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漢卡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訊息,讓她差點兒從床上跳起來。還好有雅固絲坦卡在身邊,一把按住她,讓她躺回去。
「鎮定點,房子著火了嗎?」
「可是他講了那樣的話,他一定是瘋了!」
白利特杉老頭深吸一口鼻菸,彎腰打起噴嚏:「不,不,我清醒得很,我為自己的言行負責。從昨天開始,阿瑟克先生就是我的房客了!」
「你聽見了吧?他完全就是瘋了!請你去看看她們回來了沒有。我那剛出世的孩子肯定餓極了!」
老太婆繼續清理房間,撒下沙粒。
漢卡的父親又連續打了好幾個噴嚏,身子幾乎要仰貼在凳子上。
「你的聲音跟市場上報時的喇叭一樣響。」
「啊,這種鼻菸力道足著呢。阿瑟克先生送給我一整包哩!」
天色尚早。明亮而溫暖的光線投進屋內。果園裡的樹木搖曳生姿。幾隻大鵝長長的脖頸和珊瑚色的尖嘴出現在半開的門縫中。一大群髒兮兮的聒噪的小鵝試圖跨進門檻。一隻狗低聲汪汪吠著,鵝兒吭吭喚著,嚇得在過道上孵蛋的母雞咯咯叫,直撲騰翅膀。
「請你把它們趕到果園裡去吧。至少那裡有青草可以吃。」
「是的,漢卡,我就去,而且也要注意不能讓老鷹接近它們。」
「長工們在幹什麼呢?」過了一會兒,她又問道。
「哦,彼德在犁山邊的那塊馬鈴薯田,懷特克在耙那塊亞麻田。」「那塊地還很潮溼吧?」
「是的,恨不得都能粘上木底鞋。不過,耙了過後就能幹得快些了。」「也許在播種之前,我就能下床幹活兒了。」
「哦,你還是要照顧自己的身體。別擔心別人做了你的那份事!」
「牛奶擠過了嗎?」
「是我擠的,雅歌娜把桶子往牛棚外一丟就走了。」
「她就像條野狗四處閒逛。我們指望不上那個無用的女人。跟柯伯斯太太說我把卷心菜圃讓給她種。彼德會把肥料送去的,還會先把地犁好。不過她必須每個星期在每塊田裡工作四天。一半的工作在我們播種馬鈴薯的時候完成,另一半要等到收穫的時候完成。」
「柯齊爾太太也願意按這樣的條件租種那塊亞麻田的。」
「她做不到,她那麼懶。讓她自己再到別處去找吧。去年她到處說爹的壞話,說他對她不公平。」
「你想怎樣就怎樣吧,土地都是你的。啊,昨天你分娩的時候,菲利普卡過來了,說是為了馬鈴薯的事。」
「她用現錢買嗎?」
「不,用做工來償還。她家沒錢,全家人都在捱餓呢。」
「先給她一蒲式耳。她要是覺得不夠,就讓她等到我們播種完了再說。我不知道我們最後會剩下多少。讓幼姿卡稱好一蒲式耳給她,雖然她幹活兒實在不怎麼樣。」
「她哪有力氣幹活兒呢?吃得不多,睡得不夠,還年年生孩子。」
「形勢太不樂觀了。收成遠在山那邊,饑荒卻是在大門口的!」
「在門口嗎?不,它已經進屋了,都快把每個人都掐死了!」
「你把母豬放出來了嗎?」
「就在牆邊上躺著,這一胎豬仔真不錯,都是圓滾滾的。」
此時,白利特杉老頭出現在門口。
他說:「我把鵝兒趕到醋栗叢裡去了。啊,復活節的時候,阿瑟克先生竟然來拜訪我,說,‘白利特杉,我來當你的房客跟你一起住,付給你高租金,怎麼樣?’我還以為像他那種高等人物是瞧不起我們這樣的農民的。於是,我就說,‘哦,我樂意收點兒租金,反正我是有屋子空著的。’他大笑起來,遞給我一包很棒的來自彼得堡的鼻菸,看著我的破房子說,‘你可以在這兒生活,我也可以。我幫你修修,就會變得像樣一些了!’」
老婆子驚訝地說道:「真是怪事!這樣一個大人物大地主的親哥哥呀!」
「所以,他就在我的草鋪旁邊又搭了一個草鋪。我過來的時候,他就坐在門口的臺階上,邊抽菸,邊扔穀粒給麻雀吃。」
「可是他自己吃什麼呢?」
「他隨身帶著鍋罐,時不時地泡茶、喝茶。」
「這背後肯定是有什麼原因的,像他這樣高貴的人,不可能無緣無故這麼做。」
「原因就是他瘋了!每個人都在想著提高自己的地位,而他為什麼反其道而行之呢?只能說他確實是瘋了!」漢卡說著便抬起頭來,院子裡有人說話。
是帶嬰兒去教堂洗禮的人回來了。幼姿卡把孩子抱著走在最前面,孩子被裹在枕頭裡面,外面還蓋了一條圍巾。多明尼克太太在旁邊護著他。在後面是充當教父的鄉長和充當教母的普羅什卡太太。安布羅斯蹣跚地走在最後。
多明尼克太太進屋之前,先把嬰兒抱在懷裡,再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抱著嬰兒環繞屋子一週,按照古老的儀式,在每個牆角吟唱著:
風自東來。
寒自北來。
夜自西來。
暑自南來。
「哦,人之魂靈,要時刻防範周圍的惡魔,要虔誠地相信上帝!」
鄉長笑著說:「哼,看來多明尼克太太倒是一個很虔誠的人,不過同時也是一個有名的會法術的人呢。」
普羅什卡太太接話道:「的確,做禱告是大有好處的。可是,要是加入些法術的咒語的話,倒也沒什麼影響。」
他們一同進去。多明尼克太太幫嬰兒脫掉保暖的衣物,把光溜溜的孩子遞給他母親,孩子的身上呈一種類似於龍蝦的紅色。
「哦,孩子的母親啊,我們給你帶回來一個天生的基督徒,他在儀式中被賜予‘羅赫’的名字。希望他能健康成長,作為對你的安慰!」
「希望他能再生下十幾個小羅赫,他的嗓門大極了!洗禮的時候,
根本不需要掐他,他把聖鹽都吐出來了!」
小傢伙的兩隻小短腿在空中亂蹬,躺在羽毛被上大哭起來。多明尼克太太用幾滴伏特加擦拭完他的眼睛、嘴巴和額頭之後,才讓漢卡給他餵奶。他迅速靠近母親的乳房不松嘴,當下就不哭了。
之後,漢卡向教父和教母表達了真誠的謝意,親吻他們和在場其他賓客。她還為洗禮的草率向大家表示歉意,因為這與波瑞納家的身份不相稱。
鄉長調侃道:「那你明年再生一個吧!」他摸摸鬍子,因為酒杯傳到他面前了。「下一次可以彌補這一次的缺憾。」
安布羅斯脫口說出一句不經大腦的話:「洗禮的時候父親若不在場,就相當於犯了罪卻沒有經過懺悔赦免。」
這句話一說出來,漢卡的眼淚便湧了上來,婦女們趕緊給她敬酒,並給她深深的擁抱,以此作為安慰。沒多久,她的心情平靜下來了,便向大家表示歉意,讓她們隨意吃點東西。是的,滿屋子都飄著臘腸炒蛋的香氣。
雅固絲坦卡上菜招待客人,幼姿卡給嬰兒唱著催眠曲,之前的舊搖籃壞掉了,所以他正睡在揉麵的木盆裡。
湯匙叮叮噹噹響個不停,不過沒有人在這時說話。
外面聚了越來越多的小孩子,他們探頭探腦地觀看屋內的情況。鄉長乾脆向院子裡扔了一把硬糖,引得他們的大吵和爭奪。
「咦,竟然連安布羅斯都安靜下來了!」雅固絲坦卡當先開口。
「啊,他在琢磨著給我們的新生兒盤算著一塊肥沃的田地和一位可以結婚的物件!」
教父說:「那塊田地該他父親負責,至於物件嘛,我們肯定可以幫幫忙。」
「姑娘多得是,不會缺的。你要是選中誰的話,還會有一份嫁妝呢!」
「我想,鄉長太太希望再生一個孩子吧,我之前看到她在籬笆上晾曬夭折的孩子的衣服。」
「也許鄉長答應她在秋天給孩子洗禮了。」
「他是個優秀的官員,肯定會記得履行諾言的。」
他嚴肅地說:「嗯,沒錯,一個家庭必須要有孩子才會熱鬧!」
「孩子確實很會招麻煩,不過他們也帶來了希望和慰藉。」
「對極了!」雅固絲坦卡嚷道,「不過,就連黃金也有貴賤之分!」
「的確,有的孩子不聽話,對父母也不知道尊敬。可是話說回來:‘有什麼樣的母羊就有什麼樣的小羊。’‘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多明尼克太太說道。
雅固絲坦卡感覺到這幾句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大為惱火。
「你當然能放肆地嘲笑別人,你家的兒子多斯文啊,紡紗、擠牛奶、洗鍋子,絲毫不輸給訓練有素的姑娘們。」
「那是因為他們的家教好,小時候就知道要聽話。」
「他們很像他們的父親,要被別人打了還會主動把臉頰湊過去。沒錯,‘有什麼樣的母羊就有什麼樣的小羊’。你說得沒錯。我可沒忘記你年輕時候跟小夥子們的風流事,怪不得雅歌娜學你學得這麼好。」她在對方耳邊靜靜地說著,「即使只是一個戴上男人帽子的木樁對她有所求,她也絕對會接受!」多明尼克太太的臉色越來越差,近乎蒼白,她把頭深深地低下,沉默不語。
這時,雅歌娜從過道里穿過。漢卡喊她進屋喝點酒。她應著話,
卻絲毫不轉頭,徑直進到自己房間去了。
鄉長盼著她再次出來,可是半天都沒動靜,他失望極了。
他對其他人也無話可說。他的目光跟著她出門到院子裡去了。
大家漸漸沒什麼話可以聊了。兩個老婆子坐在那裡相互瞪眼,普羅什卡太太在漢卡耳邊說著什麼。只有安布羅斯一個人守著酒瓶子,講著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儘管根本沒人搭理他。
鄉長很快就告辭了,藉口要回家。事實上,他從果園悄悄溜進了院子。雅歌娜正坐在牛棚外的臺階上,一頭花斑母牛在舔舐著她的手指。
他謹慎地看了看四周,往她懷裡塞了幾顆硬糖。
他說:「收下吧,雅歌娜!今晚來酒店雅座,有更好吃的東西等著你呢。」
沒有等她的回覆,就趕緊回到屋子。
他大聲地說:「啊,我看到你家的那頭很不錯的小公牛了,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不,我們還指望它育種呢,它有著來自大地主家的良好血統。」
「你們肯定能賺不少錢。磨坊主家的公牛已經大不如前了。安提克要是看到了滾滾而來的財富,指不定有多高興呢!」
「哎呀,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看到,什麼時候呢?」
「要不了多長時間了。我跟你講,你要相信我說的話。」
「我們一直這麼等著,都快等不下去了!」
「他們很快就會回來,全都回來的。我是知道些內幕的。」「可是田地沒法兒等了,真是糟糕透了。」
「啊,當我想著秋天的來臨……」
一輛馬車咔噠駛過。幼姿卡伸出頭去張望,說是神父和羅赫要到什麼地方去。
安布羅斯解釋道:「他們要去買彌撒用的酒。」
雅固絲坦卡冷笑著說:「他為什麼讓羅赫去幫忙選酒,而不叫上多明尼克太太呢?」
多明尼克太太還沒來得及辯駁,鐵匠走了進來,鄉長舉起酒杯。
「麥克,你來得這麼晚。快點過來補上吧!」
「我一會兒就能趕上你。他們叫你過去呢!」
他正說著,村長喘著粗氣跑過來了。
「走吧,鄉長。文書和憲兵找你。」
「狗孃養的!怎麼就不能讓人放鬆放鬆?也罷,工作第一!」
「趕緊忙完你的事,回來一起喝酒。」
「有可能嗎?不僅有波德萊西失火的案子,還有關於那個大洞的調查。」
他跟村長離開了。漢卡緊盯著鐵匠。
她說:「他們會過來查清楚的。麥克,跟他們講實話吧。」
他撓撓鬍子,假裝只關心嬰兒。
「我能講什麼實話呢?我就是比幼姿卡知道的多那麼一點點。」
「我不打算讓她去見官吏,那會不像樣。但是,你告訴他們,據我們檢視,雜物間什麼東西都沒丟。事實究竟怎麼樣,可能只有上帝知曉了,而且……」她的話突然中止,劇烈地咳嗽起來,遮住了她臉上的嘲諷。他只是聳了聳肩膀出去了。
「哦,只會撒謊的渾蛋!」她腹誹道,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這次洗禮規模不大,她們就都散去了。」安布羅斯一邊埋怨,一邊拿帽子準備離開。
「幼姿卡,去切塊臘腸來給他,讓他在家裡慶賀洗禮儀式。」
「難道我只是個吃乾巴巴的臘腸的人嗎?」
「那你趕快多喝點酒潤潤腸子,不要再抱怨了。」
「俗話說得好:‘下鍋的穀粒可以數一數,不過幹活兒的時候別數手指,吃喜宴的時候也不要數喝了多少酒!’」
他們繼續喝酒,還聊著天。之後,村長依次到農戶家去,讓她們到鄉長家見文書和憲兵。
這樣一來可把普羅什卡太太惹惱了。她雙手叉腰,大罵起來。
「我才不管鄉長的命令呢,跟我們有任何關係嗎?是我們要他們來的嗎?我們哪有工夫去參加憲兵們的招待會呢?別人只要一召喚,我們就得聽命行事嗎?我們又不是狗,才不願意這樣呢!他們要是真想調查,就自己過來詢問啊,這樣才是正確的行徑,我們不會去的!」說完就跑去馬路上,對著那群聚集在水車池邊的驚慌失措的婦女們喊道:
「鄰居們,去田裡做農活兒吧!他們應該知道到哪兒去找主婦們!我們幹嗎要逢迎他們,就好像一條狗似的,只要一聽命令,就拋下一切守在他們門口。他們都是渾蛋!」她尖聲叫喊,頓時覺得渾身充滿力量。
除開波瑞納家的女人不算,她稱得上是麗卜卡村的頭面人物,婦女們都把她當主心骨,就都聽她的話各自離開了。多數人在天亮伊始就下田勞作,村裡空蕩蕩的,只留下一些在池塘邊玩耍的小孩子和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
文書被惹惱了,把村長臭罵一頓。不過,他還是得親自去田裡。他轉來轉去,向村民們打聽關於波德萊西失火的案子。她們講的都是他之前已經掌握的資訊。有誰會把心裡的秘密講給憲兵聽呢?
他的一上午時間就耗在了這條糟糕透頂的馬路上,有時候甚至會被汙泥濺到腰上,田裡的泥漿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當文書到達波瑞納家的坑洞做記錄時,他的惱怒到了極點。他破口大罵,又恰好在過道里看見了白利特杉老頭,便衝上前去揮舞拳頭,繼續罵著:
「你這狗東西!小偷都到你家挖了個大洞了,你難道不會好好看門嗎?」他甚至連白利特杉的母親都帶在一起罵了。
「做好你分內的事,我又不是你的僕人,你聽好了!」老頭憤怒了,插話說。
文書聽了大吼道:「你最好跟官員客氣一點,要不然的話,我就去告你藐視政府,讓你蹲牢房去!」
不過,老頭子的火氣也都湧上來了,他挺起胸膛,怒目圓睜,罵道:「你以為你是誰呢?你是一個大家出錢養著的公僕。按照鄉長的指令行事,不要來招惹我們這些自由自在的農民!瞧瞧,這個只會胡亂塗寫的傢伙,一直靠我們給的麵包生活,此時倒對我們呼三喝四了!不過你上面還有上司,他們會給你懲罰的!」
鄉長和村長過來勸解,不過他的情緒實在激動,正哆哆嗦嗦地去拿身邊的東西當武器。
「你,罰我一筆錢吧,我願意付錢。如果我樂意的話,我還可以扔給你一枚硬幣當酒錢。」他大聲嚷道。
不過文書沉默了下來,他仔細勘查這裡的一切,並記錄下來。老頭子到處踱步,嘴裡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麼,眼睛時不時瞥向牆角。他很難讓自己平靜下來,甚至還把老狗踢了一腳!
做好筆錄後,他們說肚子餓了。不過漢卡叫人傳話說:家裡現在沒有面包和牛奶,只有早上留下來的馬鈴薯。
他們只好奔赴酒店,路途中還不忘大罵麗卜卡村。
老頭子說:「做得棒極了,漢卡,這樣他們也拿你沒辦法。咦,我還當過老地主家的農奴,他罵過我,卻從不侮辱我!」
下午有話傳過來,他們還在酒店裡,村長說是要把柯齊爾太太帶過去見他。
「他還不如去草原上捕風捉影呢!」雅固絲坦卡不無鄙夷地說。
「她肯定在森林裡面撿柴禾。」
「不,她昨天就去華沙了。說是要去養育院領養兩個孩子,可能都是被拋棄的孩子吧。」
「是啊,然後他們就跟著她餓死,兩年前不是死了幾個麼?」漢卡說。
「可憐的孩子們,或許這樣對他們也好,因為他們不用苦熬一輩子了。」
「沒錯,可是就算是私生子也是別人的骨肉,她必須在天主面前對他們的生命負責,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雅固絲坦卡辯護道:「可是她又不是故意不給食物的。她自己也總是吃不飽,哪裡有吃的再分給他們呢?」
「她去領養那些孩子,並不是因為她善良,而是因為那樣可以領錢!」漢卡嘲諷地說。
「一個孩子每年只給五十茲羅提並不算多。」
「的確沒多少,她能一次性把錢花光,然後讓小孩子們捱餓。」
「也不全是。你家的懷特克和默德利沙的一個農戶家的小夥子都還好好的。」
「哦,懷特克還在蹣跚學步的時候,神父就把他接過去了。另一個孩子也是一樣的。」
「我是在替柯齊爾太太說好話嗎?不,我只是告訴你我知道的。那個可憐的女人餓成那樣,找機會賺點錢也是無可厚非的。」
「我不否認,她丈夫不在家嘛,沒有人能偷東西給她。」
「她收留愛嘉莎也不是一筆合算的買賣。老傢伙竟然沒死去,還把身體養好了離開了她。如今她到處嚼舌根子,說柯齊爾太太怨她沒死掉,害自己虧本了!」
「她肯定是要去克倫巴家的,不然的話,她哪兒來的安身地?」
「她正在為她們的所作所為生氣呢!克倫巴太太念及她的羽毛被和現錢,說要收留她。可是她才不願意呢,把櫃子寄放在村長家,說是要找一個房子靜靜等死。」
「她死不了的。哪兒都是她可以乾的活兒,看鵝什麼的。咦,雅歌娜到底去哪兒了?」
「可能在風琴師家吧,幫他的女兒繡花邊。」
「她是覺得這裡沒有她做的事嗎?」
幼姿卡抱怨道:「從復活節起,她就總是在那邊。」
「我一定要給她點永生難忘的教訓。把孩子抱來給我瞧瞧。」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吃完午飯後,就讓大家各自幹活兒去了。不大一會兒,房間裡就只剩下她了。她仔細聽著由白利特杉老頭照料的孩子們的笑鬧聲,又想起了老波瑞納此時肯定又用手指去抓落在床單上的陽光,跟咿呀學語的嬰兒一樣說些別人聽不懂的話。
村裡空蕩蕩的,因為這是個適合做農活的天氣。
自復活節起,天氣日漸明朗。
白日漸漸長了起來。早晨有薄霧,中午溫暖而多雲,下午的夕陽美輪美奐,真是一個典型的春天啊!
有幾天的日子是涼爽的,明朗、清新、平靜而美麗,黃色的蒲公英、白色的雛菊佔據了柳樹間的空地,樹上也抽出了嫩芽。
有幾天的日子是炙熱的,潮溼、明媚、芬芳而盎然,晚間,鳥兒歸巢,村民沉睡。在樹根和麥苗中洋溢著生命的氣息。花苞在壓抑的聲音中綻放,一切生命都在萌動。
不過,還有一些與之完全不同的日子。
天色灰濛濛的,沒有陽光的照耀,到處呈現土灰一般的顏色,厚重的烏雲壓得很低,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樹木不停搖擺,萬物似乎在渴望著什麼。人們只想著打哈欠,大喊,在草地上打滾,就像他們養的愚蠢的狗兒一樣!
有時候還有雨天,從天剛亮就開始下雨,就像給人世間蒙上了麻布溼衣。看不清楚道路和隱在果園裡的房屋。雨不停下著,很均勻地下著,就像是被一個無形的紡錘製造出來的,萬物沐浴在雨水中,很耐心地低頭聆聽小溪裡的冒泡聲和淌過田野的汩汩聲。
然而,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沒有人在乎。人們照樣一大早出去做事,傍晚時分才歸家,甚至來不及吃口飯、喘口氣。
麗卜卡村整天空蕩蕩的,只留下幾個老人看家。偶爾會有乞討的老漢拖著年邁的雙腿經過,偶爾也會有車輛一路顛簸地往磨坊前行。除此之外,渺無人煙。
時間在果園的綠色日漸濃郁的程式中流逝。人們每天都生活在辛勞中,天氣也並不總是那麼溫暖,偶爾會下點小雪。沒有人會為村裡突然消失的爭吵而奇怪,因為大家甚至無暇為些小事磨蹭,每個人都被沉重的工作套住了。
清晨的睡眼剛睜開,第一隻雲雀的歌聲響徹雲霄,村子就熱鬧起來了:孩子們的哭聲跟白鵝的嘎吱聲匯聚,被套上犁具的馬兒拉著一袋袋馬鈴薯往田裡趕去。瞧,村裡又安靜下來了。甚至連做彌撒都少有人前去,她們總是在遠遠聽到教堂裡傳來的風琴聲和噹噹的鐘聲時,跪在田間做著晨間的禱告。
每個人都鉚足了勁兒幹活兒,可是田地也沒有大的改觀,跟之前沒什麼不同。只有那些認真察看的人才會發現田裡有犁過的痕跡,馬兒艱難地拉著犁,運載用的板車在小徑上挪動,還有那些紅衣女人如毛毛蟲一般在田間掘地。
而在她們周圍的村落,在果園頂部冒出了頭,白色的牆壁在藍灰色的背景裡格外醒目,風兒傳來了勞動者的叫喊和歌唱。視線所及的山岡上,一大群農民或播種或犁地,還有人在種植馬鈴薯,耙具經過沙土的時候總會揚起一陣煙塵。
只有麗卜卡村的田地像是鬧災荒了,變成了與眾不同的悲劇。啊!到處都是待耕的田地,因為對於這種農活兒,十個女人都抵不上一個男人。
現在只有她們能做事情,可事實是她們也做不了什麼。只能鬆土、鋤草、種植馬鈴薯或亞麻。剩下的田地上,鷓鴣放肆地唱歌,無人侵擾。野兔從容不迫地經過,人們甚至能數清它短尾上的白毛。烏鴉撲騰著翅膀掠過斜坡和山岡。
雖然天氣異乎尋常的好,陽光普照,就像金色的聖體匣浸潤在銀色的光芒中,但是,那又怎麼樣呢?雖然春意瀰漫,滿地芬芳,伴著小鳥優美的歌聲,蒲公英遍佈溝渠,田埂上綠意盎然,草原上萬紫千紅,但是,那又怎麼樣呢?雖然樹木抽出嫩芽,氣溫回升,萬物復甦,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麗卜卡村原本肥沃的田地照樣荒廢著,就像健壯的小夥子懶洋洋地曬著太陽。這樣好的土地五穀不生,倒是慢慢長出了野生的茉沃刺那,薊刺長勢迅猛,紅褐色的酸模冒出了頭。之前犁過的田地裡此刻長滿了野芥子,殘梗間更是長滿了毛蕊花和牛蒡。這些寄生植物不再畏縮,都大膽地伸出頭來侵佔田野。
這片荒蕪的田地真叫人洩氣!
那高踞山上睥睨一切的森林,那怯生生的在田間東穿西繞的小溪,那已經長出白色花苞的黑刺密林,那在田埂上排布著的野梨樹,那從外地來的孤獨行動的候鳥,還有那矗立路邊的十字架和聖像。這一切都詫異地望著,向晴好的天氣和荒蕪的田地質問著:
「農夫們去哪兒了?他們的笑鬧聲去哪兒了?麗卜卡村發生了什麼事?」
僅僅是婦女們的哭泣就可以解釋一切現象。
時間就這樣耗下去,情況不但沒有改善,反而變得更糟了:因為女人們連家務事都顧不過來,所以下田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的確,波瑞納家還是正常的,雖然速度慢下來了,成效也不那麼出色,彼德一向不願意做這種活兒,但是好歹一切順利,家裡的人手還是足夠應付的。
漢卡在床上運籌帷幄,她精明能幹,精力充沛,就連雅歌娜都被她發動了,跟大家一起勞動。漢卡把各方面都顧及了,牲口、病人、耕田的時間、播種的地點,還有孩子們,白利特杉老頭自從在新生兒洗禮那天生病倒下後,就沒有來照顧孩子了。她整天一個人在家躺著,只有在吃飯的時間點才能見到家人。多明尼克太太每天都過來看一次,鄰居一個都看不到,就連鐵匠太太瑪格達也沒有來過。羅赫不知道去哪兒了,從那次跟神父出門去就沒回來了。她再也不想就這樣躺在床上了。為了加快康復的程式,她不再捨不得吃肉和雞蛋。她甚至還叫人殺了一隻母雞燉湯喝!是的,那隻雞已經老到不能下蛋了。不過,拿去賣的話還能值兩茲羅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