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清晨的時候,就好像要下雪了。天亮以後,天上烏雲密佈,狂風怒吼,下起了密密麻麻的小雪,如同還沒有篩過的小麥。風暴更加強勁,而且方向不停地改變著,發出陰沉的嘶吼聲。

雖然天氣不好,下午的時候漢卡還是與父親跟著幾位客人去樹林中拾柴火。

狂風從田野裡經過,大樹被搖得晃動起來,樹上的積雪又飄到天空裡,呼嘯著,然後又落向地面,如同一張被開啟的白色亞麻布。在這飛舞的雪花裡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們剛走出村,便排成一列向田野中的小徑走去,向森林裡前進。此時在雪花的阻擋下,幾乎都看不到森林了。

狂風愈加放肆了,從各個方向向他們襲擊著,在他們身旁打轉,不停地擊打著他們,他們差不多要倒下來了。他們彎下腰看著地面,緩慢地向前移動著。狂風經過的時候,將地面的積雪和沙子帶起來,吹打著他們的臉頰。

這一行人緩慢地向前挪動著,發出模糊的聲響,用雪搓著手,因為嚴寒已經穿透他們單薄的衣衫。一些石頭堆或者樹木旁的積雪堆也時常阻攔著他們,他們只好從旁邊走,行程也因此延長了很多。

漢卡走在最前面,經常轉過身來等一下彎腰駝背、圍著一塊頭巾的年老的父親。他的身上是安提克已經穿舊了的羊皮大衣,腰上還有一條草編的腰帶。他筋疲力盡地跟在他們後面,不停地喘著粗氣,不多久就要停下歇息一會兒,搓揉一下被狂風吹出的眼淚,然後繼續向前,大喊著:「漢卡,我馬上趕過來,別擔心,我不會拖後腿的。」

的確,他是很想待在火爐旁。不過,她這個可憐的人啊!她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下外出,他怎麼能安心在家?況且家裡面也是如此冰冷,孩子們凍得直髮抖,他們用來煮飯的柴火也已經用完了,每天只能靠乾麵包過活。

漢卡緊咬著牙關,一直保持著領先——的確,她已經陷入這樣的困境了:村子裡最窮的人們,菲利普卡、克拉卡琳娜、老柯伯斯大媽、瑪格達、柯齊爾大媽,她現在已經和這些人成為一夥的了。

一想到這些她便哀嘆,但是,她已經和他們一同出來過多次了。

她艱難地自言自語道:「隨便他吧,隨便他吧!」不斷地忍耐和壓抑著自己。

如果只能是這個樣子的,罷了,她接受;她可以與這些迪克們一同去拾柴火,不哭,也不怨天尤人,更不會麻煩別人。

不過,又有誰會幫助她呢?或許他們會施捨一些東西給她,不過同時,也會講一些同情她的話……那樣的同情簡直要刺穿她的心!……不,這一定是上帝在考驗她的耐力,送給她一個十字架,或許沒多久她便會得到恩賜……反正,現在她只能忍耐下去——堅決向前,不讓任何人有機會憐憫或者諷刺她!

這段時間她受了很多折磨,筋疲力盡,全身各處都疼痛難忍。

之所以這樣,不是因為家裡的貧窮,被人嘲諷,忍飢挨餓,甚至孩子們都吃不上飯;也不是因為安提克與朋友們不停地去酒店裡喝酒,將工錢都用完了,對家裡不聞不問,每一次當他像條落水狗似的回到家裡,她稍微勸阻他一下,他便對她拳腳相加。這些還是能夠忍受的。「他心情不好,我只需耐心一些,他總會有所好轉的。」——只是因為他背叛了她,這一點她是不可能忘掉的!

是的,她不會忘記的!自己已經有了妻子和兒女,卻將他們放在一邊,對另一個女人如此著迷!

這樣的想法就像是古代的火鉗一樣,將她的心撕爛。

「他專情於雅歌娜,他愛她,這些都是因為她才發生的!」

她自己備受冷落、輕視和侮辱,羞恥、忌妒和想要復仇的熱切願望——這些不停地徘徊在她的腦海裡,令她痛苦無比,她的心裡就好像有鋒利的牙齒在咬噬一般!

「啊,上帝啊,可憐可憐我吧!請你寬恕我,啊,天主啊!」她在心裡祈禱著,紅腫的雙眼看著天空。

漢卡加快速度,狂風劇烈地吹過荒蕪的小山坡,凍得她就快忍受不住了。和她一同來的那些女人卻與此相反,此時都放慢速度,都落在她的身後——在雪白的田野裡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小點。馬上就要到樹林了,濃霧也消散了一些,樹林就像是一堵厚厚的圍牆一樣,一下子出現在雪原上。

她急忙向身後喊道:「快過來呀。到樹林之後我們就歇息一會兒。」

不過他們依然不緊不慢的,偶爾還停下坐在雪堆上,歪著頭躲避狂風,如同一群鷓鴣似的,嘰嘰喳喳地聚成一堆閒聊著。

菲利普卡有些不悅地回應道:「漢卡多像一條瘋狗追趕著烏鴉——還以為跑得快便可以逮著。」

克拉卡琳娜卻很同情她,小聲說道:「真是個可憐的人兒!她已經很窘迫啦!」

「唉,罷了,在老波瑞納家的時候她也已經暖和得差不多了,而且還見識過不少好玩意兒,如今也讓她體會一下苦日子。別的人一生都忍受飢餓,還不一定有人同情呢。」

「從前她可從不向我們問候呢。」

「親愛的,常言道:‘富有時,眉毛上也能長出鮮花;窮困時,早就腳底抹油了。’」

「有一天,我想在她那裡借用一個錘子,她卻說那是她專用的。」

「不錯,她很小氣,而且自命清高,伯銳那家的人大都如此,但是我還是為她感到難過。」

「說實話,她的丈夫可真是個渾蛋。」

「如果是我的話,我必定會將雅歌娜拉到大路上訓斥一番,我一定會大罵她、詛咒她,並且狠揍她一頓。」

「這樣的情況很有可能發生——或許更糟糕呢。」

「那個女人是帕奇斯家的……簡直和她母親當年如出一轍。」

「我們還是趕緊走吧,風已經小了,傍晚來臨之前應該還會小一些。」

不一會兒他們便走進樹林,分散開來,不過隔得很近,回去的時候也好照應一下。黑夜已經將他們完全吞噬,沒多久他們便看不到別人了。

這個大松林很古老,裡面的樹非常茂盛,而且頎長挺直強壯,樹身上還覆蓋著一層淡青色的苔蘚,如同銅鏽一般,在滿目的蒼翠裡顯露出來,還有一些灰暗的斑紋,濃密地排在一起,都無法看穿。腳下的雪地不時發出淒厲的響聲,透過那一片如同草屋頂的鋸齒形的樹枝,可以望見上方的天空。

風還在上方怒吼著,不過偶爾也會沉寂下來,如同教堂裡忽然停下的風琴聲一樣;人們也停止了歌唱,周圍只餘下一片深沉的哀嘆聲、人們的走動聲,還有漸行漸遠的禱告聲。與此同時,樹林也靜止了,發出含糊的聲響,如同遠方的一聲沉悶的雷聲——聽著從遠方的田野裡傳過來的呼嘯聲,如同微弱的嘆息一般。

但是,沒多久,狂風再次用力鞭打著樹林——打在茂密的樹幹上,打向深深的叢林裡,在陰沉的角落裡嘶吼,和一群巨人戰鬥——最後戰敗了,投降,被擊倒,然後轉向衰弱,漸漸在叢林裡失去蹤影。樹林並沒有因為勝利,便大肆張揚起來,每棵樹都巋然不動地站立著。樹林的深處更是冷寂得令人驚懼,只有幾隻鳥兒在那裡撲稜著翅膀。

但是,不時地也會有一陣快速劇烈的如同閃電般的暴風吹進來,如同餓了很久的禿鷹發現了獵物的蹤影,緊抓著樹冠,用力搖晃著,猛烈地擊打、折磨著它。而樹林好像剛從睡夢中醒來,搖晃著身體,不停地顫抖著;它發動起所有的樹木,頓時響起一陣陰沉的帶著惡魔氣息的嘶吼聲。它終於站了起來,挺直身軀,發出讓人不寒而慄的吼叫聲,如同憤怒的瞎子正在搏鬥一般;這聲嘶吼傳到九霄雲外,在深深的樹林裡又有一場戰爭發生了。那些躲藏或居住在樹林裡的人們全都恐懼地回到自己的藏身處,鳥兒們也驚慌了,驚恐地在滿是積雪和斷枝的叢林裡亂竄著。

然後便是一陣難耐的寂靜,從遠方不時地有嘭嘭的聲響傳過來。

白利特沙老頭仔細地聽著這些聲響,低聲抱怨著:「他們一定是在維奇多利砍樹了,行動還真是飛快啊!」

「快一點!快一點!我們還要趕在傍晚之前回去!」

他們進入了一片滿是高大樹苗的叢林裡,那裡,低矮的樹木與灌木相互纏繞著,阻攔著他們的道路。周圍如同墓場般寂靜,一點聲音都聽不到,就是光線也無法透過上方如同房頂般濃密的積雪。這個寂靜的地方一片灰暗,也沒有多少雪花降落在這裡,地上滿是掉落的樹枝,有些都有膝蓋那麼深了;另一些地方還長了許多翠綠的地衣,已經枯黃的草莓樹好像受到了驚嚇,縮在角落裡;這裡還有不少幹黴菌。

漢卡很是活躍,不停地到處走動著,儘量找到一些粗大的枝條砍下,然後剁成一樣長,放在她鋪在地上的帆布上。她滿身幹勁,身上也已經發熱了,於是將圍巾放在一旁。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她的帆布上已經堆了不少,都快拿不了了。她的老父親也拾來很多,拿繩子捆在一起,他正拖著這捆柴火尋找一根棒子,這樣他就能輕鬆地將柴火背起來。

他們喊著其他的婦女,不過樹林裡的風太猛烈,叫喊聲不可能傳過去的。

「漢卡,我們應該從白楊路回去,那條路比田野裡的小路好走得多。」

「好吧。你要看著我,不要走得太慢。」

他們便向左邊走去,從一個古老的橡樹林裡穿出來。不過這裡的積雪都沒過了膝蓋,很不好走;偶爾還會遇上更難走的路,那些樹木幾乎都有著大大的枝條,那些枝條上掛滿堅硬的積雪;每個地方都有纖細的小樹苗,上面落滿柔軟乾枯的樹葉,垂向地面,在冷冽的疾風裡匍匐在地面。

疾風還在繼續,天空裡滿是積雪,阻擋著前進的道路。白利特沙老頭終於堅持不住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漢卡也累得不輕,她將乾柴扔在樹邊,看看有沒有好一點的道路。

「這樣下去我們不可能走出去的,況且橡樹林的另一面還有窪地。我們還是回頭從田間的小道走吧。」

他們設法往樹林裡走去,那裡的風小了一些,積雪也淺了不少。之後他們走到田間小路時,卻遇見了暴風雪,幾步開外便什麼也看不見了。風不停地向樹林裡颳著,就像撞在了牆上,然後倒轉回來,再次吹向田野間。風勢仍然如此強勁,將地上的積雪吹起來,卷向天空,如同巨大的雲朵,然後再次吹向樹林。狂風就這樣在樹林中反覆著,瘋狂地轉著圈,像鞭子一樣抽向他們,阻擋著他們繼續前進!老頭兒摔倒了,漢卡也快要站不穩了,卻還要扶著自己的父親。

他們返回樹林之後,在幾棵樹後躲避著狂風,商量著如何回去;他們也不清楚應該從哪邊走。

「從這條小路往左轉,到路口之後應該可以看到白楊路啦。」

「可是那條小路又在哪呢?」

他只好再詳細解釋一番,因為她很擔心找錯。

「你真的知道該向哪邊走?」

「我猜,應該是向左。」

他們緩慢疲憊地向前走著,依著樹林的邊緣前進著,偶爾在裡面去躲避一下暴風雪。

「快點吧,不然就趕不回去了。」

「我知道,馬上就來,漢卡,只是我要先歇會兒。」

但是想要過去卻很困難。那條小路幾乎找不見,況且還颳著這麼猛烈的狂風,將很多的積雪吹向頭頂。他們在大樹後躲避著,躲在柏樹的身後,卻沒任何效果。刺骨的寒冷讓他們難以忍受,特別是經過一個山谷的時候,更加難過。樹木發出的聲響被放大,簡直就像是怒吼了。每一棵樹都在搖晃著,樹枝都要掉落在地面上了,不停地抽在他們的面頰上;偶爾還會有樹苗被折斷的聲音,聽上去好像樹木都被風連根吹起了。

他們儘量加快速度,想要早一些走到大路上,在黑夜來臨前趕到家裡。此時田野上早已一片灰暗,雪原的上方是一圈圈灰暗的影子,好像煙霧一樣。

他們到底是走上大路了,兩人都筋疲力盡,跪在了十字架面前。

自己就在樹林的旁邊,在大路的附近,旁邊生長著四棵高大的槐樹,為人們提供躲避風雨的場所,白色的樹幹和枝條在風裡搖晃著,就像纖長的秀髮。在一個黑色樹木製成的十字架上,有一個鐵質耶穌受難像掛在上面,外面塗了一層亮麗的油漆。聖像已經被狂風吹壞了不少,只剩下一條手臂掛在那裡,在十字架上擺動著,發出吱吱的聲響,好像在向誰求救一般。那些歷經風雨的樺樹的枝條用力搖擺著,將它遮了起來;霧氣籠罩過來,將它阻隔在濃霧之中。透過風雪還能看到耶穌淡綠色的身體和滿是鮮血的面龐,在慘白的霧氣裡若隱若現,讓看的人不禁心生憐憫。

白利特沙老頭虔誠地看著聖像,默默地畫著十字,不敢開口講話;漢卡卻一臉嚴肅、冰冷,讓人捉摸不透,就像這時候的黑夜,刮過狂風,還夾雜著灰沉沉的雪花,有一種帶著危險氣息的神秘感。

他以為女兒沒有看見、聽到任何東西。她的確在思考著一件很悲痛的事情,心裡一直在為一個事實糾結著——安提克背叛她了。她內心的苦楚簡直不亞於基督所受的苦難——血液已經凍得僵硬,卻還是將她燒傷了——內心的嘶吼,那種痛苦來源於她的生命深處。

「卑鄙!不畏懼天主!——居然愛上了她丈夫的兒子,真是天理不容——啊,主啊!啊,主啊!」

這些令人驚懼的事實如同暴風雪一樣抽打著她。開始的時候她很惶恐,然後演變成了徹底的憤怒——如同面前在疾風裡被壓彎的樹木,再次奮發圖強。

她大叫道:「快跟上來,我們趕緊走出去吧。」她將乾柴背到後背,沉重的乾柴讓她不由得彎下了腰。走上了大路之後,沒再去管老頭兒,心底的憤怒讓她全身充滿了力量,不斷地向前。

她的心裡痛哭著:「啊,我一定會為了這些而報仇的,不錯,我一定會報仇的!」白楊樹在暴風中低吟著,好像陪著她號哭一樣。

「我再也不想忍耐下去了。即使我的心堅硬如石頭,遇到這樣的遭遇也是會碎裂的!……安提克喜歡在外面閒逛,去酒店逍遙,隨便他好了。只是雅歌娜這樣侮辱我,我不會放過她,我一定會報復的,統統都報復回去!是的,即使因為這樣讓我進監獄也值得——她那樣的人如果還可以在上帝的土地裡生活而沒有受到懲治,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公正可言!」這些念頭不停地在她的心裡徘徊著。只是沒多久,心裡的這些憤恨便自動消失了,就像濃霧結在玻璃上的窗花,一片蒼白。此時她已經筋疲力盡,身上的重量終於將她壓倒;乾柴上的疙瘩壓得她的背部疼痛難忍,簡直像要她的命似的;挑著乾柴的棍子沉重地壓著她的脖頸,壓迫著她的咽喉,簡直讓她喘不過氣來,她的腳步更加緩慢了。

路上到處都是翻滾著的積雪,到處都颳著猛烈的冷風。兩旁的白楊樹望不到頭,幾碼之外便什麼也看不見了。狂風吹打著樹幹,刮彎了它們的腰,發出令人驚懼的嘶吼聲,如同困在網中的飛鳥,不停地扇動著羽翼,卻毫無結果。

從高處吹下的風減緩了一些,不過下面吹來的風卻更加猛烈了。狂風貼著地面刮過來,從兩邊包抄,吹向田野裡,吹向陰沉沉的遠方。這裡,瘋狂的風如同一鍋沸騰的開水,各種各樣的疾風在這裡舞蹈著,無數的雪堆從田野裡捲起來,如同雪白巨大的紡錘一般;無數座雪峰往前移動著,越變越大,越變越高,好像就要穿透天空,將一切都遮擋住——不久之後便轟隆一聲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