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嗯,記得,那時我五歲,柯齊爾大媽帶我來到麗卜卡村的時候經過華沙,在走去車站的路上,到處都是燈光……很多房子都連成一片,大得像教堂!」

庫巴冷笑:「瞎說!」

「真的,我記得很清楚,那房子高得看不見頂,整面牆都是落地窗,到處都能聽到鐘聲!哦,那應該是教堂,看來那邊有很多教堂!」

「廢話,不然哪來的鐘聲!」這時周圍的人多起來,大家互相推擠,他們連忙閉嘴,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教堂的墓地。人太多了,他們根本就擠不進去。

教堂的路邊整整齊齊地排著「化緣叟」,他們分工明確,各司其職:或是哭嚷,或是尖叫,或是祈禱,或是化緣,有的邊拉小提琴邊唱著淒涼的聖歌,有的聚在一起吹奏像六孔琴、手拉琴這樣震耳欲聾的樂器。做禮拜的地方擺著一張桌子,風琴師和他讀過書的兒子伏在桌上記錄追思者的名單,一個名字收三戈比,沒有現金的也可以給等價的雞蛋。周圍到處都是人,他們被擠得緊貼著桌子。庫巴強行擠了過去,念出了一大串逝去的親友的名字,並交了錢。懷特克的光腳被人踩得生疼,雖然很慢,但他還是抓著錢幣拼命地往前擠,好不容易擠到了風琴師的跟前,他突然一陣窘迫。

他驚恐地發現幾乎全村的人都在這裡,包括戴著一頂有邊帽子、打扮得像地主婆的磨坊主太太、鐵匠和社群長夫婦,他們念出各自家族父兄和先祖的名字,長長一串,足有二十多個。可是他呢,天吶,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姓甚名誰,他甚至不知道該為誰祈福,他像個傻瓜一樣站在那裡,大張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他只覺得頭暈目眩,整個人快支援不住了,心痛得無法呼吸,他恨不能立馬死去。漸漸地,他被擁擠的人群推到一邊屋角的聖水盆下,他只得頂著錫盆蹲下來避免摔倒。在無人看到的角落,淚水再也忍不住了,嘩嘩地流個不停,直到哭得精疲力竭,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他是個孤兒,從小就無父父母,他甚至不明白為什麼別的孩子都有父母,唯獨他父母雙亡。「主啊!為什麼,為什麼?」他如同一隻找不到出口的小鳥,深陷羅網,不可自拔,心中有個聲音在瘋狂地吶喊:「媽媽……」如同一隻只無形的手,將他的心臟撕得粉碎。

就在這時庫巴找到他,問道:「懷特克,你念了祈福者的名單沒有?」他搖搖頭:「沒有。」他突然來了精神,抹乾眼淚,重新擠到桌邊,孤兒就孤兒,有什麼大不了的,就算他不知道父母的姓名,他還是可以追思,還是可以念出名字的。他對著風琴師勇敢地念出了頭腦中最先閃過的約瑟芬、瑪麗安娜、安東尼等名字,接著付了錢,和庫巴一起拿著找回的零頭去教堂祈禱,聽神父念出他追思的人名。

這時一輛載著一副棺木的靈車開了過來,人們將上面的棺材抬到教堂的中央,並在四周點上小蠟燭。神父站在講壇上,念出一大串名字,偶爾停下來的時候,下面的人們會念主禱文、「萬福瑪利亞」或是信條等來悼念亡靈。庫巴邊數著念珠邊念神父推薦的禱文,懷特克就跪在他身邊,剛開始的時候還祈禱幾句,不多一會兒,他就被一成不變的聲音弄得昏昏欲睡,可能是剛才哭累了,加上教堂太暖和,他竟真的靠著庫巴睡著了。

安提克一家子,鐵匠一家子,雅固絲坦卡領著幼姿卡,以及跟在後面的懷特克和一瘸一拐的庫巴,總之波瑞納全家都來教堂墓地的禮拜堂參加晚禱,以紀念一年一度的萬靈節。天色暗了下來,黃昏即將到來。風將腐葉散發出來的淡淡的臭味吹散開來。拖長的尾聲帶著幾分憂鬱。四周很安靜,是那種這樣週年哀悼日特有的沉沉的安靜。悲痛的人們默默地四散開來,皮靴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迴音繚繞,宛如來自地獄。村民到墓地的路上,兩邊的樹木顫抖地搖晃著枝椏,發出悽然的沙沙聲。在墓地牌坊之前、靠牆墳墓四周放置的桶子的旁邊有許多「化緣叟」。夜幕漸漸降臨,深灰色的暮色籠罩大地,遠處鄉下的奶油燈發出昏黃的光亮,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到了教堂墓地,人們虔誠恭敬地從頭陀袋裡取出麵包、乳酪、一片鹹肉或是臘腸,有的人是拿一卷線或是梳好的亞麻線,也有人是拿一串安蘑菇,將它們放在墓地敞開的桶子裡作為奉獻品獻給神父、看門人安布羅斯、風琴師,甚至是「化緣叟」。有的人沒有奉獻的物品,就放些戈比到「化緣叟」伸出的手掌中,低聲念出要「化緣叟」代為祈福的亡靈的名字。這樣,整個墓地上斷斷續續充斥的是祈禱聲、吟唱聲以及念人名的聲音。村民來到各自要拜祭的墳墓,散落在密林、乾草地的小燈盞發出顫抖而又微弱的光芒,像是一隻只螢火蟲。

沉寂被隨處可聽見的祈禱聲打破,那聲音低沉顫抖又滿含敬畏,彷彿不是來自人口,而是發自大地。墓地不時地傳來異樣的聲響,有時是令人心碎的嘆息、叫人動容的哭泣,或者是劃破雲霄滿含失望的驚叫,再或者是孩童如同羽翼未齊的幼鳥的稚嫩而又微弱的哭聲。除此之外,這被淒涼陰鬱籠罩著的墓地靜謐得可怕,晚風吹來,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彷彿是不明的使者,將把人們的悲哀和淒涼帶上天堂。

人們靜靜地行走在墓地周圍,用恐懼的眼神盯著遙遠而又未知的地方,在心底認命地麻痺自己:「誰都會死的!」接著,他們麻木地往前走,在先祖的墳前誦唸禱文,或者如同沒有靈魂的木偶一樣,對生命的愛、死亡的恐懼無動於衷,甚至連痛感都沒有。他們像樹木一樣,聽天由命地在疾風中低頭,瀕死的時候會顫抖、會恐懼,可是他們對於這些已經麻木,失去了所有感覺。他們飽受命運摧殘的靈魂不斷地發出吶喊:「主,耶穌,瑪利亞!」可是他們的臉上卻已經麻木得沒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具行屍走肉,盯著十字架以及單調地搖來搖去的樹枝的眼睛空洞無神。他們匍匐在耶穌受難的十字架前,道出心中的恐懼,留下無奈而又認命的淚水。

天黑以後,和懷特克一起走的庫巴突然偷偷地溜到一片被人遺忘的舊墳區裡,懷特克跟在他後面。那裡並排埋著全家、整個村落包括整個年代的人,他們的事蹟已經隨著他們生活的時代的遠離而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兇鳥發出粗噶沙啞的鳴叫聲,以及風吹動著枝椏發出的沙沙聲。十字架已經腐朽,不會有人來祈禱、哭泣和點燈。夜風拂過,最後一片枯葉也離開了枝頭,消失在夜色裡。耳邊似乎有人低泣,卻又不是發自人聲,身旁有影子晃動,難道是影子嗎?被風肆意吹打的樹枝,如同盲鳥一般哀號求情。

庫巴從懷中拿出幾片面包,那是他特意存起來的,他跪在地上,將麵包撕成小片,扔在墳間。然後一本正經地低聲說道:「基督徒的亡靈,凡世的受難者,每天晚上我都會夢見你們,這些東西給你們吃!」

懷特克驚恐地看著他:「他們會吃嗎?」

「當然會,這是古時代遺傳下來的習俗,在波蘭還保留著。神父不許人這樣做,說這是迷信,但是我相信,他們會吃的。mickiewrcz(米基維克茲)在dziady(老叟傳奇)就講過類似的事情,他說人們放在桶裡的東西都被神父和「化緣叟」飼養的豬吃了,基督徒的亡靈根本就什麼都吃不到,只能餓著肚子四處漂泊!」

「那他們會不會到我們這邊來?」

「會,所有的都會來,今天主會讓這些受煉火折磨的幽靈回到世間,探望他們的親人!」

「探望他們的親人!」懷特克嚇得渾身哆嗦。

「不要怕,今天是萬靈節,追思奉獻禮、燈光趕走了惡靈,他已經沒有力量傷人,而且主也會來到人間察看,從人們中選擇忠於自己的靈魂。」

「主今天真的會降臨人間?」懷特克本能地看向周圍。庫巴壓低聲音說:「只有聖徒才能幫蒙受大冤的人看見他,你看不見的!」

「那邊有人,還有燈光!」突然懷特克指著樹籬邊的一大排墳墓,驚恐地叫了起來。

「那邊是暴亂時被殺害的人,我媽以及以前的僱主都在那裡,對,就是那裡!」

他們用力地扒開兩邊的矮林,走到那片墳間跪下。墳上沒有十字架,也沒有種樹,墳墓已經陷落得和旁邊的地面一般高,很難辨認。四周一片死寂,空氣中籠罩著死亡的氣息,目之所及是一片光禿禿的沙地和幾珠毛蕊花的幹莖。安布羅斯、雅固絲坦卡以及老克倫巴就跪在這些破損的墳前,擺放在沙堆裡的燈盞被寒風吹得忽明忽暗,禱告聲在墳墓的上空飄散,漸漸地滑入夜色中。

「不錯,我母親就在這裡!」庫巴低低地訴說,更像是自言自語。懷特克頓覺脊背發寒,默默地來到他的身邊。

「我母親叫瑪格達麗娜,我父親叫彼德,梭哈是他的姓氏,我也姓梭哈。他是貴族領地的車伕,他有自己的田產,只用重馬拉車,而且只為老地主拉車……後來,我父親死了……他的叔叔繼承了他的田地,我不得不做了貴族領地的一個看豬郎……不錯,是這樣的……後來我和我父親一樣,成為大地主的馬車的車伕……我經常陪老爺和別的有身份的人去獵場狩獵,就在那時,我學會了開槍,並且槍法精湛。大地主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僱主,給了我一支槍……再後來,他們所有人參戰,也帶上了我。我打了一年的仗,殺了不止兩條俄國灰犬,這時我的僱主被槍打中腹部,傷勢很重,腸子都流出來了,我扛著他逃走……之後,他出國去了某個溫帶國家,臨走的時候叫我帶一封信給老主人。我答應了他,離開了戰場去往莊園,路上我又累又餓,接著腿中了一槍。因為總是風餐露宿,後來還遇到了大雪、寒霜,我的腿就徹底地殘了……一天半夜,我終於找到那個地方,我記得清清楚楚——眼前的情景我至今都記得——莊園、穀倉、樹籬被一把火燒得精光,什麼都沒有了……老地主……老夫人……我的母親……包括侍女尤瑟夫卡……都被人殺害了,他們就躺在花園裡!……哦,主……不錯,就是這樣,我記得清清楚楚,哦,聖母瑪利亞!」

說到最後,他幾乎哭了出來,淚水嘩嘩地流個不停,他也不再掩飾,深深地一嘆,那個恐怖的夜晚彷彿就在昨天。夜色越來越濃了,猛烈的狂風吹動著樺樹慘白如死人的樹幹,長長的枝條打在附近的墳上。村民陸陸續續地離去,燈光逐漸地黯淡下來,「化緣叟」的聖歌越來越遠,漸漸消失不見。墳墓間靜謐得可怕,偶爾響起的怪異的沙沙聲以及突然的低語都讓人恐慌。墓地變得更加詭異,似乎到處都充斥著幽靈的身影、形狀可疑的灌木、低低的呻吟、淒厲的顫抖、不明形體的移動聲、壓抑的嗚咽,一切都讓人不自覺地恐懼,心漸漸地下沉,冰涼一片。寂靜的假日里,一切都是靜悄悄的,襯得狗發出的長嘯更加令人膽寒。大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酒店還在營業。朦朧的夜色中,有人在低低地吟唱聖歌,有人在大聲地為死者祈福,有人驚恐地進進出出,動作小心翼翼,生怕撞見被上帝放回探親的亡靈,看見他們在十字路口痛哭,或是站在窗外向屋裡探視。村民將剩下的晚餐放到屋外邀請餓鬼進食,這是古代遺留下來的傳統,人們在胸前畫十字,飽受烈火煎熬的基督亡靈,請享用吧!萬靈節的黃昏就在這樣寂靜和悲涼、懷念和恐懼中走到了盡頭。

安提克的家裡聚集了不少人,除了留在雅歌娜家裡,一直到深夜才回來的波瑞納,其他的人都在這裡,包括安布羅斯、雅固絲坦卡、克倫巴以及庫巴、懷特克、幼姿卡、娜絲特卡等。安提克一個人面對著窗戶,其他的人都圍著火爐坐在板凳上,屋子裡靜悄悄的,只能聽見蟋蟀的叫聲和松節燃燒發出的噼啪聲。羅赫,這位虔誠的見過主陵墓的基督教信徒,正在誦讀著許多神聖的故事,他不時地將柺杖伸到爐子裡去扒紅色的餘燼。他的聲音很低:「死並不嚇人,真的!」「就像候鳥會飛往溫暖的地方過冬,我們的靈魂也會在疲倦的時候飛向主。」「冬天,樹葉會落光,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但是到了春天,主會賜予它們綠色和香花。當我們的靈魂飛向主的時候,會發現他身邊的美好,那裡沒有煩惱,只有快樂以及美妙的風景。」「主會像太陽安撫因為長出果實而疲憊不堪的大地一樣,安撫每個歷經去年冬天的靈魂,使他們忘卻痛苦和死亡。」「阿門,這個世上只有煩惱、痛苦和不幸!」「罪惡繁衍得像森林中的荊棘一樣瘋狂!」「一切都是虛無,如同火絨木,如同微風在水面掀起的泡沫,我們無能為力……」「除了信仰主,我們無依無靠,我們沒有任何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