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赫出門後就漫步在池塘邊,滿心都是對村裡近來遭遇的事故的同情。的確,麗卜卡村如今的境況很糟,糟糕透了。
疾病頻發,更多的人餓死,村子內部總是爭吵個不停,死亡率節節攀升。這都不算很嚴重。因為村民們都是逆來順受的,他們不為他們覺得無法避免的事情而抱怨。最嚴重的是,田地沒有人來耕種,一個都沒有。
春天近了,小鳥們迴歸舊巢。地勢高的田地也乾燥起來,積水早已被排走。田地需要人來耕作,需要人來施肥,需要人來播種作為賞賜。
可是,有人種田嗎?男人們都在監獄裡。留在村裡的只有女人,沒大力氣,沒大智慧,什麼都完成不了。
況且,這時候是出現新生命的時節:一部分女人要分娩,母牛要生小牛,雞蛋要破殼,母豬要生小豬。這時候也是播種的時節:要挑選優質的馬鈴薯種,要給田裡運去糞肥,要把地裡融雪的積水排出去。這些事情如果沒有男人幫忙的話,女人們哪怕是胳膊都斷了也幹不來。除此之外,還要給牛餵食、飲水、割草,掄起斧頭劈柴或者去森林裡面撿枯樹枝,還有別的一大堆事情(比如照看喜歡到處亂跑的孩子),唉,說都說不完!簡直能把人累死,哦,天主啊!每到晚上全身都痛得要死,可活兒連一半都沒完成呢!
田地安靜地躺著,滿懷希冀。它沐浴著溫暖的陽光,和煦的春風吹乾了它的身子,再噴灑點兒滋潤的雨點和甜美的露珠,開始冒出濃密的青葉和快速萌芽的小麥。雲雀仍舊喜歡在平原唱歌,顴鳥遊蕩在潮溼的草地裡,沼澤裡的花兒們此時也昂起頭直面天空。天空就是一大頂越來越高、越來越遠的美麗的帳篷。如今,那些渴望的眼睛,能夠辨得清森林的輪廓和村莊的邊緣,這在暗沉的冬日裡是沒法兒分清的。整塊土地都像是從昏迷狀態清醒過來,像是準備結婚的新娘,興高采烈地打扮自己。
麗卜卡村附近,只要是你雙目所及的地方,都見得到農民們在辛苦地勞作。不管天氣怎樣,那裡總會傳來愉悅的歌聲,用來耕田的犁在田裡閃著光芒,男人們在田間走來走去,馬兒在嘶叫,車子在轟響。只剩下屬於麗卜卡村的田地被扔在那裡,沉默著,任由自己被荒廢,就像一大片淒涼的墳場。
除此之外,村民們還在擔心身在監獄的親人們,那種擔憂厚重而無力。
基本上每天都會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經過長途跋涉去鎮上,揹著帶給監獄裡的親人的吃食,陳述他們應該無罪釋放的請求,不過那是完全沒用的。
總的來看,村裡的境況很不樂觀。村子附近的人慢慢發現:自己的鄰居遭遇了迫害,也就是整個農民階級遭遇了迫害。他們覺得:
只有猴子之間才會相互仇視,而我們是人類,我們必須站出來維護鄰居,要不然以後會遭遇到一樣的境況。
附近的村民曾經因為村界和與之相似的原因,又或者看不來麗卜卡村民自詡高貴,與他們吵過架,如今也拋下了那些不快,總是偷偷來到村裡打探事情的進展。他們有的來自路德卡,有的來自佛卡或德比沙,更有甚者,連爾茲浦吉的「貴族」也過來了。
前一天,他們來村子做復活節的懺悔的時候,就熱切地關注監獄裡的情況,聽完講述後,臉色就變得不好看了。他們責罵這種不公平的處罰,並對深受苦難的村民表示同情。
羅赫正在考慮這件事情,想到一個關鍵性的步驟,他總是停下步子迴避大風,用他深沉的目光注視著遠方。
如今,天氣不斷變得更加晴朗,更加溫暖,不過風力也在不斷加強,在村子到處肆虐。纖細的小樹苗根本直不起身子,不時用它鞭子一樣的枝椏抽打水面。暴虐的風把鋪在屋頂的茅草都掀開了,小樹枝在它面前孱弱無力,紛紛折斷,幾乎一切都隨著狂風的勁道晃個不停:果樹、籬笆、房屋、孤立無援的樹木,萬物似乎都在搖晃中。不,甚至連躲在雲層裡的蒼白的太陽也在天空中快速前進著。教堂上空,一群野鳥張開雙翅,順著風向滑行,卻也仍然無法擋住這樣強烈的風勢。
雖然如此狂風把災難降臨給村子,但是同時也做了好事,它風乾了土地,除掉了路面積水,泥土的顏色越來越淺。
一陣喧鬧的吵架聲,打斷了羅赫的思緒。他加快步伐走過去。
他急急望過去,只見一大群身著紅裙的婦女聚集在池塘對岸,
那是村長的家門口,還有人站在近處的院子裡,包圍著一群男人。
他快步走過去,想趕緊搞清楚情況。不過,當他發現那是鄉長和一隊憲兵的時候,他迅速拐到了旁邊的一堵圍牆後面,他挨著群眾,很小心地在果園間穿過。不知為何,他是不願意跟警察打交道的。
場面越來越亂。女人佔據主體。孩子們也越聚越多,他們擁擠地站在大人之間的小空間裡,站不下的就出了圍牆,一直排到馬路上,他們也毫不在意滿地的泥濘和被風抽到臉上的樹枝。大家都喋喋不休地議論著。有時候會突然出現一句響亮的話,不過也沒人聽得清楚到底說的什麼。風太大了。羅赫從樹叢那兒望出去,發現普羅什卡太太在最前面站著。那個總是紅著臉的胖女人,大著嗓門,憤慨地向鄉長揮舞她的大拳頭,鄉長畏懼地縮著,其他人就大叫著響應,活像一大群暴躁的火雞。柯伯斯太太站在外圍,她想衝到憲兵那邊去,可是擠不動。許多人都衝著憲兵揮拳頭或者棍棒、髒掃帚之類的東西。
此時的鄉長萬分狼狽,極力想控制大家的情緒,狠命地撓頭,以自己為餌,讓憲兵們離開包圍圈,逃去磨坊那邊。鄉長跟著憲兵撤退,同時應對著大家的譴責,還嚇唬那些往他身上甩泥巴的小孩子。
「他們是來幹什麼的?」羅赫詢問道。
「他們要求我們村子提供二十輛大車、馬匹和壯丁,去森林那邊幫忙修路。」普羅什卡太太跟他講。
「有個官職很高的人要從這裡過,所以他們想要把路弄得平坦。」
「我們一直在講,我們這裡沒有大車,沒有馬匹,沒有男人!」
「難道村裡還有人能去駕車嗎?」
「讓他們先釋放我們的村民,然後我們才有能力一起商討這個問題。」
「那些地主們!把他們抓去駕車吧!」
「否則就不要來找我們,自己幹吧!」
「啊!這群走狗,爛死屍,渾蛋!」大家一起這樣罵著。
「他們一整個早上都是跟鄉長一起的,在酒店裡面交頭接耳。」
「沒錯!他們一起喝著伏特加,商量完後就一戶一戶地抓壯丁!」
羅赫插話說:「可是鄉長是瞭解我們村子的境況的。」他極力想吸引大家的注意,不過收效甚微,「他肯定已經向上面反映過了。」
「鄉長!他是敵人的好朋友!」
「他眼裡只有錢!」她們又開始喧鬧起來。
「沒錯,他要我們每家每戶獻上二十個雞蛋或一隻雞,這樣的話才會放過我們,去別的村子找苦力。」
「倒不如給他二十塊石頭!」
「不要說了,善良的女人。你們不能這樣講話,會被判罰的。」
「我才不怕,就讓我去蹲監獄吧。哪怕遇到再大的官兒,我也要申訴我們承受的冤情。」
普羅什卡太太喊道:「鄉長麼?我會怕他?那個十足的壞蛋!他連田裡的稻草人都不如!他早就忘了在我們的支援下他才是鄉長,現在我們要罷免他了。」
「他會懲罰我們的吧?我們按時交稅,把孩子送去當兵,從不違逆他們的要求。甚至連我們的男人都抓走了,這樣還滿足不了他們嗎?」
「每次只要他們一齣現,就會有災難降臨。」
「去年秋收的時候,他們在田裡打死了我家的狗!」
「我家的煙囪起火了,他們竟然送我上法庭!」
「可憐的小古爾巴斯朝他們扔了塊石頭,就被皮鞭狠狠地抽了一頓!」
所有人都圍繞著羅赫,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他大喊一聲:「你們這樣吵鬧有什麼用嗎?安靜下來吧!」
「那麼,你就把我們的話帶給鄉長!」脾氣火爆的柯柏斯太太提出建議。
「不然的話,我們就自己去,當然,會帶著掃帚去!」
「我肯定是要去的,不過你們得先解散。就是現在,請你們都回家吧。家裡正有很多活兒幹呢!我會當面跟他商討的。」他很誠懇,擔心憲兵們再回來。
教堂傳來午禱的鐘聲。她們漸漸離去,成群結隊地站在家門口,議論時的情緒仍很激動。
羅赫那時候住在鄉長家裡,他的職責之一是在酒店那邊的西科拉家的空房子裡教書,此時他趕忙去找鄉長。不過,鄉長並不在家,開車去區裡上交稅款了。
索哈太太講述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不過她故意壓低聲音。後來補充了一句:「願天主保佑我們不會因為這場騷亂招致災禍!」
「這不是鄉長的過錯。憲兵們只是聽從上面的命令。不過,他明知村裡只剩女人,自家的田地都顧不上,哪還有能力給政府幹活呢?我去跟他談談,不然村裡又要遭到罰款了。」
「這似乎是為上次森林的糾紛而起的報復呢!」她說。
「可是是誰在報復?是大地主嗎?好太太,大地主跟政府扯在了一起嗎?」
「有權勢的人之間總是能搞好關係的。況且,他以前說過要對麗卜卡村報復的。」
「天哪!竟然連一天太平的日子都沒有,災禍不斷降臨!」
「只希望我們以後不會更糟糕,我祈求天主!」她做著虔誠的禱告。
「她們一直不停地叫嚷著,像喜鵲一樣,上天保佑!她們的話太多了!」
「身上癢起來了都會去撓的!」
「可是這樣會幫倒忙啊!」他感到驚惶,擔心會有更糟糕的事情發生。
她問他:「你還要回去教小孩子們學習嗎?」
他已經站起了身。
「我讓他們各自回家了。復活節放假的時間到了,況且他們家裡還有好多活兒要幹,他們可以幫幫忙。」
「我今早去佛拉,準備僱人回來幹活兒,都已經開價日薪三茲羅提加包食宿了,還是僱不到人。大家都要先顧自家的田。他們允諾會過來,可是要等到一兩個星期之後。」
他長嘆一聲:「唉!沒人有三頭六臂,他能幫得上什麼呢?」
「啊,可是你對村民的幫助不小啊。要是沒有你那聰明的頭腦和善良的內心,我們如今都不知道會混到什麼地步呢!」
「如果我能心想事成的話,這個人世間就不會有任何苦難了!」
他攤開雙手錶達自己的無奈,之後急忙向鄉長家趕去。可是,這個路途花了他很長時間。好多戶人家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村子此時已經平靜了些。幾個脾氣不太好的女人還停留在門外大聲談論著,還好,大多數婦女都回家做飯去了。只留下狂風呼嘯,刮過路面,穿過樹枝。
吃完午飯,雖然屋外的大風仍舊強勢,但是村民們又都出現了。菜園裡,院子周圍,房屋前,過道里,房間裡,女人們聊天的聲音越來越大。村裡只有婦女和姑娘能幹活兒,僅有的男性就是小男孩了。
因為昨天神父來聽懺悔,大家有半天沒有做事,今天又因為憲兵的到來荒廢了一上午,所以,她們趕忙認真幹活兒。
復活節即將來臨,聖禮拜二也已過去,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她們還要給家裡做大掃除,要給孩子們縫製新衣,有時候也為大人縫製。麥子還沒磨成麵粉,「福佑大餐」必須準備好!每個家庭主婦都在想著怎樣安排工作才能完成這些事。她們在儲藏室裡認真尋找著可以變賣的東西,或者去鎮上換些錢。甚至有幾個婦女午飯過後立即動身出門的,車子的草荐下面就是她們找出來的準備變賣的物品。
羅赫提醒古爾巴斯太太,說道:「但願你一路平安,不會有飛來橫禍!」她的馬車前套著的是一匹老馬,壓根兒就抵抗不了這樣強烈的風。
他說完後就進了她家的院子,幾個女孩子正在補牆壁上的裂縫,她們的身高只能夠得上窗戶上邊沿,再往上就完全無計可施了。他過去幫忙,把石灰調成糊狀作為粉刷的原料,又用草自制了一把刷子作為工具。
然後,他去了瓦尼克家,姑娘們正在用車運送糞肥,拉著那匹不聽話的馬兒的籠頭,可是她們笨手笨腳的,幾乎灑了一半在地上。羅赫走上前去,把灑落的糞肥鏟回車上,都安排妥當後,就用鞭子趕著馬兒,讓它老實拉車。
再那邊就是巴爾塞瑞克家,除雅歌娜之外,他家的女兒瑪麗是公認的最美麗的姑娘。此時,她正在籬笆邊肥沃的黑土地上播撒豌豆的種子。不過,她的身子彆彆扭扭的,就像是被困在樹脂上的蒼蠅,因為她的頭巾沒有纏好,又罩著父親長長的外套,直拖到地上。
他走到她身邊,微笑著說:「你可以不必這樣趕忙的,時間還早!」
「啊,你沒聽說嗎?‘豌豆若在聖禮拜二播下,每加侖會收穫一蒲式耳【注:蒲式耳為英制計量單位,通常1蒲式耳≈36.27升。】。’」她回答道。
「可是還沒等到你播種完,之前種下的都已經發芽了。瑪麗,你把種子撒得太密。以後長出來了就會纏在一起倒伏的。」
他教她怎樣利用風勢來撒種。這傻姑娘原來可不知道種子得撒均勻。
「瓦夫瑞克·梭哈告訴我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子。」他像是漫不經心地開口,同時沿著田畦走回這邊。
「他是這樣說的嗎?」她不禁駐足,似乎有些透不過氣。
她的臉幾乎紅到了耳根,可還是羞於再次問話。
羅赫只對她微笑。不過,在即將離開的時候,他說:「復活節我會告訴他你幹勁十足。」
他又走到了普羅什卡家的土地上,看到兩個小男孩在大路邊的一塊馬鈴薯地裡。看起來一個是在趕馬,另一個在試圖耕地,不過他們甚至連馬尾巴都夠不著。他們沒什麼力氣,犁頭就像一個喝醉酒的大漢一樣搖晃個不停,母馬又動不動就想回到馬廄去。於是,他們兄弟倆只能拼命追趕它,用鞭子打,用言語罵。
哥哥急忙為自己辯解:「我們做得來的,羅赫,我們做得來。就是這些討厭的石頭把犁碰歪了,母馬又總想著回去。」羅赫握住把手,在田裡犁出了一道筆直的泥畦,之後又教他們怎樣讓馬兒聽話。
男孩信心倍增,喊道:「這樣的話,我們在天黑之前就都能完成了!」說完就張望了一遍,瞧瞧是否有人看到羅赫幫他們了。等老人離開後,他在犁頭上坐了下來,學父親以前的樣子,背對著風,點起菸捲兒。
羅赫接著往前走,只要有人需要幫忙,他都會前去幫把手。
他會勸架,並幫忙解決矛盾,提出合適的建議,不論是誰需要援手,不論是多麻煩的事,他都願意前去幫助。克倫巴太太沒力氣劈下多節的硬木頭,他幫忙劈。多明尼克太太需要用池塘裡的水,他幫忙提。就連小孩子的調皮都能被他制住。
他是一個虔誠又充滿智慧的人,他比常人都要敏銳,只需一眼就知道什麼話可以說,該怎樣說。他知道怎樣用玩笑趕走悲痛。他知道該怎樣跟一個人大笑,怎樣跟一個人祈禱,怎樣用認真的巧妙的話或者嚴厲的警告的話去責備一個人。
他是個心地善良的人,飽含同情之心,經常會主動陪伴病人過夜。他給他們幫了大忙,他們敬重他更甚於敬重神父。
越來越多的村民把他看作上帝派下人間的聖徒,賜予勞苦大眾無限的慈悲和安慰。
唉!難道他能抵禦所有的災禍嗎?難道他能阻擋所有的不幸嗎?難道他能使世上沒有飢餓與疾病嗎?難道他能顧得上所有需要幫助的人嗎?
說實話,這不是一個小村莊。光是住的房子就有六十間,大片土地環布四周。還有許多家禽家畜等著餵養,除此之外更有不少飢餓的人們。
而且,從男人們被抓走的那一天起,村子的一切就只能聽天由命。所以,她們的煩惱憂愁和抱怨牢騷就越來越多。
羅赫心裡其實早就想過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可是當他真正走過了整個村莊時,他才領悟到真實情況是多麼可怕。
到處都是還沒耕種的田地,有些土地只留下了婦女們如同兒戲一樣的勞作的痕跡,這些還只能算作小事兒。不管你去哪兒,滿眼都是逐漸衰敗的景象:籬笆倒下了,房屋的橫樑和木椽都露在了屋外,門上的鉸鏈脫落下來,就像懸著的折斷的翅膀,不斷碰撞牆壁。許多屋子由於缺少足以支撐橫樑的柱子,都變得歪歪扭扭。
屋子周圍有很多積起來的死水,牆壁外沿高高地堆起了淤泥和垃圾。走過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前進一步,村裡的破敗就看得更清楚一分,讓人無比難過。母牛們餓得直叫喚,可是沒有草料餵它們,馬兒身上裹著糞土,可是沒人給它們刷洗。
到處都是這樣的情景。小牛沒人管,在路上胡亂跑著,濺了一身泥。傢俱在雨裡腐朽,犁頭被鏽蝕,母豬在運貨的馬車上產仔。那些歪倒了、破損了、折斷了的東西,就原地扔著:有人修嗎?
婦女們嗎?唉,她們甚至都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完成最緊要的事情。啊!要是男人們能回來的話,那麼這一切頹敗就會扭轉!
於是,她們祈盼著男人們的歸來,祈盼著天主的恩賜。她們靠著這份祈盼度日,拼命忍耐。
可是,男人們還是沒有回來,也沒辦法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暮色沉沉,羅赫離開葛拉布家,那個教室另一邊的最後一戶人家,前往鄉長所在之地。
狂風依舊呼嘯,還是在跟大樹進行激烈的搏鬥,時不時就會有折斷的枝椏掉下來,所以,步行是很危險的。
老人佝僂著,沿著籬笆慢慢前行,在這像塗過粉的玻璃一樣的暮色中,什麼都看不清。
「你是過來找鄉長的嗎?他在磨坊主家裡。」雅固絲坦卡突然出現,說道。
他快速轉彎,向磨坊那邊走去。他不喜歡這個總是惡作劇的女人。
可是她跟上來了,與他並肩而行,並低低地說道:
「請你去普利奇克家瞧瞧吧,還有菲利普卡家,我懇求你。」
「如果我能幫得上忙的話。」
「她們求我過來找你,請你一定要去看看!」
「好的,可是我得先去找鄉長。」
「謝謝,願天主保佑你!」
他感覺到她吻他的手的時候,嘴唇在發抖。他很詫異:平時的他們是很不對盤的。
她說:「每個人都會有那麼一天,像一隻被驅趕的野狗,這樣就會樂意被慈悲的手撫摸了。」他還沒來得及作出答覆,她就趕忙走開了。
他又被告知鄉長離開了磨坊主家,跟憲兵們一起坐車去鎮上了。法蘭克把他請到自己的小房間裡,那裡有幾個本村和鄰村的村民坐著等麥子碾好。羅赫原想就在這裡等著,可是跟大家坐在一起計程車兵的妻子泰瑞沙,有點膽怯地走過來,向他打聽馬修·葛拉布的訊息。
「你去監獄瞧過,肯定知道情況的。他的身體好嗎?精神好嗎?什麼時候能回來呢?」她低垂著眼瞼詢問道。
他用一種嚴肅的悲哀的眼神瞧著她:「你丈夫在部隊裡還好嗎?即將要退伍回來了吧?」
她的臉變得通紅,轉身逃進了磨坊裡。
他搖搖頭,心想著:「盲目的可憐的人啊!」同時,起身去找她。可是,在模糊的燈光和漫天昏暗的麵粉塵裡,他搞不清楚她躲去的方向。水車轟轟轉動,流水嘩嘩淌向車輪。狂風在屋外呼嘯,像一大袋子麵粉一下子傾瀉出來一樣,一切都在止不住地顫抖,彷彿即將粉碎。所以,羅赫放棄找她了,履行諾言去瞧瞧那些窮苦的人們。
此時,黑幕已落下。燈光躲在隨風擺動的樹葉裡閃爍,就像狼的那雙發著綠光的眼睛。不過,周圍倒是很明亮的。遠處茅屋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深藍色的天空上,只有幾朵如零落的雪花般的飛雲。天上的星越來越多,強勢的風也越來越猛,席捲整個大地。
狂風呼嘯著,猖狂了一整晚。幾乎沒人睡得著。狂風掠進了民居,在屋外指使樹枝撞擊牆壁,在屋內打碎窗上的玻璃,像攻城略地一樣猛烈地進攻,讓人覺得它是想將整個麗卜卡村都卷向天空。
風勢在天亮之前弱下去一些。可是當公雞剛打鳴、村民剛入睡的時候,天空突然響起了悶雷聲,道道閃電劃出紅光,瞬時,大雨傾盆而下。之後才知道森林裡某地被雷電擊中。
天亮之時,天空竟然又放晴了。在經歷過風雨的田地裡湧起了暖流,小鳥快樂地鳴叫。太陽還不願意露面,不過低垂的潔白雲朵卻讓開了蔚藍色的天空。村民說,這預示著好天氣。
此時,村裡不斷充斥著嘆息和哀號。這是一場災難性的狂風。路面上到處都是倒下的樹木、捲過來的籬笆和被毀壞的屋頂殘片,人根本沒辦法從這兒前行。
普羅什卡家的鵝全被倒下的豬欄砸死了。看不到一棟完好的房屋。婦女們站在圍牆裡淚流不止。
漢卡準備出去看看農舍是否有什麼損失,恰好遇見西科拉太太沖進來。
「啊!你不知道嗎?斯塔赫家的房屋塌了!她們都還活著,這真是奇蹟!」她遠遠喊道。
「耶穌瑪利亞!」
這訊息讓她愣在了原地。
「我是來找你的。她們現在都快嚇瘋了!」
漢卡用圍裙把腦袋一圍,就跑向出事地點。
沒錯。斯塔赫的家就只留下了那麼幾面牆。沒有屋頂,只是還掛著兩根斷椽。那像斷牙一般的煙囪,只剩下一小段杵在那裡。地上到處都是木板和茅草。
薇倫卡抱著孩子,坐在牆外那堆廢品上哭個不停,孩子也跟著一道哭起來。
漢卡擠到她身邊,安慰她。可是她什麼都顧不上,只是哭著。
「哦,我可憐的不幸的孩子們啊!」她嗚咽著,引得旁邊幾個女人也流下淚來。
「這是要讓我們這樣窮苦的人去哪兒呢?睡哪兒呢?」她擁緊孩子,哭訴道。
此時,瘦骨嶙峋、面色憔悴蒼白的白利特杉老頭,圍繞著廢墟轉個不停。時而召喚起家禽,時而拿草料給系在櫻桃樹下的母牛餵食,時而縮在牆角用口哨呼喚老狗,時而瞪著別人,就像一個瘋子一樣。
其實,大家覺得他真的瘋了。
忽然,所有人讓開了道路,彎腰鞠躬。原來是神父出乎意料地來到了這裡。
「安布羅斯剛才給我講了這場災禍。斯塔赫太太呢?」
她們讓出空間,便於神父過去看望她。不過她滿眼淚水,沒看到現況。
漢卡低聲說:「薇倫卡,神父親自過來瞧你了!」
她聽到了,萬分詫異。見到神父,她撲到神父腳下,眼淚更洶湧了。
「冷靜,冷靜下來吧。別哭。怎麼辦呢?這是,沒錯,這是天主的旨意!」他重複了一遍,也為之悲痛,擦掉流下來的淚水。
「我們只能離開村子,去外面乞討了!」
「不要,不要這樣悲觀。這裡有善良的人們,他們不會冷眼旁觀的。況且,天主會保佑你,用他自己的形式。有人受傷嗎?沒有吧?」
「天主慈悲,沒人受傷。」
「是的,像奇蹟一樣,大家都沒受傷!」
有人接道:「幸虧沒像普羅什卡家的鵝一樣無一倖免。」
另一個人說:「沒錯,全都死了,一個不留。」
「有人損失了家禽家畜嗎?」
「天主保佑,家禽家畜都在院子裡面,沒有損失。」
神父拿起鼻菸嗅了一口,注視著廢墟——房屋曾經存在的證明,眼裡湧上了淚水。
「沒錯,這是因為天主慈悲。你們本來可能會被壓死的。」
「要是真被壓死的話,如今也不需要面對這廢墟,不需要親眼看著家就這麼沒了。哦,天主,我的天主啊!我和孩子沒有家了!我怎麼活下去呢?我該到哪裡去呢?」她又號了起來,猛抓自己的頭髮。
神父侷促地來回走著,雙手攤開,這是一個猶豫不決的姿勢。有人拿了一塊木板墊在他腳下說:「不要把鞋子打溼了!」是的,泥漿深及腳踝。他站在木板上再次吸了一口鼻菸,心裡想著該怎麼安慰她。
漢卡正忙於對姐姐和父親的安慰,其他女人就圍著神父,不停地打量著他。
女人和孩子不間斷地趕過來,木底鞋跋涉過泥漿。每個人都壓低自己的聲音談論著,薇倫卡和她的孩子仍舊在哭泣,只不過沒之前那麼大聲了。女人的頭巾雖然都快拉到了眉毛頂上,但是還是可以看出每個人臉上都呈現出烏雲般的悲傷和關心。許多人流下了同情的淚水。
不過,她們的悲傷和關心也只是在臉上,心裡是沒起多少波瀾的,對天主降給鄰居的天威是不會反駁的。「要不然呢?要是太過於關注別人的遭遇,哪還有精力處理自己的事呢?」
沉默了好久,神父對薇倫卡說:「現在最要緊的是,感謝天主保全了大家的生命。」
「是的,哪怕是把豬賣掉,也要做一場彌撒。」
「沒必要。你的錢還有大用處。等復活節過了,時間允許的話,我會代你做彌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