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原原本本地講了自己做過的活兒。他卻以無數次責備作為回應。然後他就問起了村裡其他人的情況,完全不問自家的兒女!她是那麼熱切地趕去見他,渴望得到他的愛撫!難道她不是他的妻子,不是孩子們的母親嗎?可是他什麼都沒有做,沒有吻她,甚至沒有問她的身體是不是還好。她完全不認識這樣的他,而他也只把她看作陌生人。她終於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流下來,可他竟然對她嚷嚷:「你這麼遠跑過來,難道只是要哭給我看嗎?」哦,她的心痛極了!她不顧一切、奮不顧身地為他做了那麼多,如今竟是這麼個結果!沒有任何回報。甚至連一句關切的話語都不曾有過!

「哦,天主啊,可憐可憐我吧,我真的承受不了這些!」她哽咽著,把頭埋在枕頭上,不願意吵醒孩子們,她滿心都是傷痛與委屈。

那些在安提克面前,之後在別人面前都沒有表露出來的心聲,

此時都傾吐出來,她那無力的絕望,讓她流下了世界上最辛酸的淚水。

第二天早晨,是復活節後的第一個星期一的早晨,天氣格外晴朗,晶瑩的露珠、青色的霧氣、明媚的陽光和瀰漫的喜氣籠罩著村子。鳥兒的歌聲嘹亮。溫暖的春風拂過林間,引得樹葉輕顫,像一場平靜的禱告。那天,人們也比往常起得早些,開啟門窗迎接上帝創造的萬物:鬱鬱蔥蔥的果樹,春意盎然、璀璨生光的原野,耕耘過的田地,如水波般隨風搖曳的茶色嫩葉綿延至農舍。

男孩子們拿著水槍到處跑去噴別人,嘴裡還叫著「丁格斯」,大家身上都溼透了!有些人還躲在池塘岸上的大樹後,只要有人經過,他們就會用水槍襲擊別人,或者只要有人從家裡探出頭來,他們也要噴那人一身水。好多人家門口甚至都形成了水窪。

道路和籬笆周圍到處都是男孩子們的打鬧聲,他們把小姑娘們當作目標四處追趕,因為女孩們同樣也喜歡這樣瘋鬧。她們裝滿一桶桶水直接往男孩身上倒,被反擊時就躲在果園裡。因為她們當中有好多大姑娘,所以很快就佔據有利地勢,把男孩子打得措手不及。顛三倒四的亞斯葉克拿水龍頭襲擊娜絲特卡,卻被巴爾塞瑞克家的姑娘抓住,不僅全身溼透了,還被扔進了池塘。

這下他真的生氣了,他受不了這樣的恥辱,於是就叫來彼德。兩人做好埋伏,抓到娜絲特卡後就把她拉到井邊,用涼水澆得她亂叫。接著,懷特克、小古爾巴斯和年紀大些的少年們過來協助他們,專攻巴爾塞瑞克的女兒瑪麗,澆了她滿身水,引得她母親拿著棍子將他們趕走!他們還噴了雅歌娜一身水。就連幼姿卡也不能例外,她向他們求饒,含著眼淚跑去向漢卡告狀。

他們大聲嚷道:「隨她去吧,是她自己樂意玩的。瞧,她兩眼冒光呢!」

雅固絲坦卡對他們吼道:「臭崽子!噴了我一身水。」她走進屋子,心裡倒還是歡愉的。

幼姿卡換上一身乾衣服,抱怨道:「他們誰都不會放過的。」不過,她還是禁不住誘惑跑到門廊那邊看熱鬧。外面吵吵鬧鬧的,充斥著整個村子。男孩子們玩得更瘋了,成群結隊地瘋跑著,儘量不接近大水龍頭的射程。最後村長覺得這樣大家都不能外出了,就讓他們各回各家,停止了這場打鬧。

「昨天累了一天,你身子還好吧?」雅固絲坦卡在爐子邊坐著問漢卡。

「不太好,肚子裡的孩子很不安分,我幾乎要暈過去!」

「你要躺著,喝點熬熱的野百里香草湯。你昨天確實是累到了。」

她很關心漢卡的情況。可是炸豬血糕的香味一傳過來,她立刻就跑去吃早飯了。

「太太,你好歹吃口飯啊。不能餓著肚子,這樣不好。」

「我受不了肉的油膩。我去泡杯茶喝就行了。」

「茶可以清腸胃。不過加入豬油和香料煮的伏特加是有奇效的呢!」

彼德笑著說:「那是,這藥肯定也有起死回生的奇效呢。」他挨著雅歌娜坐,時刻注意她的動向,她要什麼他就趕緊遞過去,還竭力想跟她說說話。不過,雅歌娜沒準備搭理他。沒辦法,他只好轉向雅固絲坦卡,向她打聽在監獄的村民的訊息。

她說:「我見過他們所有人了。因為他們都被關在同一間大牢房裡,就像大地主的莊園一樣,不僅光線充足,地板的材質也是很不錯的。只不過窗戶上全都安置了鐵絲網,是用來防止犯人越獄的。

至於他們的三餐嘛,也不算太差。我試著吃他們中午喝的豌豆粥,那完全就是用舊皮靴煮的,還帶些機油的味道!還有炸玉米,就算是老狗拉帕看到了也不會願意吃的,不,連聞都不會聞的!他們要想吃得好點兒的話只能自己掏錢了。要是有人沒錢的話,他就只能祈禱天主幫他改善伙食了。」她用的依舊是她那尖酸刻薄的語氣。

她接著說:「據說,有些人在下個星期天就能被放出來了。」她把聲音放低,同時瞅了漢卡一眼。雅歌娜聽到後,噌的一下站起身,出門去了。於是,她講起了柯齊爾太太正在嘗試做的努力。

「她們沒有成功,直到很晚才回到家裡。不過她們倒是好好地遊覽了地主的豪華公館,包括那些到處掛著的臘腸。她們說就連那兒的味道都跟我們自家的不同!地主說他也無能為力,這些都歸政府部門管。而且,就算他能幫上忙,他也會袖手旁觀的。他才是最大的利益受損者,都怪麗卜卡村!想想看,政府不讓他隨意變賣森林,猶太人又催著債說要告他。他滿嘴都是怨恨的咒罵:要是他因為村民們變得一無所有,他就會祈禱一場瘟疫,叫全村人都病死!柯齊爾太太給大家傳播這個訊息,還說絕對要報復回去。」

「她怎麼這麼傻,威嚇能管什麼用呢?」

「親愛的,俗話說得好,即使是最弱的人,也能有辦法找到對方的要害的!」她突然住口,趕忙跑到漢卡身邊扶著她,因為漢卡正無力地靠在牆上。

她嚇壞了:「天哪,不會是要流產吧?」她把漢卡送到床上去。漢卡已經昏過去了。她一臉汗水,映出一塊塊淺色斑痕。她的呼吸也變得不太通暢,老婆子拿醋蘸在她的太陽穴上,輕揉著,接著又找了些辣根湊到她鼻子邊,終於,她睜開眼睛清醒過來了。

家裡其他人各自幹活兒去了,只有懷特克還在漢卡旁邊,他趁機請求漢卡能同意他把那活動玩具送去村裡。

「好的,我同意了。不過你要時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弄髒了衣服。把狗拴好,不然它們會跟著你出門的。你什麼時候動身?」

「晚禱過了再去。」

此時,雅固絲坦卡從窗戶邊上探進頭來說:「狗在哪兒呢,懷特克?我拿出食料了,不過一隻狗都沒看到。」

「對啊,早上我在牛棚裡都沒見到拉帕。布瑞克,過來!」他到處喚著狗兒,可是連聲狗叫都沒聽到。

他說:「它們肯定都跑遠了。」

沒有人知道兩隻狗的去向。可是沒過多久,幼姿卡就隱約聽到一聲嗚咽,像是從院子裡傳來的。她什麼都沒看到,就以為只是懷特克在懲罰闖進來的野狗,便進了果園。那兒還是一個人影都沒見著。周圍很靜,聽不到嗚咽聲了。可是,她在回來的路上被布瑞克的屍體絆倒了。它就躺在房子旁邊,頭已經被打扁了!

她尖叫起來,家裡人迅速衝過來了。

「布瑞克被打死了,家裡肯定進了小偷!」

雅固絲坦卡叫道:「沒錯,肯定是這樣!」她瞧見了邊上的一堆泥土,宅基下面還有一個大洞。

「他們把這個洞打通了,直通爹的雜物間!」

「啊,這麼大的洞,連馬匹都能通過!」

「而且四周都是麥粒!」

「哦,天哪,強盜有可能還在家裡面呢!」幼姿卡大喊道。

他們跑進老波瑞納的房間。雅歌娜不在家。老頭照舊沒動過。雜物間之前是很暗的,此時光從大洞裡投射進來,看得出地上亂糟糟的。麥粒胡亂倒在地上,竹竿上的衣物被扯下來了,還沒紡織過的羊毛和完工的毛線糾纏在一起,變成一團亂麻。可是,到底被偷了什麼呢?沒有人能有個明確的說法。

漢卡覺得這是鐵匠的「傑作」,她滿臉通紅,暗自想道:如果自己再拖一天,錢肯定就不在她這裡了。她低頭瞧著這洞,不想被人發現自己滿臉的得意。

她裝出一副很著急的樣子,說:「牛棚裡有沒有丟東西?」

上天保佑,那裡什麼都沒丟。

彼德說:「門是鎖好的。」他幾步走到馬鈴薯坑,拽出洞口的茅草,把拉帕救了出來。

「很容易看出,拉帕是被小偷推進去的,可是它怎麼會輕易被人制服呢?」

「而且昨天晚上也沒聽見狗叫啊!」

有人去報告村長,訊息迅速蔓延開來。村民們湧進果園,大洞周圍圍滿了人,就像教堂裡的懺悔室一樣。每個人都看過大洞,檢視布瑞克的屍體,談論自己的看法。

羅赫也過來了。幼姿卡的情緒很激動,含淚將發生的事情告訴大家,羅赫讓她稍微平靜一下,就去看望重新躺在床上的漢卡,說:「我擔心你傷心過度。」

「怎麼會呢?天主保佑,家裡什麼都沒丟。」她又低聲補充道:「因為他來晚了。」

「你已經知道是誰了?」

「是鐵匠,我拿自己的性命保證!」

「那麼,他此行是有專門的目標的?」

「沒錯,只不過是他沒找到罷了。我只跟你說是他乾的。」

「當然。除非他被當場抓住,又或者有目擊證人。算了吧,錢財能讓人入魔!」

她懇求道:「好人,不要告訴安提克,他不應該知道。」

「你清楚我是一個怎樣的人。況且,殺個人比生個孩子容易得多。雖然我一直知道那傢伙不是個好人,但始終沒料到他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哦,他有什麼事做不出來呢?我看清了他。」

鄉長和村長一同前來,準備做全面的調查,便仔細詢問幼姿卡情況。

他咕噥著:「要不是柯齊爾還被關在監獄的話,我肯定首先懷疑他。」

村長悄悄推他:「小聲點兒,彼德,他太太過來了。」

「小偷肯定是被嚇跑了。家裡什麼都沒丟。」

「我們要報告給憲兵,當然,還有好多事等著我們做!撒旦竟然連這樣神聖的節日都不放過我們。」

村長彎下腰,撿起一根佈滿血跡的鐵棍。

「小偷就是用這東西打死布瑞克的。」

大家紛紛把那兇器拿在手上瞧。

「這是用來做叉齒的鐵條。」

「有可能是從鐵匠鋪子裡偷出來的。」

「鐵匠的鋪子從上個星期五就關門不營業了!」

「這是小偷過去偷的,之後帶到這裡來。這是我作為鄉長的推斷。鐵匠又不在家,怎麼能阻止事件的發生呢?都跟大家無關,由我和村長負責!」他大聲喊著,讓大家各自回家,不要站在這裡浪費時間。

他們根本就不怕鄉長的怒喝,只是到了去教堂的時間。很快,大家都解散了,外村的信徒們正在趕過來,橋上的馬車聲可響了。

等到大家都離開了,白利特杉老頭就去果園裡,輕聲對狗說著什麼,祈盼它能活過來。

漢卡一個人孤零零地在空空的屋子躺著,大家都去教堂了。她做了一會兒祈禱,腦子裡出現了安提克。之後,老頭子把孩子們帶出去玩耍了,沒人吵鬧,她很快就睡著了。

時間靜靜流逝,將近正午了,她還在沉睡,風兒送來了風琴聲和信眾的合唱聲,舉行聖體儀式的鐘聲無比渾厚,震得窗戶都抖起來了。終於,漢卡被越過車轍和坑洞的車子噪聲吵醒了。那是因為這一天有個傳統活動,看看大彌撒過後誰能最快回到家裡。馬車和行人都湧上大路,鞭子聲連綿不絕,他們迅速穿過果園。他們那驚人的速度和笑鬧聲,讓她感到房子也在跟著一起晃動。

她本來是想起身出去看看熱鬧的,不過家裡人此時都已經回來了,雅固絲坦卡開始準備午飯。她形容著教堂的盛況:半數人都站不進去。大地主全家人都來了。彌撒過後,神父把農戶們召集起來去聖器室開會。幼姿卡則只關注地主家的少婦小姐們的衣著打扮。

「你知道嗎?佛拉莊的小姐們屁股上鼓起來的東西,就跟火雞的尾巴一樣!」

老婦人回答說:「那是墊的茅草或碎布料。」

「她們的腰那麼細,跟黃蜂似的,一鞭子抽下去估計會斷開。她們的肚子去哪兒了呢?我離她們那麼近都沒見著!」

「她們的肚子?哎,裹在緊身褲裡了。我有個認識的人,她曾在摩德利沙一位地主家做女僕,她告訴我:有些小姐為了保持身材,就總是餓著肚子,就連睡覺也要把腰束緊,她們那樣的人家流行瘦子,而只需要臀部翹起來!」

「我們這裡可不同。男孩子們都嘲笑瘦得像排骨的女孩兒!」

「她們也有她們的想法。我們覺得姑娘就該圓鼓鼓的,勻稱,像烤爐一樣散發熱氣,這樣男人才會感受到她們的溫暖。」彼德嘴裡說著話,眼睛卻是瞧著雅歌娜的,此時,她正把鍋子從爐灶上拿下來。

雅固絲坦卡罵道:「咦,你這個醜八怪,才剛得空休息,吃了點肉,他就對其他東西起貪慾了!」

彼德接著說:「像這樣的女人,在幹活兒的時候,胸衣不繃開才怪!」他還想繼續說下去,但是多明尼克太太過來照顧漢卡,直接把他趕了出去。

他們在屋子外面的門廊吃午飯,光線充足又暖和。青色的嫩芽在樹梢顫動,還泛著光,就像正在拍打翅膀的蝴蝶。果園裡傳來鳥兒的歌聲。

多明尼克太太叫漢卡不要下床。薇倫卡一吃完午飯就帶著孩子們過來了。她們放了一條長板凳在床邊,幼姿卡端來一些復活節的食物和一瓶蜜酒。按照往日的習俗,漢卡強打精神請姐姐和過來看望她的鄰居享用,她們邊吃邊喝,聊著各式各樣的話題,特別是打通雜物間的那個大洞。

屋外有人來跟家裡人探聽訊息,無比疑惑地在大洞周圍轉著圈兒,鄉長不允許他們把洞填平,直到文書和憲兵過來。

雅固絲坦卡向別人介紹事情經過已經不下百遍了,這時,幾個小夥子帶著那隻活動公雞來到院子裡。在前面領路的懷特克打扮得像模像樣,不僅穿上了馬靴,還歪斜地戴著老波瑞納的帽子。其他幾個人跟著他,有馬西克、克里伯斯、小古爾巴斯、顏德瑞克、庫巴和歪嘴喬治的兒子。他們手裡都拿著細細的棍子,背上扛著旅行袋,而懷特克的腋下則夾著彼德的小提琴。

他們大搖大擺地走著,按照慣例,先去神父家。他們勇敢地踏進果園,在房前排好隊形,活動公雞在前面賣弄著,懷特克則在一旁拉提琴。然後,古爾巴斯給雞上好發條,學公雞的鳴叫,所有人邊跺腳邊用棍子敲打地面打節奏,高聲吟唱幾首打油詩,最後直接唱出了要禮物的要求。

他們唱得賣力,唱了好長時間,聲音反而越來越大。神父終於出來了,首先對他們的公雞表示讚賞,然後給他們五戈比,他們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懷特克忐忑得很,唯恐神父提起顴鳥的事。不過這裡人那麼多,神父也注意不到他。離開之後,神父還派女僕給他們送了幾塊甜糕。他們高唱感謝的歌,繼續遊行,先去風琴師家,再依次拜訪其他農戶。一路上,他們都小心照料著機器,擔心被別人弄壞了。

領頭人懷特克留心周圍的一切動靜,頓足表示要唱歌了,頷首則表示要提高或壓低嗓門。總的來說,這次「丁格斯」是很成功的,村裡響徹他們的高歌,大人們驚異於他們扮作大人的能力。

夕陽快要落下去的時候,普羅什卡太太過來看望老波瑞納,之後也去瞧漢卡。

「哦,天哪,他怎麼還是老樣子?跟他說話都沒有一句回應。陽光照進來,落在他的手上,他倒是像個小孩子一樣在跟陽光玩耍。唉,他這樣的人如今變成這副模樣,叫我如何能不傷心!」她在漢卡床邊坐著感嘆道,不過,她還是高高興興地拿甜糕吃,拿蜜酒喝。

「他現在吃東西嗎?好像長胖了一些。」

「是的,他能吃下點東西。或許,他的身體正往好的方面轉變。」

幼姿卡衝進屋子,大喊:「他們帶著公雞去佛拉莊了!」一瞧見普羅什卡太太在一旁,就轉身去告訴雅歌娜了。

漢卡對著她的背影喊道:「幼姿卡,是時間照顧母牛了!」

普羅什卡太太說:「是的,‘就算是放假,也要記得填飽肚子!’小夥子們也去過我家裡了。懷特克是個聰明而又有眼光的小夥子!」

「不過,他倒是隻記得玩耍,之後才是幹活兒!」

「親愛的,用人能幹什麼呢?磨坊主太太跟我說,她沒有留過任何一個女傭超過半年。」

「她們在她家吃了太多面包學壞了吧?」

「有可能。不過,總會有人給他們幫忙的,包括她家那個上學的偶爾回家的兒子。據說,磨坊主也總是折騰她們,不讓一個人閒著也確實,用人越來越膽大。我丈夫不在家裡,我家那個看牛的傢伙的臉皮就很厚,下午非要喝牛奶,有人聽過這種奇談嗎?」

「哦,我知道他們的脾氣,我家也有長工。不過我還是得儘量滿足他們的要求,不然的話,他在我最需要人手的時候離開了怎麼辦?我家田地不少,沒有他的幫忙,我能做些什麼呢?」

「小心點兒,不要讓別人把他搶走了!」她悄悄提醒漢卡。

漢卡有些擔心:「你知道有誰要挖走他嗎?」

「聽到些風聲,也有可能是謠言,我不知道。說了這麼多,我都忘記自己來這裡的初衷了。有些人要來我家聊天,你也一起來吧,都是些體面的人,小波瑞納的太太不可能不來加入我們。」

這是奉承的話,不過漢卡身子實在不舒服,只能推辭。普羅什卡太太很惱火,就跑去邀請雅歌娜。不過,她也說自己跟母親約好有事。

雅固絲坦卡不禁嘲諷道:「雅歌娜,你原本是想去的,只不過你喜歡年輕的小夥子,而普羅什卡太太那裡只有安布羅斯那樣的老傢伙。沒問題的,他們的緊身褲跟年輕人毫無差異!」

「你,你哪一句話能不傷害別人,真是一輩子都改不了的毛病!」

她冷笑著回覆:「我生來就是一個爽快的人,我祈禱每個人都心想事成。」

雅歌娜氣得渾身顫抖,她走出門外,望著遙遠的前方茫然無措,熱淚盈眶卻努力不讓它掉下來。是的,她快要承受不住心裡的慾望了。

村子裡瀰漫著節日的喜慶,到處都是村民們的笑聲,以遠處灰色土地為背景的一群紅衣婦女高唱著歌兒,與村裡的熱鬧交相輝映,可是,那又怎麼樣呢?她從早上開始一直難過到現在。為了趕走這些憂愁煩惱,她不止一次地邀請熟識的朋友去大路或草地上散步,甚至連衣服都換了兩三套,可是沒有丁點兒作用。她很想去到某一個地方,完成某一件事情,去探尋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此時,她已經來到白楊路了,注視著落日的餘暉下,路上的條條陰影。

春日的黃昏總是充滿涼意的,不過,從平原上拂來的暖風讓人感覺很舒服。耳邊仍舊是村裡的笑鬧聲,而那低泣似的提琴聲,扣人心絃。

她繼續往前行進著。至於要去哪兒、前進的動力是什麼,其實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時而嗚咽呻吟,時而比劃手勢,時而突然駐足,用她惹人憐愛而又有神的目光環視四周。她繼續前行,心中所想如遊絲般難以捉摸,又像是水面上的一縷光線,無法觸及。她抬頭瞧瞧太陽,什麼都沒有。在她視線裡的白楊隱隱約約,彷彿只存在記憶當中。不過,她強烈地感覺到「自我」的存在,似乎有什麼東西把「自我」抓住了,讓它傷心難過。又似乎有什麼力量要把她帶離這裡,遠走高飛。她感受到這力量有著火一樣的柔情,讓她不得不流下眼淚,不得不燃燒起來她在路邊採摘白楊樹抽出的新芽,抹擦自己乾涸的嘴唇與火熱的雙眼!

她偶爾在樹下坐下來,雙手撐著下巴,靜靜地幻想起來。

也許是春天在她的心裡高唱著讚美的詩歌,佔據了她整個心靈,控制了她的想法,就像春天影響了多果的田園,也影響了抽出嫩芽的樹木,陽光一照上去,汁液就蓬勃溢位。

她蹣跚前行,眼睛感到陣陣刺痛,四肢無力,快要支撐不起她的身體。她的心裡又湧現出一股新的慾望:她想大聲哭出來,想翩翩起舞,想在還沾著露水的柔軟麥田裡打滾兒。她還想衝進灌木叢中,在荊棘中狂跑,感受別樣的刺痛之感!

突然,小提琴的聲音傳來,她轉身奔過去。啊,她的心是躁動的,壓抑著的興奮就要迸發出來,她想跳躍起來,到人潮湧動的酒店放肆狂歡,更不怕醉生夢死,她有什麼可放在心上的?

落日的餘暉灑在教堂墓地通往白楊路的小道上,有個拿著書本的人駐足在一叢銀色的樺樹底下。

那是風琴師的兒子亞涅克。

她只是透過樹叢的縫隙瞧見了他,沒想到他也注意到了她。

她想轉身離開,可是兩隻腳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兩隻眼睛魔怔一般地盯著他。他微笑地走過來,唇紅齒白。他的身材高大而修長,皮膚竟跟牛奶一樣白皙。

「你還認識我嗎,雅歌娜?」

他的聲音富有磁性,緊緊地吸引著她。

「哪裡會不認識呢?不過,你還是改變了很多的,亞涅克。」

「那是當然啊,人在成長的過程中總是會發生改變的。你要到布迪去探望人嗎?」

「不,我只是隨便走走。復活節明天才結束呀。」她觸控了一下他的書,問道:「這是宗教書嗎?」

「不是的。這書裡寫的是遙遠的異國他鄉和環繞四周的海洋。」

「天哪,還有大海的描寫?這樣來說,裡面沒有畫聖像囉?」

「你瞧瞧!」他攤開書本,把插圖翻給她看。他們低頭靠在一起,肩並肩,臀對臀,捱得很近。他有時會跟她解說某一張圖片。她心神盪漾,用崇拜的目光盯著他看,甚至連呼吸都壓抑下來。此時,兩個人靠得更近了,太陽已經落山,書上的圖片也變得模糊不清。

突然,他打了一個哆嗦。把身子縮了一點,低聲說:「天晚了,該回去了。」

「那麼,我們都回家吧。」

於是,他們沉默地往回走,在這樣昏暗的情況下兩個人好像彼此看不見。此時,沒有一絲光線,田野上飄浮著淡藍色的暮靄。那天,落日的景象並不壯觀,透過高大的白楊樹,可以看到金色的日光漸漸消退。

「書裡描述的都是真實存在的嗎?」雅歌娜停下腳步,問他。

「是的。每一件事物都是真實存在的!」

「天哪!那該是多遼闊的海洋,多美妙的國度啊,真是難以置信!」

「可這都是真的,雅歌娜。」他喃喃道,溫柔的目光直看進她的心裡,兩個人靠得越來越近,她都快要無法呼吸了,身子不自覺地戰慄。她把身子往前靠,一副任人擺弄的模樣,心裡渴望著他的擁抱。她的背已經貼到樹幹上,雙臂伸開,可是他突然退回去,說:「天太晚了,我得回家,雅歌娜,再見!」他瞬間遠離了她的視線。

雅歌娜在原地站了好久,終於也轉身離開。

「怎麼了,他是給我下了迷藥嗎?我現在到底是怎麼了?」她一邊反思著一邊往前走著,腦海裡面一團亂麻,全身升起一股奇妙的刺激感。

她在經過酒店的時候,隱約聽到了牆內的音樂聲和談話聲。她從視窗朝裡面望過去,大地主的哥哥阿瑟克正在大堂中央演奏小提琴。安布羅斯在吧檯旁邊踉蹌著走來走去,跟科莫爾尼基們大聲說著話,時不時地伸手要酒。

這時,不知道是誰突然出現摟住了她的腰。她嚇得尖叫起來,竭力想掙脫開來。

「我好不容易抓到你了,說什麼你也逃不走的。過來陪我喝酒吧!」原來那人是鄉長,他把她摟得緊緊的。兩人從側門進去。

沒有一個人看見他們,因為這麼晚了,路上幾乎沒有行人。

此時,村子一片寂靜。一切聲響漸漸沉寂,房子周圍很空曠,更顯沉靜。每個人都在家裡,用來休息的復活節即將過去。猙獰的明天向人們伸出了利爪。

於是,此時的麗卜卡村顯得格外陰鬱。只有普羅什卡家裡舉辦了一個比較大型的聚會。鄰近的太太們都過來了,正正經經地談著話。鄉長的太太被安置在上位。其次是大嗓門的巴爾塞瑞克太太,她身體健壯,正在為自己的言論做辯護。再其次是西科拉太太,她還是那麼瘦削。波瑞納的堂妹是個話嘮。鐵匠太太抱著孩子。村長太太正壓低嗓門,虔誠地說著什麼。總而言之,來的都是村裡最體面的人。

她們正襟危坐,看起來身子格外不自然,就像一群皺著羽毛的笨母雞。她們身著自己最好的衣裳,圍巾是按照麗卜卡村的流行趨勢半披在身後的,領子的花邊要豎得比耳垂高,珊瑚項鍊什麼的全招呼在身上。不過,她們以一向緩慢的節奏喝酒,興致漸漸上來了,臉頰也越來越紅。不多會兒,為避免弄髒裙子,她們就捲起裙襬,彼此越靠越近,氣氛迅速活躍起來。自稱剛從鎮上回來的鐵匠也加入了,場面更加熱鬧。這傢伙特別擅長活躍氣氛。喝得七葷八素的,竟還能講出好多搞笑的段子逗她們開心。整個屋子熱鬧極了,他的笑聲更是傳進了波瑞納家。

聚會持續了很長時間,普羅什卡家不得不多次去酒店買伏特加。

波瑞納家的人都在院子裡坐下。漢卡也起床加入他們中間,她披了一件羊毛襖保暖。

光線還充足的時候,羅赫給大家唸書。等暮色降臨了,他又講了好多大家都感興趣的見聞。再後來,天實在太黑了,只看得見他們映在白牆上的模糊身影。外面有些寒冷,天上一顆星星都沒有。到處都是靜悄悄的,只聽得見汩汩的流水和時不時出現的狗吠聲。

她們圍坐在羅赫腳下,娜絲特卡、幼姿卡、薇倫卡母子、克倫巴太太和彼德。漢卡在一邊的石頭上坐著,離她們有點遠。

羅赫給大家講了好多波蘭的歷史事件和神奇的見聞,他講了那麼多奇事妙事,基本上沒有誰能全部記得。

她們靜靜地坐著聆聽,啜飲著他那生動的言語,就像乾涸的大地竭力汲取溫暖的雨水。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有些模糊,他用自己獨特的低沉端莊的語氣說著:

「凡是學會主動祈禱,用勞動做好充分準備等待春天的人,春天在冬日離去時一定會降臨在他面前。

「被壓迫的人最終總是能擺脫困苦的,你們要滿懷堅定的信念。

「人類的幸福好比是一塊土地,你必須把血汗與犧牲播撒下去,才能得到你心中所期盼的收成。

「不過,那些整天只吃不動的人,是沒有資格坐上天主的餐桌的。

「對於罪惡只會耍嘴皮子的人,只能助長罪惡的氣焰。」

羅赫講了好多充滿智慧卻又難以記住的話語。越到後來,他的聲音越低沉,語氣越親和,直到他的身形完全被掩在黑暗之中。這種感覺就像是從地底傳出了聖靈的說話聲,波瑞納家的老祖宗在復活節得到了天主的特許,隱在夜色中的斷壁和樹木裡,對後人們進行囑託警醒。

她們回味著這些話語。這醒世名言就像洪亮的鐘聲在心中激盪,喚起了一種難以言表的情緒,一種獨特的、古怪的慾望。

她們陷入深沉的思考當中,以至於沒有人注意到村裡的狗的狂吠聲和人們到處奔跑的腳步聲。

「失火了!波德萊西失火了!」有人在果園外邊對她們喊道。

是的。波德萊西那兒坐落著大地主家的農舍,濃烈的火焰照亮了漆黑的夜色。

雅固絲坦卡說:「真是不得了啊!」她回想起柯齊爾太太關於復仇的言論。

「這是上帝在對他進行審判!」

「他該為欺侮我們付出代價了!」從黑暗裡傳出許多類似的話。

屋門被摔得砰砰響。村民們衣服都沒穿好就迅速跑出來了。人們都聚集在磨坊邊的橋上,圍觀那邊滔天的火勢。不一會兒,全村人都聚齊了。

那個農場就建在靠近森林的一個小山坡上,離麗卜卡村只有幾公里的路程。火勢越來越大,從麗卜卡村望去是很清晰的。在黝黑的森林背景下,火舌張狂得很,濃濃的暗紅色煙柱直往上升。因為無風,大火筆直升起,越升越高。房屋就像油脂豐盛的柴火,越燒越旺。顫動的火光照亮黑夜,攜帶著不斷往上冒的濃煙。

空中傳來聲聲絕望的低吼。

「他們的牛棚著火了。那裡只有一個出口,救不出來多少牛的!」

「啊,現在谷堆燒起來了!」

立即有人驚慌地補充道:「穀倉也著火了!」

神父、鐵匠、村長和已經喝得東倒西歪的鄉長來到事發地點,召集村民去救火。

沒有一個人動彈。大家只是狂吼著:「只要把我們的男人們放回來,他們就一定會去救火的!」

她們軟硬不吃,甚至無視神父含淚的苦苦哀求。她們只是那麼站著,緊繃著臉,不挪動一步。

柯伯斯太太還對身旁的地主家的僕人揮舞拳頭,大罵道:「狗孃養的!」

直到最後,也只有鄉長、村長和鐵匠跑過去救火。他們沒有任何救災用具,因為村民們連一個水桶都不給他們。

她們一齊喝道:「誰要是敢動水桶一下,我們就拿棍子打死他!」

全村老少都聚在那裡,女人們忙著哄孩子,幾乎沒人講話。大家只是默默地觀望著,滿足內心的幸災樂禍,因為她們覺得大地主罪有應得,連上帝都在幫她們。

大火延續到深夜,可是沒有人離開。她們無比有耐心地看大火把一切燒盡,整個農場都燒著了,茅草和屋頂板燃燒著,就像一場罕見的紅雨落到地上。火舌在黑暗中跳躍,照亮了樹梢和磨坊主家的屋頂,又微弱地映在池塘水面上,好似鋪滿了一層將熄未熄的火炭。

車軲轆的滾動聲、人們的喊叫聲、動物的躁動聲和死亡的腳步聲響徹全村。村民們仍舊堵在那裡一動不動,讓復仇的心靈得到滿足和寬慰。

可是,從酒店那邊傳來了安布羅斯沙啞的酒醉的聲音,不斷重複著同一首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