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歌娜,醒了嗎?」
「想到今天舉辦婚禮,我睡不著,天一亮就醒了。」雅歌娜小聲回答。
「親愛的,你心裡難過嗎?」多明尼克大媽看著她的眼神夾雜著恐懼和希翼。
「當然不難過,不過從你家去自己的家而已。」
這句話說得多明尼心痛難當,一時說不出話來,她默默地穿好衣服去馬廄,那裡睡著她的兩個兒子。波蘭農村姑娘在婚前的一個晚上要邀請閨蜜參加一個名叫「解發宴」的小型家庭宴會,在宴會上解下發辮,做好婚後剪掉頭髮的準備。兩個兒子就因為昨晚的「解發宴」而睡過了頭。
天已大亮,白霜滿地,萬物都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輝。臥室裡卻依舊灰濛濛的,看東西也很模糊,多明尼克大媽到走廊裡洗好了臉,靜靜地來回走動,不時偷偷地打量雅歌娜不甚清晰的面容,她自言自語道:「親愛的,睡吧,好好睡吧,在自己家裡的最後一次酣眠!」她垂涎已久的東西到手了,可是心底母愛和痛苦兩種感情不停地爭鬥著,讓她痛得不能自已,時不時地坐在床前發呆。她默默地安慰自己,波瑞納心地善良,更重要的是他心裡只有雅歌娜,會滿足雅歌娜的所有願望。
她擔心的不是他,而是他前妻的子女:怎麼能夠在這個時候惹惱了安提克,將他們一家逐出家門?可是他要是不這麼做情況會更糟,安提克和雅歌娜會經常見面,一定會發生天理不容的事情!罷了,連婚禮預告都出來了,賓客已經宴請了,酒食也在準備中,事情已經這樣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防患於未然,將遺產協定放在一個隱秘的地方收好……該來的躲不掉,只要她在世上一天,就會好好保護雅歌娜,這樣想好,她開始出去罵兒子們,叫他們起床。
回來後,她覺得該喊雅歌娜起床了。可是雅歌娜再次沉沉地進入夢鄉,看著床上女兒安詳的睡顏,才壓下的不安再次浮上心頭,心好像被老鷹的利爪撕扯著,她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某種不好的預感在心中蔓延。她紅通通的眼睛盯著外面的朝霞,跪在窗前虔誠地祈禱。許久之後,力量和勇氣又回來了,她站起身,做好隨時接受挑戰的準備。
「親愛的,該起床了,幫忙做菜的伊娃馬上就到了,還有許多事情等著我們做呢!」
雅歌娜抬起腦袋,昏昏沉沉地問道:「天氣如何?」
「下霜了,天氣晴朗,馬上就會有太陽。」
多明尼克大媽幫著雅歌娜快速穿好衣服,略一思索後說道:「我把以前的話重複一遍,雖然波瑞納脾氣好,心地好,但是你也得注意點,別跟不三不四的人來往,別留下話柄,遭村裡的那些瘋狗取笑,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有辨別是非的能力。」
「這是為你好,牢牢地記住,要隨時討好波瑞納,尊重他,對這點老頭子比年輕人更敏感……說不準他一時高興,會將所有的土地都給你,或者親自給你一大筆!」
雅歌娜厭煩地打斷她:「我不在乎那些東西!」
「你還小,經歷太少,你看看我們周圍的這些人,他們拼命地爭吵、忙碌圖的是什麼,都是為了土地和錢!你生來好命,沒有吃什麼苦,而這些都是我辛辛苦苦換來的。現在你要嫁人,要離開我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很難過!」
「別擔心,哥哥和弟弟會永遠陪著你!」
「他們不是你,看到他們我就討厭!」她擦掉眼淚接著說道,「你也得和他前妻的兒女好好相處。」
「喬治從軍未歸,幼姿卡很和善,而……」
「要小心防著鐵匠!」
「他和馬西亞斯一直相處得很好啊!」
「相信我沒錯,相處得好是有原因的,他可能包藏禍心。安提克一家情況更糟糕,昨天神父想幫忙調解,雙方卻都不肯讓步。」
「馬西亞斯真討厭,竟然將他們逐出家門!」雅歌娜突然怒氣衝衝地罵道。
「雅歌娜,你竟然還幫他說話,你知不知道安提克想撤銷協約,他還罵了你,罵得很難聽。」
「不可能,安提克不可能罵我,一定是傳話的人亂說,我詛咒他們整個舌根都爛掉。」
「你為什麼這麼激動,還幫他說話?」母親用懷疑的神情看著她,大聲喝道,「我不是牆頭草,誰給我東西我就幫誰說話,我知道波瑞納受了委屈,他的子女都忤逆他!你是不是後悔了,想撤銷遺產協約?」
雅歌娜沒有答話,突然衝進房間放聲大哭。
多明尼克大媽沒有追上去,眼前的情景使她再次焦慮起來,可是她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她得著手今天的準備工作了。伊娃來了,她的兒子們也走進了內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昇起來了。昨晚霜重,到處都結下一層厚厚的冰,小群家畜和家禽可以安然地從泥沼上跨過而不會陷進去。溫度漸漸上升,霜也化了不少,只餘下背光處才殘存些,透明的水珠從屋頂慢慢滑落,霧氣從沼澤上空升起。天空湛藍,一朵雲都沒有。但烏鴉在房屋的周圍盤旋,公雞啼鳴,又要變天了!
今天是週日,早晨教堂的鐘聲還沒響起,大家就像蜜蜂一樣忙碌起來,每一戶都鬧鬨鬨的。為了參加波瑞納和雅歌娜的婚禮,大家都將自己裝扮一新,試戴飾品,換衣服,不時有歡聲笑語從敞開的窗戶和門裡傳出。
像所有嫁女兒的家庭一樣,多明尼克大媽家熱鬧非凡,新粉刷的屋子遠遠地看著格外醒目。頭一天已經有小夥子將松枝插在了屋頂和牆壁的縫隙中,並將樅木枝插在了圍牆到門廊那一塊,當飾物的綠樹枝在屋子裡散發出陣陣香氣,好像是春天來了。這是聖靈降世周的做法,在此地格外盛行。
幾位鄰居和雅固絲坦卡正幫著磨坊主家的伊娃在平時堆放東西的地方——屋子的後廂做飯。在前廂,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搬走,只有聖像依舊掛在牆上。屋子粉刷一新,一塊藍色的帳子架在了壁爐架上,小夥子們在房間的兩邊擺進了幾張粗凳和長桌。
雅歌娜用馬西亞斯從城裡帶回的彩紙剪出了各種各樣的圖形——有帶穗子的圓圈,還有其他奇形怪狀的東西,比如說主人拿著棍子追打追小羊的狗、有神父、飛揚的旗幟和高舉聖像的教堂遊行圖……她剪得逼真形象,十分漂亮,解發宴上大家就對這些剪紙誇獎稱讚不已,所以就在陳舊發黑的天花板上特別貼上了她的剪紙。只要是她看過的或是頭腦中閃現過的東西她都可以剪出來,整個村子沒有哪家不貼上幾幅她的剪紙的。
她邊打扮邊剪紙,不時地將剪好的圖形貼在唯一有足夠空間貼下的聖像的下方。
「雅歌娜,賓客都來了,樂隊馬上就要遊行了,你還在折騰你那些滑稽的圖案!」
雅歌娜回答:「還有時間!」
不貼圖案,她便無所事事,時而在地板上撒著松針,在桌上鋪好細麻布,時而和兄弟們交談幾句,再或者在屋子裡溜達,偶爾眺望窗外。除了舞蹈、音樂,她再沒有其他的愛好了。她的心畫素白的秋日,肅穆莊重,不起一點波瀾,如果不是一些事情提醒著她,她都忘記今天她要結婚了。在解發宴上波瑞納送給她的他前兩個妻子留下的八串珊瑚珠,如今正躺在箱底,她連戴的興趣都沒有。她突然覺得空虛,恨不能逃離這個地方。去哪兒呢?她只覺得諸事不順,無處可去。她一直無法忘記母親提到的安提克的事情,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安提克竟然罵她。想到這裡她就止不住想哭——但是,事情或許就是這樣。昨天她洗衣服時候,安提克經過,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早上她和波瑞納告解,安提克看到他們轉身就走,像躲瘟疫一樣……罷了,他想怎樣隨便他,她也開始討厭他。這時她突然記起她去他們家剝捲心菜的夜晚,他送她回家,甜蜜的回憶使她沉醉在舊情復燃的火焰中,讓她欲罷不能。
為了轉移注意力,她大聲對母親說:「我婚後依舊要留著頭髮!」
「胡鬧,哪個姑娘婚後不剪頭髮的!」
「貴族領地和城裡就有人婚後還留著長髮。」
「是啊,她們留著長髮假裝是未婚的小姐,欺騙別人,就讓那些蠢女人們去鬧笑話吧,去效仿猶太女人吧!你和她們不同,你是祖傳大地主的女兒,你的一言一行都得遵守我們這裡的習俗。」
可是雅歌娜鐵了心,怎麼勸都勸不動。伊娃每年都和進香團一起去飲斯托荷娃朝聖,去過很多村子,她見多識廣,閱歷豐富,此刻她正在竭力地說服雅歌娜。
雅固絲坦卡也過來幫忙勸說,她的語氣一如過去的刻薄尖酸,像是開玩笑一樣提出自己的觀點:「你儘管留著吧,這樣波瑞納打你的時候可以抓住你的長髮,更方便打你。到時候你會自願剪掉頭髮的……曾經有一個女人……」懷特克匆匆地跑過來找她,她不得不停止剩下的話。
懷特克說:「庫巴找你,你快點。」
「我馬上走——朋友們,我先去那邊,馬上就回來。」
幼姿卡還沒長大,管理起來有些費力,所以安提克被波瑞納逐出家門後,她就暫住在他家協助幼姿卡。今天一大早幼姿卡特意打扮一新,跑去了鐵匠家。庫巴又病著,老頭子昏昏沉沉的,所以她既要幫伊娃做菜,還要不時地跑回去料理家務。
多明尼克警告道:「雅歌娜,女儐相馬上就到了,你動作快點。」
可是雅歌娜依舊像個木偶一樣呆愣著,對於多明尼克大媽的話無動於衷。她手中的活已經停下,呆呆地看著窗外,神思已經飄到九霄雲外,靈魂如同肆意漂流的水,不停地拍打著回憶的岸邊,最後破碎成水花。屋裡的人越來越多,氣氛越來越嘈雜,一會兒是親戚,一會兒是家庭主婦,大家按照傳統,將帶來的雞鴨、麵包、糕點、鹽、麵粉、鹹肉片或是一盧布錢幣,紛紛交到多明尼克大媽的手中。這是賓客用來彌補婚禮開銷的禮金,大家都坐下喝了點甜伏特加酒,和多明尼克大媽說幾句動聽的話就匆匆離開了。
兒子們找著機會就會溜到社群長家裡去與樂師和男儐相碰面。多明尼大媽為了使每件事都有條不紊地進行,不僅要親自監督做菜,還要收拾東西,並不時地責罵偷懶的兒子。大部分的人都去觀禮而沒有參加大彌撒,為此神父十分生氣,但是村民有著自己的決定,畢竟麗卜卡村很少有如此隆重熱鬧的婚禮。附近村子被邀請的客人一用過午餐就乘車過來了。深秋時節,陽光在原野上籠上了一層朦朧的色彩,太陽漸漸西移,氣溫下降,整個天地都籠罩在漸寒的氛圍中和即將落下的太陽的餘暉裡。陽光照在好像有著水滴的地上閃耀出晶瑩的光澤,照在水面波光粼粼,照在路邊的溝渠銀光閃閃。光陰如同即將耗盡的蠟燭,慢慢地被黑暗吞噬,但是整個麗卜卡村卻有如趕集一般熱鬧非凡。
社群長家裡的樂師和男儐相在晚禱鐘響過第一回就走了出來,所有的樂器上都繫著緞帶。排在最前面的是小提琴手和長笛手,他們一對一地並肩走在隊伍的最前列。接著是樂器上帶著小鈴鐺的低音琴手和鼓手,他們步伐沉穩靈活,樂器上的緞帶隨風起舞。樂師後面是兩名牽線的「男女方代表」和六名男儐相一共八個人。其中男儐相都是有著純正的農場主血統的年輕人,他們面貌英俊,身材細腰寬肩,苗條健美,他們活潑大方,善歌舞,有激情,會維護自己的權利。此刻他們並排走在隊伍的中央,眼神興奮放肆,打扮時髦,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他們的帽子上的緞帶隨風飄揚,白色的頭巾外套像天使的翅膀一樣展開,下面是大紅色的襖子,陽光下條紋褲一閃一閃的,皮靴在地上蹬出咔咔的聲音,像是一座移動的小松林,隨風發出沙沙的響聲。他們哼著愉悅的曲子,尖叫著向前衝,腳下的步子和著節拍用力踏著。奏著波蘭舞曲的客人挨家挨戶地拜訪,邀請客人去參加婚禮,接待他們的有時是伏特加酒,有時是請他們進屋,有時是回唱一首歌。受邀請的客人穿上漂亮的衣服加入到群體中,使得隊伍越來越熱鬧。
接女儐相的時候,大家在女儐相窗前齊聲唱道:
女士們,邁開你的步子,參加婚禮!
聽聽我們愉悅的曲調!
聽聽我們的齊聲高歌,帶著響笛參加吧!
雙簧管、低音簧,響起來吧!
我們來碰杯!
誰不願意喝誰就是孬種!
喂塔達娜達娜,喂塔達娜達娜,喂塔達娜達娜!
歌聲嘹亮,在田野、森林和村裡久久迴盪。村民們都站在門前或是果園裡看熱鬧聽音樂,就算沒有被邀請的人也參加了這場遊行盛會,因此,隊伍還沒有到目的地就已經引來了全村人的參加。孩子們在前面歡快地跑著,人山人海,擁擠而熱鬧。樂隊先將來賓送到女方家門前,用一首歡快的曲子送他們進屋,接著就是迎接新郎。
懷特克身穿短襖,剛才他和男儐相在一起,現在他趕在樂隊之前跑到波瑞納的窗前,大叫:「老爺,人來了!」喊完之後,就跑去看庫巴。
樂師在門廊佇立,演奏了很長時間波瑞納才開啟房門,請他們進屋坐,但是被樂隊拒絕了,因為接下來他們該去教堂了。社群長和村長上前一左一右地挽住他的兩條胳膊,將他拉到了雅歌娜家裡。新郎步伐沉穩有力,看起來精神抖擻,容光煥發。他身穿新郎服,頭髮剛剛修剪過,鬍子也刮乾淨了,十分英俊。另外,他肩膀寬闊,身材高大威武,面貌威儀不凡,遠遠看去英俊漂亮,格外引人注目。今天,他興致很高,臉上一直掛著笑容,高高興興地與身旁的小夥子包括一直守候在他身旁的女婿鐵匠聊天。
按照禮節,樂隊送波瑞納去女方家。歡呼聲、樂器演奏的聲音以及歌曲的聲音交融在一起,十分熱鬧,波瑞納穿過兩邊民眾讓開的一條路進入女方家中。年輕的男子使勁地敲門,可雅歌娜依舊沒有出來,婦女們邊替她裝扮邊將門閂得緊緊的,並仔細地把風不讓人進來。於是大家透過在阻隔雙方的木板上挖的小縫與女儐相開些亂七八糟的玩笑,笑罵聲、驚叫聲、老婦的責罵聲不絕於耳。多明尼克大媽和她的兩個兒子用伏特加酒招待來賓,按照尊卑順序仔細地安排座位,扶長者到最好的位置就坐。
來賓中沒有一個平民,他們都是有地位的人物,富有、尊貴。乘車從大老遠的地方來的外村人,要麼是波瑞納或是帕奇斯的親戚、朋友,要麼是他們的世交。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那些窮人,包括只有一畝地的克倫巴家、文西奧瑞克家,那些沒有地位、替人做工、支援老克倫巴的小人物都不在邀請之列。
不久之後緊閉的房門開啟,風琴師太太和磨坊主太太將雅歌娜推了出來。漂亮動人的女儐相圍繞在美麗的新娘周圍,形成解語花的形狀,女儐相構成外面的花團,而新娘子則是花叢中最漂亮最顯眼的玫瑰。像是教堂遊行,人們像扛聖像一樣將她圍在中間,她頭戴鑲著金銀花邊的羽毛頭飾、飄揚的緞帶,是自馬祖卡舞創始以來最華美的新娘。新娘子出來之後,所有的男儐相放開嗓子齊聲高歌:
響吧,噢,小提琴,響吧!
(雅歌娜,現在求你的母親原諒)
響吧,噢,六孔琴,響吧!
(雅歌娜,現在求你的兄弟原諒)
波瑞納牽著她的手與她一起跪下,多明尼克大媽手持聖像在他們頭頂畫了一個十字,然後將聖水潑在他們身上。雅歌娜一下子撲到母親的懷中,摟著她的膝蓋,泣不成聲;之後,她摟著其他女人的膝蓋,與她們一一作別,並請求她們的寬恕。婦女們也哭得稀里嘩啦的,大家依次抱她並傳給下一位。幼姿卡一時想起了死去的母親,哭得更兇。
教堂在雅歌娜家旁邊的田野對面,大家列好隊形從屋前走去那邊。雅歌娜微笑著走到男儐相的中間,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珠,在睫毛上一顫一顫的。頭髮編成辮子盤在頭頂,盤起的髮絲上貼著一大堆亮片、孔雀眼和迷迭香樹枝,五顏六色的緞帶垂到頸邊和肩部。她身穿一條腰部打了許多褶的白色裙子、鑲著銀蕾絲的藍色天鵝絨胸衣,以及大蓬袖的襯衣,脖頸的位置有許多用深藍色繡線繡出的各種圖形做成的花邊用來裝飾,一串串的珊瑚和琥珀項鍊遮住了她大半個胸脯。如今的她美得如同春日裡一棵開滿鮮花的樹,大家的注意力不約而同地被她吸引。
女儐相帶著波瑞納,如果說波瑞納是一棵高大健壯的樹,那麼女儐相就是秀雅的松樹,他們一前一後,形成一座移動的樹林,跟在雅歌娜的後方。波瑞納的步伐明快而有旋律,兩旁分別是多明尼克大媽、男女方代表、鐵匠、幼姿卡、磨坊主和風琴師的家人,以及一些有名望有地位的人,村民們則跟在隊伍的後面。波瑞納幻想著從人群中看到安提克的影子,所以眼角的餘光不停地瞟向人群。
火紅碩大的夕陽尚且高掛在樹林上面,落日的餘暉染紅了道路、水塘和村莊,紅彤彤的,有如鮮血一樣籠罩了整個天地。紅光中佩戴著緞帶、孔雀羽毛和鮮花的人們組成的長褲是大紅色的、襯裙是橘紅色的、圍巾是彩色的、頭巾外套是雪白的隊伍,讓人移不開眼,彷彿是隨風飄揚的花海。女儐相還用高音顫抖地唱小曲:
咔嗒咔嗒,篷車在奔跑,哎喲哎喲,我心滿哀愁!
噢,雅歌娜,我們的歌聲圍繞著你,你卻心黯然,哎喲!
多明尼克大媽用含淚的眼睛緊緊地注視著雅歌娜,一路哭著到了教堂。安布羅斯已經在那裡點好了小蠟燭迎接他們,神父匆匆地從聖器室走出去看望一位病人的時候,大家正好按照順序兩兩並肩走向高高的聖壇。
禮成,風琴師奏起了馬祖卡舞曲、奧伯塔舞曲和庫雅舞曲歡送他們出教堂。音樂很動感,節奏感極強,引得大家情不自禁地跟著用腳踩拍子,不少人差點跟著唱起歌來了,只因為這是教堂,所以不得不忍住。
回去的時候男儐相和女儐相同時唱歌,聲音嘈雜響亮,鬧鬨鬨的。
客人回到多明尼克大媽家裡的時候,她已經先一步回來了,正站在門檻迎接兩位新人,招待他們吃過麵包和鹽巴做的聖餐後再招待其他的客人,與他們一一擁抱,將他們迎進屋中。到了走廊的時候奏起了雄壯的波蘭舞曲,於是每個人一踏進門檻就邀請見到的女人共舞,由波瑞納和雅歌娜帶頭,一長列男女瞬間繞著房間翩翩起舞,旋轉扭動。敲打地板的步子鏗鏘有力,節奏鮮明,人們排成緊密的佇列,像優美的波浪一樣來回搖擺、旋轉,一個接一個地排列著,像是一條五彩繽紛不停扭動的長蛇。
煙囪旁邊的燈火忽明忽暗,連牆壁都想要隨著端莊優美的舞步舞動起來。按照傳統習俗,這不過是持續幾分鐘的序曲而已,接下來是專門為新娘而奏的第一支舞曲,雅歌娜在由年輕男子圍成的一個大圈裡跳舞,其他的人則退到角落裡或是貼著牆壁觀看新娘跳舞。她一跨出腳步就覺得全身熱血沸騰,她深藍色的眼睛閃閃發光,牙齒潔白亮麗,臉上佈滿紅暈。她要和每位舞伴和客人繞著房間至少跳一圈,所以她不停地跳。她精力旺盛,樂師奏樂奏得筋疲力盡,她卻像是剛上場一樣活躍。她的臉越來越紅,越來越興奮,越來越有勁,頭上的緞帶隨風舞動著,打在身旁人的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她的裙子隨著旋轉展開,形成一個大大的圓弧。
年輕人興奮地拍著桌子大聲叫嚷,雅歌娜與所有的客人跳過舞后才與新郎共舞。一旁的波瑞納早就等不及了,輪到他的時候他像森林裡迅猛的山貓一樣撲向了她,摟著她的腰,帶著她像颶風一樣旋轉起來。他對樂師們大喊:「馬祖卡舞曲,大家鼓足吃奶的力氣用力拉。」這時,所有的樂器馬上激烈亢奮地響起來。波瑞納將頭巾外套的下襬掀到兩條手臂上、戴好頭上的帽子後,就緊緊地摟著雅歌娜的腰,足跟咔噠一聲併攏,開始新的舞蹈。他動作快如旋風,跳得很好,時而旋轉,時而後退,時而用力頓足,那力道踩得地面都跟著顫抖;然後他帶著一起側行,往前走,在房間各處旋轉奔跑。旋轉的時候,他們動作凌厲迅猛,帶出一陣陣強風,遠遠看去,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像是繞著房間飛馳的纏滿紗線的紡錘。
馬祖卡舞曲被精神亢奮的樂師們演奏得激昂熱烈。今晚的波瑞納很興奮,他的動作越來越緊湊快捷,擠在角落和牆邊的群眾對於他們的舞蹈既讚歎又驚奇。熱鬧的氛圍感染了不少人,他們情不自禁地用腳打拍子,有的人甚至拋開禮數,抱住一個女孩就蹦跳起來。雅歌娜雖然年輕,身體健壯,卻還是慢慢地感到虛弱無力。波瑞納覺察到她的睏乏,馬上停止跳舞,與她一起去內室歇息。磨坊主伸手摟住波瑞納的脖子,激動地大叫:「波瑞納,你真棒,以後我們就是兄弟了,我要當你們第一個孩子的教父,為他施洗。」
客人們很快熟絡起來,打成一片。這時音樂停了,主人開始用酒食招待客人。多明尼克大媽母子、鐵匠和雅固絲坦卡端著酒瓶和酒杯飛快地在人群中穿梭,陪客人喝酒,幼姿卡和多明尼克大媽的朋友們用篩子端著麵包和糕點招待客人,氣氛更加活躍。波瑞納、磨坊主、社群長和風琴師等當地的名流坐在窗邊的一條板凳上,喝著一瓶上等甜酒。人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邊喝伏特加酒,邊熱切地與親友打招呼聊天。風琴師太太和磨坊主太太驕傲地坐在人群中,她們的腦袋高高地揚起,一副驕傲的樣子。以她們為首領著主婦們在燃著從風琴師家借來的大燈盞的內室聚會,她們坐在鋪了羊毛毯的五斗櫃和板凳上,小口地抿著蜂蜜酒,捏甜糕的指頭優雅講究。此刻,磨坊主太太正在談兒女的事情,其他的人難得插嘴,正在認真地聽著。很多人都聚集在走廊裡,飯菜的香味從房屋的後廂傳出,引得很多人已經流口水了,也有些貪吃的人想闖進後廚,卻被伊娃趕了出來。
繁星滿天的夜晚,寒風刺骨,房間、院子和果園裡聚集了不少男女青年,他們高高興興地閒逛著,笑鬧聲、呼喊聲、逃竄聲、樹木間追逐打鬧的聲音迴盪不去。視窗傳來年長婦女的警告聲:「大晚上的,你們去採花嗎?作為姑娘,某些東西比花兒更珍貴,當心失去!」可是沒有人理會她們的勸告。多明尼克大媽的長子西蒙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和雅歌娜在一起互相摟著腰在房間裡踱步的娜絲特卡,只見她們正在小聲說著話,偶爾爆發出幾聲大笑。西蒙不時地藉口添酒與娜絲特卡搭訕。鐵匠穿著一件黑頭巾外套,褲腿扎進皮靴裡,裝扮得很時髦,他有著一頭紅色的頭髮,臉上滿是雀斑。今晚,他興致很高,來來回回地和每個人喝酒、交談,從不在任何地方做長久的停留。
大家正在等著吃晚餐,偶爾也會有年輕人跳舞,但氣氛不夠活躍,持續時間也很短。另一邊的名流正在繪聲繪色地辯論著什麼,說到激動處,社群長用拳頭敲著桌子,聲音提得老高,以官方的立場說道:「我用社群長的身份向你們保證,我是可以信任的,作為相關官員,我已經收到一張令我召開勸解每位有地的人,以每英畝上繳半戈比的標準贊助辦學校的公文。」
「你要是願意,每英畝捐五戈比我們都沒意見,反正我們是不參加的。」不知是誰突然吼道,「我們不同意!」
「這是官方通知。」
波瑞納說:「那種學校,我們沒興趣!」這句話說出了大家的心聲。
(本書發行時間為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前,那時波蘭屬於俄國,政府只允許學校教授俄文,不允許波蘭文學校存在)
有人說:「學校根本沒用,我的孩子在佛拉莊的一所學校學了三年,卻看不懂祈禱書。」
「我用社群長的身份告訴你們:祈禱和讀書是兩碼事,祈禱母親在家就可以教會孩子。」
「那要學校有什麼用?」那位來自佛拉莊的人站起身來說道。
「我用社群長的身份告訴你……」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西蒙突然打斷:「買下那塊森林開墾地的猶太人已經給那塊地上的樹木做好記號,他們會在地面可以走雪橇的時候過來砍樹!」
波瑞納插嘴道:「做了記號又有什麼用,想砍樹,門都沒有!」
「我們得將此事告知官廳委員,請他們為我們討回公道。」
「沒用的,他和貴族領地的大地主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我們得團結起來,驅逐森林裡的人。」
「連棵樹苗都不許他們動!」
「馬西亞斯,我們喝酒吧,人們喝醉了酒就會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情,說些渾話,現在不適合開會。」磨坊主大叫著,為馬西亞斯·波瑞納斟酒,企圖轉移話題。他已經和猶太人擬好了砍下的樹由他的鋸木廠處理的協議,所以他不想討論這樣的話題。屋子裡已經在準備餐桌和晚餐的相關物什,所以他們喝完酒就起身;但是,幾位覺得遭遇不公平對待的農場主人還在討論剛才的話題,只是為了避免被磨坊主聽見,他們刻意壓低了聲音,並計劃好到波瑞納家裡繼續這個話題。
這時,被迫陪神父到三個村莊以外的克羅斯諾瓦去看望一個病人的安布羅斯走到了他們身邊。他來晚了,錯過了不少飲酒的珍貴時間,所以此刻,他狂喝酒,想彌補失去的時間,但是用餐的時間已經到了。年長的婦女齊聲合唱道:「男儐相,動起手來,請客人上餐桌。」
男儐相敲著板凳回唱道:「尊貴的客人,請隨我們入座,享用一席美味佳餚、瓊漿玉液。」
客人們陸陸續續地上席。餐桌靠著牆擺設,其他三面擺著板凳,兩位新人坐在主席,其他的人按照地位的高低、財產的多寡或是由長者到小姑娘和兒童的長幼順序入座。此刻,客人還沒完全入座,男儐相站在一邊招待客人,樂師站在火爐邊,準備彈奏曲子調節氣氛。
所有賓客入座後,全場一片寂靜,風琴師高聲唸完一篇祈禱文後,大家邊傳遞著一個杯子,邊說道:「願身體健康,心情愉悅!」
接著開始上菜,一大缽熱騰騰的食物被廚師和男儐相端了上來,同時唱道:「貴客們,‘家禽燉米湯’,美味可口請君嘗!」
第二盤:「‘胡椒煮內臟’,麻辣又很香,傻瓜才不嘗。」
一曲曲輕柔的曲子傾瀉出來,賓客們優雅斯文地品嚐美食,空氣中只能聽見咀嚼聲和湯匙的撞擊聲,很少有人開口打破沉默。等大家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大家共飲著鐵匠開的一瓶酒,並小聲地交談著,雅歌娜又累又熱,看著眼前的菜餚一點食慾都沒有。波瑞納耐心地哄著她,卻一點效果都沒有,她甚至連吞下眼前的肉都困難。
「雅歌娜,親愛的,你開心嗎?我向你保證,婚後你會成為最美的貴婦,為了不讓你太操勞,我會給你僱一個女傭,保證你像住在你的孃家一樣。」波瑞納用愛憐的眼神注視著雅歌娜,不顧別人的竊竊私語,壓低聲音說道。
人們開始肆無忌憚地取笑他:「你看波瑞納,活像盯住鹹肉的貓兒。」
「老頭兒淫勁兒上來了,連公雞都自嘆不如呢!」
「他正享受著呢!像森林裡撒野的野狗一樣肆無忌憚!」老西蒙語氣惡毒,「波瑞納老人家!」
他的話引得大家鬨堂大笑。磨坊主笑得臉貼在桌上子,不停地用拳頭捶打著桌子。
又一道菜:「‘豬油土耳其麥’,瘦子吃最痛快!」
坐在新郎旁邊的社群長,用手拉雅歌娜的衣服:「雅歌娜,我和你悄悄說句話,你探過頭來。」
「你快點生個小孩,我要當他的教父!」他用灼灼的目光盯著雅歌娜瞬間通紅的臉頰。
婦女們聽見了,笑得更歡了。有人告訴她討好丈夫的方法:
「為了不讓他將你凍成冰塊,每晚睡前你得蹲在火爐邊替他暖好羽毛被。」
「多給他吃些肥肉,可保他身體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