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如買一些燕麥秸,剩下的黑麥還可以用到明年的春天——父親,希望您替我們將放土豆的地窖開啟,我們想察看一下土豆有沒有凍壞。」

「父親,你不用忙了,這個活兒你扛不住,我來就行。」

他站了起來,從竹竿上拿過羊皮襖便出門了。

積雪差不多與房頂一般高了,由於這間房子所在的地方沒有什麼依靠,幾乎在村莊外邊,與大路還間隔著大塊的田地,附近也沒有什麼圍牆或者果園抵擋風雪。窗外只有幾棵生病的野櫻桃樹,不過現在都被積雪掩埋了,只剩下一些歪扭的枝條還露在外邊——今天清晨,老頭兒就將門外的積雪鏟走了,但是他也將儲藏土豆的土窖給蓋住了,現在幾乎找不見了——安提克使勁地挖著,積雪差不多有一人多高,雖然剛下不久,不過都粘在了一塊兒,硬邦邦的,需要一塊塊地剷出來。放土豆的地方還沒有挖開,他就已經滿身大汗了。不過他很願意做這些,小孩在門外嬉戲著,偶爾他會向他們扔雪團。但是,他也會偶爾歇一歇,靠在籬笆上看看周圍,然後重重地嘆口氣,好像靈魂又一次找不到方向一般。天上飄著低低的白色雲團。舉目四望,這些未融化的雪就像是一堆堆的柔軟的羊毛,拼湊成一個廣闊無垠的平原,純白中泛著淡藍;空氣中還有一些凝結的小冰晶,看上去好像一層薄霧,如同一張美麗精緻的紗布籠罩著天地。白利特沙老頭的房子就在地面的凸起處,從這裡可以俯視整個村莊。積雪堆成的雪丘如同巨大的鼴鼠做的窩一樣,在池塘邊排成長長的一串,每一個上邊都覆蓋著一層白色的積雪,那裡都顯露出糧倉黑漆漆的圍牆,紅棕色的煙霧升騰到空中,還有幾棵樹從周圍細細的雪中探出身子,漫山遍野全都是一片銀白。人們的說話聲尖銳而又急促,與單一的連枷聲相混合,就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擊鼓一樣。道路也被積雪阻塞了,路上一個人也沒有,也沒有任何東西破壞這銀白的田野。薄霧籠罩的前方融為一體,再也看不到天與地的界限,只剩下樹林在這純白的世界裡泛著淡藍的光彩,如同天地交界處的一片雲。

安提克的視線在荒漠般的雪原上逗留了不久,便轉過身搜尋著他父親的房子。正尋找著的時候,突然被漢卡的一聲叫喊驚擾,她正在土豆坑裡。

「啊!都沒被凍著!瓦尼克儲藏的糧食凍得很嚴重,有很多隻能用來喂牲畜,而我們的土豆都完好無損呢!」

「嗯,真不錯——你快過來看看吧,如果沒有看錯,好像猶太人就要來了,我們該將母牛拉出牛棚了。」

「不錯,他們終於來了——除了他們還會是誰?啊,正是——那些奇怪的人!」她厭惡地說道。

小路上都是積雪,只有通過辨認斯塔赫清晨出門時的足跡才能勉強找到路。此時那兩個猶太人正從酒店走到那條小徑上,拉拉扯扯的,村莊裡差不多一半的狗都跟在他們後邊,它們很是高興地在後邊對他們狂吠著。之後安提克還是去將那些狗趕跑了。

「啊,你們還好吧?——由於這場雪,讓我們晚了些——好厚的積雪啊!——車子都動不了,就連步行也障礙重重,真的。只有將村民們全召集過來,樹林裡的那條大路才可以通過。」

他們還想說些什麼,安提克沒有理睬,只是讓他們進屋裡烤烤火。

漢卡將母牛肚皮上骯髒的地方擦拭乾淨,又將從清晨積蓄下來的牛奶擠出來,才將母牛從房間裡牽到後邊的院子裡。母牛掙扎著,不願意走,經過門檻時猛吸了口氣,抬起頭,舔了舔地上的積雪,接著忽然發出一陣悲泣的鳴叫聲,使勁地拉扯著韁繩,幾乎就要掙脫白利特沙老頭的束縛了。

漢卡終於看不下去了。她的心裡極度痛苦。她也大聲哭了起來,小孩子也在旁邊扯著她的衣服,和她一起大哭。

安提克的心裡也很不好受,他皺著眉靠在牆壁上。此時在土豆洞旁邊的雪堆上飛過來許多烏鴉,他直瞪瞪地望著它們。兩個買牛的人用方言向對方輕聲說著什麼,走到跟前撫摸著母牛,仔細地察看著。

一家人的心情都很難受,轉過頭去不忍心看母牛,而它正在撕扯著韁繩,用一雙驚恐的眼睛頹然地看著它的主人,徒勞地低聲嘶吼著。

「啊,上帝啊!——克拉蘇拉,我全心全意地撫養你,滿足你的所有要求,難道就是想將你賣掉,讓這些牛販子將你送去屠宰場,將你殺了嗎?」漢卡悲痛地在牆上撞著自己的腦袋。

噢!哭泣與嘆息都是不頂事的,古話說得好:「一定會降臨的事情——是不可避免的。」

「你們想賣個什麼價錢?」年長一些的長著灰色鬍鬚的猶太人還是問道。

「三百個茲羅提吧。根據之後的生意,能換算出來三百茲羅提相當於四十五盧布。」

「笑話!那麼骨瘦如柴的一頭牛能值三百個茲羅提?安提克,你開玩笑的吧?」

「骨瘦如柴?你千萬不要這麼說,不然你可得後悔了!骨瘦如柴!你來瞧瞧——它還這麼小——都沒有五歲呀——而且又如此健壯結實!」漢卡生氣地反駁。

「哎!哎!做買賣的人怎麼可以因為幾句話就生氣呢。——那就三十個盧布吧!」

「我不會改價的。」

「我來出個價吧。三十一個盧布?……噢,三十一個半盧布——三十二個?就算它三十二個半……就這個價吧?」

「我還是那個價錢。」

「最後一次了,最多三十三個盧布!」年輕一些的那個猶太人懊喪地說道,「可以的話就成交,不行的話就算了!」一邊轉過頭尋找著他的柺杖,年長一些的那個猶太人則正在穿上他的大衣。

白利特沙老頭撫摸了一下母牛的脖子說道:「真是頭好牲口!啊,生意人,你們就不畏懼天主嗎?這頭母牛大得都比得上一個牛欄了!哈,僅僅是牛皮都不止十個盧布——啊,你們可真是騙子啊!你們這些謀害基督的劊子手啊!」

這時候猶太人終於開始錙銖必較了,語氣很是強硬。安提克堅決按照最開始說的價錢;即使是讓步也只是一點點。說實話,母牛克拉蘇拉的確值得上這麼多錢;如果在春天的時候轉賣給其他的村民,最少也可以賺五十個盧布。不過「缺錢讓你趕著出售,貧窮逼著你急於脫手」,猶太人可是很瞭解這些的;雖然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熱情地與安提克握著手,希望早些做成這筆買賣,不過每次最多隻加半個盧布而已。

最終,他們憤怒地轉身想走,漢卡正準備將母牛拉回牛棚裡,安提克也非常氣憤,準備不賣了——你瞧瞧,他們還是回來了,氣憤地說他們再也不會出比這更高的價錢了,又將手伸向了安提克……最後,安提克還是同意以四十盧布的價格賣給他們,另外再付給百利特杉老頭兩茲羅提小費,他負責給他們將牛牽過去。

猶太人立馬就將錢付給了他們,老頭兒與他們一起將牛牽到酒店,他們的雪橇在那裡等著他們。漢卡與孩子們將母牛克拉蘇拉一直送到馬路上,一會兒撫摸一下它的頭,很是憐惜地低頭望著它,怎麼也掩藏不了心裡的悲痛……

在路邊她站了好一會兒,一直到看不見克拉蘇拉了,才大聲斥罵著那些沒有道德的「黃種人」。

居然賣掉了克拉蘇拉這麼一頭優秀的母牛!——怪不得這悲傷的女人如此憤怒!

漢卡回家之後,便說道:「真像我們的親人中的一個被送去墓地了。」她還是忍不住常常往空空的牛棚裡看去,或者是抬頭看向窗外那條滿是母牛足跡的小路,時常忍不住哀聲痛哭,不停地流著淚。

安提克將錢放在桌子上,大聲斥責道:「喂,幹嗎還哭個不停的?嘿,女人吶,壓根就是一頭牛,什麼都不會做,只知道哭哭哭!」

漢卡應道:「‘沒有吃過苦的人無論對誰都沒有同情心。’你將孤苦伶仃的克拉蘇拉任由他們宰割,竟然不覺得傷心。」

「嗯,難道你更願意讓別人宰了我去換錢麼?」

「如今我們已經淪落到當長工的地步了——像個乞丐一樣——沒有牛奶可以喝,更不用說有一丁點兒的安慰了!這便是我的家給我帶來的好處!上帝啊,其他的男人都像公牛一樣賣力地幹活,賺點東西養家;而你卻將我們最後的家產都拿去賣了——那母牛,陪我一起嫁到你家,它是我從孃家裡帶過來的唯一的家當啊!」她不斷地說著,心情很是激動。

「你這個笨蛋,什麼都不懂,你這麼喜歡嚷嚷就嚷嚷去吧。——這些錢放在你這裡,將欠款都還上,該買的東西也買上,其餘的就存起來。」他將那些錢放到她跟前,卻從裡面拿走五盧布,放進了錢包裡。

「你要拿這麼多錢做什麼?」

「做什麼?你不會只讓我拿根棍子出去吧。」

「出去?你要去哪兒?」

「隨便哪兒,只要不是這裡就好。我會去幹活兒的,再在麗卜卡村待下去就要爛掉了。」

「走?乞丐走到哪裡都不可能有鞋可穿的。——‘窮人不管去到哪裡,都會遇到逆風的’——噢,我就得一個人待在這裡,是這樣嗎?」她尖著嗓子,帶著一些威脅地走到他面前,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一回事;此時他拿過羊皮襖,繫上腰帶,正在找他的帽子,壓根兒就不理睬她。

他又說道:「想讓我在這裡給農民們做幫工?我是不會去的。即使餓死,我也不會去的!」

「風琴師正在找人替他打麥子。」

「那個高高在上的人!——不過是一頭在唱詩班裡亂叫的牛犢而已,除了這個,他可真是一無是處;他的雙眼總是盯著農民的錢包,每天都依靠著祈求或者謊言騙農民的錢過活!」

「‘常言道:‘缺乏誠意的人只會逃開自己的責任!’」

「別說了!你真是沒大沒小!」他怒吼道。

「我說過反抗你的話嗎?你總是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從沒考慮過我!」

他馬上用溫柔的聲音說道:「我想去地主那裡應徵。我準備去問一下有沒有什麼活兒,或許可以在聖誕節之前有個結果。不過我更想去其他地方當一個最普通的農民,也不想在這裡爛掉;在這裡不管走到哪裡,都會被人誤會。我受不了這些。我已經待不下去了——再也受不了別人對我的可憐,受不了被人當成一個無賴!」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越來越氣憤,漢卡驚呆了,傻傻地站在一旁動都不敢動;她還從沒看見過他這個模樣。

「再見啦。幾天之後我就會回家的。」

「安提克!」——聲音裡透著些心灰意冷。

「又怎麼了?」他在門口轉過頭問道。

「難道你就不能好好和我道個別?」

「你是希望我好好撫慰你嗎?啊,現在我的心情不太好。」他重重地關上門轉身走出去。

安提克咬著牙嘆息了一聲,扶著棍子快速地走過雪原,踩在被凍硬的積雪表層,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漢卡靠在牆上,淚流滿面;薇倫卡正從另一邊的窗戶裡悄悄望著他。

「每天就只知道哭!——還是快走吧,走出去吧!」他環視了一圈周圍白皚皚的雪原,心裡升起一種神奇的企盼,他感覺好像受到了鼓舞,一想到在那陌生的村莊和新鮮的世界裡的新生活,心裡就非常高興振奮。這樣的感覺忽然湧到他的心裡,將他推向前方,如同忽然奔湧而至的洪流裡漂浮著的一根朽木,朽木抗拒不了它,又不能保持在原地。

不過是一個小時而已,在之前他非但沒想過離開,就連走出家門的想法都沒有。噢,此刻他卻如同一隻飛在空中的鳥兒,無論去哪裡都可以——飛到樹林,不是,他是要飛到樹林之外的即使是在夢裡都沒有去過的地方。是的,他幹嗎要留在這裡浪費時間呢?在這裡他還有什麼希望呢?——神父是個不錯的人,曾經很明確地跟他說過:想要與他父親作對是不可能勝利的,況且上法庭也需要很多錢。——復仇?——還需要一個合適的時間,沒有誰在傷害他之後還能安穩地生活。因此這個時候……他最好離開這裡——一直往前走,只要不留在麗卜卡村,去哪裡都行!

不過應該先去哪裡呢?

這時候他正站在兩旁滿是白楊樹的道路拐彎處,躊躇地看著前方灰濛濛的天空。「我得經過這個村子,沿著那條大路走到磨坊的另一邊。」他立馬向著那條大路走過去。

距離那條路還有半畝地的時候,他只好閃在一邊;因為這時候從白楊樹下的道路上飛快地駛過來一輛雪橇,揚起一片雪花,有叮叮噹噹的鈴聲傳過來。

他認出他們是波瑞納老頭和雅歌娜。馬使勁地向前奔跑著,雪橇在它們的後邊就像羽毛一樣搖擺著。老頭兒更是用力揮鞭,要馬跑得更快些。他居然還有說有笑的呢!雅歌娜也在高聲說著什麼,此時忽然望見了安提克。僅僅是一剎那,兩人的眼睛彼此望著——隨即便轉向別的地方。雪橇如同閃電一般,轉瞬便消失在那揚起的雪花中。安提克依然站在那兒,轉過頭望著他們,沉默著。他們的身影偶爾浮現出來,雅歌娜的紅色外衣在風裡很是鮮豔,鈴聲飄忽不定,到最後終於消失了,消失在那一片灰濛濛的雪原上,在那掛著冰霜的樹梢上,在那兩邊黑漆漆的樹幹上……那些樹好像也垂頭喪氣的,一直沿著通往樹林的上坡沮喪地排列著。不過安提克的腦海中只有她那雙眼睛,明亮的雙眼好像就在他的面前,那雙飽含驚恐和悽慘的眼睛就在這雪地上方——出現在所有的地方,迷茫而又愉快,神情尖銳,卻飽含著對生命的熱情!

他忽然感覺靈魂就要飄散,消失在這片混沌裡,好像陷入了迷霧裡,遍體生寒,不過那雙藍色的眼睛依然閃耀在他的心裡。他低垂著頭緩緩向前走去。時不時地回頭張望,卻只看見兩邊的白楊樹,只看見那滾滾而起的雪花與那遠去的鈴聲一起漸漸消失。

突然間他什麼也記不起,好像由於一次神奇的際遇而失憶了一般。他沮喪地呆呆望著那邊,不知如何是好——該去哪裡呢……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他好像在做夢一樣——一個如此真實的夢,怎麼也走不出來。

他不由自主地去了酒店。超過數十輛拖著人的雪橇,細細檢視,卻連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

「那些人要去哪兒?」他向站在門口的顏喀爾問道。

「去法院。村民們因為一頭牛的死和牧牛人被揍的事情將地主告了,這件事你聽說過的吧。那些人都是去作證的;波瑞納已經先去了。」

「他們會勝訴嗎?」

「為什麼要有人失敗呢?他們告的是弗拉村的一個貴族,而審判官卻是路德卡莊的貴族。貴族們哪裡會有失敗的?——並且村裡人想要出門,想要修路,想要好好享受,而市民們也要做買賣的,因此每個人都會得到些益處的。」

安提克可不想聽顏喀爾在這裡吐苦水。他要了一杯高濃度的伏特加,靠在吧檯上,在那裡整整想了一個多小時,伏特加都沒有動過。

「你有什麼煩心事嗎?」

「我怎麼會有煩心事?——讓我進包間裡吧。」

「不行的。那些商人們都在裡邊——可都是大生意人呢,他們早就在貴族那裡買走了維奇多利。他們想歇息一下,這時候應該在睡覺吧。」

安提克嚷嚷著:「我要扯斷那些渾蛋的鬍子,將他們這些無恥之徒都趕出去!」他發了瘋似的想衝進包間裡,不過走在半路上,忽然就有了新的想法,拿著酒瓶去了一個最陰暗的地方。

酒店裡沒什麼人,非常安靜,只剩幾個猶太人正說著地方話。顏喀爾正在接待他們,偶爾有人過來喝上一杯酒,喝完了便出去了。

此時已經過了中午,霜凍應該也變厚了,雪橇的輪子滾過積雪時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酒店裡也更加冷寂了。安提克靜靜地沉思著,渾然忘記了自己心裡和周圍的事物。

他一直大杯大杯地喝著酒,但是那一雙明亮的眼睛啊,總是不停地閃現在他的眼前——淺藍色、深藍色!——距離他是這麼近,差不多就碰觸到他了。——喝完了三大杯酒後,那一雙眼睛更加閃亮了,好像圍繞在他的周圍,如同燈光一樣照亮了每一個角落!——他不由得顫抖了一下,驚慌地站起身。

顏喀爾攔在門口,說道:「喂,先結賬,先給錢吧!我可不會再讓你賒賬了。」

「一邊去,你這該死的猶太人,不然我對你不客氣了!」安提克憤怒地吼叫著,顏喀爾嚇得臉色蒼白,立刻閃在一邊。

安提克使勁關上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