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得到啊,找得到啊!在村裡找一個老處女比找出一枚茲羅提銀幣簡單多了。那麼多!她們每逢星期六就早起裝扮,梳好頭髮就去果園裡捉小雞,然後去酒店跟猶太人換酒喝,下午就等著別人上門求婚。啊,我記得我是見過她們在屋頂向我揮舞手帕大喊:‘馬修,快來求婚,快啊!’母親們也會附和:‘馬修,先考慮凱特!我保證會補充她的嫁妝,一塊乳酪和八枚雞蛋。馬修,考慮考慮凱特吧!」
男人們被他的幽默逗得仰頭大笑。可是女孩子為此感到不滿了,吵個不停,老克倫巴不得不插嘴說:
「不要吵了,姑娘們!你們簡直比雨前的喜鵲還會嘰嘰喳喳。」
可是,聒噪聲終究止不住。為了讓她們安靜下來,他問:
「馬修,鄉長他們打架的時候,你看到了嗎?」
「沒有,不過據說柯齊爾夫婦受傷很嚴重。」
「是的,被打得不輕!看起來有些猙獰。不過,鄉長也確實夠肆無忌憚了。」
「大家養著他,如今倒跟我們作起對來了!」
「沒錯,沒人值得他害怕的。有誰會挺身而出呢?要是別人犯了這事,肯定會受到嚴懲;而他,什麼事都不會有。他跟官府的人那麼熟,早就無法無天了。」
「那是因為你們都是溫順的綿羊,放任他胡作非為。所以他才一步步爬上你們的頭頂!」
「他是我們選出來的,只能最大限度地屈就他。」
「可是我們能選他就能攆走他。」
「小聲點,馬修!不要被旁人聽見了。」
「聽見了就把我的話轉告給他,讓他知道我心所想。他要是不怕的話,儘管來跟我作對!」
「能跟他作對的只有馬西亞斯了,可他還在生死間徘徊。沒人願意觸這個黴頭,惹禍上身。」老人說完,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大家隨之站起身來,一部分人去午休,一部分人伸伸腿鬆鬆皮帶。姑娘們去池塘清洗碗碟,作為小小的消遣。馬修立即動身,架支柱,打木樁,克倫巴則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抽菸。
他回想起之前的話題,憤怒地說:「凡是挺身而出的人,都會惹來大麻煩!」
太陽高懸,空氣燥熱。果園裡很安靜,陽光在樹影間輕晃,草地上落英繽紛。蜜蜂在蘋果樹間忙碌著。穀倉那邊的池塘波光粼粼。鳥兒靜寂無聲。這輕鬆的午後讓人昏昏欲睡。
克倫巴為了趕走瞌睡,就起身到馬鈴薯坑那邊溜達。
不久他就返回了,使勁兒吸著那已經熄滅的菸斗,吐口唾沫,把額前的一撮頭髮捋上去。
「你看了嗎?」他太太從門內探出腦袋說。
「看了。即使我們一天只吃一頓,也只能捱到收穫的時候。」
「一天只吃一頓?」
「要不然呢?家裡人太多了!十張嘴,還都是大胃王!我們得想其他出路。」
「不管怎麼樣,都不能打小牛犢的主意。我跟你強調過了,我是決不會賣掉它的。你想其他辦法吧,唯獨不能賣牛!」
他揮揮手,就像是趕走一隻嗡嗡惹人煩的黃蜂。一等她走,就又燃起了菸斗。
「比母豬還蠢的婆娘!真到了絕境時,也不能為了小牛犢餓肚子啊,它又不是什麼寶貝!」
此時陽光直射進他的眼睛。他背過身去,繼續抽著菸斗。因為吃馬鈴薯把肚子都吃撐了,他鬆了鬆皮帶,就開始打瞌睡。屋頂的白鴿咕咕啼叫,樹葉也似乎疲倦不堪。
「湯瑪士!」
是愛嘉莎在喊他。他睜開雙眼,發現她正以一種焦慮的眼神瞧著他。
她說:「從現在起到收穫時節的這段時間是最難熬的。我這裡有些小錢,你要是需要的話,儘管拿去用。我本來是留著給自己辦後事的,不過看你們這麼著急用錢,那我就先借給你們用。哪裡需要賣小牛犢呢?我看見了它出生的過程,那是一頭好乳牛。如果天主庇佑的話,我大概能捱到收穫時節呢,那樣的話,你們就有錢還我了。即使是農夫,在危急時接受親戚的救濟也不是什麼難堪的事。喏!」她拿出三盧布銀幣給他。
「不用,收回去吧。我自己再想想其他出路。」
「喏,我還可以再給你半盧布,你拿好。」她小聲懇求道。
「不用。但是我仍然感謝你。你的心很善良。」
「我還有錢呢。一共三十茲羅提。你全都拿著吧!」她盯著錢袋,數著一個個五戈比的硬幣,淚水不止一次地要落下。這對她來說真的是一個很艱難的過程,因為每個硬幣都是她的心血。
陽光下的硬幣閃閃發光,充滿誘惑。他的眼睛也隨之放射出貪婪的光芒,這全都是能晃花眼的新錢呀。不過,他還是強忍住內心的波動,嘆息一聲,說道:
「把錢藏好吧,小心被別人看見了偷了去。」
她仍舊懇求他收下,可是他堅持不要,她只好默默地收回自己的財產。
「你怎麼不和我們一起住呢?」沒過多久,他開口問道。
「那怎麼能行呢?我沒什麼用,就連看鵝這麼簡單的事情都辦不好。我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只能等死。是的,能死在親戚家裡挺好的,即便是牛欄裡也好。我存了四十茲羅提辦後事,或許還有多餘的錢做彌撒,這也不算辱沒農夫親戚的身份,我的羽毛被會留下的。不用擔心,我只在你家靜靜地等死,而且肯定死得很快,很快。」她說著不連貫的話,心裡十分忐忑,就只等他回覆一句:「你就留下來吧!」
可是,他什麼都沒說,故意裝出一副聽不懂的樣子。伸懶腰,打哈欠,他不安地在屋前、穀倉和草垛之間踱個不停。
她抽噎著:「是的,這根本行不通。他是有頭有臉的農民,而我只是一個討人嫌的乞丐!」
於是,她在村裡到處尋找一個體面的地方,期待能像受人尊敬的農婦一樣死去。
她艱難地尋找著,就像風中的遊絲無依無靠,無處可歸。
村民們取笑她,說她應該去親戚家,並假裝親暱地對克倫巴一家人嘲諷說:
「啊,她是你家的親戚,而且自己存有錢辦喪事,根本算不上是個麻煩。況且,如果不來你們家的話,她能去哪兒呢?」
那天晚上,克倫巴將愛嘉莎的打算告訴妻子,克倫巴太太回想起村民們的議論。此時,他們已經躺在床上了,傳出孩子們的鼾聲,她小聲勸丈夫:
「其實我們有多餘的地方的,她願意睡乾草堆的,要不然我們也可以把鵝趕進另外的棚子。至於吃的,她吃的又不多。況且她的時日不多了,她自己又準備了後事錢。這樣的話,別人也不至於對我們指指點點,再說了,那麼好的羽毛被也說留給我們呢!」她急不可耐地給丈夫分析利弊。
克倫巴沒有做任何回覆,只是鼾聲響了起來。次日清晨,他說:
「要是愛嘉莎的確很貧困的話,我們可以收留她。我們不得不按照天主的旨意行事。可是,現在這樣的情況,別人只會說我們是圖她的財產。以前我們還被指責放任她外出乞討而不管不問。不,我們不能收留她。」
無論什麼事,克倫巴太太都會聽從丈夫的意見的,不過她還是為那上好的羽毛被感到惋惜。她起床催促姑娘們出去幹活兒。那天她們必須把卷心菜種下地。
那是五月最好的幾天。微風吹過,麥浪起伏。果園的低語搖落陣陣花雨。紫丁香與櫻花的香氣瀰漫。風兒送來了田野的歡唱,鐵匠鋪裡傳出咣噹的鐵錘聲。一大早路上就熱鬧得很,人聲沸反盈天的,女人們提著一筐筐菜秧往捲心菜園裡去了。
早晨的露水還沒有乾透,黑色的土地犁溝排布,積水反射著太陽的金光,紅色的襯裙隨處可見。
克倫巴太太跟女兒們一起下田,她的丈夫和兒子們則去給馬修打下手,他們要修房子。
然而,老克倫巴沒幹什麼就覺得太陽炙熱,就邀巴爾塞瑞克一起去看望老波瑞納。
他從巴爾塞瑞克的煙盒裡拿出一撮鼻菸說:「這真是一個晴朗的天氣,朋友。」
「好極了。可是,溫度不要持續這樣高就好了。」
「周圍都是雨天,差不多到我們這兒了吧。」
「可是,也許會遭旱災。樹上這麼多昆蟲。」
「蔬菜抽芽的時間也比往常晚了!旱災一來什麼都沒了。願上帝保佑,不要走到那一步。」
「哦,集市有什麼情況?你的馬有訊息嗎?」
「我送了警官三盧布,他答應想辦法了。」
「我們最缺少的就是安全感!每天都驚惶度日,就像野兔一樣,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巴爾塞瑞克小心地低聲說:「鄉長其實只是個傀儡。」
克倫巴嚴厲地說:「我們得重新挑選一位出來。」
巴爾塞瑞克給了一個警惕的眼神,不過他還是剋制不住自己往下說:
「他讓村子承受了這麼大的恥辱。你知道他昨天干了什麼嗎?」
「哦,吵架嗎?不是什麼大事。還有更需要注意的大事呢,他在政府的所作所為會讓我們承受巨大損失的。」
「但是政府有人約束他:出納、文書和政府的其他官員。」
「這不就是讓狗守肉嗎?沒錯,他們能守,但最終還是我們來為他們的翫忽職守埋單。」
「能怎麼辦呢?還有其他訊息嗎?」
巴爾塞瑞克啐了口唾沫,揚起頭,他的性格很倔強,喜好沉默,又是怕老婆的代表,所以話更少了。
他們來到了波瑞納家。幼姿卡正在門廊裡削馬鈴薯。
「你們進去吧,爹一個人在房間裡躺著。漢卡去種捲心菜了,雅歌娜回孃家幫忙去了。」
屋子看起來很空闊。偶爾會有紫丁香從窗外伸進來,陽光透過樹的綠影照進屋內。
老人跟往常一樣,只不過更瘦了,蒼白的臉頰長出了花白的鬍子。他的頭上還綁著繃帶,失色的嘴唇顫動著,像是要說什麼。
他們跟他打招呼。他不作聲,連動都不動。
「你不知道我們是誰?」克倫巴執住他的手問道。
他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只陶醉在屋簷上麻雀的嘰嘰喳喳聲和樹葉擦過牆壁的沙沙聲裡。
「馬西亞斯!」克倫巴輕晃他說。
病人收回神思,眼皮微微顫動,偏頭望著他們。
「你聽到了嗎?我是克倫巴,他是巴爾塞瑞克,我們都是你的朋友,你認識我們吧!」
他們注視著他,等了一會兒。
他突然用高亢的嗓音喊道:「鄉親們,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快來幫忙!打爆他們,狗孃養的!打爆他們!」他作勢抬臂擋住別人的拳頭,然後跌倒,躺回床上。
幼姿卡聞聲衝來,重新在他的腦袋上裹上溼繃帶。他迴歸那打死不動的架勢,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他們帶著心酸失望而離開。
克倫巴說:「唉,他已經算不得活人了,是個死屍!」
懷特克的顴鳥在果園裡大搖大擺地踱步,從視窗被春風吹進來的樹枝抵擋住了陽光。
他們悲傷而沉默地回家,就像剛上墳回來。
「我們以後也會變成這樣的!」克倫巴打破沉默。
對方感慨說:「是的,別人從他的死亡中獲得好處。」
「‘一隻羊只能死一次,因為死了就不會有第二次了!’」
「我們很快就會追隨他的腳步的。」
他們淡淡地看著身邊的一切,看那起伏的麥田,看那遠處清晰可見的森林,看那漸漸轉綠的田野,看那溫暖而明亮的春天。他們的心是冷漠的,服從上帝的一切安排。
「不,人是戰勝不了上天的。」
兩人就此分別。
那幾天很多人都來看望瀕臨死亡的老人,可是他對誰都不記得,終於,也沒人再來了。
神父曾說:「我們能做的就是祈禱他早日離開人世。」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心事,忘記他是理所當然的,或者大家已經把他視為死人。
是的,有人真心想著他嗎?
有幾天,他連水都喝不上,要不是懷特克心腸好,總是盡己所能地拿東西去喂「老爺」,有時候會偷偷地擠些牛奶,他可能早就餓死了。他對苦難中的人們總是關切而尊敬的,同時還會不安。最終,他問彼德:
「沒經過懺悔就死去的人只能下地獄嗎?」
「是的。啊,神父在教堂就是這麼告誡我們的。」
「那麼老東家也會下地獄嗎?」他趕緊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他跟其他人是一樣的!」
「啊?他跟其他人一樣?」
彼德氣憤地說:「你簡直比捲心菜頭還笨!」因為他發現懷特克不相信他說的話。
波瑞納家的日子,就這樣慢慢過去。
現在,整個村子都因為鄉長打人的事件熱鬧起來了,雙方都在急切地尋找維護己方的證人。
這件事情本身其實不那麼重要,可是鄉長卻全副武裝。他在村裡的勢力很大,大部分的人都站在他那邊。人們知道他不是什麼好人。可是他是鄉長,誰要是反對他,誰就沒有好果子吃。因此,他依靠威脅、討好和伏特加拉攏了許多人。
柯齊爾重病臥床,神父還給他送去了臨終聖餐。至於生病的原因,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意見,甚至有人說他的病是裝出來的,只為給鄉長添堵。可是,沒有人知道到底該怎麼看待。
柯齊爾太太在村裡到處跑,跟村民們說她把母豬和小豬都賣了,就是為了給丈夫買藥。她每天都堵在鄉長門前不停地咒罵,聲稱自己的丈夫巴特克活不了多久了,呼籲正義站在她這邊,為她作證。
然而,只有最底層的民眾和小部分善良的女人站在她這邊。包括那個三流的農夫柯伯斯在內,他平日裡就是喜歡打官司打架。有人不願意聽她的說法,有人毫不在乎;也有人為她著想,讓她跟鄉長重歸於好。
因此,數不清的糾紛四起。柯伯斯說話沒個顧忌,又愛打架。婦女們說話也是尖酸刻薄。她們無比氣憤,因為她們不知道怎樣才有可能打敗富裕的農夫和鄉長的聯盟。
之後,猶太人也看不起柯齊爾夫婦,不願意再賒東西給他們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沒人再想聽那段故事和相關的抱怨與感嘆,大家都煩了。
不過,這樣的關頭又出現了新的轉折,村子又活躍起來。
普羅什卡和磨坊老闆合起來,當眾強烈聲援柯齊爾夫婦。
其實他們才不在乎事實如何,只是每個人都在積極尋找最大利益。
普羅什卡陰險卻有大野心,以自己的財富和聰明為後援。磨坊老闆可以為錢捨命。
如此,兩方的戰火蔓延開來,激烈卻又客氣。他們在表面上還是好朋友關係,依舊談天說地,甚至還會手挽手去酒店瀟灑。
敏銳的麗卜卡村村民看出了端倪,這樣的聯盟並不僅僅是為柯齊爾洩憤,更有可能是在奪鄉長的權。
年長的人贊同道:「他能靠做官掙錢,別人也想這樣!」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消逝,糾紛也日漸增多。
大概就在這個時候,大家都聽說有德國人在酒店住下了。
村民們猜對了,他們就是要去波德萊西的。
人們的好奇與不安到處蔓延,從這個果園到那個果園,人們在籬笆周圍議論著,也有人趕去酒店就為看個明白。
訊息不假。五輛黃藍相配、配有鐵軸的帶篷大馬車就在酒店門口停著。車上應有盡有,婦女在裡面坐著。吧檯那邊有十個德國人在喝酒。
他們的體格相當健壯,滿臉鬍鬚,身著深藍色的帶兜外套,肥胖的腰上掛著銀鏈,臉上煥發紅光,顯然吃得很好。
農夫們成群結隊地站著,與他們拉開些距離,叫點酒就側耳聽他們的談話,可是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馬修會說依地語,就嘗試跟他們說話,話很順暢,酒店老闆驚訝地瞧著他。德國人只是瞅他幾眼,並不答話。鄉長的弟弟喬治跟他們講了幾句德語。他們聽完,就像豬槽邊的豬一樣互相咕嚕幾句,就轉過身去背對大家。
馬修感到很惱怒,嚷道:「讓我們把他們的豬鼻子打爛!」
「沒錯,或者拿棍子給他們撓撓癢,讓他們開口說話。」
脾氣火暴的小夥子亞當·克倫巴大喊道:「我去揍最近那傢伙的肚子,他要是還手的話,大夥兒就能大打一場了。」
不過有人攔住了他。德國人可能感受到來者不善,就提了一桶啤酒走開了。
「喂,穿長褲的傢伙,別急著離開啊,小心褲子在路上掉下來了。」
他們趕著馬車離開,農夫們在後面大罵:「豬養的!」
他們一離開,猶太人就告訴大家他們把波德萊西買下來了,十五戶人家會在那兒定居。
「我們被圍困在這狹小的範圍內,擁擠不堪。他們卻在那廣闊的空間裡擴大耕種,繁衍後代!」
斯塔赫·普羅什卡對之前發言的喬治說:「那麼我們花更多的錢,把他們趕出去吧!你不是總覺得自己聰明嗎?想想辦法吧!」
馬修用拳頭使勁兒錘著吧檯,罵道:「狗孃養的!這還讓不讓人活了!要是他們在波德萊西定居的話,我們就很難在麗卜卡住下去了。」他對此深信不疑。他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深知德國佬是什麼樣的人。
聽到這話的人剛開始還不相信。可是他們還是覺得不安,開始思考:波德萊西的鄰居那兒的災禍,怎麼轉移到了麗卜卡村呢?
隨時都有牧人和過路人過來通知說波德萊西那兒已經量好了土地,立好了界碑,挖好了水井。大家都往佛拉莊那邊走去,看到的情境也印證了訊息的真實性。
可是,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沒人能確定。
他們讓鐵匠去打聽,因為他跟德國人打過交道,替他們打過馬蹄鐵。不過他拒絕了,不願意去打聽訊息,也不願意告訴他們什麼訊息。
最後,喬治打聽到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大地主借了一個德國人一萬五千盧布,但是沒錢還。那德國人就要求用波德萊西來抵債,中間的差價就用現金來補。大地主假裝同意這樣做,背地裡卻在找其他買主,因為德國人每英畝只出價六十盧布。
喬治說:「他必須應下來。他家都是來討債的猶太人。林務官跟我說,他家的母牛都被拉過去抵稅錢了。他哪來的錢還呢?能賣的都賣了!而且跟我們的事情還沒完結,也沒辦法去森林伐木。不,波德萊西農場非賣不可。」
「啊,一英畝可以值到一百盧布的!」
「那你就以這個價買了吧,他會很樂意賣的!」
「哎呀,沒有現金!我上哪兒變錢出來?」
「這樣的話,德國人就會都買走的,我們什麼都沒有!」
他們想象著以後的悲慘處境。他們沒辦法拿到那些土地,太失望了。那麼近,那麼肥沃,最適合兒子和女婿耕種了!他們能在那裡建起一個新的村莊,牧草茂盛,水源充沛可是說什麼都沒用了!德國人只要一定下來,他們就會處於被動的地位,窮苦的農夫拿什麼生活?
老人們悲慼地嘀咕道:「讓這些孩子將來去哪兒呢?」他們看著那在黃昏裡大路上奔跑的孩子,那麼多,原來的房子都不夠容納。「可是,我們自己的生活都過得艱難,哪裡有能力買地呢?」
他們想盡辦法,甚至請來神父幫忙拿主意。可是他有什麼辦法呢?「空壺裡倒不出水來!」
「‘有錢能使鬼推磨。’‘窮人在哪兒都是逆著風的!’」
再怎麼發牢騷,再怎麼感嘆都毫無意義!
火上澆油的是這燥熱的天氣,還是五月裡,卻跟七月一樣熱。東方升起的太陽就像一個巨大的火球懸在湛藍的天空上。所有的高岡和沙土裡的蔬菜都乾枯了。未耕的田地裡青草都烤焦了。馬鈴薯最初抽芽時長勢很好,此時卻比地面高不到哪兒去。只有去年秋天種下的麥子好受一點,抽穗之後保持得不錯。立在中間的矮屋在高大的麥稈中顯得更矮了,只露出屋頂。
夜晚悶熱難熬,在屋內根本沒法兒睡覺,村民們都去果園睡了。
這樣炙熱的天氣,煩惱的事情接踵而來,又加上是比往年更難熬的那幾個月,麗卜卡村格外得不平靜。鄰居間的吵架司空見慣,生活變成了折磨。天還沒亮村子裡就有人吵架,隨時都會出現新問題。最開始是柯伯斯夫婦打架,由神父從中斡旋才解決。之後就是巴爾塞瑞克太太為跑進她的胡蘿蔔田裡的一頭豬跟古爾巴斯打架。接著普羅什卡太太因為小鵝們弄混了跟村長吵架。除此之外,到處都是因為孩子,因為不好的言行,或者因為其他能引起謾罵和打架的小事情而激起的矛盾。村子就像被詛咒了一樣,一件件吵架、失和、訴訟的事情絡繹不絕。
安布羅斯甚至當著陌生人的面嘲笑這樣暴躁易怒的脾氣。
「天主慈悲,我能更輕鬆地捱到收穫時節!沒人生,沒人死,沒人結婚。可是他們還是會給酒我喝,討好我,因為他們需要證人!像他們這樣持續個幾年,我就可以喝到老死了!」
麗卜卡村的情況的確一塌糊塗。多明尼克太太家裡更甚。
西蒙跟大家一起回來了,安德魯的腿也差不多痊癒了。他們的生活應該能步入正軌,得到改善。才不是那麼回事呢!兒子們沒人聽她的。他們總是跟她對著幹,捱打了會反抗,也不願意做女人做的活兒!
他們尖酸地說:「你去請個女傭,不然的話你就自己做。」
多明尼克太太一直以來都是用鐵腕政策對他們。此時看到孩子們忤逆她,感到萬分詫異。
「由不得你們!」每到這時,她就發起脾氣,尖叫著抽出棍子準備打人。可是他們跟母親一樣倔強,堅持反抗。幾個人沒有哪一天安靜的,天天你追我趕,以鄰居出來斡旋結束。
神父親自叫去多明尼克太太的兒子們,勸導他們要與母親和睦相處。他們畢恭畢敬地聽完,禮貌地吻他的手,謙卑地抱他的膝蓋。可是回去了還是跟以前一樣,沒什麼改變。
「我們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我們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娘得向我們妥協。村民們都在笑話我們呢!」
這些煩心事惹得老太婆面色蠟黃,跟榲桲一樣。她已經盡力了,可他們還是不聽她的話。如今她已經不能跟往常一樣每日都上教堂或者跟別人閒聊了,一大堆事等著她做呢!雖然雅歌娜總會過來幫忙,但是這女兒也不讓她省心,讓她蒙羞和失望。
鄉長時常過來,表面上是來跟她學習的。實際上,他總是在菜園裡跟雅歌娜調情。
村子裡什麼事情都是公開的。大家都明白真相。他們兩個做得也越來越過分,幾個好心腸的人已經來找她談過了。
可是,她能做什麼呢?不管她怎麼祈禱,怎麼懇求,雅歌娜就是無動於衷,彷彿是故意讓母親生氣的。因為她覺得,再深重的罪惡、難堪的惡名,也比待在討厭的丈夫身邊更容易接受。
漢卡也不曾試圖阻止,反而當眾說過這樣一些話。
「只要鄉長濫用公款的行為還存在一天,雅歌娜便能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他對她什麼都捨得,總是從鎮上給她帶東西回來。他要是承擔得起的話,可能還會把她放在金色的畫框裡供起來呢。隨他們去吧,我對結局拭目以待!反正不關我的事!」
是的,她自己的煩心事都處理不過來。她給律師送過去一筆高額現金,可是仍然不確定安提克會受到怎樣的判決,也不確定將來會發生什麼。現在,他在監獄裡受苦,願天主保佑他。除此之外,家裡的處境也堪憂。
彼德最近越發目中無人了,顯然,鐵匠在拉攏他。他愛做什麼就挑什麼做。有一回她去鎮上了,他在外面玩了一天,她就威脅他說等安提克回來了要他好看。他冷冷回覆:
「等他回來了?土匪哪會這麼容易釋放!」
這句刺耳的話讓她的脾氣瞬間上漲,就差上前給他一巴掌。可是,即使這樣做了也沒有什麼能改變的。她剋制住自己心裡的屈辱,默默等待合適的機會。要不然他走了,家裡就更忙不過來了。實際上,這段日子難熬得很,況且她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純鋼會被鐵鏽腐蝕,岩石只經得起一季就會風化。」這麼柔弱的女子是如何能一直扛下這份家業呢?
五月將盡的某天,神父跟風琴師一起趕車去參加一個小宴會。安布羅斯跟德國人去酒店喝酒,他們最近總是在一起,所以也沒人敲響晚禱的鐘聲,沒人開啟教堂的門讓大家做五月的禮拜!
所以,大家只能在墓地舉行儀式,那裡的祠堂上供著一尊聖母像。每逢五月,女孩子們就會用綵帶和金冠把它裝飾起來,再撒上野花,讓它看起來不像廢墟。祠堂經過漫長的歲月,已是破爛不堪,隨時都會倒塌,就連鳥兒都不願意把家安在裡面。牧童避雨也只會在秋雨滂沱的時候。墓地的喬木、老菩提樹、細長的樺樹和幾根歪斜的十字架替它扛住了冬日的風暴。
人們聚集在這裡,用紅花綠葉裝扮神龕。他們在聖母像的腳下襬放了一根蠟燭和幾盞小燈後,便跪了下來虔誠地禱告。
鐵匠就跪在那滿是鬱金香和野玫瑰的門口,領唱聖歌。
太陽已經下山好久了,暮色降臨。不過西邊依舊有或金或紅的光芒,高空裡則是淺綠色。四周寂靜無聲。樺樹的枝椏瀑布般垂下,麥子也彎下了腰,就像在細細聆聽蟋蟀顫抖的叫聲。
牲口該回家了,隱在昏暗中的田野、村莊和小道上傳出牧人響亮的歌聲,其間還夾雜著低沉的哞哞牛鳴。信眾注視著聖母慈悲的臉和那普度眾生而伸出的手,高唱讚歌。
晚安,哦,純潔的百合!
晚安!
空氣中瀰漫著小樺樹的幽香,夜鶯時斷時續地開始施展歌喉,漸漸地中氣足了,化為流水般的美妙歌曲拉長的樂音和珍珠落玉盤的韻律。附近的阿瑟克先生也奏響了他的小提琴,甜蜜、溫柔,有力的琴音就像自發摩擦的麥稈,或者土壤吟誦的五月詩篇。
人聲,鳥鳴,小提琴音,配合得十分默契。在他們稍作休息的間隙,數不清的蛙鳴又開始催促他們繼續。
讚歌持續不斷,時而是這些歌唱家,時而是那些歌唱家。
儀式進行了很長時間,鐵匠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大家:「快點兒,不要把調拖得這樣長!」因為一部分人的確把音符拖長了。
他對馬西亞斯·克倫巴惡語相向:「不要這樣唱,牛叫都比這個好聽!」最後,大家終於找到了節奏,一起高唱,聲音如鴿子般飛向遙遠的暗夜。
晚安,哦,純潔的百合!
晚安!
我們衷心愛戴的瑪利亞!
晚安!
此時頭頂一片漆黑,溫暖而寧靜。幾顆星辰就像空中的露珠閃爍。
姑娘們兩兩相邀,摟著對方的腰,唱著歌兒就朝家裡走去。
漢卡抱著孩子單獨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鐵匠上前來與她並行。
她一直沉默,直到快到家了,他還跟著,就說:
「你要進來嗎,麥克?「
他低聲說:「到門廊那邊,我有話跟你說。」
她的內心掀起了波瀾,難道他又帶來壞訊息了?「你已經去探望過安提克了吧?」他問。
「是的,可是別人不讓我進去。」
「我就擔心這個!」
「那你就談談你掌握的情況吧!」她覺得有些無力。
「我能掌握什麼訊息呢?只不過在警察那裡打聽到點訊息。」
「說什麼了?」她緊緊抱住孩子。
「安提克是不可能在審判之前回來的。」
她顫抖地說:「不可能呀,律師跟我講的是完全相反的。」
「那是防止安提克逃跑。像這種型別的案子,犯人是不可能提前釋放的。記住,我是作為一個朋友告訴你這些的。過去的事不需再提,你終究會明白我說的是都真的,記好我說的,我的話跟懺悔時一樣一點都不摻假。安提克的處境不樂觀,受到的處罰決不會輕,可能會被判十年監禁呢!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不過我全都不相信!」她瞬間鎮定下來。
「等你見到了,你就會知道我說的都是實話。」
「那也是照你的套路說的實話。」她嘲諷地笑道。
他似乎被惹怒了,一再保證自己沒有惡意,只是單純來給她忠告的。她邊聽他說話,邊不耐煩地四處張望:還沒給正哞哞叫的母牛擠奶,白鵝還沒趕進去,小馬駒和拉帕在院子裡打鬧,孩子在穀倉玩耍。她對他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相信的。她暗自打算著:「可是,我得讓他說下去,這樣我就知道他想幹什麼了。」她時刻警惕著。
她傻傻地問:「那我該怎麼辦呢?」
「有辦法的。」他低聲說道。
她迅速直面他。
「多花些錢,讓他在審判前被釋放,然後離開這裡。哪怕是跑到哈美利加去!他們不可能追過去抓人的。」
「天哪,哈美利加!」她害怕地大叫起來。
「哦,這是秘密!是大地主告訴我的。他說:‘讓他離開吧,在西伯利亞充軍十年還不如不活了。’這是他昨天的原話。」
「什麼?離開我們的村子、我們的子女、我們的土地?」在她看來,這也是噩運。
「拿出他們要的足數的錢,剩下的安提克知道該怎麼辦。把錢送過去吧!」
「可是,要我怎麼籌夠這麼多錢呢?哦,天主!那麼遠!離我們那麼遠!」
「他們說是要五百盧布。啊,岳父的錢在你手上,你先挪用了。之後再想其他辦法補救,安提克是最重要的!」
她終於知道他的目的何在了,立刻跳了起來。
「固執的東西!總是在同一個問題上糾纏不休!」說完就準備離開。
他沒耐心了,大喊道:「你不要那麼傻!我只不過是說順了嘴,你卻為這句話惱怒!你丈夫還在監獄裡受苦受難,他終究會知道你付出了多少救他出去的!」
她重新坐下,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又跟她講了很長時間,說到哈美利加,說到他那邊有熟人,說到他們還寫信甚至寄錢回家呢。安提克可以立即動身。麥克認識的一個猶太人帶過很多人逃出邊境。漢卡以後也能去,沒人會注意到。等喬治回來,用他繼承的那部分遺產還債。如果還不了,也不用擔心家產變賣不了。
他總結性地說:「就算你去請教神父,他也會贊同我的主意。我只不過是為你著想罷了,不關我自己的事。但是,這件事要保密,被憲兵知道就不好了。那樣他不但出來不了,反而會被戴上手銬腳鐐。」他淡淡地說道。
「可是我上哪兒籌保釋金呢?」她哀嘆。
「我認識一個默德利沙人提供貸款,不過利息很高。這樣能籌到錢!我保證我能籌到!」
接著,他又勸導了一番,就突然溜走了。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有看到他離開。
所有人都上床睡覺了,只有懷特克好像是在等候女主人。月亮高懸,銀色的彎鉤橫過天際。白霧在草地上升起,金色花粉落在黑麥田上。池塘的水面在樹影的間隙裡閃著光,就像一塊冰場。夜鶯時不時劃破這寂靜,讓人的耳朵不得清淨。
「天哪!離開從小長到大的村子、田地和一切!」她越想越覺得害怕,本就忐忑的心突然狠狠地抽了一下。
這時,拉帕突然吠了起來。鳥兒止聲,大風在樹枝間穿梭。
「拉帕見到了庫巴的靈魂!」懷特克咕噥著,害怕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傻瓜!快去休息吧!」漢卡說。
「他確實經常過來,拿草餵馬兒。真的,已經很多次了!」
她沒把懷特克的話放在心上。此時萬籟俱靜。她靜靜地坐著,對苦痛已經麻木了,不斷重複著:「逃離這裡!一輩子都不回來,慈悲的天主啊!一輩子都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