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後來孩子開始吵鬧了,也許是餓了,他們兩個就坐在一棵樹邊,漢卡就開始給孩子餵奶。在安提克的眼裡,女人是目光短淺的人,有很多事情跟她們說了也是無濟於事的,所以這個時候儘管自己心中很難受,但是也絕不會跟自己的太太說一個字的。漢卡得空的時候又開始說話了:「你知道爹的手上現在還有現金嗎?」「當然有。」「對了,他經常給幼姿卡買東西,就前一段時間他還買回來一條很貴的珊瑚珠子呢!」安提克都知道這些事情,但是沒有說什麼,他現在正在想著別的事情。漢卡一個人在旁邊抱怨著波瑞納的小氣,她覺得自己做一個媳婦太委屈了,什麼東西都沒有得到。說了好久之後見安提克還是沒有什麼反應,她自己也覺得很無聊,於是輕輕地推了一下安提克,說道:「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呢?」「肯定在聽啊,你都說出來吧!心裡面怎麼想的就怎麼說吧!」其實這個時候漢卡早就哭成了一個淚人兒,她的眼淚本來就多,何況說到傷心處了,關鍵是自己跟安提克說話的時候,他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並且對自己的孩子一點兒都不關心。

「夠了,你說給它們聽吧!」安提克突然一下子站了起來,看了一眼樹上的那些鳥兒說道,然後就走開了。看見安提克走開了,漢卡馬上就喊道:「安提克,你要去哪兒?」可是安提克好像根本就聽不見的樣子,自顧自地往前面走著。最後漢卡只好自己帶著孩子回家了,她甚至有時候覺得自己一點兒都不瞭解自己的丈夫,他好像就知道幹活,每一天除了幹活還是幹活,從來都不會關心自己還有孩子,想一想跟自己差不多的那些女人都可以在外面的酒店玩耍,有時候還出去參加一下婚禮什麼的,但是她卻總是待在家裡看著孩子。再看看安提克,雖然有的時候他對自己還是很溫柔的,但是大多數時候他總是冷冰冰的,甚至都不看自己一眼。

或許安提克總是在想著自己的心事。說來也是,在別人家裡,父親到這個年齡之後都會將家裡的產業交給自己的兒子還有兒媳婦,但是波瑞納卻不是這樣的,他什麼事情都想要自己來做。要是爹肯將自己手上的事情放下的話,她肯定會像對待自己的親爹一般孝順爹的。她想,要不要跟庫巴談一下這件事情,但是卻發現庫巴一直在睡覺。其實庫巴根本就沒有睡著,他只是閉著眼睛而已,就在漢卡消失的那一瞬間,庫巴就起來了。然後就徑直往酒店那邊走去了。但其實很多人都不願意去酒店的,他們都會在外面嬉戲打鬧,很多房間的屋椽經過長時間的燻烤,都已經變成了黑色的,到現在都沒有人進去住,偶爾會有一點陽光射進去,從外面可以看見厚厚的一層灰塵。

在酒店裡面經常可以看見雅固絲坦卡,不過她在這裡是很討人厭的一個人。她總是將自己的怨氣帶給別人,這些都是因為她的孩子不願意撫養她,導致她只能在外面自己找事做。每到這個時候,雅固絲坦卡就會走進小暗室,這裡就只剩下幾個男人了,他們往往會圍成一個小圈,正如今天一樣。大家都看著鐵匠,他的眼睛總是那樣的紅,不過今天他的嗓子沒有那麼大,聲音很小。外面的琴聲不斷地飄進來,有時候很刺耳,有時候又很溫和,但是這一切過後整個世界又會變得特別的安靜。

酒店老闆顏喀爾是猶太人,他今天帶著一頂瓜皮帽,這個時候站在臺子後面。庫巴朝他那邊走過去,但其實他的心總是會有些忐忑的,他在計算著自己的錢,有時候會突然停在那裡不動了。這個時候,顏喀爾也看見了庫巴在那邊猶豫不決的樣子。最後他還是下定決心說道:「八分之一升——不摻水!」「好的,是要用玻璃杯裝嗎?」顏喀爾問道,同時也伸出手來拿錢。之後庫巴就退過來了,等著自己的酒。第一杯做好之後他很快就喝完了,喝完幾杯酒之後,庫巴好像變得更加大膽了,又連續叫了幾杯酒,甚至還要了一包煙。伏特加酒現在使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覺得自己現在十分自信,再也不會自卑了,不用管別人怎麼說自己了。「庫巴,今天波瑞納給你發工資了嗎?」「庫巴,今天好像沒有過節吧?」大家紛紛問道。「不過沒有問題,要是沒有錢的話我可以先給你賒賬的!」酒店老闆說道。「不會啊,我才不會賒賬的!他們都是一些沒有錢買麵包的人!」說這話的時候庫巴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神情,顏喀爾這個時候將屬於他的那杯酒推了過去。

本來庫巴是準備不喝了的,但是甜酒對自己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所以他還是將那一杯酒喝掉了。「庫巴,說吧!你的錢是從哪裡來的?」顏喀爾還是不願意放棄這個機會,繼續追問道。「其實也就是用幾隻鷓鴣跟神父換的!六隻鷓鴣可以換來一茲羅提。」庫巴很老實地說道。「是嗎?不過要是我的話,我會出更高的價錢,一隻鷓鴣我就會給你五戈比。」庫巴對於這個價錢很驚訝,他對一個猶太人居然買這麼多的鷓鴣,感到很奇怪,說道:「可是這個鷓鴣好像不是很適合你們猶太人吧?」「這個你就不用管了,反正你給我鷓鴣的話,我就可以給你錢,並且你喝的酒也可以算在裡面的!」「是嗎?」「我說的都是實話,你不用懷疑的!」「到時候你可以換多少酒,還有青魚、捲餅,還有煙,這些你都想過嗎?」「我知道的,我又不是笨蛋!」其實這個時候庫巴已經有些暈乎乎的了。「這些都沒有問題,只要你給我一支槍就可以了!」想到自己打鳥的時候需要的工具,庫巴好像變得清醒了一些,他繼續說道:「我還要羊皮襖,你知道的,到了冬天會很冷的!到時候你還得給我加工錢,因為我還要買靴子之類的。」庫巴一邊想著,一邊說出了自己的要求。

庫巴一邊說著,顏喀爾一邊用筆很快地羅列著他的要求,之後說道:「你會射兔子嗎?」「要是你給我槍的話,那是沒有問題的!」庫巴大聲說道。「很好,那你射得準嗎?」「這個您不用懷疑,你知道為什麼我的腿會變成這個樣子嗎?就是因為以前跟著老爺在外面出征的時候被射到的!」「當然,要是你的技術很不錯的話,我肯定會為你準備一支槍,還有必不可少的彈藥!不過你到時候得到的獵物全部都要拿過來給我,一隻母兔可以換走一盧布,聽見沒?這可是很大的一筆錢哦!到時候彈藥我就直接在你的錢裡面扣掉了!」顏喀爾開出了這個條件,他覺得一定可以誘惑到庫巴的。其實那些庫巴都不在乎,但是有一個細節他注意到了,他問道:「難道到時候我要去跟馬兒搶燕麥嗎?」「你為什麼要這麼實誠呢?你知道為什麼那些人都比你有錢嗎?就是因為他們也是這樣做的!」「不會的!我又不是小偷,怎麼會做這種事情?」庫巴好像一下子被人觸到了底線一般,大聲叫道。

「什麼,庫巴!你還在對我發脾氣,要麼你就滾出去,不要喝酒了!」顏喀爾看見庫巴的樣子,一下子很憤怒地說道。但是庫巴並沒有離開,他也許是在苦惱自己應該怎麼辦,之後顏喀爾的態度也有了一些好轉,給庫巴倒了一杯酒,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了。隨著外面的天越來越黑,來酒店喝酒的人越來越多了,裡面的音樂也越來越吵鬧了,不像剛來的時候是那麼輕緩了。來這裡喝酒的人一般都是比較粗魯的,他們大聲地說著、笑著,大家互相敬酒,不過沒有人酗酒。今天是星期天,稍稍放縱一下可以,但是不可以太過了,不然就是冒犯上蒼了。

神父都做不到,何況是普通人呢?神父做完禮拜之後都要休息的,更別說是這些長年累月都在田地裡工作的農民了。當然酒店這邊不缺少女人,她們都穿得挺漂亮的,就像是花兒一般。整個酒店裡面瀰漫著小提琴跟鐃鈸混在一起的聲音,還有煙的味道。這邊還有跳舞的人,但不是很多,他們的腳踢踢踏踏地踩著地板,發出十分歡快的聲音。

其實大家在酒店裡面就是活動一下,說起來是跳舞,不過就是大家聚在一起伸伸腿、聊聊天,為了將工作的煩惱去除掉。現在都到了季末的時候,有很多小夥子要出去從軍,他們不願意去,但是沒有辦法拒絕。其中在社群長家裡表現得最為激烈,他們一起應召入伍的還有馬丁·拜亞勒克、湯瑪士·西科拉、保羅·波瑞納(他跟安提克是一家的,是他的堂弟),他們都沒有心情跳舞。其中有一個小夥子最喜歡調戲女孩子,他叫法蘭克,所以他的身上經常帶著傷。

看看他,這個時候又是跟那個瑪格達攪在一起。這個女人現在已經有了身孕,但是法蘭克根本就不關心她,他不想娶瑪格達,因為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離開村子,到外面去服兵役了,儘管神父曾經也說過讓法蘭克將瑪格達娶回家來。他們兩個在酒店的一角,瑪格達臉上都是淚水,但是法蘭克還是那種態度,他覺得自己和瑪格達是你情我願的,誰也沒有強迫誰,所以他不想負責任。再加上今天他有點暈了,所以更加過分,他居然將懷孕六個月的瑪格達推在地上,之後就走出去喝酒了。反正這裡的人都願意請他喝酒,因為他是在磨坊工作的,大家為了各種理由都會爭著請他喝酒。

人一醉就會胡說八道,這個時候的法蘭克就是這個樣子的,他在所有人面前吹噓自己的本事,他甚至還說自己知道怎樣讓麵粉生蟲子。就在這個時候雅固絲坦卡又出現了,只要人一多起來,她就會出現,她大聲說道:「你休想這樣子對我!不然的話你會得到很嚴厲的懲罰的!」大家每到這個時候都不會說什麼,所以儘管這個時候法蘭克醉醺醺的,但還是沒有說什麼。對於長舌婦,最好的辦法就是什麼都不說。雅固絲坦卡這個時候也是醉得有點厲害了,她一個人在那邊手舞足蹈的。這個時候鐵匠說道:「你們一定要相信我的話,外面的報紙都已經刊登出來了,我們永遠都是被地主壓著,我們每天干那麼多活兒,可還是隻有那麼一點錢,可是那些農場主得到的卻是那麼多!聽說明天我們的土地就要重新分配了。」「是嗎?那分配的是誰的土地呢?」「很明顯是那些有錢的農場主的呀!」

雅固絲坦卡這個時候也走過來了,她又要開始打岔了,不過鐵匠才不會理她呢,他繼續著自己的話題:「那些人都有自己的政府,每個人都接受很好的教育,變成一個紳士!」「是嗎?」雅固絲坦卡繼續問道:「你說的這個地方在哪裡?」他看著安提克說道,「那是一個在溫帶的國家!」「這個可惡的人真是冷血,他自己都不去,但是卻到這邊來欺騙你們!」雅固絲坦卡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一下子咆哮起來了。「你趕緊走吧!這裡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鐵匠很鬱悶地說道。「我不會走的,你這個惡魔!你沒有權力讓我離開,你就是一個吹牛大王!你看見大地主就對他們點頭哈腰,你真是……算了,就這樣吧!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雅固絲坦卡終於停止了。

鐵匠實在是忍無可忍了,走過去一把將她抱起來,直接扔到了另外一個房間裡面,不過雅固絲坦卡居然沒有生氣,反而說自己寧願有這樣一個強壯如牛的丈夫。所有人都被她的這句話給逗樂了,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在那邊咒罵。晚上仍然很暖和,不過大家這個時候都已經回去了,在這邊留下的只有一些新兵,其中安布羅斯喝得最多,他一個人在外面晃盪。鐵匠也離開了,酒店老闆顏喀爾將燈都熄滅了,這些新兵依依不捨地離開了,不過他們也沒有回家,而是在外面大聲地吼叫著。

所有的人都離開了,只有庫巴還在這裡,看見他睡得那麼熟,顏喀爾不得不將他叫醒。但是庫巴已經醉得一塌糊塗了,大聲叫嚷著:「滾!我愛怎樣就怎樣,你這個流氓給我走開!」老闆沒有辦法,只好往他身上潑了一桶水。之後顏喀爾跟他說他剛剛在這裡消費了一盧布,庫巴驚呆了,他不相信自己居然花了這麼多錢。不過最後還是相信了顏喀爾的話,還有他們兩個關於獵物的商量,不過他始終都沒有答應給顏喀爾燕麥。「我們家裡人都是那樣的正直,我不可能為了這件事情去偷人家的東西!」庫巴一個人趔趔趄趄地往外面走去,嘴巴里面還在不斷地叫囂著。

他醉醺醺的一個人回家,時不時地就撞到樹木或者是堆放在路邊的木頭上,他還以為那是有人在擋路,就出口罵道:「你們這些醉鬼,大半夜的不睡覺,還在這裡擋我的路,上帝會懲罰你們的!是啊,神父、上帝這些人都會來懲罰你們的,神父……」就在這個時候,庫巴一下自己停住了,他好像想起了神父,一下子變得清醒了,然後他就試圖去找一個很硬的東西,但是很快他就又改變了,他貌似清醒過來了,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一些什麼事情。他將自己的頭髮狠狠地抓著,之後還使勁地捶打自己,大聲罵道:「你這個笨蛋,怎麼可以喝掉整整一個盧布的酒?你真的是不知死活!就連畜生都會比你好一百倍。」他現在恨死自己了,一個人蹲在路邊大聲痛哭。現在已經是午夜了,天上剩下的幾顆星星十分明亮,晚上的霧氣有點大,罩在池塘上面,有一種很朦朧的感覺。路上這個時候也沒有幾個人了,只有那個安布羅斯還很鬱悶地在路邊遊蕩,他嘴裡還在唱著歌,直到後來他的酒醒了才不再叫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