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修一天可以賺到十五茲羅提。」
「工資這麼高啊?」
「這很正常的,他是那裡的工頭,什麼都做的。」
漢卡再也沒什麼好說的,路過鐵匠的店鋪時,從沒有玻璃的窗戶裡透出紅色的燈光,將雪地也映成了紅色,這時她才嘀咕著:「這個猶太佬,他可是不會沒有活兒幹!」
「他請了個幫工,自己倒四處奔波。他還和猶太人一起做著森林的買賣,與他們合夥欺騙人。」
「他們有沒有砍掉開墾地那裡的樹木?」
「難道你是住在深山老林,竟然連這件事也沒聽說?」
「不是的,我只是對村子裡的事情沒什麼熱情而已。」
「哦,我跟你說吧,他們已經在砍伐他們買下的森林了。」
「的確,我們村裡的人是不可能讓他們砍伐我們自己的開墾地裡的樹的。」
「即使是這樣的話,也沒有誰出來阻止。鄉長已經和地主們串通起來了,村長和那些有錢人也一樣。」
「也是。誰可以與有錢人作對?誰鬥得過他們?……也罷,納絲特卡,有空去我們家裡坐坐吧。」
「那就再見啦——好的,有時間我會帶上紡錘和卷線杆去你家的。」
她們倆在磨坊老闆家前邊分開,娜絲特卡要去下邊的磨坊,而漢卡經過院子去了廚房。她花了不少力氣;許多狗在她身邊,朝她狂叫,將她趕到了牆角。伊娃出門護著她,將她帶了進去。此時,磨坊老闆的妻子也出來了,跟她說道:「如果你找我丈夫的話,他此刻還在磨坊呢。」
在半路上她遇到正趕回家的磨坊老闆;他們倆一起來到他家,她馬上將從前欠下的麵粉與燕麥錢還給他們。
「你現在還是靠著那點賣牛的錢生活嗎?」他將錢放進抽屜裡,問道。
她有些氣憤,回應著:「不然又怎樣呢?我們總不能靠著吃石頭生活吧?」
「我實話實說,你的丈夫可真懶惰。」
「這只是你的想法。他又有什麼活兒可以幹呢?去哪裡?幫誰做?你倒跟我說說。」
「村子裡不是需要打麥子的人嗎?」
「他對這樣的工作不感興趣,他從沒想過做這種平凡的長工。」
「我真替他感到遺憾。他如此頑固,對父親不敬,又像頭狼一樣兇惡。但是,我還是替他感到遺憾。」
「我——聽人說——磨坊老闆,你這裡有些活兒,或許你可以僱上安提克……我懇求您……」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失聲痛哭,真誠地懇求著他。
「好吧——可是你要記著,可不是我求他的。是有些活兒,不過有些辛苦,要將樹木砍成圓木——方便鋸成木板。」
「這個工作他可以勝任,這村裡還沒幾個人可以和他相比呢。」
「因此我才讓他過來的嘛。——不過,你這個女人啊,你可沒有照顧好他呢,一點都沒有。」
她驚訝地站在一旁,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說。
「那個人自己有妻子兒女,卻在追求別人的妻子。」
漢卡臉色蒼白,這句話就如同一個響雷。
「我這些都是實話。他每天夜裡到處晃盪,別人都見到過很多次了。」
她終於放下心來,重重舒出一口氣。這些她也聽說過……他心裡的創痛折磨著他,讓他不得不流落在外。啊,她很理解他!不過人們總傾向於以他們熟悉的顏色看待一切。
「如果他開始工作了,應該可以沖淡他想要找女人的念頭。」
「他不過是個農民的兒子而已……」
「啊,可不是!還真像個闊老爺呢,是吧?就像一頭豬對著面前滿是食物的食桶,精挑細選。如果他真是如此挑剔,又怎麼會與他父親爭吵?又怎麼會去追求雅歌娜?一想到這些就該覺得是種罪過,多丟臉!」
她立刻驚叫起來:「老闆,你到底是想表達些什麼啊?」
「我這可都是實話,整個麗卜卡村都聽說了。不然你去問問好啦。」他忽然高聲說道。由於他天性愛激動,總是口無遮攔地講出實情。
「算了,他可以來這裡嗎?」她輕聲問道。
「行的。他若想來的話,明天就可以——你是怎麼了?怎麼哭了?」
「沒事……是因為寒冷。」
她拖著艱難沉重的步伐走出門,幾乎邁不開腿了。外面一片黑暗,這時候雪花也變成了灰暗的,她沒找見來時的那條小徑,想拂去眼睫毛上凍成冰的淚水,可就是沒擦下來。她就這樣在黑夜裡走著,腳步匆匆——心裡非常難過——啊,上帝啊,這麼難過啊!「他,在追求雅歌娜!……他在與雅歌娜戀愛!」她氣喘吁吁,心就像被槍擊中般不停地顫抖著。
「也許是謠言,是他胡亂說的!」她心慌意亂地這麼想著,固執地守著這個想法。
「上帝啊,我已經承受了那麼多的災難與侮辱,為什麼——為什麼還會遭遇這樣的事情?」她忍不住悲痛地大聲埋怨著;然後,為了抵制心裡的悲痛,她在雪地上狂奔起來,好像後邊有一頭狼在追趕她一樣,到家裡之後她氣喘吁吁,臉色一片慘白。
安提克依然沒有回來。
孩子坐在外祖父放在爐子旁的羊皮襖上,他正疊一個小風車逗他們。
「漢卡,他們送來了羊毛——一共有三包。」
她開啟袋子看了看,有一袋裡放著一大塊麵包,一些醃肉和兩升左右的燕麥片。
她說:「願上帝祝福她,熱心的人兒!」她很感激,用這些做了一頓豐富的晚飯,然後立刻讓孩子們去休息。
此刻房子裡很安靜。薇倫卡家的人都已經休息了,她的父親也在火爐旁的乾草上沉沉睡去了。不過漢卡依然坐在火爐旁紡著紗。
她一直紡著,直到半夜,甚至聽到第一遍雞叫還沒有停過,一邊纏著線,一邊想著磨坊老闆的話:「他在與雅歌娜戀愛。」——雅歌娜啊!
紡車輪不停地響著,匆忙、枯燥而又安靜。冰冷的夜從窗戶探進來,砰砰地敲響窗玻璃,重重嘆息,靠在牆上。寒冷從屋角蔓延開來,延伸到她的腳下,在泥地上畫出一個個白色的斑塊;蟋蟀也躲在爐子的某處鳴叫著,只在小孩子夢囈或者翻動著身子時,才會安靜一會兒。寒霜越來越濃,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東西,用它的鐵鉗用力捏著;上方的木板不時地咔咔響著,隆起的陳舊牆壁上發出好像中彈的聲響,牆面裂出一些小縫;有一根柱子的纖維也裂開了。冰冷的氣息甚至蔓延至房屋的地底下;房子好像疼痛般地顫抖著,蜷縮起來,在這恐怖的寒霜中發著抖。
「為什麼我就沒想到過呢?的確,她——這麼美,這麼健壯,看上去是如此美麗!而我呢——我就像一隻乾瘦的猴子,瘦得只剩一層皮!我有什麼能夠讓他著迷嗎?我有勇氣嘗試嗎?即使我付出我的心血,也沒用的吧。他對我根本一點興趣都沒有。在他眼裡我算得上是什麼呢?」
一種孤寂湧上心頭,那麼安靜,卻又如此難受——太難受了!甚至難過到淚水都阻塞了,她覺得自己就是一棵被寒霜擊垮的矮小的樹,不可能逃過這個,她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尋求幫助或是保護她自己;這一切凝結成悲痛的念珠——就像是用鮮血融成的淚水。
在第二天起床之後,她的情緒也平復了下來。的確,風雨總有過去的時候。磨坊老闆說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不過現在所有的擔子——小孩、雜物、所有的煩悶與悲涼——都壓在了她的心頭,她又怎麼可以在這裡沮喪抱怨呢?
除了她來做這些,又有誰會幫忙呢?她難過地在聖母像跟前,虔誠地禱告著;希望上帝讓這一切都恢復正常,她暗暗決定到春天之後就到欽斯托和瓦城,叫人給她做三臺彌撒,並且——如果有富餘的話她一定要帶上一大塊蠟燭送給教堂,捐給他們做祭祀時用。
做完這個決定之後,她的心情也更好了,又接著紡了很多的紗出來;不過,這一天雖然陽光明媚,她卻覺得漫長得如此難熬,她更加思念安提克了。
他到底回家了,是在晚飯的時候回來的,看上去如此疲憊如此溫柔,異常禮貌地問候了她!他為孩子們帶了些乾糧。
她都快要忘記心裡的猜忌了。他出門去切割乾草當飼料時,幫助她給牲畜餵食時,她心裡非常感動。
不過,他絕口不提他去過什麼地方,做過哪些事情,她也不敢問他。
吃過晚飯,斯塔赫來到他們家,薇倫卡是不讓他來的,不過他依然經常過來。沒多久,想不到老克倫巴也順道過來探訪。他們很是吃驚,在他們被驅逐出來之後,村子裡還從沒人來過他們家,看起來他好像有事。
不過他很明白地告訴他們,他之所以過來,就是由於沒有人來。
他們從心底裡感激他。
他們一起坐在火爐旁的矮凳上,很嚴肅地聊著天,白利特沙老頭偶爾會往爐子里加些柴火。
「好一個冰冷的霜凍,是不是啊?」
斯塔赫說:「真是嚴厲,如果不穿上羊皮襖,不戴雙手套,就根本不能去打麥子。」
「最不好的情況是,這裡還有狼群呢!」
他們都驚恐地望著克倫巴。
「啊,我可沒騙你們。昨天夜晚它門就在鄉長家的豬圈下打洞。
可能是有人將它們嚇走了,結果半隻豬也沒有丟;不過它們挖的洞直達地基,中午的時候我還去瞧過。我猜想著恐怕比五頭還多呢。」
「的確,可以想見這個冬天不好過啊。」
「嗯,霜凍才剛下來而已,瞧瞧,狼群這麼快就來啦!」
安提克也起勁地說道:「離弗拉村不遠的地方,靠近磨坊的那條路上,我也發現了一大群狼經過的足跡,斜穿過去的;但是我還認為是哪個地主家的獵狗呢。很有可能就是狼群。」
「你去了這麼遠,都到了開墾地那邊?」
「沒有。不過我聽人說他們只會砍靠近維奇多利那一帶買下的樹林。」
「守林員告訴我,那些貴族不會請麗卜卡村的人去工作,我想他們是因為村民維權想給他們懲罰。」
「漢卡啊,許多人正在找活兒、乞討生活。弗拉村難道還少嗎?路德卡莊會沒有嗎?德比沙村的窮苦人會比這裡少?那些貴族們只需吭一聲,一天裡就會有成百上千個高大的農民來到他們身旁。如果他們只想砍伐他們買下的地方,那隨便他們砍;那只是一點點,況且距離我們的村莊那麼遠。」
「如果他們真的開始砍我們這個地方的樹木又該如何呢?」斯塔赫問了出來。
克倫巴簡單鄭重地回答道:「我們是不會同意的!我們一定會抗爭到底!讓他們看看到底是誰厲害——是他們厲害還是我們的村民厲害。唔,一定會讓他們看清楚的。」
說到這些,他們又轉移了焦點,這件事實在是太激烈了,誰也不想繼續說下去;不過老白利特沙顫抖著說道:「我瞭解弗拉貴族們,我很瞭解他們,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抓住時機的。」
克倫巴說:「就讓他們試試好了。我們也不是好欺負的。我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之後誰也沒再說下去。
之後他們又說到了女僕馬格連,還有風琴師趕走她的事情。克倫巴又下著結論:
「的確,對這種事不能太心軟。但是瑪格連和他們又沒什麼關係,誰也沒有權力迫使他們將自己的家當作義務診所呀。」
之後話題變得亂七八糟,他們一直待到很晚才走。克倫巴在走之前,用他那獨特的簡潔語言說道:「如果你們需要什麼,就告訴我,我會看在鄰居的面上盡力幫忙。」
這時候屋子裡只剩下安提克與他的妻子了。
漢卡心裡一陣糾結,有些心虛地嘆了一聲氣,還是問他有沒有找到工作。
「沒有。我去過一個大地主的莊園,在那裡找過,還向很多人問過,不過什麼也沒找到。」他的聲音很低,眼睛沒有看她;事實上,雖然他確實去過不少地方,不過壓根沒問過關於工作的事。
他們倆都上床準備休息。此時孩子們早已呼呼大睡;為了儲存溫度,他們在床尾休息。周圍一片漆黑,僅剩月光從結了霜的玻璃透過來,讓房間裡映出一道光線;不過他們都沒有睡意。漢卡思前想後,思索著到底要不要將木材廠的事情跟他說,不然明天再說吧。
「嗯,我是去找過活兒。但是,即使找到了活兒,我也不可能離開這裡的。如同一隻被丟棄的狗一樣四處漂流著,我可不願意。」靜了很久之後他終於輕聲說道。
她欣喜地說道:「啊,我這是這樣想的——和你想的完全相同!我們村子裡也有不錯的差事,何必去那麼遠討生活呢?磨坊老闆跟我說,木材廠有些工作可以讓你幹,明天你就能去上班了。每天可以得到二茲羅提加十五格羅希的工錢呢!」
他衝她吼著:「你說什麼?你在他面前乞求了嗎?」
她驚慌地回答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不過是去還錢而已,他親自說想請你的。」
安提克沒再說什麼,他們倆肩靠著肩躺在床上,異常靜默,不過誰都沒有睡意。兩人的心裡各自想著事情,不時地嘆口氣,抑或讓心靈與周圍的寂靜融為一體。從遠處傳來村裡的犬吠聲,公雞拍著翅膀在夜裡的啼叫聲,還有從上方傳來的呼呼的風聲。
「你睡著啦?」她湊到他身邊問道。
「沒有——簡直一點都不想睡。」
他仰面躺著,雙手交叉放在頭後面。就在她的身旁!不過靈魂與思想都和她相隔那麼遠!他如此安詳,就連呼吸聲都細微得可以忽略,將所有的事情都拋在腦後;雅歌娜那雙明亮的眼睛又在黑夜裡閃閃發光——在月光下泛著藍色的光芒。
漢卡更貼近了一些,發紅的臉放在他的肩膀上。此刻她的心裡沒有了懷疑與後悔,即使是悲傷也沒有;只剩下摯愛、忠誠、信任以及付出。她湊近他——湊到他的心上。
她真誠地問著他:「安提克,明天你會去工作嗎?」她非常高興——非常期待著聽到他的說話聲,與他談話,心貼在一起。
「可能會去吧。唔,我會去的,肯定去的。」不過他的心裡卻想著另外的事情。
「好啦,安提克,你就去吧。去吧,我希望你去。」她低聲懇求著,伸出手抱著他的脖頸,找到他的嘴唇,熱切地貼上去,他一動都不敢動。
他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對於她的熱情沒有任何回應,壓根就沒有留意到她,此時他正瞪著雙眼回憶著腦海中的那一雙美麗的眼睛——那是雅歌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