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伯銳那有些生氣地說道:「你應該在這些雪堆裡找不到方向了吧!」

「這麼大的風雪天氣,怎麼可能加快速度?雪花不停地往眼睛裡掉,眼睛都快看不見啦,我只能慢慢走。道路上滿是濃厚的霧靄,幾步開外就什麼也看不見。」

「你的母親在家裡嗎?」

「嗯。這樣壞的天氣,又能到哪裡去呢?清晨時她去了柯齊爾的家裡。瑪格達生了重病,看情況可能要去天堂了吧。」歌瑞娜將落在衣服上的積雪抖下來,順便說道。

他打趣道:「你可聽到些什麼閒話?」

「你去打聽打聽就行了,我可不願意說別人的閒話。」

「你有沒有聽說貴族將要來我們村?」

「來這裡?這樣惡劣的天氣,畜生都不願意出門,他會甘願來這裡?」

「‘如果一定要來,哪裡會顧忌什麼天氣。’」

「的確,是這麼說那些必須得去的人的。」她的神情裡帶著疑惑。

老波瑞納有些不高興:「他已經答應了會來的,又不是我們請他來的。」然後他將手上的捆水桶的竹編放在一邊,站起來望向外面,但是現在外面只看得見那些肆虐的風雪,連一棵樹也看不見,更不用說那些圍牆了。

他的聲音變得溫柔了一些:「我本來覺得不會再下這麼大的雪了。」

雅歌娜回應道:「錯了,它們只是在天上橫衝直撞,讓我們看不見道路的方向而已。」她將手放到火爐上烤熱了,然後將錠子上的紗線繞到線軸上。她的丈夫還在盯著外面,神情焦慮,仔細地探聽著,然後才接著去工作。

「幼姿卡,她去哪兒啦?」他疑惑道。

「大概是去娜絲特卡的家裡了吧,她經常去那裡的。」

「這個姑娘老是在外邊閒逛,就是不會留在家老實待著。」

「她覺得家裡太煩悶了。」

「她也想出去消遣,這個小孩子!」

「不是的,她只是不想做事罷了。」

「你就不能阻止她嗎?」

「阻止?我以前也做過的,但是隻得到了她的批評。你應該自己去說,她是不會聽我的話的。」

老波瑞納並不將這些抱怨放在心上,他煩躁地打聽著外邊的情況,不過什麼也沒有聽到,只有狂風在嘶吼著,拍打著牆壁,發出巨大的吼聲。

「你要出門?」她很奇怪。

他沒有回答,正聽著開門聲。不久懷特克就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嚷嚷著:

「貴族已經到了!」

「這時候才到?快把門關上,趕緊的!」

「我還聽得到馬具在乒乓作響呢。」

「他是單獨前來的嗎?」

「風雪那麼劇烈,我只看見了馬。」

「你現在就去查探一下他在哪裡休息。」

她輕聲問道:「你想去見他?」

「我是在等他想見我的時候才去,我是不會在沒有他的邀請下前去的。我很明白,他沒了我,是做不成事情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雅歌娜正在纏著線,將它們捆綁好。她的丈夫正滿心焦慮著,手裡的活兒也幹不下去了,便放在一邊,正想出門的時候,撞見懷特克正衝進來!

「貴族這時候還在磨坊老闆家的走廊裡——馬兒就放在了他們家的院子裡。」

「為什麼你的身上弄得這麼髒?」

「風太大了,將我吹倒在了雪堆上。」

「你乾脆說是和一群壞小子去打雪仗了吧!」

「沒有,真的是風太大!」

「算了,算了,你乾脆把你的衣服撕爛好了。我可會狠狠打你一頓,讓你好好記住!」

「我可沒有撒謊。狂風不斷地吹著,我都站不穩。」

「不要站在道路兩邊,遲一些你再來暖一暖。現在你去看看彼德,讓他去將麥子打好,你給他幫幫忙,別像條狗似的吐著長舌頭在村莊裡晃悠。」

牧童不高興地說道:「我馬上就去。但是我要先遵從夫人的指示,將柴火抱進廚房裡。」他很想談論一下村莊裡的趣事。出去之前,他喊了一下拉帕,不過這條年老的狗依然臥在火爐旁邊,壓根沒有搭理他。老波瑞納換了套衣服等待著貴族的召喚,在房間裡不停地踱著步,不時地動動木頭,看兩眼馬廄,又向外面看看,焦急地等待著那個人的邀請,但是誰也沒有等到。

「或許是他忘記了吧。」雅歌娜猜測道。

「忘記了——他會將我忘記?」

「大概是吧。你如此相信那個鐵匠,可他不過是個騙子。」

「你這個笨蛋。不要談論你不擅長的事情。」

她很是不高興,不再說什麼了。他不斷地說些好話想哄她開心,不過沒什麼用,之後他也極是惱火,拿過帽子,大聲帶上門,快速走向外面。

雅歌娜將亞麻放到卷線杆上,坐在窗戶旁邊紡線,不過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看一看外面的暴風雪。

狂風更加肆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飄飄灑灑、零零散散的,向各個方向飄蕩著,不停地撞向牆壁,房間裡的屋樑都在顫抖著,櫥櫃裡的餐具也砰砰作響,幼姿卡製作好的、掛在房間裡的彩色球體和星星也在搖晃著。

一股寒冷的空氣從房間的縫隙裡鑽進來,冷得雅歌娜只好用圍裙將自己的肩膀包裹著,老狗拉帕也不停地走動著,想要換一個暖和一些的地方。

懷特克進來了,沒有發出一點聲響,有些躊躇地說道:

「夫人!」

「什麼事?」

「你聽說了沒有,大貴族們的車子是用種馬拉的呢!那些可全是拉豪華馬車的,身體黝黑,身上的毛是網狀的,像羽毛一樣,身體兩邊還掛著風鈴,外表金黃鋥亮,就像教堂裡的那些一樣。他的車子速度真快!啊!就像風一樣!」

「啊,天啊,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如此漂亮的馬呢!」

「那些馬又不需要勞作,每天都是吃上好的燕麥,當然漂亮結實啦!」

「不錯,夫人——但是,如果我們也這樣照顧我們的小母馬,將它的尾巴剪掉,讓它像村長的母馬一樣只負責拉車,它們會不會也這麼漂亮結實呢?」

此時老狗驚慌地跳了起來,還不停地大叫著。

「誰來到了過道上,你快出去看看。」

懷特克正準備走出去,便看見一個滿身雪水的人站在門外。他向上帝禱告了一聲,將帽子摘下拿到大腿上拍打了幾下,向屋子裡看了看。

他氣喘吁吁地說道:「讓我在這裡歇一歇,暖和一下。」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說道:「過來坐吧。懷特克,再加些火吧。」

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人徑自坐到火邊,拿出菸斗點了起來。

他拿出一份資料問道:「這裡是伯銳那——馬西亞斯·伯銳那的家嗎?」

她應道:「正是。」很擔心自己是不是惹上警察了。

「你的丈夫現在在家裡嗎?」

「我的丈夫現在正在村莊裡面。」

「哦,讓我在這裡坐會兒等等他,暖和一下,我實在是太冷啦。」

「嗯,好的。我們也不會損失什麼。」

他將羊皮大衣脫下,身上不由得發抖,很明顯他已經凍得不輕,雙手不停地搓著,又朝火爐靠近了一些。

他抱怨道:「這個冬天真是不好過啊。」

「的確很冷——你需要些熱牛奶嗎?」

「不用麻煩了,真感謝你,我更願意喝些茶水。」

「之前我們還有些茶葉的,那還是秋天的時候,我的丈夫身體有些疼痛,我就在城裡買了一些讓他喝,但是現在已經喝完了,我也不清楚我們村裡還有哪些人喝茶。」

懷特克不由得說道:「哦,我知道神父喜歡喝茶的。」

「那你去他那裡拿一些好嗎?」

「不用了。我也有一些的——如果你們能提供一些水的話……」

「我現在就去燒水。」

她拿了一個水壺放到爐子上,又坐回了織布機前,但是沒有繼續工作,看上去在轉動著紡錘,事實上正在怪異地盯著他——這個人是誰?他有什麼事情?他和警察有沒有什麼聯絡,手裡都有些什麼人的名單?他好像老是在盯著那份資料。——他的衣服看上去和她也很不一樣,灰綠相間,如同地主家那些腳伕們上山打獵穿的衣服……不過,他居然又穿著和農民們一樣的羊皮大衣和帽子!——或許他的精神不太好,或許他正在全世界旅遊。

她悄悄地想著,不時地和懷特克交換一下眼神,懷特克藉著添柴的機會,也在悄悄觀察著這個人,察覺到他居然和拉帕成了朋友,很是驚奇。

「你要留意了,這隻狗很兇的!」他下意識地提醒道。

那個人說道:「不用擔心!」而且還怪異地笑了笑,輕拍著拉帕的頭,和它一起跪在地面。

沒多久,幼姿卡也過來了,然後是瓦夫瑞克夫人和其他的一些鄰居,這個人來到伯銳那家的事情他們都已經得知了。

不過他仍舊在烘烤著,並沒有在意他們的眼光,對於他們的議論也絲毫沒有在意。水壺中的水燒好了,他便拿出一個紙包裡的一些茶葉,倒進裡面,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白色的杯子,便喝起了茶,還吃了顆糖。他在房間裡不停地走動著,打量著房間裡的擺設,或者就站在中間,用尖銳的眼神打量著那些人,讓他們心裡有些不舒服。

「它們是誰製作的?」他看著上方用威化餅做好的彩色球體問道。

「是我做的!」幼姿卡驕傲地大聲說道,臉漲得通紅。

他又走了起來,拉帕也緊緊地跟著他走著。

「這些畫像是誰製作的?」他又看著相架上和牆上的幾幅剪紙說道。

「這個不是用筆畫的,這些是剪紙。」

「是嗎?」他感到很驚奇。

「這都是我剪的。」

「這些圖案也是你想出來的?」

「是的,但是這裡甚至連孩子們都會做。」

他沒有再說什麼,又將杯子裡添上茶水,端到火爐旁坐下。房間頓時安靜了很長時間。鄰居們也一個接一個地出去了,夜晚就要來臨了,外面的風雪也停下來了,偶爾還是會刮過一陣狂風,不過已經沒有很多了,風的力度也減輕了不少,如同在天上飛得疲倦了的鳥兒一樣。

之後,雅歌娜將卷線筒收好,便去做今晚的晚飯了。

「你們這裡有沒有一個叫詹姆士·索哈的工人?」

「你說的是庫巴嗎?——的確,但是在上一個秋天的時候他就死了,真是個可憐人!」

「你們村裡的牧師跟我說過。——上帝啊!我將這裡的村子都翻遍了,不停地尋找著他,到頭來他卻不在了!」

懷特克非常感動,高聲說道:「你是要找我們這裡的庫巴嗎?你肯定是弗拉村大貴族的兄弟吧。」

「你從哪裡知道的?」

「農民們經常跟我說,他的兄弟從遠方歸來,在農村裡到處找那個叫庫巴的工人,不過沒有人聽說過庫巴。」

「索哈是他的姓,直到今天我才聽說他已經去世了,在他去世之前曾當過這裡的工人。」

懷特克哽咽地說道:「的確,他死在了戰場上——是流血太多死去的!」

「他在這裡當過很久的工人嗎?」

「從我記事開始,他便已經是這裡的工人了。」

他有些躊躇地問道:「想必他肯定是個大好人吧?」

「啊,村裡的人都會這麼跟你說的。在他的追悼會上,每個人都忍不住哭了起來,就連神父也一樣,連喪葬費都不收。——曾經他教會我禱告,如何使用槍支,就像我的父親一樣……偶爾他還會將一些五戈比的硬幣給我——他是一個忠誠的信教徒,安靜勤勞,神父曾經也不停地稱讚他。」

「他的墓地在你們的教堂那裡吧?」

懷特克說道:「當然啦。我知道在哪裡,安布羅斯在那個地方豎立了一個十字架,羅赫在上面寫了碑文來紀念他。即使被積雪蓋住,我也會找見的。」

「我們現在就去吧,在夜幕落下之間就趕到那裡。」

那個人將羊皮大衣穿上,又站在一邊想了一下。——他的年紀不小了,脊樑稍微有些駝,頭髮也半灰半白,看上去更老了;滿是鬍鬚的臉上一片灰暗,臉上有一個被子彈打過的痕跡,眉毛上也留著一個長長的紅色的傷疤;長長的鼻子,鬍子一撮一撮的,很稀疏;黑色的眼睛深深地凹進去,看上去很有神采;嘴巴里老是叼著一支菸,時不時地加一些菸絲。——之後他回過神來,想付給雅歌娜一些錢,不過雅歌娜將雙手放在身後,臉色通紅。

「你一定要收下,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需要錢的。」

她感覺心裡很難過,不悅地說道:「可能外面的確是這樣。難道我看上去就像一個猶太女人或者一個做買賣的人,會因為這麼少的柴火和茶水要你的錢?」

「那隻好這樣了,天主會因為你的好客賞賜你的。跟你的丈夫說一下,就說弗拉村的亞瑟克到他的家裡來過。過些天我會再次探訪的,但是現在我還要趕路,天色已經不早了。願天主保佑你!」

「也保佑你!」

她本想親吻他的手背以示尊敬,不過他很快將手拿開,匆忙地走了出去。

夜幕慢慢降臨。風雖然停住了,從道路上的積雪那裡依然吹來不少的粉塵,就像是從麵粉袋裡灑落出來的麵粉一樣。夜空下很安靜,在一片模糊的青色光線下,可以清楚地看見房屋和旁邊的花圃。

在下雪的時候,村莊就像睡著了一樣,這個時候終於動起來了。道路上擠滿了人,花圃中也滿是人們的喧譁聲,哪裡都有人在清理著房前的積雪;還有人正挖著池塘上的冰,好提些水回家。房門都大開著,偶爾有幾輛雪橇從雪地上經過。烏鴉——這個靈驗無比的天氣預言家也出來了,在人們的房屋周圍徘徊著。

亞瑟克愉快地欣賞著周圍的景色,一路上不停地問候著碰到的熟人和經過的房子的主人,並且步伐飛快,懷特克就快跟不上了。老狗拉帕也在跟前跑著,興奮地不停地大叫著。

在教堂跟前,到處是一堆堆的積雪,將圍牆都蓋住了,那些雪堆都有樹枝那麼高了。他們只好從神父家門前繞過去,他家外面有一群小孩子在奔跑著,吵吵嚷嚷的,正在打雪仗。拉帕不由得對著他們狂叫了起來,一個小子過來提著它的脖頸,將它丟到了一個鬆軟的雪堆裡。懷特克上前將它救了出來,不過他們不停地用力向他扔著雪球,他都快出不來了。儘快地收拾了他們之後,他便又去追著前面的亞瑟克先生,那個人可不會管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