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雅固絲坦卡饒有興味地瞥了瞥她,說道:「噢,難道他會為了你與任何人鬥爭?」

「啊,你這卑鄙的女人!你就喜歡誤導和胡亂揣測,並且以別人的痛苦作為自己的快樂!」

此時雅歌娜的心情異常激動,或許這還是她第一次發這麼大的火。如果不是聽說了安提克的事情,心裡的憤怒一定會噴湧而出。安提克對她的溫柔熱情、對她的愛護,讓她很是感激。不過,對於家裡所有的事情她更加暴躁了,總因為些很小的事情而責備幼姿卡和懷特克。老波瑞納心裡很忐忑,來到她的身旁坐下,輕撫著她的臉頰,說道:「親愛的雅歌娜,你為何心煩?」

「我怎麼會心煩?不——不要惹我心煩,你是想在人們面前展現你的柔情蜜意嗎?」她粗魯地將他推到一邊。

她心裡悄悄說道:「他喜歡誇耀、引誘、撫摸別人,不是嗎?這個乾癟的老頭子,衰弱的老傢伙!」她的內心充滿了對他的厭惡。之前她從沒覺得他年老,此時她忽然感覺如此厭惡、嫌棄他,甚至有些恨他。現在她心裡非常鄙視他,因為這些日子裡他確實老了不少,兩手不斷顫抖,步伐緩慢,身體也不再挺直。

「這個糟老頭真是毫無生氣!」

她異常厭惡他,也更加思念安提克。她沒有再回避那些往事,也接受了他的甜言蜜語。

時間就這樣緩慢地前行著,緩慢得好比折磨。她經常走過走廊,或者去房子後面的果園裡,望著果園對面的鄉野……或者靠在農舍間道路旁的圍牆邊。她期盼地望著鄉野裡——那覆蓋著積雪的大地——天邊的黑色樹林……不過她什麼也沒有注意到,心裡只希望著他對她的關心,對她的守護,因為這些而滿心歡喜。

她心裡充滿了溫柔和崇敬,暗暗想著:「他一定會為我和任何人鬥爭的!他真是男子漢,真是個勇士!啊,要是他現在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一定拒絕不了!」

草堆就在道路旁邊,不過有一小段延伸到田野裡。一些麻雀在周圍喳喳叫著,藏在草堆旁一個大洞裡面。老波瑞納本想讓用人爬到草堆上面,挖草的時候從上面開始,不過他膽小,害怕摔下來,一直都是從旁邊挖的,之後就挖成了一個大洞,都能放下兩個人了。

「快出來——到草堆後邊!」她的心裡不斷迴響著安提克對她說的。但是這時候響起了晚禱的鐘聲,她馬上跑回家,想著馬上去教堂裡,有點希望可以在那裡遇到他。

不過沒有如願,她在門外遇到了漢卡,便向她問好,後退一步,讓她先在聖水盆裡淨手。想不到漢卡沒理她,也沒有將手放到聖水盆裡,而是直接從她身旁經過,還怪異地看了看她——兇狠的眼光!好像要拿塊石頭砸死她一樣。

雅歌娜忍不住淚流滿面,漢卡居然如此蔑視她!在這公開場合裡表示出對她的仇恨!不過,當她坐到座位上之後,又不由自主地看向漢卡那張慘白的面龐。

「安提克的妻子——真是消瘦,真令人恐懼!啊!」但是她的思想沒一會兒就轉移了。此時唱詩班在唱頌歌,風琴裡流瀉出甜美的樂曲,輕柔而又迷人,她全神貫注地聽著。在教堂裡她還從未體驗過,從未體驗過如此的歡快,如此的幸福!她甚至都忘了禱告,祈禱書就在她的面前,念珠就在她的手上,只是她沒有動過。她好像做夢似的嘆息一聲,仰望著從窗戶裡透進來的影子,又崇敬地欣賞著那些聲響、蠟燭的光輝、金色的木雕和很難看見的彩色裝飾品。她的心靈徜徉在這些神聖的東西里,甚至飄向畫像裡的天空,飄到她耳邊的禱告聲和逐漸減弱的音樂聲裡。她的心裡異常快樂,忘記了周圍的一切事物,她的頭腦中浮現出聖人從畫像裡走下來,笑容親切地走向她,伸出手將祝福送給她和所有的人們的畫面。

做完晚禱之後,風琴聲消失了,她的幻覺也隨之消失。寂靜讓她從冥想中回過神來,她有些不甘心地站起來,隨著眾人一起走了出去。再次在教堂外遇到漢卡,漢卡站在她的面前,好像有話要對她說——但只是憤恨地看了看就走了。

雅歌娜一邊向家裡走著,一邊在心裡想著:「不會吧,那個笨女人居然如此兇狠地看著我,是想讓我害怕嗎?」

傍晚已經到了——祥和、沉重、純潔。外面仍然陰沉。籠罩在濃霧下的天空,星星的光芒黯淡而又朦朧。天上飄下大雪,大片大片的,如同帶著絨毛的長線,靜悄悄地從視窗飄過。

房間裡也寂靜無聲,有些陰沉。當天剛黑的時候,西蒙便來了——雖然他說是探訪他們,事實上是想和娜絲特卡約會。兩人坐在一起,輕聲耳語。老波瑞納現在不在家。雅固絲坦卡在火爐的另一邊坐著,削著土豆。彼德在另一邊演奏小提琴,聲音柔和,不過音樂卻很悲傷,老狗拉帕偶爾嗚咽一聲,或者嗥叫。懷特克和幼姿卡也坐在旁邊。沒過多久,雅歌娜便被小提琴的聲音攪得心神不寧,從臥室裡喊道:

「彼德,別再拉了,這首音樂太悲傷了!」

小提琴聲終於停下,不過一會兒又響了起來。此時是從馬棚傳過來的,聲音低沉,很容易被人忽略,原來彼德躲到那裡去拉了。琴聲一直持續到天完全黑透了。老波瑞納回來的時候,眾人正在準備晚飯。

「啊,鄉長的老婆今天生產,那裡去了很多人,多明尼克將他們趕了出去,實在是擁擠。雅歌娜,明天你最好也去看看。」

她忽然顯得很愉快而又心急,高聲說道:「現在就去——我現在就去!」

「嗯,我們一起去。」

「哦!或許我們還是明天去吧。」為了掩飾她這突然的轉變,她又說道:「的確,我更希望白天的時候去。這時候還在下著雪,天色已經暗了,你也說那裡的人已經不少了。」

他點頭同意,此時鐵匠的妻子和孩子們走進門,他當然也更有理由同意了。

「噢,你的丈夫呢?」

「正在弗拉村,那裡的打穀機出問題了,地主家的鐵匠修不好。」

雅固絲坦卡很有深意地說道:「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現在他可是經常去地主家啊。」

「你難道有想法?」

「不是,我不過是留意到了一些事情,只是想知道結果如何而已。」

之後沒有人答話,沒有人想高聲說些什麼。每個人都有些睏倦地和旁邊的人小聲說著什麼,前一天晚上都沒有睡足,人們都想去休息了。晚餐時間他們也心不在焉,都有些驚訝地看著雅歌娜,因為只有她還精神奕奕,在房間裡忙碌著,催促著他們多吃點;甚至他們都將勺子放下了,她依然異常熱情,忽然大笑起來,又突然停下,跑到房子的另一側……走到過道上又忽然返回,誰也不明白她是怎麼了。事實上她的內心悲痛而又恐懼,黃昏如此漫長,又如此乏味,她更加期盼著回到房間裡——到後面的草堆裡。不過她又無法決定下來。她擔心被人發現——她害怕犯罪。她極力控制著自己,心裡的掙扎讓她深受折磨,她的心好像被鎖起來的小動物,渴望著自由,她的心就要破碎了。不,不!她快要崩潰了!……或許他就站在那裡……在那裡找尋她……或許他正在附近閒逛著……或許他就躲在果園中,甚至正站在窗外看著她……低聲乞求著……因為思念煎熬得憔悴不堪!此時她感覺自己應該跑到外面,不過只待一分鐘……只說一句話,讓他以後不要再找她,她也不會找他的,因為這是滔天大罪……她尋找著圍裙,想系在身上……她來到門口……不過房間裡的什麼東西似乎正捏著她的脖子,想將她拎回去——雅固絲坦卡的雙眼始終在她的身上,如同獵狗一樣——娜絲特卡也怪異地看著她——還有那個老頭兒!——難道他們已經知曉了?他們已經有所發現了?……「不,不可以,今天我不可以出去了。」

拉帕在外面不停地叫著,終於將她從幻覺中驚醒。此時屋子裡空蕩蕩的。只剩下雅固絲坦卡坐在火爐旁昏昏欲睡。她的丈夫正在窗戶旁向外看著,老狗的叫喊聲更加響亮了。

「肯定是安提克要等不下去了,此時……」她害怕得不敢再想下去。

卻是老克倫巴來到門外,後邊還跟著文西奧瑞克、瘸腿的喬治、麥克·卡坂、法蘭克·白利特沙——也就是漢卡的叔父,還有歪著嘴的互倫蒂和約瑟夫·瓦尼克,他們都在抖著落在身上和鞋子上的雪花!

老波瑞納對他們的到來感到有些驚詫,不過並沒有問出來,只是回覆了他們的問好。他一個個地和來客打完招呼,然後搬來凳子,讓他們就座,之後又取出鼻菸請他們抽。

他們坐在一邊長椅上,都很高興地吸著鼻菸;有的忍不住打著噴嚏,有的鼻涕也出來了,有的燻得眼淚不止,這鼻菸真的是太濃烈了……然後他們四處張望著,不時地有人聊幾句——聊著天氣啊,現在的生活太困難啊……還有些人表示同意,小聲嘀咕著,表示認可。但是,每個人都很愉快,還是沒說為什麼來這裡。

老波瑞納坐在椅子上有些忐忑,盯著來客們,想方設法地打聽著他們的目的。

他沒有達到目的。那些人坐成一排,全是些白髮的老頭子,臉上颳得光溜溜的,年紀都相當,身體倒還強健;不過由於日積月累的辛勞,脊樑已經彎了,笨重得好像是田野裡被苔蘚覆蓋的大石頭,渾身肌肉,暴躁,難看,固執而且心眼多;他們不願先說,總是繞來繞去,如同聰明的牧羊犬對付要進門的羊群一樣,慢慢將它們趕進去。

之後,克倫巴咳嗽一聲,再吐出口痰,很嚴肅地說道:

「我們還要再拖下去嗎?我們是過來問你願不願意支援我們的。」

「你不在,我們很難做出決定。」

「天主賜予了你這麼多的智慧。」

「雖然你不是官員,但你是我們的領導。」

「並且這件事關乎著我們的切身利益。」

所有人都開了口,所有人都誇獎了一番伯銳那。他激動得紅光滿面,伸手讓大家放過他,驚訝地說道:

「我的好朋友啊,我甚至都沒明白你們來找我的目的!」

「就是我們的樹林啊!在主顯節過後,他們就準備砍樹啦。」

「我也聽說了他們正在磨坊里加工木材。」

「你應該聽說過吧,那就是路德卡莊猶太人的。」

「我還沒聽說過呢!我也沒空四處打聽。」

「不過,不是你最先去法院告貴族的嗎?」

「那是我以為他將我們自己開墾地裡的樹木給賣了呢。」

「啊,那還有誰啊?又有誰!」卡坂也說道。

「那是他自己買下的土地,是他的。」

「的確,可是他也將維奇多利的樹木賣出去了,現在已經在砍了!」

「那也要經過我們的同意啊!」

「不過那些樹早就做好了標記,他們也測量過了土地,過了主顯節就會去砍了。」

「要真是這樣,」——老伯納銳想了想——「要真是這樣的話,我們就到政府裡告狀吧。」

卡坂嘀咕著:「那些去上訴的人,‘從播種等到結出果實,說不定就要餓死啦’!」歪嘴瓦倫蒂也接著說道:「‘人在將死的時候可不需要醫生了。’」

「上訴通常只有這種結果:還沒有等到政府下達禁令,樹林中的樹木就已經被他們砍光了——那是我們的森林——你不會忘記他們對德比杉採取的措施吧!」

「‘那些豺狼只要知道了羊的味道,一定會將那群羊全都解決掉的。’那些地主們就是貪得無厭的餓狼。」

老波瑞納也說道:「這種情況一定要設法阻止。」

「馬西亞斯,這話倒是不錯。明天做完彌撒,農場主都會去我家碰面,商量措施,他們讓我邀請你去,共同商量一下。」

「他們全都去?」

「對,做完彌撒就去。」

「就在明天?——我該如何是好?——你們要清楚,明天我一定得去弗拉村,我的幾個親人在那裡因為分財產的事情正相互爭鬥,都上法院了。我已經承諾過會去評評理,好讓那些孤兒們有個去處。所以我是一定要去的,我可以保證我會擁護會議上的決策的。」

他們不是很滿意,也只好就這樣離開了。雖然他對他們所說的都很認同,不過他們依然感覺到他並不是誠心贊成他們的行為。

他在心裡暗暗說道:「你們想做什麼決策就去做好了,我是不會參與的。村長、磨坊老闆和這裡的達官貴人是不可能和你們站在一邊的……如果貴族們知道了我並沒有違抗他們,一定就願意將母牛賠給我了,他應該會逐一跟我們所有人都和解的——他們可真是笨蛋,讓他將這裡所有的樹都砍光最好——之後再上法院——告他們——取得禁令——這樣還能得到更多的利益呢。」

其他人都去睡覺了,只有馬西亞斯還坐在那裡,看著木板上的算術題,腦海中閃過無數的念頭。

次日清晨,剛吃完早飯,他便讓人預備好雪橇。

「昨天夜裡我跟你說過,我會去弗拉村的。雅歌娜,你照看著家,如果誰來找我,就說我是迫不得已的。——不要忘記去村長家裡探訪一下。」

她的心裡暗自狂喜,問道:「你要很晚才能回家嗎?」

「可能會在晚飯的時候,也可能更晚一些。」

他將雅歌娜從儲存室裡拿出來的最漂亮的衣服穿在身上。襯衣上的扣子還沒有釘上,雅歌娜替他找來一根絲綢帶子穿了起來。她為他穿好衣服,還催促著彼德加快速度,希望馬兒一下子就將馬具戴好。她的手也飛快地動著,心裡面很是欣喜:丈夫今天不在家,要到晚上才回家……或許會到半夜才回家呢!只有她獨自在家裡啦!——傍晚——傍晚——她就能獨自出門——去後邊的草堆裡了!噢!……她無比興奮,臉上笑容燦爛,昂首挺胸。她的身上不斷地有一股刺激而又痛快的電流在奔湧著,將內心的那些極痛苦又甜蜜的過往喚醒……之後,她的心裡又升起一種怪異的罪惡感,她忽然感覺心靈就像是瀕臨死亡一樣莊嚴。她有些迷惑地看著老頭伯銳那,他正將帽子戴在頭上,順便囑咐懷特克一些事情。

「哦,等一下,我也一起去吧!」她輕聲請求道。

伯銳那吃驚得話都說不清楚了:「但是——但是家裡怎麼能沒有你呢?」

「就讓我一起去吧——今天又是神史蒂芬節,家裡邊也沒什麼需要做的。讓我一起去吧,在家裡我感覺很煩躁!」她不斷地哀求著——他對她這突然的要求有些驚異——他只好同意了,沒多會兒,她便收拾好了,他們一起走了出去,雪橇在馬兒的大力拉扯下,向前搖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