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一天,人們幹完了活兒,臨近黑夜的時候,斷斷續續地有人來到克倫巴的家裡,一起在這裡紡織。
克倫巴的妻子邀請來不少年齡很大的女人,那些人大多是她的親人或者夥伴,他們來得恰到好處,沒有誰遲到,以免對不起主人家的熱情。
按照以往的慣例,最先到來的是瓦尼克大媽,她拿了很多羊毛過來,胳膊下還帶著不少的紡錘。然後到來的是馬修的母親歌拉布,照舊愁眉不展的,喜歡怨天尤人;之後來的是長舌婦瓦倫蒂大媽,她是一個喜歡生氣的婦女,老是像母雞似的叫喚;然後便是西科拉的妻子,她有一張惡毒的嘴巴,瘦弱得如同笤帚柄,很喜歡談論鄰居家裡的爭吵事件;再然後,普羅什卡的妻子也搖搖晃晃地進門了,她矮小肥胖,可能是紅細胞太多了,氣色紅潤,總是穿著很正式的服裝,而且盛氣凌人,口齒伶俐,所以人們都不喜歡她。之後巴爾塞瑞克大媽輕輕走了進來,她又瘦又小,骨瘦如柴,脾氣暴躁,喜歡將人告上法庭,和村裡一半的人爭吵過,每個月都會去法院幾次。
這時候易特克的太太柯伯斯也在沒有接到邀請的情況下來了,她也是個歹毒的長舌婦,而且還非常潑辣,人們都躲避著她。歪嘴喬治的妻子也喘著粗氣趕過來了,她喜歡喝酒、騙人,喜歡開玩笑——特別是作弄鄰居。接著到來的是克倫巴的岳母索哈大媽,她喜歡安靜,是一名虔誠的信教徒,除去多明尼克大媽,就要算她在教堂裡待的時間最長了。又來了些其他的人,不過很難形容,就像一群鵝一樣,除去外表,沒什麼其他的特點。那些人都來到這裡——那些年長或年老的婦女們,每個人都帶著一些東西,有帶羊毛、麻線來紡紗的,有帶衣服來縫補的,也有帶羽毛來縫製棉被的——不想什麼也不拿,讓人以為只是專門來聊天的。
她們圍坐在房子裡,形成一個大大的圓圈,好像一叢茂盛的、歷經風霜的灌木,她們的年齡都很大,並且很接近。
克倫巴大媽友好地向她們問好,不過聲音很小,她患有很嚴重的肺病,所以呼吸不很順暢。克倫巴是個講道理的人,願意與各種各樣的人交往,他殷勤地招待著每一位客人,為她們擺好桌凳。
沒多久,雅歌娜、幼姿卡、娜絲特卡,還有其他的一些小姑娘們進來了,後面還跟著幾個年輕的男孩子。
這次聚會很盛大。這個冬天異常寒冷,生活很是無聊。人們都不想這麼早去休息,就像家禽也不想這時候進屋一樣;還有那麼長時間才到天亮,在床上躺久了身體也會疼痛的。
她們依次坐下來,有的在凳子上,有的在矮櫃上。克倫巴的兒子還從院子裡搬來幾個木樁給男孩子們當椅子坐,這個房間很寬大,能夠裝下這些人。雖然房子不是很高,但是很寬廣,形式很古舊,應該是克倫巴的高祖父修建的,距今應該有一個半世紀的歷史了。
因為很多年沒有修理過,看上去快要倒塌了,就像彎腰駝背的老者佝僂的身軀;在某些地方房頂的屋簷都要挨著地面的籬笆了,只好用木棍支撐著。
沒過多久,房間裡的聲音更加響亮了,而且說話的人也更多了,地面上傳來紡錘轉動的聲音,紡車輪也在每個角落裡嗚嗚作響。
克倫巴一共有四個孩子,如今都長大了,高大纖瘦,鬍子才剛長出來,他們都在門邊搓草繩。別的男孩子都在角落裡吸著煙傻笑,作弄著那些女孩子,惹得他們咯咯地笑著,房子裡熱鬧非凡。
之後他們等待了很久的羅赫終於來了,馬修在他的後面。
有人問道:「外面還有風沒?」
「一絲兒都沒,恐怕又要變天了。」
克倫巴說道:「想必是要解凍了吧,我們都能聽到樹林深處的哭叫聲。」
現在羅赫來克倫巴的家裡講課,在這裡吃住,他正坐在另外一個餐桌旁用晚餐。馬修正向一些客人問好,不過從不正眼看雅歌娜,雖然她就在他的眼前,他卻裝作看不見。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眼睛看向屋外。
索哈大媽又開口了:「啊,暴風雪都下了一天一夜啦,但願天主保佑我們!那些女人從森林裡出來,凍得不輕呢,據說和她們一起去的漢卡還有她的父親不見了。」
柯伯斯大媽冷冷地說道:「噢,的確,‘窮人去向哪裡,都有風吹向他的’。」
「唉!如今漢卡真是可憐啊……」普羅什卡大媽還想繼續說的,不過發現雅歌娜已經羞紅了臉,立刻轉變了話題。
「怎麼沒有看見雅固絲坦卡?」羅赫問著。
「沒有人邀請她,我們可不願聽那些流言蜚語。」
「她就是個邪惡的巫婆。今天她還在鄉長的妻子和村長的妻子面前瞎說,害得她們大吵起來,如果沒人勸阻的話,可能還要大打出手呢。」
「還不是因為她們願意聽她的胡言亂語。」
「為什麼沒有誰因為她說的那些壞話和做的壞事責罰她呢?」
「只是每個人都清楚她是怎樣的人,責罰她還有什麼意義呢?」
「嗯,誰也猜不准她何時說真話,何時說假話。」
「人們太放縱她,隨便她亂說,只不過是因為他們都願意聽她說別人的是非。」普羅什卡太太總結道。
一個士兵的妻子泰瑞莎大叫道:「如果我知道她說過我的是非,可要給她點顏色看看!」
巴爾塞瑞克的妻子聽她這麼說,嘲笑道:「啊,好像她每天都在別人面前說你的是非啊。」
她的臉不由得漲得通紅,大聲嚷道:「無論你聽到些什麼話,你說出來——說出來!人們都聽說過她與馬修的關係不一般。
「當你的丈夫從部隊回來之後,我會告訴他的,而且會在你的面前!」
「你可得注意點!啊哈,你是想在這裡搬弄是非嗎?」
普羅什卡太太批評道:「又沒人說你什麼,你這就嚷嚷起來啦?」不過泰瑞莎依然很生氣,獨自一人嘀咕了很久。
羅赫想改變話題,便問道:「那個帶著熊的人來村子裡了嗎?」
「他們已經到風琴師家去了,不久就來了。」
「誰來表演那些東西?」
「哦,除了古爾巴斯和菲利普卡喀的兒子那幾個淘氣的傢伙,還能是誰?」
女孩子們大叫道:「他們已經來了!」房外響起一陣悠長的大吼,然後便傳來了各種動物的聲音:公雞的啼鳴,綿羊的咩叫,還有馬兒的嘶鳴,全都伴隨著短笛的節奏。之後大門敞開,一個年輕人來到屋裡,羊皮襖反過來穿在身上,頭上是一頂高大的帶有絨線的帽子,臉上搽得漆黑,真像一個吉卜賽人。他的手裡拿著一根繩子,另一頭繫著那隻熊,它的身上滿是蓬鬆的棕色藤蔓,只有滿是軟毛的頭和能轉動的紙耳朵露在外面,它的舌頭向前伸出大約有一尺長,手臂是用木板製成的,上面用藤蔓纏繞著,看上去更像個爬行動物。它的身後還有一個人一隻手握著長鞭,另一隻手拿著滿是尖釘的短棍,尖釘上是一些小小的油膩的鹹肉、麵包和紙包。風琴師的學生麥克在最後,裡面還有很多年輕人,手裡拿著棍棒,一邊在向地面上敲擊著,一邊大聲嚷嚷著。
拿著繩子的那個人正「感謝天主」,一會兒學雞啼,一會兒學羊叫,一會兒又學馬嘶,然後高聲說道:
「我們是從遙遠的國家來到這裡耍熊的。我們的國家在海洋和無數森林的另一邊,那裡的人走路也是倒立的,圍杆是用臘腸做成的,烤火使身體涼快,用陽光代替柴火做飯,我們那裡的雨水便是伏特加,這隻大熊就是來自我們那裡!聽說這個村莊有不少富有的農夫、性格和善的女主人——還有美麗的女孩子,所以,我們穿過多瑙河,從遙遠的國度趕到這裡,希望熱情的人們能夠款待我們,給我們提供一些必需品,讓我們的辛苦有所回報!——阿門。」
克倫巴喊道:「那就拿出你們的本事,或許儲藏室有你們需要的東西。」
「馬上就會開始了——嘿,短笛趕緊奏起來;黑熊,你也跳動起來吧!」那個人大聲喊道。然後悠揚的曲調從短笛中流出來,年輕人用棍子敲擊著地面,嘴裡發出有節奏的叫聲。那個人在模仿著不同野獸的叫喊聲,而那隻熊正趴在地上跳著舞,耳朵不停地搖晃著,舌頭也不停地伸縮著,跑向那些小姑娘們。那個人好像要將動物往回拉,一邊拿起鞭子抽打著他能打到的姑娘們,一邊大聲喊道:
「女孩子們,你們有沒有丈夫啊?——過來捱打吧,女孩子!」
房間裡熱鬧異常,有人奔跑,有人大喊大叫,而且聲音越來越響亮;大熊也開始做惡作劇了,將氣氛推向高潮,它在地板上翻滾、大叫、蹦跳著,將長手臂伸向姑娘們,讓她們在麥克的短笛聲裡起舞;此時那兩個拿著繩子的人正和守在他們身旁的人大笑著,這所古老的房子簡直要在這一片喧譁聲中倒塌了。
然後克倫巴的妻子便款待那些表演節目的人,之後他們便離開了,走出很遠還可以聽到他們高聲大叫的聲音。
待客人們都安靜了下來,索哈大媽不由得問道:「那隻大熊是誰啊?」
「難道你沒有看見?噢,就是顛三倒四的亞斯葉克啊。」
「他的頭上頂著那麼多的軟毛,我當然沒有認出啊。」
柯伯斯大媽也說道:「親愛的,耍這樣的玩意兒,那個笨蛋倒是很適合呢。」
娜絲特卡有些不滿:「亞斯葉克還真是沒有看上去那麼笨呢!」
沒有誰有異議,不過不少人都悄悄露出會心的笑容。客人們又圍在一起聊開了。幼姿卡那些不害臊的女孩子們,也圍在羅赫身旁,開他的玩笑,就像秋天的時候他在老波瑞納家講故事時一樣。
「幼姿卡,你還記得曾經我講給你的那些故事嗎?」
「記得,那是關於天主和他忠實的狗布瑞克的事情。」
「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們現在就講一下我們古代君主的故事吧。」
她們為羅赫在燈下放了張椅子,統統圍坐在他的身旁,他坐在正中間,就像是一片田野裡的一棵橡樹,周圍繞著一圈灌木。他平靜地講著故事,鎮定自若。
人們都安靜地聽著,只有紡錘還在發出嗚嗚的聲響,還有火爐中的木炭燃燒時碎裂的聲音。羅赫跟她們講了很多神話故事:說到了古老的君王和殘酷的戰爭;說到了在深山野林中有一些中了魔法計程車兵昏睡著,只要號角吹起,他們便會復活,和敵人拼殺,保護我們的國土;說到一個古老的城堡中有一箇中了魔法的公主等待著別人的救贖,她會在月光下哭泣;說到一些地方的空房間在半夜會響起音樂聲,還有人在那裡跳舞,在雞叫之後便會離開,重新回到墓地裡。他們認真地聽著,忘記了手中的紡錘,她們的心在那充滿神奇的世界裡飄蕩著,雙眼炯炯發光,不時地有喜悅的眼淚流出來,她們的心都要為那些憧憬和新奇而衝破了。
最後,羅赫又講了一個君王的故事,他被地主們稱為農民中的君王,他善良、慈愛,公平、友好地對待每一個人。羅赫說到那個君王發動的恐怖的戰爭,他裝扮成一個農夫,在他的國家裡到處走動,和農民們一起生活,情同手足,因此對於世界上險惡的事情他很瞭解,也糾正人們的錯誤。在出游回來之後他更加親近農民們,還在離克拉科不遠的地方和一個農民的女兒結婚了,她是蘇菲亞。他將她帶到那座城堡中,管理國家很久了,簡直可以稱為農民們的父親,也是那個國家裡最好的一個農民。
他們出神地聽著這些神話故事,仔細地聽著每一個字,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打擾了那些奇蹟的源泉。雅歌娜也一樣,手上的工作早已停下,手放在兩邊,耷拉著腦袋,將一邊臉靠在卷線軸的上面,淺藍色的眼睛緊緊地看著羅赫。雅歌娜幻想著他就是從相框裡出來的聖人,如此神聖的外貌:灰白的頭髮,雪白而長的鬍子,淺灰色的眼睛好像看著遠方的什麼東西。她凝神細聽——用她柔軟多情的心靈感受著——將他說的每句話都認真地放在心底,心裡的激盪差點讓她窒息。他說過的話就像一部電影一樣展現在她的腦海中,他在前面引領著她,她傾盡全力跟隨其後。——最讓她感動的是關於君王和他農民妻子的故事,啊,真是太美妙了!
安靜了一段時間後,克倫巴終於問道:「君王真的會和農民一樣生活——站在農民這邊?」
「嗯。」
娜絲特卡輕聲感嘆著:「天啊!如果國王和我說話,我一定會害怕的!」
雅歌娜也興奮地感慨著:「如果君王願意和我說話……哪怕一句,我都願意追隨到全世界!」
然後,他們不斷地向羅赫提問。那些古老的城堡在哪裡?那支軍隊又在什麼地方?那些珍寶和漂亮的玩意兒又在哪裡?那些強大的君王啊——他們在哪裡?
他一個個地回答著,語氣卻有些悲涼,不過還是充滿了智慧,
為她們指出故事中的深意和許多神聖的名言。人們都嘆息起來,思索著天主在這個世界的所作所為。
克倫巴又說道:「的確,今天是我們的,明天就交給上帝吧!」
不過,羅赫講累了,想歇息一下。人們都說很喜歡剛才那個神奇的故事,最後每個人都分享著他們聽聞過的奇妙故事,剛開始還是低聲交談,到最後便愈加響亮了。
一個人講完了一個,接著另一個人又開始講,這時候又有人想起其他的趣聞……每一個故事都讓人感覺新奇。因此一個個故事就好像紡線似的不間斷,溫柔動聽,如同照進幽深森林裡的月光一般。——說到一個落入水中死去的母親怎樣被自己孩子的哭聲吸引,回家為他餵奶;說到對付吸血鬼,一定要拿白楊樹樁釘穿它的心臟,這樣它才不能跑出來;說到田野裡的小路上躲藏著惡魔,專門等著小孩子過來然後勒死。她們不斷地談論著那些可以說話的樹、半夜裡恐怖的鬼怪、被吊死的鬼、巫婆,還有那些到這世上贖罪的、無法超脫的靈魂——還有很多這樣的怪事,讓人不由得起了雞皮疙瘩,心跳不由得慢了下來,聽得汗毛都豎起來,直打哆嗦,身體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之後她們便沉默了,恐懼地彼此望著,留心著周圍的動靜;她們幻想著某個鬼魂正在頭頂上方飄動,或者正在窗外張望,從那裡憤怒地望著她們;或者某個陰影藏在黑暗裡。很多人不由得在胸前畫著十字,牙齒顫抖著,唸誦著禱告詞。不過這樣的恐懼沒多會兒便過去了,如同陽光下一閃而過的陰霾,沒多久便被她們拋到腦後,然後她們又聊了起來,邊織起了手中的紗。羅赫認真地聽著,不久他也說了起來,跟她們講了一個關於馬的故事。
「在一個很古老的年代,一個貧困的農民,他只有五英畝的土地,還有一匹馬,但是那匹馬很懶惰,而且生性惡劣。他對那匹馬很好,不過不起作用,他每一頓都將它喂得飽飽的,但它從不知足。它什麼事情也不做,還將馬具撕爛,使勁搖動著尾巴,讓人們無法靠近它……之後那位農民發現對它好一點用處也沒有,很是氣憤,便將耕田的用具套在它的脖子上,想讓它去耕一塊荒蕪了多年的田地,讓它勞累一次,以後可能就會溫順一些。但它不肯就範,因此農民使勁抽打它,想讓它服從他的指令。不過它卻認為自己被傷害了,很是氣憤,希望有機會報復他。在某一天當主人低下身子給它解開腿上的工具時,馬兒伸出蹄子,用力一踢,那個農民便一命嗚呼了。它終於得到了自由,四處閒逛著。
「在那個夏天,它過得很逍遙。它不是在大樹底下眯著眼睡覺,便是在別人家的田地裡偷吃莊稼。不過冬天到來了,一陣暴風雪之後,它便找不到吃的了,而且還凍得渾身顫抖。因此它不停地向遠方走著,希望找到些吃的。它每天都要奔跑,因為狼群已經盯上了它,不停地跟蹤著它,甚至咬到了它的骨頭。
「它不停地向前跑著,跑完了一整個冬天——來到了一個氣候溫和的草原上。那裡的草都沒過了膝蓋,小溪被陽光染上一層金光,兩岸的大樹不停地移動著,上方是涼爽的微風。它已經餓得不輕,便走過去吃草;不過每當它吃下去,卻總是碰到堅硬的石頭上,青草居然消失了。然後,它想去飲水,可是溪水也不見了,變成了散發著惡臭的沼澤!它想去樹底下睡會兒,大樹的陰影也飄到一旁,強烈的陽光曬得它渾身發痛。——此時它想返回森林裡,但是森林也消失了!那匹傷心的馬兒發出一聲哀鳴,居然聽到有馬匹在回應。它順著那聲音找去,終於,在走過一片草地之後,看見了一座農舍。那座房子好像用銀子打造成的,窗戶上鑲嵌著寶石,屋頂就像綴滿了星星的夜空,很多人在那裡走動著。它偷偷尾隨著他們,此時它只需要一份工作,再苦再累都不怕,至少不用忍飢挨餓了。然而它高興地走了一天之後,也沒有誰為它套上繩子。不過,黃昏時終於有人過來了,他就是這個農場的擁有者。他便是我們的天主,一個偉大的農民,最神聖的農民!
「他說道:‘你這個懶惰的傢伙,你曾經將一個人殺死了,我這裡沒有你可以做的事。只有等到別人停止咒罵你,並且為你祈禱的時候,你才能進入這個馬圈。’
「‘我殺死他,是為了報仇,是他先打我的。’
「‘他鞭打你,已經在我這裡接受了懲罰;這世間的賞罰自有我來掌握。’
「它痛苦地大叫著:‘我已經飢渴難耐,痛苦得難以忍受了!’「‘我已經告訴過你。滾吧!我還要叫狼群追趕你、撕扯你。’
「馬兒只好疲憊不堪地向冬天走去,慢慢地向前走著,飢寒交迫,而且心裡滿是恐懼。天主的獵狗——狼群——在它的身後追趕著,不時發出嗥叫恐嚇它。終於,在一個春天的夜裡,它來到了從前的主人家門前,哀鳴著,希望他們能夠讓它進屋。
「不過,寡婦和孩子們聽見它的哀鳴,拿著棍棒、板子跑出來,痛斥著它的惡行,說它將他們逼迫到如今這種悽慘的地步。
「它不知所措,只好又返回森林裡。狼群再次追趕它,這次它不再躲避,它已經沒有了求生的慾望,這樣活著還不如死去。但是,它們只是碰了碰它,狼群的首領說道:
「‘你實在是太瘦了——只剩下一把骨頭!我們沒興趣咬你,更不想浪費力氣……不過,我們倒是對你心生憐憫,想幫幫你。’
「它們將它帶出森林,第二天將它帶到從前的主人的地裡,套在那裡的一具耕地的機械中。
「它們告訴它:‘會有人來和你一起耕地,給你提供食物,到了秋天的時候,我們就會幫你將機械拿下來!’
「之後那個寡婦來到田裡,雖然對於它回來耕田這件事很是驚異,不過一想到它從前的惡行,便忍不住大罵它。第二天的情況依然是這樣,而且之後也一再為它的惡行責罰它。那個夏天它每天都不辭勞苦地耕著地,明白這是它應得的懲罰。過了幾年,那個寡婦找到一個男人結婚了,並且在鄰居那裡買來很多土地,這時她才憐憫地對馬兒說道:
「‘雖然你做過傷害我們的事,不過在你的幫助下,上帝讓我們獲得了大豐收;而且現在我又有了一個不錯的丈夫,土地也增多了,我現在可以放過你了。’
「你們快看,那天夜裡,人們正在為新生兒舉行洗禮儀式時,耶穌的使者——狼群——將馬兒帶走了,將它帶到天堂去了。」
她們聽完這個故事很是震驚,並且憂心忡忡,認為天主總是在責罰惡人、善待好人,監督著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這個故事就很好地證明了。
「即使是牆壁裡的蛀蟲,都看在天主的眼裡。」
羅赫也說道:「的確,事實是最私密的想法和卑鄙的念頭都會被天主知曉的。」
雅歌娜聽過之後,很是驚慌,因為恰巧看見安提克走進門來,不過沒有多少人注意到。此時,她們都在認真聽著瓦倫蒂大媽講述的一個關於中了魔法的公主的神奇故事,紡錘停在手中,全都呆呆地坐著,靜靜地聽著。
她們就是這樣享受著寒冷無聊的二月傍晚的。
她們的心裡升起熊熊火焰,如同澆了油似的,輕輕地呢喃著——夢幻、期盼——如同一隻只彩蝶,在房間裡翩翩起舞。
她們沉醉在自己編織出的這張巨大的神秘的網裡——如此閃亮而又充滿了變幻的色彩——將她們心裡的悲痛、陰沉、悽慘暫時都掃出心底。
她們就在那一片充滿神奇光彩的黑夜下的田野裡飄蕩著,在那充滿神秘樂曲、怪異的叫聲和水流的汩汩聲的溪流旁飄蕩著。她們從樹林中穿過,那些樹林中充滿了幻境,那裡存在著會武功的人、高大的人,藏著魔鬼的城堡和會噴出烈火的龍。她們驚恐地站在十字路口,那裡,吸血鬼向她們發出令人驚懼的大笑聲,吊死鬼也在哀泣著,還沒有接受過洗禮的孩子們的靈魂正坐在蝙蝠的翅膀上到處亂竄著。又路過一片陰沉沉的墳地,跟隨在那些因為自殺而懺悔的鬼影身後;她們聽見城堡中和廢舊的教堂中有恐怖的聲音傳出來,看到一排可怕的鬼影無止境地向前走著;她們來到從前的戰場上;還看見一群群燕子在水裡面冬眠,等待著春天來臨,聖母將它們喚醒,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
她們經過天堂,也看見了地獄——從漫天的烏雲中穿過,從天主慈悲的光輝中穿過,從難以言喻的喜悅、神奇、令人驚歎的地方和時代穿過,從那些在歡喜和夢境中才能出現的地方穿過——她們全都看得呆住了,頭腦一片空白,好像痴呆了一般,不明白她們在這個世界上,還是已經輪迴到往生。
這個時候的她們好像與現實的世界之間有一堵不能穿破的阻礙——那是遮蔽誘惑和神奇的一堵牆——好像汪洋大海般阻擋在面前,將這個世界的一切房屋、黑暗都統統消滅——她們心裡的憂愁、苦難、委屈和不能實現的願望暫時都統統消失,在她們面前的是一個宏偉而又美麗的無法描述出來的世界!
她們宛如置身於童話裡,身邊纏繞著無數的彩虹,夢見的那些場景出現在她們面前。她們的心裡興奮得筋疲力盡,好像得到了重生——又找到一種新的生活,精彩而又神奇,充滿了奇妙,樹木、石頭都活過來,能夠和人們對話,每一棵樹木好像都中了邪,所有的花草也具有了神奇的魔力,那些神秘而又偉大的隱形人就在這個世界上生活著——它們也有難以形容的高尚的生命。
她們非常期盼和渴慕那樣的生活,希望用鐵鏈將一切美好的事物——夢境與現實,奇蹟與期盼——都牢牢地連在一起,連線成我們夢裡的樣子,她們已經歷經艱辛、疲憊不堪的心靈希望過上這樣的生活。
實際上,她們又過著怎樣的生活呢?充滿了痛苦、無聊,不是這樣嗎?她們的身邊又發生著什麼樣的事情呢?正如病人眼裡的世界,只看得到生活中的悲痛;只看得到黑夜,充滿了痛苦和無趣的黑夜,親眼見到的奇蹟只有死亡。
啊,人啊!你們的生活不正像揹負著重擔的牲口麼,只想著過完今天,從來都沒有為別的事情考慮過,從沒有想過那些神秘的香氣,是從哪裡的聖壇中傳過來的,全世界都可以聞得到,他們從不考慮這世界上還有什麼神奇的事情!
啊,人啊!你們就像是井底之蛙,只看得見裡面的石頭。啊,人啊!你在漆黑的夜空下耕種著,卻只種下了淚水、悲傷和苦惱!
啊,人啊!看看你們那閃亮如星星般的靈魂,居然捨得讓它們在泥淖中掙扎……
她們還在聊著天,羅赫也愉快地加入進來,他總是講出一些很神秘傷感的故事,賺足了她們的淚水、嘆息和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