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遵循農民的規矩,吻他的手錶示感謝,抱住他的腿。神父則劃了十字給她祝福,又像慈愛的父親一樣擁住了圍過來的孩子們。
「哦,給我講講具體情形吧。」
「情形?唉,燈裡沒有油,我們也沒有木柴點火,所以很早就回屋睡覺了。風把屋子搖得晃起來,可是我並不擔心,因為它以前扛過了更猛烈的風。襲進屋內的寒風擾得我睡不著覺,可能後來睡著了。突然響起了東西的破碎聲和牆壁的斷裂聲。哦,天哪!我以為整個世界都崩塌了!我趕忙跳起來,剛把孩子抱過來,頭頂的東西就開始往下掉。我跑去門廊,屋頂完全塌下來了。我還迷糊的時候,煙囪也倒了,那聲音極其可怕。院子裡風太大了,我們根本就站不穩,那一層茅草也散開了。我在黑夜裡向村子跑來。大家都在熟睡,沒人聽得見我的呼救。我只能回來,帶著孩子躲在馬鈴薯坑裡,直到天亮。」
「天主保佑你們了。系在櫻桃樹下的母牛是誰家的?」
「我們家的,我們靠它生活,是用來活命的。」
「無疑是一頭好奶牛,腰挺得像脊柱。還懷著小牛吧,我猜?」
「過幾天就會生小牛了。」
「把它牽到我家的牛棚裡去吧。那兒大得很,它可以等到青草長出來了再離開。那麼,你們準備住在哪裡呢?跟我說吧。」
此時,一隻狗叫著衝出來,兇猛地襲擊附近的人。被趕走後,又坐在門口哀號。
神父趕緊向後退去,問道:「這狗瘋了嗎?是誰家的?」
「這是我家的克魯契克。沒錯,這場災難讓它瘋了。它原本是隻不錯的看門狗。」白利特杉老頭結巴地回答,同時趕忙讓它停止狂吠。
神父跟大家招呼一聲就要離開,還讓西科拉太太與他同去。他向擠過來的婦女們伸出雙手,給她們親吻,他慢慢前行著,有時候還會跟路邊的婦女們聊一會兒。
婦女們對遭遇災禍的鄰居表達了恰到好處的同情,又記起來早飯和好多沒幹的活兒,便都趕忙離開了。
除了親人,所有人都離開了。他們正打算去廢墟里找回一些有用的東西,西科拉太太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她急急地說道:「你們可以先在我家住下來,就在羅赫教書的那邊。當然,那裡沒有爐子。不過能臨時做一個灶頭,作為救急用。」
「可是,善良的太太,我哪裡有房租給你呢?」
「不用擔心。你如果有錢,給多少是多少。如果沒錢,就幫忙我乾點活兒,或者道一句謝就可以了。反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很真誠地邀請你來。神父給你一些錢買救急的用品。」
她攤開一張三盧布的錢幣。
薇倫卡親吻鈔票,大聲喊道:「願天主保佑他健康長壽!」
漢卡說:「他是世界上最好心的人!」白利特杉老頭接著說:「我們的母牛在他的牛棚裡肯定可以得到很好的照料!」
她們即刻動手搬家。
西科拉家在離這裡不遠的路邊。她們把搶救出來的物品搬去。漢卡把彼德喊來,之後羅赫也來了,大家手腳都快,薇倫卡一家在午禱鐘聲敲響之前就在新家安頓好了。
她看看周圍,哀嘆道:「如今的我就是一個老乞丐婆!只有四堵牆和一個火爐。沒有聖像。連一個破碗都沒有!」
漢卡安慰道:「我給你聖像,只要是能騰出來的器皿我都拿給你,斯坦赫就要回來了,大家可以幫忙把房子修好。爹呢?」
她想把父親接到波瑞納家。可是老頭子坐在殘破屋子的門檻上,替老狗整理傷處。
她說:「你跟我回去吧。薇倫卡住的地方太小了,你住到我那兒去。」
「不,不行。我要待在這裡。我生在這裡,死也要在這裡。」
不管怎麼勸導,怎麼懇求,他就是不改主意。
「我在過道用茅草搭個鋪子就行了,你要是同意的話,我白天過去照顧孩子,在你家吃的三頓飯可以作為酬謝,不過你要把這隻受傷的老狗帶回去,它能幫忙看家,它是一隻不錯的看門狗。」
她說:「可是過道的牆有可能會坍塌,壓到你怎麼辦?」
「不,不會的。這幾堵牆比人活得還長久,你把老狗帶回去。」
她最終妥協了。波瑞納家的確沒什麼多餘的空間,不好給老人安排。她讓彼德在克魯契克的脖子上套根繩子,便於牽它回去。
「布瑞克不知道去哪兒了,克魯契克正好能頂替。哦,你真沒用!」她大聲喊著,因為彼德應付不來那隻狗。
白利特杉老頭幫助彼德把狗拉走,嚴厲地罵它:「你這隻傻狗!這裡連吃的都沒有。那裡有好多吃的,還有舒適的睡覺的地方!」
她當先離開,想在回家之前去瞧瞧姐姐的新家。
她意外地看見薇倫卡又在哭了,旁邊還有好幾個女人。
「我哪有資格值得你們對我這樣好?」她啜泣道。
「我們也只有這麼一些了,家裡也窮。但是那些送來的東西你要接受,我們都是發自內心地願意送給你的。」克倫巴太太邊說邊塞給她一個大包裹。
餘下的人也隨聲附和道:「這場災禍太大了!」
「我們能夠理解你的悲痛,我們又都不是石頭做的心腸。」
「我們的男人都不在家裡。」
「這樣的話,你的日子更加過不下去了!」
「天主降給你的考驗遠遠難於我們。」
她們計劃過,儘量拿出所有能騰出來的東西,有豌豆、珍珠麥、麵粉這些東西。
「哦,善良的太太們啊!你們對我就像親孃一樣啊!」她緊緊地抱住她們,止不住哭泣,她們也跟她一起流眼淚。
不過漢卡得趕緊回家了。她真高興世界上還是好人多,轉身向家裡走去。
太陽還沒露臉,不過天氣倒很明朗,陽光從雲間的縫隙透出來。朵朵白雲就像是破碎的手絹,點綴在藍色大帆布似的天空上。眺望田野,一覽無餘,青翠色與茶褐色界限分明,那呈現茶褐色的地方是收割剩下來的麥梗或還沒耕耘的土地,不時還會看見玻璃般閃亮的溪流。
雲雀高聲歡唱。從原野傳來春天的氣息,含著夾帶溼氣的芬芳,還有白楊嫩芽獨特的甜蜜味道。
和煦的春風陣陣飄來,那麼輕柔,就連樹上新抽出的嫩芽都紋絲不動。
教堂周圍聚起了為數不少的燕子,都蹲在楓樹和菩提樹的粗大枝椏上,煤煙似的黑壓壓一片,村裡響徹了它們的喧鬧聲。
平滑明亮的池塘裡,公鵝守著小鵝嘎嘎叫著,塘邊不斷響起女人們的搗衣聲,她們洗衣的數量就可想而知了。
每個人家的房門和過道都敞得大開,衣物晾曬在籬笆上,被褥則搭在了果園裡,還有人家在粉刷牆壁。豬被狗惹惱了,在附近的溝渠了到處嗅著。總有那麼幾頭母牛在籬笆後邊揚起頭,哞哞叫著,似在哀嘆。
車子熱火朝天地駛向城鎮,人們要去採購復活節的用品。不過,正午剛過,老販子尤德卡就趕著他的長長的火車過來了,還帶著他手持一根橄欖嫩枝的太太。
他們趕著車子挨個兒推銷,其後是一大群見不得陌生人的狗。老尤德卡幾乎是不會空手走過的。他並不同於酒店老闆那樣近乎欺詐的做法。他出的價格合理,如果有人賒賬,等到秋收時再還清的話,他也一般會通融。他很精明,知道怎樣跟村裡不同的人做生意。他總是會在車後面套一頭小牛,或在車裡裝上半蒲式耳的優質穀物離開。他的猶太人老婆也是做生意的料,用的是另外的方式,大多是貨品交換。村民們會用雞蛋、公雞、脫毛母雞換取她的花邊、緞帶、別針和其他吸引女性眼球的華麗服裝,其中的利潤大得嚇人。
他們來到了波瑞納家門口,幼姿卡嚷著衝進來:「啊,漢卡,買些紅色緞帶吧!我們還要用來塗復活節彩蛋的樹木!我們也要用到線!」
她的聲音聽起來已經變成了哀求。
「可是這些你都可以明天去鎮上買啊。」
小姑娘想起了自己明天要去城裡,興奮地喊道:「對啊對啊,城裡的還便宜一些,能少被他們騙一些!」她立刻出去答覆,自己不需要他們的東西,也沒什麼好換的。
漢卡把身子往外面探去,對著她的後背喊著:「把家禽聚起來,別讓它們跑去他車上了!」
士兵的妻子泰瑞沙向漢卡這兒跑來,她是從那猶太女人那裡過來的,那女人還在對她說著什麼。
她衝進屋子,嘴裡咕噥著,滿臉通紅,表情也很氣憤。修長的睫毛上懸著兩滴眼淚。
漢卡不禁好奇道:「哦,泰瑞沙,發生了什麼事?」
「哦,這麼新的羊毛裙,那女人竟然只出十五茲羅提,可是我又正好缺錢。」
「給我瞧瞧,這個很昂貴嗎?」她是真心想把這裙子買下來的。
「最少也要三十個茲羅提,還這麼新。七腕尺加半拃那麼長,我用的純羊毛絕對不止四磅,還另外花錢染了色呢。」
她把裙子在桌上攤開,那斑斕的彩虹色在亮光下格外耀眼。
「我第一次見這麼漂亮的裙子,不過,我現在肯定是買不起的!復活節還要花那麼多錢。你能留到復活節過後的那個星期天嗎?」
「哎呀,可是我急著要用錢啊!」
她趕緊收好裙子,不好意思地把頭扭開。
「鄉長的老婆可能會買的,她總是有現金。」
漢卡再次把裙子拿在手上,比比長度,萬分捨不得地還給她了。
「你是要寄錢給部隊裡的丈夫吧?」
「對啊!他給我來信訴苦說是很缺錢。再見!」
她趕緊跑開,雅固絲坦卡正在搗盆裡的馬鈴薯,忽然間笑了起來。
「你害她跑得這麼快,還得小心裙子會不會掉下來。她這樣是為馬修,又不是為丈夫!」
「怎麼會?那麼他們是相好囉?」漢卡驚詫地問道。
「你到底住在哪兒?是住在森林裡嗎?」
「可是,我為什麼非得知道這樣的事情呢?」
「哦,這是真的,泰瑞沙每個星期都會去探視馬修,一天到晚像狗似的在監獄外面轉悠,送進去所有她能弄過來的東西。」
「天主啊,怎麼會?她不是有丈夫嗎?」
「是的,可是她丈夫總在部隊裡,天曉得他何時能回來,這個女人孤單寂寞了,剛好有個年輕力壯的馬修,她何樂而不為呢?」
漢卡聯想到安提克和雅歌娜,不知不覺陷入深思。
「所以呢,馬修被抓走之後,她就跟他的妹妹娜絲特卡交上了朋友。兩個人關係不錯,總是相約去鎮上。娜絲特卡說是要去探望哥哥,事實上是去探望多明尼克太太的兒子西蒙。」
「真是料想不到,你會知道這麼多!」
她用諷刺的口吻說:「根本就不難猜測。那些傻瓜瞞得住我嗎?回想起來,她竟然要賣掉她最後一件裙子,就是為了給馬修買好東西吃!」
「的確,人總是會做些不合常理的事。我準備去看安提克了。」
「路途遠著呢!就憑你現在的處境,去得了嗎?對你百害而無一利吧。幼姿卡不能替你去嗎?或者其他人呢?」雅歌娜的名字都已經衝出喉嚨管了,不過她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天主保佑,我不會有事的。羅赫說復活節的時候可以探監,我要去看看他。啊,快點把那些醃肋肉搬來我們這裡。」
「沒錯,已經浸了三天鹽水,足夠了。我現在過去拿。」
雅固絲坦卡過去了,不過很快就跑回來,激動地告訴她一半肋肉都不見了!
漢卡衝去雜物間,幼姿卡緊隨其後。兩個人都驚慌地看著大盆子,想不出肉會去哪兒了。
漢卡嚷道:「絕對不是被狗叼走了,那兒還有明顯的刀痕。要是陌生人來偷的話,肯定全都拿走了。是雅歌娜乾的!」她旋風一般衝進雅歌娜的房間。可是她不在,只留下老波瑞納依舊兩眼無神地瞪著前方。
幼姿卡回想起來了,雅歌娜早上出門的時候,圍裙下面裹著什麼東西,她當時覺得那是跟巴爾塞瑞克的女兒一起縫製的、準備在復活節穿的衣服。
雅固絲坦卡推測道:「她肯定是把肉帶回孃家了。貪婪的人才不會在乎東西是屬於誰的。」這句話讓漢卡的心中燃起了怒火。
「幼姿卡,喊上彼德。把剩下的全都搬回我那邊!」
他們馬上行動起來。她原本也想把麥桶都搬回來的,方便自己好好檢視。之後又想到數量太大,會引起鐵匠的注意。
整個下午她都在等著雅歌娜,雅歌娜在傍晚回來了,漢卡當面對她破口大罵。
對方表現得不冷不熱,回答道:「沒錯,我全都吃掉了,我們有同樣的權利處置它。」漢卡一整晚都在咒罵她。不過,對方像是有意激怒她,保持絕對沉默,甚至還像沒事人一樣過來吃晚飯,面帶笑容地瞅著仇人。漢卡戰勝不了她,就更憎恨她了。
那晚,什麼事情都能讓她發脾氣。她很容易發火,最終使得大家都提早休息了。第二天是復活節前的星期四,他們得做好過復活節的準備。
她比平時更早睡覺,可是過了好長時間才開始入睡。聽到了外面的狗吠聲,她起身出門。
雅歌娜的房間燈還亮著。
漢卡從過道里對她大聲吼著:「這麼晚了。你還點著燈,是覺得燈油不用花錢嗎?」
雅歌娜反駁道:「你以前點一晚上燈的時候,我都沒說什麼。」這句話讓她的心情頓時奇差無比,瞪著眼睛一直到第一聲公雞打鳴。
次日清早,以往總是賴床的幼姿卡最早起床,滿心想著去鎮上。她趕忙把長工們喚起來,讓他們把拉車的馬匹備好,可是漢卡竟然讓彼德準備了那匹栗色母馬,她氣憤地與漢卡吵了起來。
她哭著喊道:「我才不要坐那匹瞎馬拉的破車,我是乞丐嗎?出個門還要坐裝過糞肥的車子?鎮上誰不知道我是波瑞納家的女兒!要是爹醒著的話,他肯定不會讓我就這麼出門。」
她哭著鬧著,最終還是遂了心意,換了更大的馬車,還用上了兩匹好馬,按照農場女主人的規格,讓車伕在前面駕車,出發去鎮上。
懷特克還在菜園裡,吆喝著:「買些金紙、紅紙和其他各色的紙。」他一早就開始翻土了,漢卡在當天要播下捲心菜的種子。可是,過了好長時間也不見她來。於是,他就跑去跟其他男孩子一起在籬笆下玩「地黃牛」。(復活節前的星期四按例是不敲鐘的。)
風勢比前一天小得多,不過也沒那麼宜人了。晚上積著寒氣。晨間夜露深重,白霧瀰漫,寒氣逼人,直到近正午才慢慢回暖。屋簷下的燕子畏畏縮縮地呢喃,被趕下池塘的大鵝發出響亮而難聽的叫聲。不過,村民們都在天亮之前就起來幹活兒了。
還沒到吃早飯的時候,四處便響起了人們工作的嗡嗡聲。大人擔心小孩子們添麻煩,就讓他們出去玩遊戲了,弄得滿巷子都是旋轉的「地黃牛」的呼呼聲。
今天的彌撒沒有鐘聲和風琴聲,參加的人也不多。
沒人有空去教堂。現在得抓緊完成過節前的準備。最重要的是把麵包和蛋糕烤好。每家每戶的門窗緊閉,利於麵糰的發酵。爐火燒得很旺,炊煙裊裊升起,直上雲霄。
所以就能看見牛面對著空空的食槽餓得哞哞叫,豬在菜園裡刨著土找吃的,家禽在大路上走來走去,孩子們肆意地玩耍打架,爬到樹上掏鳥窩。所有婦女都專注地揉搓麵糰,製作麵包和蛋糕,或者其他與之相干的事情,至於別的活兒,她們早忘乾淨了。
每個家庭都忙碌著,洋溢著相同的喜悅氛圍。磨坊主家、風琴師家或神父家是這樣。地主家、農民家或科莫爾尼基家也是這樣。為了這一年一度能把肉和其他美食吃個飽,哪怕家裡條件再不好,也要借錢或是賣掉最後半蒲式耳小麥,來準備「福佑大餐」。
並不是人人家裡都有烤爐,所以也有人在果園裡搭起了灶臺,姑娘們忙著添柴禾。總是能看到有女人滿身麵粉、萬分謹慎地端出櫥櫃和揉麵槽,裡面排滿了待烤的、被嚴密遮蓋的糕點,就像在遊行時被捧著的聖像一樣。
教堂也是很忙的。神職人員從森林裡帶回來許多樅樹的嫩枝。風琴師、羅赫和安布羅斯一起裝飾天主的聖冢。
臨近復活節前的星期五,大家更忙了,基本上沒人察覺到風琴師的兒子亞涅克回來了。他是回來過節的,不時在村裡走走,往別人家的視窗瞧瞧。
根本不可能走得進去。過道上,就連果園的小路上都堆滿了衣櫃、臥床和其他傢俱。因為這一天還要抓緊粉刷屋子,清洗地板,把聖像搬出去擦拭乾淨。
整個村子都忙成一片,亂鬨鬨的。大家似乎都在跑著幹活兒,同時還催促別人加快步伐,更加重了忙亂的程度。孩子們也幫忙清理屋子周圍的爛泥,並撒下黃沙。
按照古老的習慣,星期五到星期天之間是不吃熱食的,人們自願為天主挨點兒餓,只食用乾麵包和之前烤好的馬鈴薯。
波瑞納家同樣也在忙這些,只是因為家裡能幹活兒的人很多,也不用擔心錢不夠,所以能夠早些準備完畢。
星期五那天天剛亮,漢卡就和彼德一起把正房和偏屋粉刷好了,之後趕緊梳洗完往教堂趕去,已經有其他女人聚集起來了,共同參加把聖體抬去聖冢的儀式。
家裡面,爐火很旺,直往煙囪上躥,爐子上架著一口兩個男人都難扛起的大鍋,裡面煮著一整個豬臀連後蹄,旁邊小鍋裡的臘腸已經煮得翻滾起來了。滿屋飄香,懷特克正在幫孩子們製作玩具,此時也不禁深吸這香氣。
雅歌娜和幼姿卡靠近爐子坐著,在火光下和氣地為復活節準備彩蛋,雙方互相比賽,不願意講出自己的方法。雅歌娜先把蛋放在溫水裡過一遍,抹乾,再用融蠟點上圓點兒,陸續放進沸水裡。這種活兒做起來實屬不易。時不時地,蠟質會脫落,蛋會被捏破或煮破。不過她還是完成了大概三十枚。哦,看起來真是漂亮極了。
幼姿卡哪裡會是雅歌娜的對手!她是用黑麥穗和洋蔥皮煮的水,給蛋著上了紅棕色,再添上各種白與黃的圖案,也是很好看的。不過,當她掃視到了雅歌娜的作品,頓時驚異地張大了嘴巴,氣惱接踵而至。啊,那叫人看花眼的紅、黃、紫和亞麻花田的藍點綴在雞蛋上,再加上那美得讓人窒息的背景圖:公雞昂頭立在籬笆上喔喔啼叫。幾隻鵝對著在泥濘中打滾的母豬嘎嘎叫喚。一群鴿子飛過絳色的大地上空,像冬天玻璃窗上的霜花一樣的美妙花紋。
她萬分驚奇,目不轉睛。漢卡和雅固絲坦卡從教堂歸來,都盯著看了半天,不過漢卡沒作聲,倒是老太婆看完過後,驚歎道:
「你是怎麼想出來的呢?真是了不起啊,了不起!」
「有什麼嗎?哦,我只是這樣想著,順手就這樣做出來了。」
雅歌娜自己也是很滿意這些作品的。
「你給神父送去幾枚吧。」
「我會送去的。他很有可能會收下呢。」
雅歌娜出去之後,漢卡不無諷刺地說:「神父當然會收下!他以前也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彩蛋,肯定會很驚訝的!」
外面一片漆黑,烏雲滿天,萬籟俱靜。只是水車仍舊嘩嘩運轉,村民們家裡的燈亮到了很晚,屋裡透出的燈光也照亮了小巷和起著波瀾的池塘。
星期六到來了,天氣更加溫暖,雖然有薄霧,但是仍舊比前一天明朗。最難做的活兒終究做完了,大家滿心歡悅地迎接嶄新的一天。
教堂外面很喧鬧。按照早時候的風俗,他們得在四月齋的最後一天清早趕來為「祖爾」和青魚送殯,這些是他們在四月齋期間吃的食物。此時,麗卜卡村沒有成年男子,就只能由小孩子們組成佇列,顛三倒四的亞斯葉克作為領隊。他們的那瓶「祖爾」不知從何而來,裡面還有好多骯髒的東西。
他們都慫恿由懷特克背那個瓶子,所以,他的肩頭掛著套在網子裡的瓶子,還有一個拖著木刻青魚的孩子與他同行。他們倆帶頭,其他人隨後跟上,那叫喊聲響徹四周。
亞斯葉克指導佇列前進,他的呆頭呆腦並不影響他玩這種胡鬧的遊戲。他們圍繞池塘和教堂行進了一圈,又轉到即將舉行葬禮的白楊路。突然,亞斯葉克揮起鏟子,打碎了那個瓶子,「祖爾」湯和其他髒東西全都灑到了懷特克身上!
這樣的惡作劇逗得全場大笑,當然不包括懷特克,他向亞斯葉克撲過去,跟他和其他孩子打了起來,後來實在是寡不敵眾,便哭號著跑回家了。
可等回家過後又被漢卡打了一頓,因為衣服弄得亂七八糟。他接著又去樹林裡收集裝飾房間要用到的松枝。
除此之外,彼德對這件事也大肆嘲弄。甚至連幼姿卡都覺得他活該。她正在把黃沙從房子四周撒到大路上,這些從教堂墓地運過來的沙是最黃的。她撒下的沙子連同屋簷下的一起,看起來像是給屋子圍上了一條番紅花色的沙帶。
此時,波瑞納一家要擺出請神父賜福的食物了。
大房間已經被仔仔細細地清洗過,鋪上細沙,窗戶明淨,牆上聖像身上的蜘蛛網也被刷掉了。雅歌娜的床上甚至還鋪上了一條美麗的大披巾。
漢卡、雅歌娜和多明尼克太太一起忙活著,不過三人都不作聲,她們把一張大桌子移到了靠窗的角落,與老波瑞納的床平齊,桌子上罩著潔白的桌布,還有雅歌娜做的紅色剪紙綴邊兒。對著窗戶正中間處豎起了一個點綴著紙花的十字架,前面一個翻轉的碟子上,放置著雅歌娜親手做的栩栩如生的奶油綿羊。它的眼球用念珠代替,尾巴、羊蹄和頭上的小旗子都是用的紅羊毛。其後第一排是大面包和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點心。有的撒上了葡萄乾(有些是專為幼姿卡和孩子們準備的)。有的是很講究的用凝乳製作的食品,或是點綴糖粉,或是撒上了罌粟子。最後一排有個裝滿香腸的大碟子,幾個已剝殼的水煮蛋點綴在中央。另一邊是一個平鍋,裡面盛放著整隻火腿和一大塊豬頭碎肉凍,跟周圍放置的彩蛋搭配得很美。不過,這一切得等到懷特克把松樹的嫩枝帶回來裝飾好才算大功告成。
她們的擺放即將完成,這時,好幾個鄰居都送來了用碟子和籃子裝著的復活節食物,就擱在桌子旁邊的長凳上。神父來不及家家戶戶都顧到,於是就讓村民們把復活節的食物拿到幾個大戶家去。
他住在麗卜卡村,所以總是把本村的祈福留到最後,基本上都會等到天黑才回村子。於是,村民們會提前做好準備,先熄掉自家的燈火,趕去教堂參加「聖火聖水祝福儀式」,再用新的聖火點燃家裡的燈。
幼姿卡正是為了這個而去了教堂。不過她等了好長時間,到家時已經快正午了,她小心地保護著那根在教堂裡用聖火點燃的蠟燭。除此之外,她還帶回來一瓶聖水。漢卡趕緊接過,用蠟燭點燃了提前準備好的木柴,再喝上一口聖水。據說這樣可以預防喉嚨出問題。隨後,她讓每個人都喝上一些,把剩下的灑向牲口和果樹,祈禱牲口順利生產,果樹多結果實。
之後,她看到雅歌娜和鐵匠太太根本沒有照顧老波瑞納的打算,就準備了溫水給他清洗一番,再梳理好他那蓬亂的頭髮,換好衣服和床褥。他仍舊那麼躺著,茫然的目光瞪向前方。
正午一過,就有了一些節日的氛圍了。雖然還是有些人忙著做完那討人厭的活兒,但是大多數人都在準備過節了,給孩子們打扮著,到處都是孩子的笑鬧聲。
直到暮色降臨,神父才從附近的村莊趕回來。他身著白色法衣,身後跟著風琴師的學徒麥克,麥克手裡拿著聖水瓶和灑水刷。漢卡去大門口迎接他們。
因為還要趕去其他人家,所以他很快地做禱告,灑「天主的恩賜」,再瞧瞧老波瑞納長滿鬍子的青色面孔。
「還是那樣嗎?」
「是的,雖然傷口處已經痊癒,但是他的病情沒有絲毫好轉。」
「把顴鳥賣給我的那個男孩他在哪兒呢?」
懷特克的臉紅到了耳根,被幼姿卡推上前去。
「你把鳥教得真聽話。它守著菜園子,沒有家禽敢進去。給,這是五戈比。你們有人明天要去探視丈夫嗎?」
「最少有一半人會去的。」
「好的。可是你們要注意言行,不要吵起來。要記著來做復活節的禮拜。十點開始。十點,別忘了!」他臨出門的時候還嚴厲地補充道,「要是有誰在教堂裡睡著的話,我就會讓安布羅斯把他趕出去的。」
好幾個人把神父送去磨坊主家。
懷特克把銅幣拿給幼姿卡看,還憤憤地說:「我的顴鳥不會長久地替他守菜園子的,不會長久的。哦,不!」
天暗了下來,暮色沉降,房屋、果園和田地都隱藏在半透明的泛藍黑幕裡,只有低矮的屋牆若隱若現。果園那邊燈火搖曳,半輪蒼白的月亮靜靜懸掛。
村子裡洋溢著復活節前的安詳。教堂的窗子高聳在全村之上,在夜色當中灑下大片光芒,而從大敞的大門裡傾瀉出明亮的洪流。
此時,有幾輛車子轟轟地最先進村,在教堂的墓地前停下來。不斷有人從別的村落裡徒步走過來。也有許多本村的屋舍。屋門一次次開啟,透出的光亮直射進漆黑的池塘,溫暖多霧的空氣中傳遞著不同的腳步聲和呢喃的低語聲。大家在路上互相問候,一起去做復活節的禮拜,人群匯起了一條此起彼伏的河流。
波瑞納家只留下了看門狗、老波瑞納和懷特克。懷特克與克倫巴的兒子馬西克一起趕著完成一隻公雞的模型,不久之後,它就要展現出驚人的實力了。
漢卡讓幼姿卡先把孩子們和彼德帶去教堂。她說她自己隨後跟上。
不過,等她打扮完畢過後,又不見她出發,也不知道還在等什麼。她總是不住地走去過道瞧著大馬路。終於,她等到了雅歌娜和瑪格達離開,鐵匠和鄉長邊聊天邊前往教堂,她趕緊返回屋子,給老頭子一個暗號。於是,老頭兒立刻跑出去望風,她自己則輕手輕腳地進到公公的雜物間,她在裡面待了半個鐘頭有餘,終於出來了,把一樣什麼東西謹慎地藏在胸衣裡,扣好釦子。她的雙眼閃著奇異的光芒,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她嘴裡說著不連貫的話語,出發去教堂做復活節的禮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