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看上去就像一鍋沸水,已經有白色的液體溢位,不斷增多的泡沫翻滾著,發出巨大的響聲;黑夜裡不斷地響起一些怪異的聲響,吹過頭頂,在遠方爆炸:有如同鞭子在抽打著的聲響,有樹林裡傳出的樂曲好像教堂裡風琴的低吟,還有怪異的好像鬼魂的哀泣聲,不久又是一片寂靜——之後,一陣狂風穿梭在兩行白楊樹中間,讓積雪在陰沉的天空裡飛舞起來,如同鬼影一般,向上伸直雙手!
漢卡慢慢地向前走著,她差不多是扶著那一列白楊樹向前摸索著的,時常停下來歇息一會兒,諦聽著黑夜裡怪異的聲響。
來到一棵白楊樹的身旁,她發現下邊蹲著一隻野兔,在白雪的映襯下看起來像黑色的。她一上前,野兔便急忙向風雪中逃走了,沒多久它便消失在這一片風雪中,好像落入禿鷲爪子裡的食物一樣,發出悽慘的哀鳴聲。漢卡悲痛而又憐憫地望著那隻倉皇逃竄的野兔——此時她已經快動不了了,費盡全力向前邁出一步。背上的擔子也快承受不住了,她不斷地出現幻覺,以為背上的是寒冬、積雪、狂風——總而言之,一切重擔都落在了她的肩上,她只能一直這麼向前走,帶著滿腔的淒涼、哀泣,還有傷痕累累的心,就這樣一直走到最終審判的那一天。這條路好像永遠到不了頭,肩上的重擔幾乎令她崩潰,她停下來的次數也更密集了,而且休息的時間也越來越久,心裡已經近乎麻木。臉上已經滾燙,她不斷地拿雪水洗臉,然後揉搓著雙眼,希望更有精神一些,再次向著嘶吼狂叫的天氣進發。不過她不停地痛哭著,淚水從滿是淒涼的源泉——心臟裡奔湧而下,已經傷得透徹的心裡絕望地吶喊著。她時常默默祈禱著,用哀愁的聲音唸誦著禱告語,語句斷斷續續的。即使是一隻凍得快要死去的飛鳥,也會拼命扇動羽翼的,雖然到最後毫無力氣,只能在地面亂跳,發出微弱的鳴叫聲,最終又陷入死亡的睡夢裡。
她拼儘自己最後的力氣向前邁進,有時摔倒在地,偶爾陷在雪堆的深處,不過還是努力向前,一想起自己的孩子,心裡便是一陣恐慌。
這時從風裡聽到微弱的鈴鐺聲、雪橇滾動的聲音和人們的說話聲,不過很模糊,雖然她屏息靜聽,還是一個字都沒有聽清。但是,前方必定有誰正向她這邊走來,不久之後她便看見一隻馬頭出現在這片白霧裡。
她輕聲說道:「一定是安提克的父親!」她看到了那匹馬頭上白色的斑點。此時她已經等不及了,不過卻轉身繼續向前走著。
她猜對了。老波瑞納還有懷特克和安布羅斯一起,正從法院裡回家去。他們也是慢騰騰的,地上的積雪阻礙了他們,在某些路段他們不得不下來拉著馬。他們好像喝過酒,正高聲地聊著天,安布羅斯的嘴裡不停地重複著幾句歌詞。
漢卡離開了他們正在走的那條路,將圍巾圍著臉,不過老波瑞納從她身旁趕著雪橇,正想讓馬兒快跑的時候,依然發現了她。他們向前衝去,在前面的一個雪堆旁停了下來。然後他向後望去,將馬勒住了。當她走上前來,正走到他的雪橇旁邊時,他大聲對她說道:
「將乾柴放在雪橇後邊,快上來,我會送你回去的。」
她已經習慣了按他的要求做,此時不由自主地便順從了。
「白利特沙正躲在一棵大樹後大哭著,巴特克已經將他接過來了,他們離我們不遠。」
她沒有回話,坐在前面,一半清醒著,一半昏昏沉沉,陰沉地看著放肆的黑夜和狂風暴雪。老波瑞納細心地看著她。此時她是如此可憐,看著就讓人心疼,黯淡的面龐經受了風吹雨打,一雙紅腫的眼睛,緊閉的雙唇。她又冷又累,身體不停地顫抖著,想依靠圍巾抵禦嚴寒,一點用都沒有。
「你應該小心點,這樣下去身體會垮掉的。」
「又有誰可以給我幫助呢?」
「噢!居然在這樣的天氣裡去樹林裡。」
「我們已經沒有薪柴生火做飯了。」
「孩子們怎麼樣了?」
「小彼德生了差不多半個月的病,現在已經好了,現在吃的也比從前多了不少。」此時她已經安定了下來,不再垂頭喪氣的。她將圍巾甩向身後,安詳地望著他,沒有了從前的那種惶恐和溫順。老頭兒也感覺到她的變化,很是吃驚,她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漢卡了。如今的她給人一種冷酷的沉默感,緊閉的雙唇透露出一種堅強和勇敢。他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威嚇她了,在她面前,他就好像是和她一個輩分的陌生人一般,沒有埋怨也沒有怨恨,她的回答簡潔明瞭。從她的聲音裡,他便可以想到她受過不少折磨,她的那種語氣只有在經歷過內心沉澱之後才能顯現的,只是從她那雙滿含淚水的藍色眼睛依然可以看出她內心的情感。
「你的確改變了很多。」
「在痛苦中得到了鍛鍊,如同鐵匠手中的鐵塊——不過要比那快得多。」
他對於她的這種回答很驚異,不知怎麼回答她,只好轉過身和安布羅斯說起了和大地主的那件案子。雖然鄉長已經說過他們一定會勝利,但是到最後還是失敗了,還要承擔一筆訴訟費。
他滿懷信心地說道:「我還會上訴的,我必定會勝利的。」
「可是困難重重呢。大地主人多勢眾,在哪裡都不會失敗的。」
「總能想到辦法打敗他們的——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待一個不錯的機會,會打敗他們的。」
「不錯,馬西亞斯。啊,現在實在是太冷啦!我們還是去酒店裡烤烤火吧。」
「嗯——已經用了那麼多錢,索性再用些好啦——但是你得明白,只有鐵匠才需要在鐵還沒有冷卻時就開始打,想要打敗別人還是要靜下心來看待事情,要有所忍耐。」
此時他們已經回到了村子裡,最後一絲餘暉也消失了,天空陰沉沉的,他們經過的道路上,連近處的房子都看不清楚了,不過暴風雪倒是慢慢減小了。
在經過去往漢卡家的路口,老波瑞納停住馬,幫她將柴火拿到背上,在她下來的時候,他對媳婦輕聲耳語著:
「有空回家拜訪一下我——如果可以的話,就明天吧。我也明白你現在過得艱苦,那個臭小子將一點薪水都拿去喝酒了,卻讓你們在家裡忍飢挨餓。「
「不過,我們可是被你趕出來的,我還能回去嗎?」
「真是個傻孩子。——我讓你來的,當然可以來啦!」
她感激涕零,握著他的手親吻著,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異常慈祥地問她道:「你會去嗎?」
「我明天就去,我真是不勝感激;既然是你讓我去的,那我一定會去的。」
他揚起馬鞭,將雪橇駛向酒店。漢卡的父親剛從巴特克的雪橇上下來,漢卡都沒有等他一下,便匆忙地向家裡趕去。
家裡面一片漆黑,好像比外面更加寒冷。孩子都縮在鵝絨被中睡覺。她趕著燒火、準備晚飯,心裡還在回想著她遇上老波瑞納的事情。
「算了!即使他就要死去,我也不可以去那裡的。安提克一定不會原諒我的!」她生氣地喊叫著,不過卻又有另一些想法湧上腦海——那是對於她丈夫的反抗。
這世界上還有誰像他這樣折磨過她呢?
的確,老波瑞納是將田地交給了那個渾蛋女人,還將他們趕了出來。不過,那是因為安提克先和他爭鬥,還總是對他大喊大叫,逼得老頭兒忍不下去才這樣的。他活著一天,就有權利按照自己的想法分配土地。——剛剛他還如此慈祥地請她回家呢!……還關心著自己的孩子……的確,如果安提克和那個臭女人沒關係的話,他們不可能會遭受像今天這種折磨和屈辱,即使是一半也不用……至少在那件事上,老頭兒並沒有什麼錯。
她還在想著這件事,心裡對老波瑞納的不滿也漸漸消失了。
不一會兒白利特沙也回來了,他凍得不輕,都快累得動不了了。他在火爐旁至少坐了一個小時,這才能夠開口講話,說他那會兒就快摔倒了,幸虧老波瑞納將他載回來,不然他一定會凍死在樹下。
「他一發現我,便讓我坐上雪橇;我還告訴他們你就在前面不遠處,他便讓巴特克帶上我,自己親自駕著雪橇找你。」
「是嗎?他都沒有告訴過我。」
「事實上他這個人並不是太冷漠,不過卻寧願別人這樣看他。」
吃晚飯時,孩子們都吃了不少,吃過晚飯之後又去睡覺了。漢卡還坐在火爐旁給風琴師家紡紗,她的父親還坐在火爐旁,有些膽怯地望著她,輕咳一聲,壯著膽子開口了,雖然有些躊躇,但還是開口了。
「你還是和他和好吧。不要管安提克了,你應該多為你和孩子們考慮。」
「這可沒有說起來這麼容易。」
「老波瑞納已經向下邁了一步……你仔細想想,他的家裡現在就如同地獄一樣……他遲早要將雅歌娜趕出去;雖然現在沒有,這種事遲早會發生的……幼姿卡還小,管不了那個大家——若真的發生了那樣的事情,而你又取得了他的信任,那就萬事大吉了……你可以很好地幫助他,並且時機也很恰當……現在我們還不清楚會怎麼樣……或許他會讓你重新回家的……」
她停下手中的活兒,仔細聽著他的提議,將頭靠線上軸上方,反覆思索著父親的建議。
這時候他想去休息了,不過還是親切地問道:「他和你說了些什麼?」
她便將路上的經過詳細地講給了父親。
「我的孩子啊,你就去拜訪他吧,明天早一點去;既然是他請你去的,你就去吧,去他家探訪他。你要多為自己還有孩子們考慮考慮;要留在老頭兒的身旁,好好對他,做一頭溫順的小牛。人們都說,溫順的牛兒‘有福氣,多喝奶,就會長得健壯’。你要牢記‘仇恨不可能讓人們成功’——至於安提克,他遲早會醒悟,會想起你的。如今他只是一時鬼迷心竅而已,被魔鬼控制了心智;不過不久魔鬼就會放棄他了,那時他就會回來了。上帝正在留心觀察,讓他在一個最恰當的時候將你從苦難中救出來。」
他費盡心思地勸說她,想盡辦法讓她聽從自己的建議,不過她卻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很是沮喪,沒有再說下去,安靜地上床休息去了。漢卡再次拿起手中的活兒,沉思著。
她每過一會兒便會站起身仔細聽一下安提克回來沒有,但是總是失望。
她不停地工作著,只是很不順利,不是線斷了,就是紡錘掉在地上,她的腦海中還在回想著老波瑞納告訴她的那些話。
或許以後會變成真的,老頭兒終於叫她回家了!
慢慢地,她的心裡湧起一種期盼——剛開始還很渺小,然後不斷地壯大,終於壯大到她要控制不住了——她希望與老波瑞納和解,將從前的怨恨一筆勾銷。
「如今我們一家三口貧困交加,不久之後又有一口人要降臨……到那時該如何生活呢?」
她終於將安提克排除在外,只考慮孩子們和她自己了,她感覺她是該為家人們下定決心了——不得不這樣了,她只能這樣了。
她沉思著:一旦她在老波瑞納家再次成為家庭主婦,在那裡站住腳,她將完完全全而且認真地擔負起自己的職責,沒有人能夠阻止她。心裡的渴望愈加強烈,讓她全身充滿了能量和精力,一想到那些,她的雙眼便閃閃發光,感覺身上也暖洋洋的。
她這樣幻想了很久——大概就這樣坐到了半夜裡——她已經想好了,明天就去拜訪老波瑞納,而且將孩子們也帶上,即使安提克不準,即使責罰她,她也不會放棄的。她不想再順從丈夫的旨意,想趁這個機會出門看看;此時她感覺身上有種無窮大的力量,需要的話她可以征服整個世界。
她又出門看了看。此時已經沒有風了,黑色的天空將雪地映成了灰色。天上飄浮著大片大片的烏雲,就像是流動著的水流,從很遠的森林裡,從那些模糊的黑影中,有輕微的水流聲傳過來。
將燈滅了之後,做個祈禱,她便脫衣服準備休息了。
忽然從一片遙遠的寂靜中傳過來一聲沉悶的巨響,輕輕顫抖著——聲音不斷加大,有火光映入窗戶。
她害怕得跑了出去。
不知道村莊的哪裡發生了火災,一道巨大的火柱夾雜著煙霧和火星,一直升上高空。
不久便響起了警報聲,越來越響亮。
「起床!快起床!起火了!」她對住在房子另一側的姐夫斯塔赫大聲喊道,並匆忙穿好衣服向外跑去,這時候恰巧遇見安提克從村莊裡跑回家。
「火災發生在哪裡?」
「不清楚。——快回家去!」
「大概是你父親的家裡……好像不遠!」她被嚇得不輕,顫抖著說道。
「狗雜種!快回家!」他一邊大喊著,一邊使勁將她往家裡推去。
他的身上滿是鮮血,沒有帶帽子,身上的羊皮大衣也被撕碎了,臉上黑糊糊的。他異常冷靜,眼睛卻如瘋子一樣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