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裡面一片漆黑,沒有誰家裡還亮著燈火。平時慢騰騰的人此時也去了教堂。教堂外面排滿了馬車,套在馬身上的器具已經卸下來了,它們的刨地聲和呼氣聲不時從黑暗裡傳出來。還有幾輛地主家的馬車停在了鐘塔旁邊。
漢卡走進教堂過道,把胸衣裡的東西藏好後,鬆開了裹得很緊的圍巾,儘量往前幾排擠。
教堂確實十分擁擠。座位間的過道上擠滿了信眾,禱告聲、談論聲、咳嗽聲此起彼伏,甚至連座位上的小旗子和裝飾教堂的樅樹嫩枝也隨著這些聲音波動起來。
漢卡剛剛擠到她的位子上,神父就準備開始做禮拜了。
信眾隨之跪了下來,使得場面更加擁擠了,大家跪在一堆,活像一塊由腦袋構成的土地,一片由人群構成的叢林。大家的目光被高壇吸引,那裡站著復活的耶穌,四肢赤裸,手持聖旗,著紅色斗篷,露出了他身上的五處傷口!
大家的禱告越來越熱烈。嘴裡吐出的話語與嘆息,像打在樹葉上的雨滴。此時他們把頭垂得更低,雙手充滿渴望地伸向高壇,發出了壓抑許久的哭聲。教堂大廳和高大柱子落下了陰影,於是矮樹叢一般的信眾就像身處於原始森林。雖然聖壇上的火光很亮,但是因為教堂本來就很灰暗,而黑暗的洪流也從視窗與大門靜靜地傾瀉進來。
不過,漢卡根本沒心思做禱告。她渾身顫抖,心中的激動更甚於之前在雜物間的時候。
她戰慄著,似乎感受到自己的雙手又埋進了冰冷的麥堆裡。她把肩膀稍稍向前合攏,探到了那東西還好好地藏在胸口。
她的心被愉悅和驚恐攪成了一團亂麻。手沒抓好念珠,祈禱的詞記不起來。灼熱的目光到處瞄著,可是誰都認不出來,儘管幼姿卡、雅歌娜和她母親就在一旁。
坐在聖殿兩邊的來自盧爾德卡、摩德利沙和佛卡等地主家的貴夫人們,正在頌讀禱文。幾位大地主正站在聖器室門口交談。磨坊主太太和風琴師太太身著華麗的衣裳站在高壇兩邊。不過,放置聖餐處的欄杆外面以前一直是麗卜卡村大戶人家的專屬位子。每次做禮拜時,他們都處於顯著位置,遊行時,他們替神父撐著寶蓋,與他同行。此時在那邊跪著的大部分是別村的農民,男信徒中只剩鄉長、村長和紅頭髮的鐵匠能作為麗卜卡村的代表了。
除漢卡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著那邊,她們想起了不在這裡的親人,心痛至極。他們曾經是教區的頭等人物,可此時此刻這裡唯一缺失了他們,再想到他們被迫離開村子的場景,村民們感到很傷心,把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貼到了地板上。
啊!今天是一年當中最重要的復活節啊!來的都是其他教區的信眾,他們神采奕奕,只不過因為四月漫長的齋戒而有些消瘦。他們身著華裳,學著貴族的模樣想在教堂的好位置上出盡風頭。可是,麗卜卡村可憐的漢子們他們在哪裡呢?在監獄裡忍受著飢寒交迫,思念著家中親人!
除去他們不算,今天的確是應該普天同慶的。其他人馬上就會回去好好享受生活、休閒和美味的食物,好好享受明媚的春天和喜氣融融的對話。可憐的麗卜卡村村民可沒辦法享受這些!
她們只能慢慢挪回冰冷的家,孤獨,嘆息,悲傷,流著眼淚吃復活節的食物,再帶著沉重的煩心事和沒法實現的美好希冀上床睡覺。
漢卡周圍升起陣陣低沉哽咽的哀嘆聲,「哦,天主啊,哦,天主啊!」她的神思終於飛了回來,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臉龐和含淚的眼睛。甚至連雅歌娜都對著禱文哭得悲愴,她母親拿手肘撞了撞她,她才恢復平靜。不過,她哭泣的原因與旁人不同,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消解的。聖誕節那天,她就是在這個座位上聽著安提克那火熱的情話,感受著他的頭俯靠在她的膝上。回想起來,她都覺得心快碎了。
就在此時,神父準備佈道了,信眾都站了起來,儘量靠近神父,每個人都想認真聽取神父的言語。他最先講到了耶穌受難,他為了拯救世間被壓迫的貧困的勞苦大眾,被卑鄙的猶太人釘死在了十字架上。他生動地重現了耶穌的苦難,使得現場大多數人都為之憤懣不平,握緊拳頭想去復仇。女人們則哭了一大片。
然後,他面對信眾,從高壇上探出身子揮舞拳頭,大聲宣告:天主每時每刻是被我們犯下的罪惡釘在十字架上的,他承受了因為我們作惡、對神不敬、蔑視天主戒律所帶來的責罰。我們自己在心裡釘死他,因為我們不記得他為拯救我們所受到的傷害和流下的聖血!
聽完這些話,大家陷入了一片痛哭聲中。狂風似的號哭激盪在過道和內堂,神父不得不暫時停一會兒。之後,他接著講,不過語氣輕鬆多了,還講了好多安慰的話,講到基督的復活。天主慈悲,給有罪的人們送來了春天,知道審判日的降臨。那一天,他會來審判所有的活人和死人,貶斥驕傲的人,把罪惡的人投進地獄的烈焰中,把善良的人留在他身邊,享受永久的光明。沒錯,那一天過後,委屈將不復存在,一切罪惡終將受罰,一切淚水終將抹去,一切邪惡災禍終將被鐵鏈拴住,永不復出!
他誠懇地說著,心地那樣善良,所以他的話傳遞到了大家的內心,帶去了溫暖的陽光。所有人都獲得安慰,除了麗卜卡村的聽眾。她們難過至極,滿心只有深重的苦難。她們哀號和呻吟,伸開雙臂倒在地上,衷心祈求天主大發慈悲,把她們從苦難中解救出來。
這樣的情緒感染了整個教堂。其他人跟著一起哭。不過他們立即醒悟到自己在教堂,趕緊扶起身旁的麗卜卡村婦女,並安慰她們。神父也被感染了,用法衣的袖子拭去淚水。他告訴大家,天主只是在考驗他垂愛的人們;又說雖然犯了錯,但是天主就要結束他的處罰了,「只要你們相信天主,你們的丈夫很快就能回家了」。
他做著這樣的勸導和安慰,使她們重拾信心。
不久之後,神父在高壇上頌讀《復活讚美詩》。風琴隨之奏響。鐘鼓大作。神父捧著聖體,在嫋嫋的青煙中,在鏗鏘的鐘聲裡,走向了臺下的信眾。每個人都吟誦著讚美詩。人潮湧動,人們對天主的狂熱,烤乾了眼淚,把每顆心送上了天堂。大家跟隨神父前行,就像移動著的叢林,同時還一齊高聲頌讚。神父把聖體匣高高舉起,像金光閃耀的太陽燃燒在他們的頭頂。四處響徹著頌歌,閃爍著燭火,聖體匣被掩在了青煙裡每雙眼睛、每顆心都重視它!
遊行隊伍穩定而又緩慢地經過內堂,穿過過道,所有人都挨在一起,歌聲洪亮。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聲聲鏗鏘,連柱子和拱門都一起顫動,內心與嗓子合起來讚美。那些天生神秘的呼聲,像火鳥騰上雲霄,飛進暗夜,到人們靈魂的高空尋找太陽。
做完儀式後,大家陸續回家,此時已近午夜。漢卡留在那裡沒有離開。她在進行著虔誠的禱告。她從神父的告慰中找到信念,而且加上當天的成果,她覺得很高興,她希望能在復活的耶穌面前把一切傾訴出來。不過,安布羅斯帶著叮噹作響的鑰匙過來,提醒她該離開了。
她走出去的時候,心裡那份時不時出現的對安提克的擔憂也在突然之間消失不見了。
她遠遠地看見家裡其他人正往家走去。車子連綿不絕,徒步的人只能三三兩兩地靠近路邊,此時,月亮落下去了,周圍一片漆黑,甚至看不清路人。
溫暖而寧靜的夜裡,露水深重,來自田野的輕風裡夾雜著潮溼的泥土味兒。白楊樹和樺樹嫩芽的芬芳時時飄過,村民們在黑暗裡結隊前行。幾個腦袋在夜色薄弱處露出來,若隱若現。到處都是腳步聲和人的交談聲。被惹怒的狗在欄杆後面邊跑邊吠。陸續有人家亮起燈火。
漢卡一進門就去檢視牛棚和馬廄,隨後立刻回屋睡覺。
她邊脫衣服邊想著:「只要他能回來撐起這個家,我就對之前的事絕口不提。」她聽到雅歌娜開啟另一邊的房門,又想著:「啊,要是他放不下她該怎麼辦呢?」
她在傾聽與思考裡靜靜地躺了好久。外面安靜下來,人聲遠去,最後一輛馬車的聲音也沉寂下來了。
「要是那樣的話,這個世界上便也不存在上帝與天理了!」她憤恨地想著。濃重的睡意湧上來,她也不再繼續深想了。
次日,村民們很晚才起來。
晨光睜開它青色睡眼的時候,麗卜卡村的村民還緊閉著雙眼。
太陽繼續上升,池塘和沾滿露水的草地閃耀著光芒,陽光從蒼白的天空落下,向全世界唱起了哈利路亞屬於它自己的溫暖與光明之歌。
這歌聲愉快又嘹亮,穿透薄霧,四處激盪。鳥聲啼囀,河水汩汩,樹林呢喃,微風吹拂,樹葉晃動,就連泥塊也按捺不住。起伏不定的麥苗上,晶瑩的露珠如眼淚般掉落在地。
啊!快樂的日子即將來臨,
在這復活節的早晨,
死亡的征服者基督,復甦了!
哈利路亞!
沒錯,基督復甦了,為人類的罪惡而受苦受難的他復甦了。受萬眾敬仰的耶穌,猶如光明戰勝黑暗,站起來了。掙脫死亡的枷鎖。為人類的幸福,他戰勝了所向披靡的魔鬼。看吧,在這個春天裡,他隱藏在神聖的太陽之中,向人世間播撒幸福的種子,喚醒沉睡的人,救活離去的亡者,扶起跌倒的人們,耕耘肥沃的田地!
大地齊呼:哈利路亞!為天主創造的偉大節日而歡呼!
僅僅是麗卜卡村的人們才沒有往年的歡樂。
她們沉沉地睡著。直到太陽昇到了果園上空,村裡才漸漸活躍起來,大門嘎吱作響,亂蓬蓬的腦袋從門裡面探出來,眺望遠方。雲雀在陽光下高歌,田裡一片綠意盎然。
波瑞納家也在沉睡中。唯獨漢卡起得早一些,因為她還要讓彼德準備馬車,然後給每個人分好「福佑大餐」。
幼姿卡很興奮,嘴裡唸叨個不停,著手給孩子們梳妝打扮,換上最好的衣服。彼德和懷特克在院裡的井邊洗澡,白利特杉老頭在門口逗弄老狗,時不時用力嗅嗅漢卡在切的香腸。
按照老習俗,他們那天是不點火的,只能吃冷的「福佑大餐」。漢卡剛剛從老波瑞納的房間裡拿出食物,分給每個人等量的臘腸、火腿、乳酪、麵包、雞蛋和糕點。
她先打扮好自己,之後叫大家都進屋,也叫了雅歌娜。她立刻就來了,看起來很漂亮,就像朝陽,蔚藍色的眸子在光滑的金色髮絲下閃耀著光芒。每個人都換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懷特克雖然光著腳,但是他穿了一件新外衣,紐扣還反著光。釦子是跟彼德要的。彼德修理過鬍子,連頭髮都新剪過,穿了一套全新的衣服:一件深藍色開襟外套,一條黃綠條紋相間的褲子,一件繫著紅色緞帶的襯衫。他踏進門時,大家都驚呆了,幼姿卡樂得直拍手。
「哦,彼德,你這樣打扮著,恐怕連你親生母親都認不出來吧!」
白利特杉老頭說:「他只要脫下了那件狗皮似的制服,就成了瀟灑帥氣的大農戶了!」
彼德揚揚自得,滿臉笑容地看著雅歌娜,不自覺地挺起胸膛。
漢卡在胸前劃了個十字,讓所有人坐到桌子邊上,她要依次給大家敬酒。就連膽怯的懷特克都有一席之地。
他們細細地品味美食,在這安靜而虔誠的氛圍裡,用力嗅著好長時間不曾感受過的美味。當時肯定放了好多大蒜在臘腸裡,蒜味重極了。這味道充盈在屋內,引得狗兒們也闖進來吸取這撲鼻的香氣了。
等大家稍稍填了些食物在肚裡之後,有人開腔了。
最先開口的是彼德:「我們立刻就動身嗎?」
「沒錯,吃完早飯就該出發了。」
幼姿卡提醒漢卡:「雅固絲坦卡說是要與你一同去鎮上。」
「她如果趕來了,我們就可以一起。不過,我是不會特意去等她的。」
「需要帶些草料嗎?」
「只帶一頓的量就夠了。我們在天黑之前要趕回來。」
接著,他們又開始享用聖餐,個個吃得臉色通紅,滿眼放光,甚至把衣服都吃撐起來了。他們吃得如此慢,完全是因為要享受這個過程,直到吃個飽。漢卡吃完站起來的時候,桌上竟然還有剩菜。彼德和懷特克還特意將自己沒吃完的食物包起來,放到馬廄去,等著之後餓了再吃。
「現在馬上去把馬套上!」漢卡命令道。她為丈夫帶去了一大包連自己都扛不動的食物和生活用品,隨後換好衣服準備起程。
馬兒已經在刨地準備出發的時候,雅固絲坦卡喘著粗氣跑來了。
「我們還想著你可能趕不上了!」
「唉!你們吃完福佑大餐了?」她很懊惱,用力地聞聞那殘留的香氣。
「還是剩下了一些的,坐下吃吧。」
可憐的婆子餓極了,根本都用不著別人催促,立刻如餓狼般橫掃了整張桌子。
她猛嚥下幾口,大聲感嘆道:「天主在創造豬的時候,肯定非常明白自己正在做怎樣的一件好事!」之後又說笑道:「倒是奇怪著呢,人類還在養著豬仔的時候,隨它怎麼把自己弄髒,而等到宰了它之後,卻很樂意用伏特加給它泡澡!」
「不要感嘆啦!這兒還剩些伏特加。為了我們的健康,乾杯吧。快點兒,趕時間呢!」
沒過多久,她們就起程了。漢卡已經坐上馬車了,還不忘提醒幼姿卡時刻記著照料老父親。幼姿卡立馬給老波瑞納端去了一大盤肉,還想著能跟他聊聊。他沒有答話,眼睛照舊瞪著前方,不過,女兒餵給他吃的肉他都能嚥下去。或許,他還能吃下好多。可是幼姿卡覺得厭煩了,撇下他,轉身跑出去看女人們帶著大批物品,有的徒步,有的趕著馬車去鎮上了,數起來竟達二十多輛。
然而,這樣的喧鬧並不能持續多長時間,村裡又透著一股沉重。
是的,的確很沉重。雖然豔陽高照,池塘似倒映著烈火,樹木沉浸在濃郁的芳香和清新的嫩綠裡,到處都充滿春天盎然的生機:藍色的霧飄浮在廣闊的平原上,雲雀高唱讚歌,鄰近的村莊在強烈的陽光下微微晃動,氣槍聲和歡鬧聲不絕於耳!
只有被人遺忘掉的麗卜卡村一片悲慼。時間過得緩慢而慘淡。
已近正午,羅赫前往波瑞納家看望病人,他坐在陽光下跟孩子們聊天。他讀了會兒書,時不時抬眼望向馬路。沒過多長時間就看見了鐵匠太太,她帶著孩子們進屋看望父親後來到屋外坐下。
「你丈夫在家嗎?」羅赫等了一會兒才問道。
「哦,不在,他跟鄉長一起去鎮上了。」
「今天幾乎全村人都去鎮上了。」
「是啊,那些在監獄裡的可憐的人們終於能吃上幾口福佑大餐了,再怎麼說這也能算作一種安慰。」
此時,雅歌娜正準備外出。
他很驚訝:「你怎麼沒跟你母親一同去鎮上啊?」
「我為什麼要去啊?」她回答著,沒有停下腳步,目光直視馬路,若有所思。
瑪格達長嘆一聲:「她穿了一件嶄新的裙子呢!」
幼姿卡面帶不善地說道:「那是母親的衣服,你沒發現嗎?還有,她佩戴的珊瑚和琥珀哪一樣不是母親留下來的?恐怕只有她的頭巾才是她自己的!」
「沒錯兒。他過世的妻子們留下了好多東西,他總是防著我們。如今全都到她手上了,讓她打扮得這麼神氣!」
「前幾天還聽她跟娜絲特卡抱怨說衣服發黴了呢!」
「哦,但願她能感覺到衣服上沾染的魔鬼氣味!」
「等到爹醒過來了,我立刻就跟他講珊瑚的事情,一共五串,串串長似皮鞭,粒粒飽滿如豌豆。」瑪格達講完心裡話,嘆息一聲便不再出聲。幼姿卡跑開了。懷特克在馬廄外邊,繼續忙著完成他那公雞模型。孩子們在門廊裡逗狗玩,白利特杉老頭看著他們,就像母雞時時刻刻照料著小雞們。
「你們田裡的農活兒幹完了嗎?」羅赫問白利特杉老頭。
「豌豆和馬鈴薯的種子都已經撒下去了。也僅僅完成了這些。」「你們人少卻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
「聽說,情況馬上就會好轉了,大家下個星期天就都能回來啦。」「誰知道呢?況且這也只是傳言吧?」
「會眾們都在這樣說著。柯齊爾太太要去請大地主幫忙!」
「她傻了吧,不就是大地主把他們送進監獄的嗎?」
「大地主去求情的話,成功率會高很多。」
「他以前說過一次,不過沒有成功。」
「要是他真心幫忙就好了,不過我丈夫說他討厭麗卜卡村,是不會願意幫我們的忙的。」瑪格達突然停止說話,她的心思更多地放在孩子們身上,羅赫已經打聽不到其他訊息了。
他迫切地問道:「柯齊爾太太準備什麼時候去找大地主呢?」
「很快,一過正午就去。」
「哦,她唯一的收穫可能就是散散步,呼吸些新鮮空氣罷了。」
她沒接話。這時,被大家認為腦子有問題的阿瑟克先生從大路上走過來,他是大地主的哥哥。他的黃色鬍子已經很長了,眼神也在不斷游移,他的頭低著,如往常一樣叼著菸斗,腋下夾著他的小提琴。羅赫起身迎上,他們肯定是相互熟識的。兩個人一路走著,坐在池塘邊暢談了一下午。不過羅赫回到門廊的時候,心情是相當煩躁的。
白利特杉老頭說:「那位先生瘦了好多,我差點兒沒認出他來。」
「這麼說,你以前認識他?」羅赫看了一眼鐵匠太太,降低嗓音。
「當然認識,曾經的他是個花花公子,擅長玩弄女孩子。據說佛拉莊的女孩子們全都對他著迷。對了,我還記得他騎的一匹匹好馬,他的確是一個浪蕩子,嗯,沒錯,我記得清楚著呢!」老頭子喋喋不休。
「如今的他對此只剩下懺悔,深切的懺悔。你不是村裡年紀最大的老人嗎?」
「不是,安布羅斯肯定比我大。從我記事開始,他就是一個老頭子了。」
鐵匠太太插話:「他自己也曾說過,死神可能已經忘掉了他。」
「不會的,死神不會忘掉任何人。只是把他留在最後,直至他醒悟懺悔。因為他現在毫無悔意。」
白利特杉老頭靜默了許久才開口:「我記得當初村裡的農戶不足十五家。」他遲疑地碰觸羅赫的鼻菸壺,羅赫立刻遞給他說:「現在已經有四十戶了。」
「所以土地得不斷分割。即使收成再好,人們也只會越來越窮。田地不可能跟著增長啊。等到再過幾年,可能連給我們居住的土地都不夠了。」
鐵匠太太說:「其實我們現在的土地已經不夠了。」
「是的。等到我們的孩子成家的時候,他們每個人能得到的土地都不會超過一英畝。」
羅赫說:「所以他們都去國外了。」
「在國外幹什麼?難道準備空手抓西北風嗎?」
他有些懊惱地說:「不過,幾個德國移民買下了史露匹亞大地主的田地,此時已經在耕種了。每一筆七十英畝。」
「我也知道這事。不過德國人又有錢又精明。他們跟猶太人做買賣,從別人的苦難中獲得財富。即使把那些土地交給我們,像我們這樣兩手空空的,也種不了那些地。我們自己沒什麼空間。而大地主呢,到處都是他的被荒廢的土地!」他抬起手臂,指向磨坊那邊地主家的土地,一直延伸到森林邊緣,種著一片黝黑的羽扇豆。
他接著說:「那些土地跟我們的是連在一起的,完全足夠分成三十份。可是他不願意賣給我們。他根本瞧不上我們的銀錢。」
鐵匠太太插話進來:「他瞧不上我們的錢?他正缺錢,就像泥鰍需要泥土。唉,他不得不跟大農戶借錢。如今,猶太人正在迫切地向他討錢,他曾用森林做抵押,森林又不能賣出去。他還拖欠稅款和工人的薪資,他們甚至連新年該領的東西都沒有得到。他到處欠錢。政府又禁止他在未經農民允許前就砍樹,他哪來的錢呢?他作為佛拉莊主人的日子已經到頭了!據說他還在尋找買主呢。」這時,她又出乎意料地住口了,羅赫還想再問些話,不過她堅持不說了,隨便用幾句話應付,便帶著孩子離開了。
白利特杉老頭暗自想著:「她丈夫肯定給她講了好多事,只是她不敢講出來,的確,靠近村子的土地很肥沃,草地也茂盛得很,即便是這樣。」他默默想著,打量著森林那邊的土地和大地主的莊園。這時,羅赫看見柯齊爾太太和其他幾個婦女在池塘邊,就趕忙過去找她。
白利特杉老頭考慮道:「我們已然戰勝了大地主。我們農民就該趁機發揮自己的優勢,當然,我們可能會找到另外的村莊。有足夠的土地和勞作的人手。」不過,他的思索被跑去馬路的孩子們打斷。
晚禱鐘聲被敲響了。
太陽徐徐落到森林那邊。馬路上和池塘裡的影子越來越長。四周一片沉靜,傳來遠處噠噠作響的馬車聲,間或夾著樹叢裡小鳥的鳴叫。
有幾個女人從鎮上趕回來了。大家都聚過去打聽訊息。
晚禱一過,神父馬上駕車前往佛拉莊。安布羅斯說他是去參加大地主舉辦的晚宴的。風琴師攜全家拜訪磨坊主,他的兒子亞涅克打扮得英俊瀟灑,陪著母親前行,見到躲在籬笆後面的姑娘們,他也會主動打招呼。
這個黃昏似乎很長,晚霞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紅豔,就像四處散落的燒灼的木塊。池塘和玻璃窗上也被映上了閃閃紅光,好多人從鎮上回來了,村裡漸漸熱鬧起來。
雖然漢卡還沒到家,但是她家門口同樣很喧鬧。一群和幼姿卡差不多年紀的姑娘們來找她玩,她們在她周圍像雀鳥似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還總是捉弄顛三倒四的亞斯葉克。幼姿卡拿出了節日裡的好東西來招待這些客人。
娜絲特卡比其他姑娘都大,自然而然就成了孩子王。她正在嘲笑亞斯葉克,因為他總是傻傻的,卻喜歡擺架子。那時候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短上衣,戴的那頂尖形帽還歪在腦袋上,兩手叉腰,神氣地站在姑娘們面前說:「你們必須尊敬我,是村裡獨一無二的大男子漢!」
「那可不一定,跟你一樣的人都在放牛呢!」一個女孩說。
「還有可能正在給孩子擦鼻涕!」另一個女孩接話道。
亞斯葉克依舊抬頭挺胸,驕傲地說:「你們這種未成年的丫頭,甚至只能照看鵝,我才瞧不上!」
「咳,不知道是誰去年還在放牛,如今倒裝作是大男人了!」
「他之前因為躲一頭公牛,跑得那麼快,連褲子都掉落了!」
「去吧,跟猶太人家的女僕瑪格達結婚吧。就她能配得上你。」「你照看猶太人的孩子,肯定也會幫你擦鼻涕的!」
有人更加尖酸刻薄地補充道:「要不然的話,你就去娶愛嘉莎吧,跟她一起出去要飯。」
他立即駁斥道:「哦,無論我派人跟你們當中的哪個人說媒,她都會在之後的每個星期五吃齋,藉此來感謝天主的恩賜!」
娜絲特卡說:「不過,你娘能同意你把誰娶回家呢?你家還需要你洗盤子呢!」
「你不要用激將法,不然的話我就去跟瑪麗·巴爾塞瑞克結婚!」
「好啊,去找她吧,隨便你。我保證她會拿掃帚迎接你,也許還不止呢!」
「去吧,小心點,不要又弄丟什麼東西!」娜絲特卡笑著說,輕輕扯了扯他的褲子,他的衣服果然都大太多了呢。
「那是他爺爺以前穿過的衣服!」
如冰雹一般的嘲笑徑直砸向他,可是,他還是那樣沒心沒肺地大笑著,還偷偷伸出手想摟住娜絲特卡纖細的腰身。有個女孩故意伸出腳把他絆倒,並且一群人擁上來推他,他根本就站不起來。
幼姿卡趕忙替他解圍:「夥伴們,不要再捉弄他了,大家怎麼能這樣?」同時將他扶起。他雖然是個傻子,但也還是大農戶的兒子,是她母親那邊的親戚。
接下來,她們一起玩「瞎子抓人」的遊戲,他的眼睛被蒙上了,不管他怎麼抓,都抓不到任何一個女孩。她們飛快地躲著他,跟燕子一樣靈活。歡樂的打鬧聲越來越響。
暮色降臨,遊戲被推向了最高潮,這時候傳來家禽們的狂叫聲。幼姿卡趕忙衝去,卻看到了是懷特克在那裡,手背在身後,旁邊的犁頭沒掩住黃髮的小古爾巴斯。
懷特克驚慌失措:「沒什麼,幼姿卡,什麼都沒有!」
「你剛剛殺了一隻母雞。這裡有這麼多雞毛!」
「沒,沒有!我只不過在公雞的尾巴上拔了些羽毛,用來做我的玩具。況且,幼姿卡,這不是我們家的公雞,不是的,是小古爾巴斯送過來的。」
「拿出來瞧瞧!」她的語氣十分嚴厲。
他拿出一隻差不多沒毛的可憐兮兮的公雞,舉到她面前。
她說:「嗯,這的確不是我們家的。」其實她也確認不了。
「現在把你那了不起的玩具給我看吧!」
於是,懷特克拿出了才做好的「公雞」。主體是木製的,在外層抹上面糊,再把羽毛插上,棍子上還有一個嘴巴完好的真的雞頭,整個看起來就跟活的一樣!
「公雞」被安裝在一塊紅漆的木板上,用獨特而精巧的方式連上一輛小車。懷特克操縱車軸,「公雞」立刻扇動翅膀跳起舞來,再加上小古爾巴斯在旁邊模擬公雞的啼叫聲,引得一旁的母雞咯咯做著回應。
幼姿卡俯下身子,用崇拜的眼神注視著這罕見的藝術作品。
「天哪,我長這麼大還從沒見過這麼精巧的玩意呢!」
「很完美吧,幼姿卡?我做得不錯,不是嗎?」他無比自豪地說道。
「這全部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她都不敢相信。
「沒錯,都是我的傑作,幼姿卡!這位顏德瑞克幫我抓了只活公雞。沒錯,都是我的傑作!」
「天哪!天哪!簡直就跟活的一樣!雖然它原本只是塊木頭。懷特克,把這個拿出去,姑娘們看了會瘋狂的!拿出去吧,懷特克!」
「哦,不行。這要留到‘丁格斯’的,那時她們肯定都能看到了。我還要給它做個用來防護的欄杆。」
「那你把母牛安置好了,就來我們明亮的大房間做嘛。」
「好的,不過我還有另外一件事得先完成。」
她回自己房裡,客人們已經做完遊戲準備各自回家了。天已經黑下來了。農家亮起燈光,天上的星光閃爍,從田間吹來陣陣晚風。
大家都從鎮上回村子了,只有漢卡還沒到家。
幼姿卡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加了臘腸的酸味甜菜湯,加了炸鹹肉的馬鈴薯。她把菜安放在餐桌上。羅赫在桌邊坐著,孩子們哭鬧著,雅歌娜也時不時進來瞧瞧。此時,懷特克沉默地溜到冒著熱氣兒的盤子旁邊。他的臉憋得通紅,也沒吃多少東西。牙齒哆嗦著,雙手也抖個不停。飯還沒吃完,他就又溜走了。
幼姿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後來在豬圈那邊遇到他,便準備嚴厲地對他進行盤問,手裡還不忘從食槽裡掏出渣滓。
他本來是不打算告訴幼姿卡實情的,剛開始便撒謊應付。不過後來還是告訴了她真相。
「哦,我去神父那兒把顴鳥弄回來了!」
「天哪,沒被人瞧見吧?」
「沒有。神父外出了,看門狗忙著吃東西,我的顴鳥就在門廊那邊。是馬西克看見之後告訴我的。為了防止被啄,我就用彼德的外套套住它,把它藏在一個隱秘的地方!可是,幼姿卡,你有一顆金子般的心!你不要告訴別人。幾個星期之後,我就會讓它在門廊前光明正大地踱步。沒人看得出那是以前的那隻。只要你不洩露我的秘密!」
「洩露秘密?我什麼時候幹過這種事情?不過你也的確夠大膽的,天哪!」
「我只不過是拿回自己的東西罷了。我說過不會讓顴鳥一直待在那邊。瞧,我做到啦。我自己辛辛苦苦地訓練,最後卻讓別人享受我的勞動成果,哪有這樣的道理?」說完便吹著口哨離開了。
沒過多久,他又回來了,跟孩子們一起在路邊坐著,繼續完善他的傑作。
此刻的房間安靜,卻也叫人感到無聊。雅歌娜回自己屋了,羅赫與白利特杉老頭在屋外坐著,老頭覺得有些睏倦。
羅赫說:「你回去吧,阿瑟克先生還要跟你交談呢。」
「阿瑟克先生?跟我交談?」他很驚訝,話都說不清,又全無睡意。「等著我嗎?好的!」他很快就跑開了。
羅赫停留在原地,看著沒有盡頭的天空喃喃祈禱,滿天繁星,月亮露臉了,這點綴在黑暗裡的半弦之月。
農戶家的燈陸續熄滅,像是緊閉的睡眼。四周一片寂靜,只聽得樹葉的沙沙聲和流水的潺潺聲。只剩下磨坊主家裡燈火通明,屋內一直歡騰至深夜。
波瑞納家也沒有聲響。大家都熄滅燈火上床休息了,只有爐子上有點點火光,蟋蟀在不知名的地方鳴叫著,羅赫仍舊在屋外等漢卡回來。快接近零點時,磨坊附近的橋上響起了馬蹄的噠噠聲,馬車隨之回到村裡。
漢卡難過至極,沉默不語。待她吃完晚飯,彼德去馬廄了,羅赫才大著膽子問她是否見過她丈夫了。
「探視了一下午。他身體很好,精神也好,還讓我轉達對你的問候,我也見到了其他小夥子。他們會被放回來的,只是不確定時間。我也見到了替安提克辯護的律師」
可是,如巨石般壓在她心上的那件事,她絕口不提,總是講些不相干的話。最終還是沒堅持住,失聲痛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說:「我明天早上再過來,你得去睡覺了。這樣強烈的情緒波動對身體不好。」
她立即回嘴:「要是直接讓我死掉就好了,就不需要再承受這樣的痛苦!」
他低垂著腦袋,什麼話都沒說就離開了。
漢卡立刻去孩子們旁邊躺下。她已經很疲勞了,但就是無法入睡。啊,安提克瞧著她就像是瞧一隻糾纏不休的惡狗。他的胃口倒是不錯,吃完了福佑大餐,還收下了她的錢,卻絕口不問錢的來源,也不問候一下一路舟車勞頓趕來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