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主顯節,老波瑞納的家裡就好像墓地一樣冷清,沒有人哭泣,沒有人吵吵嚷嚷,更沒有人吵架,只是在這些不安的沉默之下,隱藏著仇恨,還有壓抑著的憤怒。
房子裡沒人願意開口說話,氛圍有些陰沉,好像隨時都會發生一件恐怖的事情,他們好像住在一個任何時候都有可能倒塌的房子裡。
那一天回到家裡,一直到第二天,老波瑞納都沒有批評過雅歌娜一句。他也沒有在多明尼克大媽面前抱怨,對於那件事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不過他的心裡卻很是氣憤,不久便氣出了病,都病得無法下地了,不時地頭暈,身體疼痛,並且經常發燒。
多明尼克大媽拿來燒熱的水給他擦拭身體,並做出診斷:「沒多大事的,不過是肝炎而已,不然就是內臟有些移位了。」他沒有回答,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盯著天花板。
她說:「這也不是雅歌娜的錯,真的不是!」聲音低低的,好像擔心別人聽到似的。他還沒有說起過昨天晚上的事情,她感覺很是不安心。
「那又是誰的錯?」他生氣地問道。
「她有什麼錯?你將她丟下,一個人去房間裡喝酒,樂師們演奏音樂,每個人都在大廳裡唱歌跳舞。哦,她就應該獨自坐在牆角嗎?她還如此年輕健美,當然需要享樂。算了,是他強迫她的,她也只好同意啦。她又能怎麼樣呢?那裡的每個人都可以自由選擇別人和自己跳舞。他——都是他的錯!他偏偏挑中了她,不放過她……想必是因為對你的仇恨!」
「你繼續給我揉一下,讓我儘快好起來,我可不會聽你這些鬼話。我很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你真有這麼聰明?那想必你很清楚年輕健美的女孩子都喜歡享樂的。她又不是塊石頭,又不是個老太婆,她有了丈夫之後,她的丈夫就有責任陪伴她。她又不是衰弱腐朽的退伍士兵,只能和一堆念珠相伴!不!她可不是這樣!」
「那你又怎麼會讓我們結婚的?」他嘲笑道。
「怎麼?當初是誰像只狗似的哀求我?難道是我逼你們結婚的?我是否欺騙過你……或者她?哦,麗卜卡村隨便一個有錢人都願意娶她,她的追求者可不少呢!」
「是有很多人追求她,可是願意和她結婚的卻不見得有幾個。」
「真是條亂叫的瘋狗!但願惡魔撕掉你的舌頭!」
「噢!說出這種話,你不覺得害臊?」
「這哪裡是實話,這可是最骯髒的醜話!」
他將毛毯搭在身上,面對著牆壁,對於她激烈的爭辯不置一詞,最終她忍不住大哭起來。他輕聲諷刺道:「‘女人啊,如果在話語上失敗,便用眼淚做武器,並一心以為會戰無不勝。’」
關於這個問題,現在他已經固執地堅持著自己的看法。他生病躺在床上,頭腦中不停地回想著從前別人對於雅歌娜的議論,他一遍遍地思考著、總結著,做出結論——現在他很氣憤自己只能躺在床上,每天只能在床上翻滾著,暗暗詛咒著別人,他那鋒利的眼神一刻不停地看著雅歌娜的每一個動作。她臉色蒼白,精神萎靡,如同做夢般在房間裡走動著,好像被打了的小孩子似的,滿眼渴望地看著他,不停地嘆著氣。他忍不住對她心生憐憫——但是她不斷地嘆息卻讓他的心裡更加忌妒了。
這樣的狀況一直延續到了週日。她原本就是個很敏感的人,再也受不了這樣的日子了,就如同第一次經受嚴寒的嬌嫩的花朵,慢慢地萎靡下去。她的臉色也越來越差,寢食難安,什麼事也做不好,不論做什麼,總會出錯,而且她的心裡一直惶恐不安。老頭兒仍舊躺在床上哼哼著,從不會好好和她說話,並且總是用陰沉的充滿敵意的目光看著她,看得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不禁覺得活著真是一種煎熬,並且她再也沒有了安提克的訊息,內心滿是悲痛和惶恐。過了主顯節,雖然她冒著危險,去過幾次草堆,可是他並沒有出現,而她又不敢在別人面前問起安提克。此時的她真厭惡這個家,在白天的時候數次出門回孃家去。不過多明尼克大媽總是在探訪病人,抑或在教堂裡,如果碰巧在家的話也是憂慮地看著她,兇狠地責罵她。年輕人也是陰沉著臉走來走去,因為西蒙主顯節那天在酒店裡花了四茲羅提喝酒,他的母親用木棒子狠揍了他!因為無聊,雅歌娜也會去鄰居家轉轉,不過在鄰居那裡,她還是覺得不好過;雖然他們沒有將她趕走,而且很和藹地和她說話,很小心地斟酌著每句話。
他們對於老波瑞納臥病在床都深表同情,並且不停地抱怨著現在世風日下。
幼姿卡也不斷地招惹她,讓她不好過。這段時間主人的情緒一直很差,懷特克也不再像之前那樣聒噪了。因此誰也不搭理她,她一點安慰也得不到,更不用說有什麼娛樂了。只有等到晚上,彼德將所有的活兒都做好了,就會在馬棚裡給她演奏提琴曲,老波瑞納不讓他在房子裡面拉。
況且現在外面一片嚴寒,每天都是暴風雪,通常她走都走不出去。
又到了週日,老波瑞納的身體雖然沒有完全好起來,但可以稍微下床了,他穿上厚厚的棉衣抵禦嚴寒,索性出來看看。
他到不少人家裡探訪,看上去是想過去烤火的,抑或說些正經事,還有一些之前他見了都不問好的人,如今卻十分願意和他們閒聊。他總是不經意地提起酒店裡發生的那件事,將它說得十分好笑,他說那時候是他喝多了。
人們很是吃驚,只得順著他的意,聰明地贊同著他的觀點,不過誰也不會真的相信。他們很瞭解他的驕傲自負,即使被人就這麼用火烤著,他也不會求饒的。
他們很清楚他過來是想告訴他們那已經傳播開來的流言是假的。
不過村長老西蒙依然像平常一樣,直截了當地跟他說道:
「一派胡言!——‘一個謊話加上兩個謊話就是三個謊話了。’流言就像野火,你不可能依靠雙手將它撲滅——那樣只會讓你的手受傷。——我記得在你舉行婚禮之前跟你說過,現在再告訴你一次好了,‘要一個都可以做你女兒的妻子,只會招回家一個連聖水都不怕的魔鬼。’」
他氣憤地回家去。雅歌娜原本想只要他能下床了,那麼事情就能解決了,頓時輕鬆了不少,希望可以像從前一樣和他說話,講些笑話,愉快地面對他。不過他的回應卻讓她大吃一驚,聽了那些她不由得渾身顫抖,而且他對她的態度並沒有一點點的改觀。如果做錯了點什麼,他便責備她,逼迫著她像一個下人般幹活兒。
從那之後他親自管理所有事情,什麼都親自動手,獨自掌管著一切大小事情。身體好了以後,在白天,他便和彼德一同碾麥子,在糧倉裡篩麥子,從來不離開家門。夜晚的時候也留在家裡修補馬具,順便修理壞了的器具。她一出來,他便跟上她,還將她週日外出穿的衣服鎖起來,將鑰匙隨身帶著。
她很苦惱,特別苦惱!一點點的過錯他便責備不休,不再讚揚她,再也不將她當成這個家的主婦。有什麼事情他也只和小女兒幼姿卡討論,向她說明那些她不懂的事情,囑咐她掌管好所有的事情。雅歌娜好多天都待在房間裡紡織,精神很是萎靡。她在母親面前訴苦,雖然母親也替她說了不少好話,不過沒什麼效果。
老波瑞納說道:「她是這個家的主婦,想做什麼就去做好了,她什麼都有了。只是她做的事對她的身份是個侮辱,如今只好讓她做些別的!你記住了!去跟她說,我還能行動一天,我就會維護我的利益,以免成為人家的笑料,被人戴了綠帽子!你叫她好好記著!」
「噢,上帝啊!她又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
「哦,如果她對不起我,我也不會這樣說,也不會這樣做了!她居然和安提克糾纏不清,我已經覺得無法忍受了。」
「啊,那不過是在酒店裡……跳個舞而已……而且在那麼多人面前!」
「啊哈!只是酒店裡嗎?是這樣?」他猜測上次找見她的圍裙的時候,她必定是和安提克去約會了。
不,他不可能被說服的。對她的忠誠愛意已經漸漸消失,他已經知道如何對付她了。之後,他說道:
「在別人的眼裡,我一直都是個好心腸的人……但是,‘誰用皮鞭對付我,我一定會拿出棍子對付他’!」
「責罰那些做錯事的人是沒什麼,只是要注意不能亂打人。蒙受了冤屈的人可是會報仇的。」
「我想捍衛我的權益,這很正確。」
「的確,只是你應該先了解一下你有多大的權益。」
「你是在威脅我嗎?」
「我只是將我所想的說出來而已。你太自負了,小心一點,‘詛咒別人的人,也會受到相同的詛咒’。」
「我已經聽得夠多了,你的那些名言警句!」老波瑞納氣憤地回應道。
多明尼克大媽明白他不會有所改變,只好作罷。她很想這場冷戰會逐漸消退,事情會有所好轉,不過他的態度依然沒有絲毫轉變,一如既往地嚴厲苛責,還能感覺到他從中得到的殘忍的快感。在夜裡偶爾他聽到雅歌娜的哀泣聲,他不由自主地走出去來到她的身旁——不過想了一會兒便又回到窗戶邊向外看著。
就這麼又過了兩週,事情還是沒有絲毫轉機。雅歌娜已經身心俱疲,神情憂鬱,形容枯槁,一點都不想出門。在別人面前她丟盡了顏面,每個人都聽說了老波瑞納家的事情。
這樣下去,老波瑞納家越發地陰沉哀傷了,簡直成了恐懼和沉默之所。
的確,已經沒有幾個人來他們家探訪了。鄉長對於伯銳那沒出現在他兒子的洗禮典禮上很是生氣,再也沒來過他家。多明尼克大媽的兒子不時地過來探訪一下,娜絲特卡也會帶上卷線杆前來,但她只是想來看看幼姿卡或者與西蒙幽會。羅赫偶爾也會來,不過一看到他們陰沉著臉,立馬就離開了。
不過鐵匠是每天晚上都過來,並且總是很晚才離開。他一來就開始批評雅歌娜,因為這個他又獲得了老波瑞納的信任。多明尼克大媽也是每天都來,每次都是教導雅歌娜應該溫順謙和,重新得到丈夫的歡心。
可是沒什麼效果。雅歌娜不可能貶低自己,即使是讓她去死,她也不會這麼做的。與此相反,她越來越氣憤,並且更加想和他的統治作對。雅固絲坦卡可是花了不少心思,讓她加強這樣的想法。
一次,她這麼告訴雅歌娜:
「唉,雅歌娜,我真為你感到氣憤——的確,我一直都將你看成親生女兒的!那條瘋狗居然這麼對你,而你居然像頭綿羊一樣忍受著!如果是其他的女人,一定不會如此。哎,一定不會這樣的!」
「那又能如何呢?」她也快受不了了,忍不住問道。
「你的善良是不可能制服惡魔的,只會令你的狀況更加難堪。他將你視為下等的僕人,你居然也順從了。據說他將你的物品都藏起來了,而且總是跟著你,總是對你惡語相加,但是你,你又是怎麼做的?唉聲嘆氣,等著上帝來拯救你。哦,你要知道上帝只會垂憐那些自救的人!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會有主意的。首要的,就是將幼姿卡揍一頓,讓她不要再幹涉家事。你不就是這個家的主婦嗎?——再者,我一定不會什麼事都遷就丈夫。他喜歡吵架?那讓他吵下去好了。不錯,就應該如此!如果讓他壓制著你,那麼不久之後一定會對你動手……之後會怎樣對待你,可就說不定了。」
「但是首要的——」她對雅歌娜耳語著,「要給他這條牛犢斷奶。逼著他只能一個人生活,就像是進不了門的小狗。不久之後你就會發覺他變得溫順文雅了。」
雅歌娜轉過頭,想藏起羞紅的臉頰。
「啊,你害羞了?小傻瓜!噢,每個人都會如此的,並且一直會這樣做的。這並不是我發明的。畜生總不會放過鹹肉,就如同男人對女人的誘惑那樣!特別是他那種老頭兒,他越發放縱,而且又難以在其他地方尋得安慰。——就按我說的去辦吧,不久你就會對我心存感激的。——對於那些你與安提克之間的傳言,不要太在意,即使是純潔的白雪,也會有人誣衊為烏鴉的。但是這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的:善良的人只是動動手指,人們便不停地責罵;傲慢自大的人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卻沒有誰敢說一句話,還像狗一樣地向他們獻媚。這個世界是由那些強大、勇敢、堅決的人決定的——啊,當我還是個姑娘的時候,也有不少人詆譭我……你的母親也是——那件事是關於佛羅瑞克的……村裡的人每個人都聽說過。」
「不要將我母親扯進來!」
「哦,算啦!我倒希望她能永遠是你心中的神……每個人的心裡都需要一個神的。」
她不停地向雅歌娜灌輸著新的理念。不久,她便主動說起了她和安提克之間的故事——不過都是瞎編的,還是挺神奇的。雅歌娜很仔細地聽著,不過很小心地壓抑著自己的心事。她每天都在回想著老太太給她的建議。這個晚上,在鐵匠、羅赫、娜絲特卡面前,她對丈夫要求道:
「請你將衣櫃的鑰匙交給我吧!我要將櫃子開啟晾一晾。」
娜絲特卡在旁邊偷偷笑著,他想拒絕又有些難為情。當她將衣服都收拾好了之後,他讓她將鑰匙交回來。
「衣櫃裡的衣服都是我的,鑰匙就放在我這裡吧!」她鼓起勇氣說道。
這個傍晚,家裡的情況終於有所轉變,他們就如同生活在地獄裡。她變得和老頭子一樣固執,當他罵她的時候,她便馬上高聲反駁,就連外面的行人都聽得到;而且一逮著機會便教訓幼姿卡,還痛扁了她幾次,小姑娘只好哭著讓父親評理。可是什麼效果也沒有,之後如果幼姿卡還不服從的話,只會招來更厲害的懲罰。夜裡她跑到過道的另一側,將丈夫一個人扔下,還叫去彼德,讓他給自己演奏小提琴曲,小提琴聲一直響到深夜。週日的時候她便穿上最漂亮的禮服,先出門去教堂,將老波瑞納丟在後面,路上不停地和工人們說著話。
對於她的改變他覺得很不可思議,而且很是氣憤,不過卻努力不讓別人知曉。他不希望被別人制服,不久之後,他便裝作看不到她的胡鬧,希望寧靜地生活。
某一天他在雅固絲坦卡面前吃驚道:「噢,真是個不錯的女主人,從前的她就像一頭小綿羊——一頭最溫順的小綿羊;但是現在,她居然變成了公羊,還學會了用羊角欺負人了!」
雅固絲坦卡氣憤道:「她也發福了,她吃的草料可不少呢!」哪個人和她站在一邊,她便對他好。「我跟你說,你應該趁早拿起棍子將她的任性扼殺掉,以免以後即使拿起棍子對她也沒有用!」
他驕傲地說道:「伯銳那家族可沒有這樣的規矩!」
她兇狠地說道:「只是我猜測,即使是伯銳那家族,遲早也會落到這種地步的!」
沒過多久,聖火節剛剛過去,一天下午安布羅斯過來通知他們,明天神父會過來為他們祈福。
一個上午他們都在匆忙地清潔房屋。老頭兒聽到雅歌娜因為幼姿卡的一點過錯不停地責罵著她,終於聽不下去了,便去外面清掃著房屋周圍的積雪。所有的窗戶都開啟透氣,角落的蜘蛛網也被清理乾淨。幼姿卡將沙子撒在過道上,每個人都穿著最漂亮的衣服,因為神父將在附近巴爾塞瑞克家做祈禱。
沒多久,神父便坐著雪橇來到了門前,他的袍子外面還套了一件法衣,風琴師的兩個兒子也穿著唱詩班特有的衣服站在他的兩側,一同向房子裡走去。老波瑞納的手裡拿著盛滿聖水的碟子,在前面走著。神父一邊用拉丁語念著禱告詞,一邊將聖水灑在屋子裡,然後為這個房子和它的主人所有的財產祈福,在房子周圍念著頌詞。風琴師的兒子在他的兩側,齊聲唱著聖誕頌歌,手裡不斷地擺動著一個小鈴鐺。老波瑞納一直端著聖水在前面走著,別人都在他身後排成一列。
祈禱儀式完畢之後,神父在房間裡休息,伯銳那在彼德的幫助下,將一百升燕麥和五十升大豆放在神父的雪橇裡,神父正在房間裡聽著幼姿卡和懷特克向他重複著禱告詞。
他們已經記得很牢了。誰教過他們?他很困惑。
男孩子鼓起勇氣回答道:「這是庫巴教給我們的,羅赫還教我念過小禱告書裡的教義問答!」神父撫摸著他的腦袋,分別給他們兩人兩張卡片,然後教導他們要遵從長輩的旨意,要時時禱告,不能犯罪。「不管我們去到哪裡,撒旦都會仔細觀察著我們的一舉一動,稍不注意就會被他拉向地獄。」然後他提高了聲調,嚴肅地警告著:
「你們記住了,沒有什麼事情,能夠逃脫上帝的法眼。因此一定要記住,審判日和世界的末日終會來臨的,在還來得及的時候,趕緊懺悔,彌補過錯。」
兩個小孩不禁哀聲痛哭,就像去教堂裡聽佈道似的。雅歌娜聽到這些,也不由得心跳加速,臉色漲得通紅,她很清楚這些話是說給她聽的。當馬西亞斯·伯銳那剛回到家裡,她便藉口走出了房間,沒有勇氣抬頭看一眼神父。
房間裡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人,神父說道:「馬西亞斯,有些話我想和你說一說。」他招呼主人坐在自己身旁,然後輕輕咳了咳,將鼻菸送到老波瑞納面前,又拿出香香的巾帕擦一下嘴巴,將指節捏得咔咔響,接著平靜地開口了:「聽別人說起——不錯,馬西亞斯,正是不久之前酒店裡的那件事情。」
主人勉強笑著說道:「的確,每個人都聽說過,是有這回事。」
「不要去酒店,不要帶著婦女去酒店,我可是和你說過不少次了!我不停地警告著你們,已經口乾舌燥了……卻沒有效果!——哦,你終於受到懲罰了吧——但是,感謝天主,在那件事裡,還好沒有發生太嚴重的過錯。我重申一次:沒有發生很嚴重的過錯。」
「真的沒有?」老波瑞納終於輕鬆了不少,他很相信神父的話。
「不過我也聽人說因為這件事你對妻子進行了嚴厲的處罰。這是不對的,這也是種過錯。是一種犯罪。」
「真的嗎?我不過將她看守得緊了一些。我不過想……」
神父沒讓他繼續說下去,激動地說道:「這都是安提克的過錯,不能責備她!他只是想讓你生氣,才會逼迫她和他跳舞,看上去他是在挑釁——挑釁。」神父很堅信這一點,對於多明尼克大媽的話他堅信無比,而這件事正是她告訴他的。——「我還想說件什麼事情?——噢,想到了!你家的小母馬在馬棚裡亂跑,你最好將它看好,不然的話其他的馬就要將它踢傷了。上一年我家的母馬就因為這樣被踢斷了腿……它是誰家的馬生下的?」
「磨坊老闆家的種馬。」
「我猜就是這樣——一看它的皮毛,還有腦袋上的白色斑點就明白——真是一匹不錯的馬!——但是,我們還是先說說安提克吧,你要和他最好和好,你們之間的矛盾可是會讓他走上不歸路的。」
老波瑞納立刻拒絕道:「又不是我先吵起來的,我也不會去哀求他結束這場戰爭。」
「我前來建議你,是出於我神父的使命。你是否接受,全看你的良心了。不過你要小心:安提克正在墮落,而你卻不管不顧。他常常在酒店裡喝酒,還帶領著一群小夥子,煽動他們和長輩作對——我還聽人說起——他們正準備對抗大地主呢。」
「我還沒有聽說過這些呢。」
「他這隻羊將羊群都毒害了。他們正計劃著和大地主對抗,到頭來只會讓村民們受害。」聽了這些老波瑞納一直沒有說什麼,因此神父又說道:「親愛的馬西亞斯,現在我們只有緊緊團結在一起,這是唯一的對策。」他又吸了口鼻菸,然後拿起帽子戴在頭上,說道:「團結和友愛才能讓這個世界正常執行,因此大地主才會願意和你和解。
地主已經和我說過,他並不是壞人,希望得到我們每個人的理解……」
「和豺狼住在一起,你就只好帶上棍棒或者斧子和它相處!」
神父聽他這麼說,很是吃驚,牢牢地看著他的臉,發現他冰冷的神情和緊閉的嘴巴,馬上將頭調轉開來,搓著手心,心裡非常氣惱。
「我該走了。請讓我再提醒一次,你不應該如此嚴苛地對待你的妻子,你這是逼迫她做出對不起你的事情。她還正值青春——而且性格不是很成熟——你應該理智而且公平地對待她。對於某些事情最好假裝看不見。只有這樣,才可以避免一些難堪的事情發生,不然很有可能導致惡果。的確,天主會特別偏愛講和的人。偏愛講和的人——哦,這個是什麼?」忽然他大跳著說道,剛才還靜靜站在矮櫃上的白鳥,居然一下子飛下來啄著神父雪亮的鞋子。
「不過是一隻鸛鳥而已,秋天的時候就待在這裡,它的翅膀斷掉一隻,懷特克將它養了起來,保護著它,現在它已經完全好了。如今依然留在這裡。倒是很會抓老鼠,本事可不比一隻貓小呢。」
「是這樣的?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被馴服的鸛鳥。真是神奇!」
神父本想蹲下來摸一下這隻鳥,不過它不願意,伸長脖子準備再啄一下神父的鞋子。
「它真是討人喜歡,如果你們願意賣的話,我很希望買走。」
「賣掉它?不會的。但是那個臭小子想必不久之後就會將它送去你家的。」
「那我就讓瓦倫丁上門取吧。」
「噢,但是,這隻鳥只聽懷特克的話,別人它一概不理。」
他們將牧童叫進來,神父拿出一茲羅提送給他,讓他在晚上神父察探了教區之後,將鸛鳥送到神父家。懷特克痛哭起來,在神父離開以後,他將波西克帶到牛棚裡,不停地痛哭著,老波瑞納前來勸阻他,告訴他鳥兒是一定要送走了。懷特克不情願地同意了,心裡難受極了,在房間裡不停地走動著,眼睛都哭得腫了起來,就像一個白痴兒一樣,時常跑到白鸛身邊,將它親密地抱在懷裡,一直難過地哭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