每個人都站在神父後面,他把她們喊回來了,自己的步伐卻是在不斷加快的。

輕風拂過,蠟燭熄滅,旗子飄揚,就連路邊的黑麥、灌木叢和開花的喬木都在向他們行禮。唱詩的聲音更加洪亮,人們甚至跑了起來,在樹林的間隙裡尋找男人們的白色外套。

神父責備道:「他們回來了就走不了的!」因為有人在擁擠中踩到了他的腳跟。

漢卡在隊伍當中,看到他們的白色外套,也一齊叫了起來。雖然她已經做好了看不到安提克的準備,但是這樣的情景仍舊讓她異常欣喜。

雅歌娜跟她母親並肩前行,此時也忍不住想衝過去。她的心中突然浮起了一股熱切的期待,嘴唇顫抖著合不上。其他女人對愛人的期盼絲毫不亞於她。不少姑娘小夥再也承受不住,顧不上命令,直接抄小路往馬路奔去,身影在樹木間時隱時現。

很快地,隊伍來到了波瑞納立的十字架邊,那裡就是麗卜卡村與大地主領土的邊界。

也就是在那裡,在掩住十字架的樺樹下,站著她們的丈夫,她們的愛人!他們在看到行列的時候就已經脫下了帽子,她們的丈夫、父兄和兒子消瘦的面容呈現在她們的眼前,那種喜悅直衝上天!

「普羅什卡一家!」「西科拉一家!」「馬修!」「克倫巴!」「可憐的親人!」「我們的愛人啊!」「哦,天主啊!」「哦,聖母啊!」空氣中迴盪著愛的召喚和低語。每一雙眼睛都洋溢著喜悅,每一雙手都伸出來擁抱,每一張嘴都吐露出最真誠的話語。可是神父大喝,制止了這一切,他走到十字架前禱告,「從烈火中」他的速度實在快不起來,只能頻頻同情地看著那些憔悴的臉龐。

他終於唸完了,把聖水灑到他們低垂的頭上,真誠地說:

「讚美上帝!鄉親們,你們還好嗎?」

他們一齊高聲回覆問候,並且像小羊圍著牧羊人一樣把神父圍著,有的親吻他的手背,有的擁抱他的雙膝。他全力抱緊每個人,撫摸他們的面頰,詢問他們的身體是否安好。最後,他已經沒有力氣了,便在十字架下坐下,擦著額上的汗水和眼裡慈父般的淚水。

周圍的信眾也敞開心扉,抒發內心的情感。

接著是不間斷的歡笑與淚水,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叫嚷,大人之間熱情的耳語,都如喜悅的歌聲般從心靈最深處迸發。婦女們把他們的丈夫拉到一邊,男人們搖搖晃晃地站在女人和孩子圍成的圓圈裡。說話聲和哭泣聲連綿不絕。就這樣過了好長時間,神父看天色已經不早了,囑咐大家可以離開了。

他們走到森林附近道路上的最後一個土丘,那裡種了很多稚嫩的松柏。

神父念道:「哦,尊敬的聖母!」大家是真心實意地齊聲頌讚,那聲音就像是春天的暴風雨,夾帶著沖天的喜氣傳進森林。

森林在高處俯瞰他們,搖曳著樹梢向他們致意,森林深處卻是靜謐的,甚至能聽見啄木鳥的篤篤聲和杜鵑、野鳥的叫喚聲。

有時候,人們需要經過耕地。農夫們沉默地從溝渠邊踏過,俯視這一大片綠色的田野,看著落日的餘暉中璀璨的開花果樹、長長的麥田和隨風鼓起的麥浪。他們的眼睛牢牢鎖定著大地,那是養育他們的母親!有的人摘下帽子肅立,他們在心裡向這塊土地下跪,默默地表達對神聖的她的崇拜與思念!

經過最初的興奮與激動,此時的他們已經能平靜下來好好聊天了。不少人甚至想跑去森林裡大喊大叫,或者立即在田間躺下灑一把幸福的眼淚。

只有漢卡是這個世界之外的人。男人、女人和小孩在她周圍愉快地交談著,走動著,一家團聚的景象到處都是。只有她根本沒有人來關心一下。每個人都快樂地大聲叫喊,她雖然身處在人群之中,但是也只能一個人暗自傷悲,就像她見過的被灌木叢環繞的大樹,自己漸漸枯萎的時候,沒有一隻鳥願意把巢建在這裡,就連烏鴉都不屑於來!只有少數的幾個人會問候她。是的,大家都只顧得上圍著自己的家人。被釋放回家的人那麼多,就連會讓人不得不守好屋子、鎖好豬圈的柯齊爾都回來了!帶頭打架的鄉長的弟弟喬治和馬修也都回來了。唯獨安提克沒被釋放。或許,她這一輩子都沒機會再看到他了!

這個想法沉重得讓她難以承受,她恨不得連路都走不動。不過她還是堅持著挺起胸膛,昂首前行,表現出跟以往一樣的勇敢與堅強。他們唱讚美詩的時候,她跟著一起唱。神父誦唸禱文的時候,她第一個跟著念,雖然難掩嘴唇的蒼白。只是在靜默的時候,在聽著周圍愉悅的笑聲的時候,她就把眼睛牢牢鎖在閃亮的十字架上,大踏步往前走,儘量不讓湧到眼底的淚水流下,不讓她的掩飾功虧一簣。

她甚至還剋制住自己想要打聽安提克訊息的衝動,就怕自己一時激動,讓滿心的痛苦暴露出來。不不!她已經忍受了這一切,她一定可以繼續撐下去的。

還有一個人跟她一樣難過,那就是雅歌娜。她在人群中像一隻受驚的野獸,膽怯地走著。最開始,她也同樣歡呼雀躍,甚至第一個衝上去迎接男人們,可是沒有人給她擁抱,給她親吻!她很遠就看到馬修了,那個高大的男人,她閃亮的雙眼注視著他,心中升起一股久違的熱情,拼命往他那邊擠。可是,她對他來說似乎是個陌生人。她還沒擠過去的時候,他就被他的母親摟住了,他的妹妹娜絲特卡和其他兄弟姐妹都擁了上來。士兵的老婆泰瑞沙飽含熱淚,緊緊地抓住他的手,根本就不把別人的目光放在心上!

瞬間,她覺得被潑了一盆涼水,心中的火焰消失無蹤。她是那麼想讓自己成為這歡鬧人群中的一員,成為這廣大人群中的一員。跟別人一樣熱情地迎接親人,跟別人一樣幸福快樂!是的,她內心的熱度絲毫不遜於任何人,期待著來自愛人的柔情問候。可是,她終於意識到自己被隔離在幸福的門外,覺得自己就像一條討人嫌的癩皮狗!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酸難過,卻仍舊拿出所有的堅強來抵制眼淚。她繼續往前走,臉上陰雲密佈,似在醞釀一場傾盆大雨。

她總會冒出溜走的念頭,不過還是做不到。擅自離開行進的隊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她還是跟大家待在一起,心裡卻十分煩躁,就跟拉帕在人群中尋找主人的心情一樣。她不願意走在母親身邊,也不願意去她哥哥西蒙那兒,西蒙拉著娜絲特卡躲到路邊的柏樹叢裡去了。眼前的一切讓她氣憤不已,差點兒就準備拿石頭砸向大家,砸向那些在她眼中的猙獰笑臉!

等到所有人都走出森林的時候,她的心情稍稍平復了一些。

最後的土丘在一個可以通往磨坊的十字路口上。

夕陽西下,涼風拂過。瓦勒趕來一輛馬車,準備接神父離開,於是,神父加快了儀式的程式。他們仍舊唱著讚歌,只是已經失了那份氣勢。男人們則在私下裡打聽起復活節時的那場大火,因為剩餘的殘骸就擺在眼前。他們好奇地瞧著近旁大地主的土地。

大地主騎著栗色馬在田間走來走去。還有幾個人拿著長竿,像是在丈量土地。十字路口停著一輛黃色大馬車,背景就是那燒壞的大草堆。

「他們在幹什麼?」有人出聲。

「在丈量土地,可他們不像是勘測員。」

「我覺得他們是商人,農夫絕對不是這個樣子的。」

「很可能是德國人。」

「是的,是的。身著深藍色的帶兜外套以及長褲,嘴裡還叼著菸斗。」

他們睜大眼睛好奇地談論著,心裡不免有些直覺的不安。又因為太投入眼前的境況,絲毫沒人注意到鐵匠悄悄溜了,沿著溝渠往大地主那邊去了。

「他們或許是來收購波德萊西莊園的。」

「我在復活節時確實聽說過大地主要把莊園賣了。」

「天哪,但願不要讓德國佬來做我們的鄰居。」

此時,整個遊行都已結束。神父跟風琴師一起坐馬車走了。村民們結成自己的小隊伍,踱步回家,一部分人走大路,一部分人列成長長的縱隊走田間小路,反正都是取最短路徑。

暮色籠罩大地,夕陽映照下的紅霞漸漸轉為一片蒼茫。磨坊那邊升起了團團羊毛似的白色水蒸氣。整片田野都歸於沉寂,只剩下顴鳥尖銳的「喀啦喀啦喀啦」叫聲。

那裡再也沒有人們的談論聲,因為大家已經漸漸遠離那塊土地。

不過,村子裡的盛況才剛剛開始:人們從不同的方向回到村裡,嘴裡還止不住地交談著。男人們都在遠離太久的家門前祈禱,拜倒在聖像前哭泣,那些都是發自內心的行為。

現在,到處都是相互間的問候,女人麻雀似的話語,嬰兒模糊不清的語音,大家都在傾訴離別時的真情實意,其間還夾雜著數不清的親吻和歡笑。女人們臉色嫣紅,給受盡苦難的親人送上可口的飯菜,期待他們能多吃一些。

他們對於全家團聚的興奮早已掩蓋住之前的苦難與長久的離別,總是把親人緊緊地擁著,不斷地熱情寒暄。

吃完晚飯,儘管天色已晚,他們仍舊要求去院裡和果園瞧瞧,摸摸牲口與樹枝,就像愛撫自己惹人憐愛的孩子一樣。

麗卜卡村在那天的盛況實在是筆墨所不能描述的。

可是,還存在著一個大大的例外——波瑞納家。

那裡聽不到一個人說話。雅固絲坦卡回家看望兒子。幼姿卡和懷特克去湊熱鬧了。漢卡懷抱著哇哇大哭的嬰兒,在漆黑的屋子裡流下了強忍許久的淚水。

然而,並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是這種境況。雅歌娜就坐在相鄰的屋子裡,她的難過不下於漢卡,就像是一隻被困的小鳥用翅膀猛烈地撞擊牢籠的柵欄。

莫名的命運同時降臨在她們兩人身上!

雅歌娜是最早到家的,儘管臉色還是那樣陰鬱,卻立即動起手來幹活兒,擠牛奶,給牛飲水,甚至連豬都餵了。漢卡對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不過雅歌娜是不會在意的,仍舊做著手頭的工作,用忙碌掩蓋悲傷。

可是,不起任何作用。她都累得手臂發酸,直不起腰來了,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掉落在臉頰,愈加悲傷。

淚水模糊了雙眼,她沒有注意周圍的情況,彼德從她一回家開始就緊跟著她,目光鎖在她身上,並時時想上前幫忙。他總是往雅歌娜身邊靠,雅歌娜也總是不自覺地挪開身子,絲毫不以為意。最後,在他們一起把切好的草料收進籃子的時候,他突然摟住她纖細的腰身,並把她推向牆邊,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就來探索她的唇。

她的心裡滿是心事,只把它當作是長工的玩笑,還暗暗為自己得到了關注而高興。可是,當他把她推倒在草堆上,用溼潤的嘴唇覆在她的唇上時,她終於醒悟了。她迅速起身,把他像扔茅草一樣扔到了打穀場上!

她順手抓住一個鐵耙,氣喘吁吁地說:「你這下流的東西!你這流氓!你這看豬的討厭鬼!你要是敢再碰我一下,我就打斷你全身的骨頭!叫你再調戲女人,非得給你一個教訓,讓你頭破血流!」

不多會兒,她已經忘了懷特克,幹完活兒後就進屋了。

她在門口遇見了漢卡。四目相對中的悲慼與淚水無法掩飾,卻還是擦身而過。

只是,雙方的房門都沒有合上,在燈火的搖曳中,兩人偶爾會對望。

之後,兩人一起去準備晚餐,雖然她們之間的距離很近,但是彼此都沒有做聲。她們領悟得了對方的傷心難過,卻總是用仇恨的目光看著對方,默然不語的嘴巴像是在說:

「你真是活該!活該!活該!」

可是,很多時候她們之間還有相互的同情,如果有人願意打破僵局先開口的話,她們沒準兒還能聊起來。她們還會用期待的眼神斜斜地彼此看著,不願離開。彼此間的怨恨一點點消逝,因為相同的命運讓她們的距離越來越近。不過,也只是僅此而已。總會生出些阻礙,要不是孩子突然哇哇大哭,要不就是心中存在的屈辱感或之前相互對抗的記憶。不多久,她們的距離再次拉開,對對方的恨意重新燃起。

「你活該!活該!活該!」雙方的眼睛裡冒出了火,恨恨地罵著,甚至有打起來的架勢,只為排解心中的激憤。

所幸兩人都沒有進一步行動。雅歌娜吃完飯後就回她母親家去了。

這是一個漆黑卻充滿暖意的夜晚。幾顆稀疏的星星點綴天空。白濛濛的霧靄籠罩在沼地上方。青蛙止不住地聒噪,偶爾還伴有田鳧受驚的叫聲。夜空之下,挺拔的大樹正在酣睡,灰白色的果園就像蒙上了一層石灰,又像香爐一樣散發著芬芳。那些來自櫻桃樹、紫丁香花苞、流水和佈滿露珠的泥土的香氣四處繚繞。不同的香氣混雜在一起,又產生了更醉人的奇特香味。

此時的村子仍然有人在門口的臺階或者隱秘的空地上聊著天。人們聚集在馬路上,大樹在視窗透出的燈光照射下形成了斑駁的影子。

雅歌娜最開始打算去看望母親,不過後來轉去池塘邊了,一路上總會時不時止步。因為她遇見了那些相互說著甜言蜜語的男男女女。

她的哥哥正和娜絲特卡在那邊熱情地擁吻。

她還出乎意料地撞見了瑪麗·巴爾塞瑞克和瓦夫瑞克在籬笆邊親吻得忘我。

還有些人她聽聲音就知道是誰。隱在池塘和圍牆暗處的地方,總會傳出壓抑的耳語,熱情的嘆息,衣裙撕扯的窸窣聲和抗拒聲。整個村子都沉浸在這一片熱情似火的氛圍中,就連未成年的男孩女孩也躲在巷子裡玩著相似的愛情遊戲。

她瞬間覺得有些噁心,即刻轉身去母親家。在路途中遇見馬修,不過她直接被無視了,就好像她只是路邊的樹樁。他跟泰瑞沙緊緊貼著前行,說著好聽的言語。擦身而過的時候,她甚至聽到了他們吃吃的悶笑聲。

她倉促間轉身狂奔,彷彿後面有一群追逐她的野狗,迅速跑回自己家去了。

那天的夜晚就這樣靜靜流淌,濃濃的春意和團聚的喜悅讓空氣洋溢著幸福。

夜空下,從遙遠的果園或者田野裡傳來了長笛演奏的戀歌彷彿是在為所有的低語、親吻和歡樂伴奏。

泥沼地裡,青蛙的叫聲時斷時續,從佈滿水汽的池塘裡傳出與之附和的另一陣睏倦的、微弱的蛙聲。巷子裡,頑皮的孩子跟著它們歌唱,用擬聲小調與它們競賽:

顴鳥真壞,

壞,壞,壞!

願它被噎死,

噎死,噎死,噎死!隨它去囉,囉,囉,囉!這有多樂,樂,樂,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