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冬天又到了。
剛開始的時候,冬天只是想試驗一下它的膽量——與秋天展開廝殺,在陰沉沉的遠處嘶吼,如同一隻餓壞了的野獸一般。
如今真正寒冷的時候才算是正式來臨,陰暗而又悲涼,只能依賴那僅有的微弱的光線——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鳥兒驚慌地叫著向森林裡逃去,河流與池塘也發出令人驚懼的響聲,疲憊地向前流動著,好像被這嚴寒的天氣凍結了;田野好像也在顫抖著,一切生物都懷著崇敬的心情看著北方以及那變幻莫測的陰霾。
冬天的夜晚與秋天沒什麼兩樣,依然佈滿了淒涼的感嘆聲與呼呼的風聲,如同掙扎著的聲音,抑或是突然襲來的寂靜。狗的叫嗥聲,樹木吱呀作響的被冰凍的聲音,搜尋避身之所的小鳥的悲泣聲,黑夜裡隱藏在森林與十字路口那恐怖的呼喊聲,以及奇妙的動物雙翅拍打的聲音和躲藏在農民們住宅下的黑色身影發出的怪異的聲音。
黃昏的時候,紅色的落日不時地從西方探出頭來,慢慢地消失在地平線下——如同一個火紅的鐵球,閃耀著鮮紅的光芒。周圍升起黑色的煙霧,如同雄偉而又淒涼的大火。
人們說:「冬天越來越難度過了;狂風就快要刮來了。」
冬天確實越來越厲害,隨著時間的消逝,它的威脅也在不停地增長著。
十二月的第四天是「神聖死亡的守護者聖芭芭拉」的紀念日。從那天過後,冬天的狂風便一陣陣地呼嘯著吹來,掃過土地,發出的哀鳴聲,如同正在與野獸激烈爭鬥的獵狗。狂風掃過耕耘過的土地,在叢林裡怒吼,震落樹枝上的積雪,並將它扯斷,穿過馬路,在河流上輕輕地聞著;不需要多大的力量,便足以擊垮那些粗陋的茅草堆砌的房頂與牆壁;之後呼嘯著躲進樹林裡,黃昏的時候狂風又席捲而來,在微薄的暮色中現身,氣喘吁吁地伸出尖銳的長舌。
寒風颳了一整夜,如同哀嚎著經過田野的大群惡狼,震懾大地。天還沒亮的時候,硬邦邦的土地上積雪已被吹得乾乾淨淨,只是在一些窪地和溝壑裡還殘存著一些積雪粘在圍牆上,土地上留下一些晶瑩的白色斑點;不過路面凍得硬邦邦的——就像石頭一樣——寒霜以尖銳的牙齒啃著土地,因此傳來金屬撞擊般的脆響聲。不過天亮了之後,狂風便一下子躲進樹林裡,在裡邊瑟瑟地顫抖著。
天空也滿是陰沉沉的烏雲,越來越黑暗了。濃密的雲層從遍佈著的洞穴中溢位來,伸著巨大的頭顱,展開纖長的羽翼,灰暗的鬃毛在風中飄蕩著,暴露著隱形的大牙,排著長長的隊伍前進——從北方洶湧而來,巨大又黑暗,歪歪扭扭地排成一長列,好像是無數被推翻的樹木重疊在一起,中間又有深深的縫隙,上邊好像掛著無數綠色的冰條。這些烏雲奮力向前,沉重地呼嘯著。而從西方緩緩過來的像鉛一樣的灰色的雲朵,偶爾有一些如同火焰般耀眼;一團團地向前湧動著,沒有停頓,如同成群結隊的飛鳥。從東方游過來一些扁形的、顏色如同鐵鏽一樣的蒸汽層,一直都是呆滯死板的,就像是滴著血的腐爛的屍體,看上去有些不吉利。南邊也飄過來一些古舊樸拙的彩色雲團,紅得暗淡,很容易聯想到將要燃盡的煤炭,有一些不規則的紋路與斑點,但是有些黯淡,就像是躲藏著害蟲的洞一樣。更高處也有一些雲朵靜靜地停留在那裡,就像是來自那慘白又失卻了溫度的太陽,陰沉沉地重疊在一起,抑或是以不同的顏色舒展著,如同就要熄滅的灰燼。它們一齊洶湧而來,堆疊成一座座的高山,將天空都淹沒在這陰沉渾濁的巨流裡。
天地忽然變得黑暗,到處都是黝黑而又寂靜的,光線變得朦朦朧朧的,水流也變得渾濁了,人們睖睜地屏息感嘆。大地散發著對於未來的驚懼,寒霜已經冰冷到了骨髓,一切生物都害怕得瑟瑟發抖。人們見到野兔狂奔過村莊,身上的粗毛都豎了起來;見到烏鴉站在糧倉上咕咕叫著,甚至向屋裡逃竄,狗在庭院裡瘋狂地嗥叫;村人恐慌地走在路上,希望快點回到家裡躲避嚴寒;神父的瞎了眼睛的母馬拉著破舊的馬車在池塘邊不停地走動著,猛烈地撞擊著牆壁,淒厲地哀叫著想回到馬棚裡。
黑暗像潮水一樣襲來,瘋狂而又淒涼;雲層越來越貼近地面了,從樹林裡湧出來,如同濃厚的灰塵捲起的柱子,又如同渾濁的狂流在田地裡翻滾;接著湧到了村子裡,讓一切物體都蒙上骯髒而又冰冷的濃霧。忽然,天上現出一條縫隙,就像是幽深的井裡射出來的藍光;然後一陣瘋狂的颶風呼呼吹散朦朧的雲層,霎時間濃霧消散,從這破碎的通道里吹過第一陣呼嘯的狂風,一陣又一陣,毫不停歇。
狂風一陣陣地怒吼著,就像是勇往直前的洪流,掙脫所有的束縛奔湧而來,喧嚷著,擊潰那黯淡的光線,將它徹徹底底地驅趕、吞沒,抑或像塵埃一樣拂去。
當濃霧與狂風相遇,就如同泡沫一樣在天空裡破碎,混亂而又繁雜。
陰霾在狂風裡被無情地碾碎,迅速逃逸,隱藏到一個個的樹林裡。天空終於恢復了清澈,雖然看上去沉重而且陰暗,不過光明依然顯露出來,人們不由得輕鬆了一些。
週日,狂風又肆虐了整整一天,沒有消停過或者減緩半分。白天裡沒有太過難熬,但是到了夜晚就有些難以忍受了。夜裡天上星星閃亮,卻也是狂風最猛烈的時候。人們不再像平時颳風時說:「肯定會有人去上吊了!」;而是說:「今天上吊的人一定不會少於一百個!」狂風淒厲地呼號,敲擊,呼呼有聲,就像是無數架空車在堅硬的冰上急速行駛著,沒有人能安然入睡。
屋子也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狂風不停地掀起屋角,衝擊著茅草屋頂,擊打著門窗,還時不時地撕破窗戶灌進來。人們不得不在半夜起床,將枕頭抵住寒風:如果狂風繼續往裡灌的話,就會發出殺豬似的怒吼——還帶著徹骨的冰冷,即使裹著鴨絨被也會凍得瑟瑟發抖。
在那狂風肆虐的日日夜夜裡,沒有誰說得出鄉親們遭受了多少苦難。房屋外邊的損失有多大也沒人說得出來。狂風擊垮了籬笆,吹掉了茅草屋頂,還吹垮了鎮長家裡一座全新的棚屋;將巴特克·柯齊爾家糧倉的屋頂吹走了,一直吹到兩百米開外的田地裡;擊垮了文西奧瑞克家的煙囪;掀掉了磨坊頂的一塊大木板;而那些小的損失和果園與樹林裡被吹倒的樹木,又怎麼算得明白呢?哦,僅是公路上被風給拔起來的二十棵白楊樹,就躺在路中間如同被殺害與分解的屍體!
那些年邁的人怎麼也想不起何時有過如此劇烈的狂風,帶來過如此巨大的損失。
所以,居民們都願意待在家裡,在灰暗的屋簷下噘著嘴——想要出去逛一逛可是件非常複雜的事情。但是,還是有幾個婦女忍耐不住,偶爾小心地走過籬笆,拜訪喜歡聊天的鄰居;他們看起來是想在一起做紡織活,事實上是想聊聊天,排解一下心裡的鬱悶。此時,男人們在緊閉的糧倉門後邊百折不撓地碾麥子,一整天裡,連枷一直在地上敲擊著。寒霜將麥子凍裂了,所以軋起來也比較方便。
狂風使得天氣越來越寒冷,河流與溪水都被凍結了,沼澤也變得堅硬,就連磨坊裡的水車池上都結著薄薄的發藍的冰層;僅有靠近小橋的深水區,才有流動的水;而在另一些靠近岸邊的地方都結了厚厚的冰,要打水的話還得鑿開冰層。
這樣的天氣一直持續到聖露西亞節才有了些變化。
在聖露西亞節的當天天氣沒有那麼寒冷了,狂風也鬆懈了一些,風狂掃過大地的次數也沒有之前那麼多了,風的力量也減弱了不少。陰沉的天空就像是耕耘過的土地一樣表面呈現出大麻色,很是平整光滑,壓得極低,好像就在道路兩旁的白楊樹的樹梢上。
不過在午後禱告的鐘聲過後,霜凍又多了一些,雪花大片大片地掉下來。
傍晚來得有些早,雖然雪花變得乾燥了,像粉末一樣,但是更加濃密了,一直持續到夜幕降臨。
一直到次日的早上,積雪已經堆得很厚了,如同羊毛一樣鋪滿了大地,到處都是白皚皚的,散著藍色的光彩,雪依然在下著。
一切都是寂靜無聲的,沒有任何聲息打破這正在飄灑到地面的大塊大塊的茸毛。所有的東西都是安靜的,沒有任何聲響,萬物好像被什麼神奇的東西震懾住了,敬畏地停在那裡不敢動,傾聽著幾不可聞的雪花撲簌簌的飄落之聲——一片片閃爍著朦朧白光毫不停歇地往下掉落著!
現在黑夜已經變成了渾濁的白色,一道如同珍珠般亮晶晶的透著神聖的曙光,宛如純白的羊毛一樣覆蓋著大地。這道曙光來源於深淵的最深處——如同冰凍住的星光的色彩,從天堂上掉下來,凝聚成了灰塵——現在散落在漫山遍野;不一會兒松林就蓋上了一個白色的被單,遮蓋了草原,遮蓋住馬路,就連整個村莊也隱藏在這濃霧與塵埃裡面,除去洋洋灑灑的被篩下來的安靜、光滑而又柔軟的雪花,如同月色中的櫻花一樣飄落之外,一切都看不清了。
無論是房子、樹木、籬笆,還是人的面孔,在三步開外便什麼也看不清楚了;只剩下人們的聲音好比翅膀怪異的蝴蝶般,在這純白得如同雲朵般的大地上翩翩起舞。
這樣的境況一直繼續了整整兩天。最終房子整個都被厚厚的積雪包圍,好像一個個凸起的雪山,從上邊飄著一縷縷的炊煙。公路和田野連成一片變成一個大大的平原。果園裡滿是積雪,甚至將圍牆都淹沒了;池塘也被崩塌的雪給掩埋住,土地更是被埋在底下,只剩下一片純白、平坦、難以通過的神奇的丘陵。
大團大團的雪花仍舊在飄著,不過變得乾燥了一些,也沒有那麼密集了。夜晚天空裡亮起一顆顆的星星;而在白天,透過那些飄浮在空中的微塵,不時地閃現出藍色的天空,人們的喧鬧聲也更加熱鬧了,不再像隔著一層紗似的沉悶。村莊好像活躍了起來,人們也開始運動起來了;甚至有人想駕著雪橇外出,不過道路還堵塞著,不久只得回去了。人們在房子與房子之間挖出一條路,每個人的心裡都很愉悅,特別是那些小傢伙們更是開心得不得了;狗也到處跑著、叫著、舔著雪,與調皮的孩子們玩耍著;孩子們都跑到路中間,或者在籬笆內鬧著、嚷著、打著雪仗,用雪堆成恐怖魔鬼,坐在雪橇上互相拉著向前。他們歡快的喧嚷與愉悅的活動讓所有的地方都充滿喜悅。那一天羅赫只好不上課了,想將他們關在教室裡念那些一級書本根本是不可能辦到的。
在第三天的傍晚,終於不再下雪了,雖然還飄著零星的幾片,只是如同一個空空的麵粉袋裡灑出來的碎末而已——可以忽略不計。不過天色依然陰沉,烏鴉在房子周圍撲稜著,飛到路上;夜裡也是陰沉的,星星不再出現,只剩下那些白色的積雪作為這黑暗裡的唯一點綴——並且萬物都歸於靜寂,好像用盡了所有力氣。
「即使是一點點的風,都會引起暴風雪。」第二天的早上,老頭兒察看著窗外,嘀咕著。
漢卡將灶火點了起來,然後往過道望了望,時候有些早,村裡的公雞都在鳴叫著。早晨光線依然很微弱,如同石灰與煤灰攪和在一起,然後塗在了天上;不過,在東方那邊,卻有一團好像是籠罩著一層火灰似的紅色。
屋子裡的寒氣是如此的冷冽、潮溼,像是冷到了骨子裡,漢卡在屋子裡只好在光腳上再穿上一雙木頭製成的鞋子。灶裡的火還沒有生起來,帶著青色的柏樹根還在嘶嘶地冒著煙。漢卡又從木塊上砍下些木屑,再填進一些乾草,終於把火點燃了。
「這幾天的雪可真大呢,即使是整個冬天的雪也差不多就是這樣吧。」老白利特沙一邊在結著厚厚的冰的窗戶上吹著熱氣,一邊說道。
如今剛滿四歲的長子醒過來在床上大哭著,不一會兒從房屋的另一邊斯塔赫的家裡傳來生氣的責罵聲、小孩的大哭聲和憤怒的關門聲。
「哎,薇倫卡都開始做晨禱了!」安提克一邊將剛烤熱的繃帶纏到小腿上,一邊嘲諷道。
「噢,由著她吧,」老頭兒回應道,「自從她掌握了怎麼開口講話——就一直說著了。或許是說得多了一些,不過也沒什麼害處。」
「怎麼沒有?她懲罰小孩時,也是沒有害處的嗎?她從沒有好好地與斯塔赫說過話,讓他過著如此糟糕的連豬狗都不如的生活,也是沒有害處的嗎?」漢卡一邊跪在幼兒的小床邊給幼兒餵奶,一邊回答道。幼兒正大哭著,兩腳不停地胡亂踢打著。
「我們來到這裡,差不多三個星期了,他們家每一天都在爭吵、毆打與咒罵中度過。她也是個婦人嗎?很明顯,她更像是畜生——但是,斯塔赫也真是沒有骨氣,隨便她打他罵他。他像牛馬一般辛勤勞作著,而她對他都沒有對一條狗那麼仁慈。」
老頭兒看了看漢卡,眼神里帶著乞求。正想為薇倫卡辯解幾句,卻聽到開門聲,斯塔赫的肩上擱著連枷向屋裡張望著。
「安提克,你現在想去打穀嗎?風琴師託我替他找人給他打麥子,那些麥子既乾燥又結實,不用費多大勁——本來菲利普卡想去的,但是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讓你去的。」
安提克回答道:「謝謝你的好心,但是我不願意去風琴師那裡做事。我想菲利普卡就能勝任了。」
「也行。那麼,再見。」
漢卡對於丈夫的回絕很是吃驚,忍不住暴跳起來。不過她立刻俯身望向搖籃,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眼淚。
「噢!在這個令人恐懼的季節裡,我們如此貧困,只有這麼一些土豆和鹽,一點錢也沒有了——別人給他找來差事,他竟然會不願意!每天都是坐在家裡,吸菸,發呆!要麼就如同一個瘋子,四處閒逛,找找找……你是要尋找什麼東西呢?不會是風神吧?啊,天哪!天哪!」她惱怒地一邊哭一邊埋怨著……「如今即使是顏喀爾也不讓我們賒賬了。我們只能將母牛賣掉……是的,他在其他人的田地裡幹活有失顏面——不過——我們又能怎麼辦呢?上帝啊,如果我是一個男人,我一定不會吝嗇自己滿身的力量,一定不會如此懶惰,我必定會去幹活,一直幹到胳膊都動不了……唉!我這個悲哀的人啊,該怎麼辦呢?」然後她繼續做著雜事,偶爾悄悄打量著安提克,他在爐灶旁坐著,將自己的長子抱到腿上,將他緊緊地包在羊皮襖中,把自己的手烤熱之後捂著孩子的雙腳,同時有些煩惱地對著火光嘆息。老頭子正在窗外削著土豆皮。
他們都沉默了,煩惱地想著心裡的事情,又由於這令人窒息的悲痛更加不想說話了。他們不願看對方的眼神,只是沉默著;只怕一齣口就會漸漸變成嘆息,臉上的笑意也漸漸僵住了;悲痛的內心清晰地展現在慘白虛弱的臉上,憤怒的烈焰深埋在心裡。他們被波瑞納攆出來已超過三週了,已經過去那麼多的日日夜夜,被攆出來的所有場景都牢記在心。傷痛依然像往日一樣清晰,頑固的反抗意識也如往日一樣激烈。
此時爐灶裡的火燒得正旺,屋子裡充滿了暖意,窗玻璃上厚厚的霜凍終於消融了,房外縫隙中的積雪也融化了,雪水往下滴落著,硬邦邦的土地上也微微地溼潤了些。
「猶太人……還會不會來?」她忍不住問道。
「聽他們說會來的。」
然後又沉默了下來。的確,該由誰先說呢?漢卡可以先說嗎?……她沒有勇氣先說出口;只怕一說起來,她心裡的憤怒便會忍不住傾瀉而出!——安提克先說?他又該怎麼說?說他慘痛的遭遇?這些他們都很清楚。他一向不喜歡和別人成為朋友;對於傾訴自己的心事,即使是在自己的妻子面前,他也不會這麼做!況且此刻他的心裡滿是憤怒的火焰,那些往事都令他氣得咬牙切齒,真想將這村裡的人都找過來出口氣——這些他又該怎麼說呢!
現在他再也不會將雅歌娜那美麗的回憶珍藏在心裡了,就當自己從不曾見過她好了,就當從來沒有擁抱過那個如今他希望撕成碎片的女人。
不過他的心裡並沒有憎恨。每當想到她,總會暗自思量著:「某些女孩子就如同找不到路的狗,不論誰扔給它一大塊骨頭,抑或揮一揮棍子,它便會聽話了。」即使是這種想法都很少有了。比起在父親那裡遭受的致命挫折,他根本就沒有將她的背叛放在心上。所有的錯都是由於那個老頭子,好吧,都是因為他——那個惡魔,那個專制無道的統治者,那個猶如他身上化了膿的芒刺的人!——都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才會給他帶來那麼多不幸的遭遇。
這些天他承受的所有災難、所有悲痛,都深藏在心裡,穿在一起形成一串恐怖的念珠;他在心裡不斷地一顆一顆地數著念珠,一遍遍地溫習著那些記憶。
對於自己的窮困潦倒他並沒放在心上。他是個健康壯碩的男子漢——即使只有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就已足夠。
他暗暗思量著:「就讓我的妻子照料孩子們吧。」最令他氣憤的是村裡人對他的誤會,越想越是憤怒,就像是被玫瑰刺著了。怎麼會這樣!只是三個禮拜而已,村民們居然都將他看扁了,權當他是個陌路人一樣。沒有誰願意與他講話,沒有誰願意來他家與他聊天,甚至都沒有誰願意和他打招呼。他感到自己就如同一個被流放的犯人。
罷了,他們不願意來,他也不會強求。不過他是不可能縮在屋角的——更不用說對哪個人服軟了。如果他們想揍他的話,也好,大不了打他就好了……不過,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呢?是由於他打過他的父親?——哈哈!麗卜卡村就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嗎?約瑟夫·瓦尼克不是隔三差五與他的父親打架嗎?斯塔赫·普羅什卡不是將他的父親的腿打折過嗎?不過怎麼就沒人指責過那兩個人?村裡人只對他的事情感到驚駭。確實「上帝愛護什麼人,聖徒也會愛護什麼人」,而波瑞納老頭就像是麗卜卡村的神靈!
他不斷地說著想要復仇,心裡想的也全是想要復仇。他生活在一種激昂而又興奮的情緒裡。他什麼也不幹,從不在乎自己的窮困,從不為明天考慮。由於極度的悲痛將他擊垮,他只好到處靜靜地走動著,不停地折磨著自己。他經常在夜裡起來,在道路上到處瞎逛,有時躲在暗處,幻想著自己的復仇計劃,發誓一定要懲罰他的父親。
他們坐在一起吃早餐,每個人都沉默著。他疑惑地睜著眼睛,反思著從前的事情——飯菜如同有著鋒利的刺的苦草,無從下口!
時間慢慢地流逝著,爐火也快熄滅了。外面的積雪散發著冰冷的白光,從融化了一部分冰的窗戶上射進來;陰森冰冷的光線將所有地方都照亮了,也照出了房間裡一無所有的困窘。
天啊!與這間破舊的茅草屋比起來,波瑞納家可以算得上是宮殿了。錯了,即使是他父親的一座附屬的房子,甚至是牛欄都要比這個地方更適宜人住。這根本就是個髒兮兮的豬圈,怎麼能住人呢!這裡只有一堆腐爛的木頭、一些乾燥的糞便和一些沒有任何用處的垃圾!赤裸裸的地面上連地板都沒有,泥土地上坑坑窪窪,填充著凍得僵硬的泥巴與垃圾,每當生起爐火,屋子裡溫暖了一些,那些窪地就散發著比肥料還要惡臭的味道。如同沼澤的地面四周只有幾面赤裸的牆壁,散發著黴味,因為返潮牆上溼溼的,陰溼的角落裡還有未化的霜凍;牆上到處都是破洞,用黏土塞上了——有些地方只糊著一些乾草。僅剩的一些傢俱、日用品以及牆上貼著的聖像稍稍遮掩了一些悽慘的窮困景象;衣櫃裡和屋子裡晾衣服的竹竿,擋住了房間與牛棚之間的柳條柵欄……
漢卡沒用多長時間,便料理好了一切雜活。她的所有牲畜就是兩隻大小母牛、一頭小豬和幾隻雞和鵝,事實上這也是她所有的家產。她給兩個孩子收拾好,他們立馬從過道奔到薇倫卡家與他們的小孩玩在一起,不一會兒從那邊傳過來他們歡快的聲音。然後她稍稍將自己打扮了一下,預料著不久販賣牲口的商人就要來了,過後她還要去村裡。
她很希望事先能與安提克商討一下關於賣牛的細節,不過她不想先說。他依然坐在已經沒有溫度的火爐旁,表情嚴肅地看著前面,讓她有些害怕。
他到底在為什麼心煩呢?
她將木底鞋子放在一邊,擔心鞋子拖在地上的聲音讓他不悅,她時不時地用憐惜而又擔憂的眼神看看他。
她的心裡想著:「噢,他的心裡比任何人更加難過,更加煎熬!」她突然就很想問問他,想知道他在心煩什麼,她就可以與他一起嘆息。她走到他的身旁,準備說點什麼誠懇的關心他的話。不過他一點都沒在意,就像她不在身旁似的,她又怎麼和他說呢?她只得悲哀地嘆息了一聲。我的主啊!那麼多的女人,有誰的情況比她更糟糕呢——即使沒有一個容身之所,又算得了什麼!如果他能大聲責罵她——不,哪怕是動手修理自己——最少她可以確定這個人還活著,而不是一個冷冰冰的木頭。「而他!……什麼都不說!時不時地像條瘋狗似的大吼幾聲——抑或眼神冰冷地盯著我看。我壓根兒沒機會在他面前開口,更不可能坦誠地與他聊一聊。妻子——在他的心裡究竟是怎麼看的呢?不過是一雙專門為他整理房間、做飯、照顧小孩的手而已吧!他何時關心過我?他可有疼愛、撫慰過我,溫柔地對待過我,或者與我交流過嗎?對於這些他從來就沒有任何興趣,對於身邊的人,他從沒在乎過,總是將自己當成一個陌路人,對於身邊的一切,他假裝看不見。正是如此,他甘心讓瘦弱的妻子承擔所有的擔子,讓我一個人吃苦,為所有的事情操心;而他,就連一句好話都沒有對我說過!」
她越想越悲痛,終於忍不住流出了眼淚,便走到隔板另一邊的牛棚,靠在泔水桶旁靜靜地哭泣著;母牛克拉蘇拉喘著粗氣在她的頭與肩上舔舐著,此時,她終於忍不住大聲哭出來了。
「我就要將你賣掉了,我可憐的牛啊!……他們就要過來了……他們不久就會來了……他們就要為你斤斤計較……之後就要將你的角系起來……然後將為我們供應食物的你帶走!」她輕聲嘀咕著,抱著母牛的脖頸,將她受傷的愛憐之心轉移到這隻關懷她的牲口身上。——不,再也不能發生這種事了——母牛一定要賣,接下來他們該吃什麼?……他竟然不願意去幹活!別人不是給他找了活兒嗎?他不想去。幹一天活或許能得到一些錢啊——最少總可以買些糖,再買點豬油,今後再也沒有牛奶可以吃了。
她轉身回到屋裡,準備將心裡的想法告訴他。
「安提克!」她用嚴厲、決絕的口吻喊道。
他沉默地以滿是血絲的眼睛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悲痛與絕望,她很害怕,心裡不由得升起同情。
「聽你說不是有人要買牛麼?」
「他們應該還在路上;狗已經在那邊狂叫起來了。」
「錯了,狗叫聲是從西科拉家的牆裡邊傳出來的。」她出去看了看,轉過來說道。
「他們說過上午來的,我們只有等著了。」
「啊,我們一定要賣掉母牛嗎?」
「唉!我們已經沒錢了,我們剩下的乾草也不能滿足克拉蘇拉和小母牛了——是啊,必須要賣了,漢卡。不然又能怎樣呢?我也不希望賣掉它的。」他依舊用低沉的聲音說著,聲音裡滿是溫柔。漢卡好像著了魔一般,心裡很是高興,不由得又升起了期望。此時她不管有沒有母牛,也不管別的什麼災難。她仔細地凝望著他那讓人喜愛的臉,他的話彷彿火焰一般照亮了她的心扉,讓她的心裡充滿了愉悅。
「噢,的確,我們是必須賣掉它。無所謂,我們還有小母牛嘛。四旬齋的中旬它就要產下牛崽了,到那時我們就可以喝上牛奶了。」
她隨聲應和著,希望他可以再說點什麼。
「如果我們的草料不夠,還能再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