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克里斯汀和其他幾位修女及預備修女來到松林去採苔蘚作為綠色的染料。這種苔蘚大部分都生長在被北風吹倒的樹幹和樹枝上,不容易被採集到,所以她們分別去了不同的地方採摘。林中有霧,她們互相看不見對方。
這種罕見的天氣已經持續了好幾天,沒有一點兒風,還有濃霧,霧有時雖然在谷地上空彌散開來,但瀰漫在海面和山岩上的呈現出奇怪的灰藍色。有時候霧氣會變淡,用肉眼可以看見附近的山區;有時候會聚集到一起,變成小雨,不一會兒又淡化了。太陽在有霧的天空裡如同一團白斑。天氣一直非常悶熱,像浴室一樣。峽灣附近能有這樣的天氣是非常少的,特別是在這個季節。再過兩天就是馬利亞誕辰日(9月8日),人人都在談論天氣,不曉得這種天氣會預示著什麼。
克里斯汀在這潮溼、悶熱的天氣中汗流浹背,一想到大兒子的行為,便感到一陣心痛,簡直要喘不過氣來。她走出樹林,來到通向海邊那條路的木籬旁,她站在那裡,刮取木籬上的苔蘚。艾利夫神父騎著馬穿過濃霧,看到克里斯汀,便勒住馬停了下來,和她說了一會兒話。克里斯汀問神父知不知道大兒子的事情最近有了什麼新訊息,她心裡明白問了也是白問,艾利夫神父總是裝作不知道陶特拉修道院的內部事務的樣子。
神父說:「克里斯汀,我覺得你沒有必要擔心他冬天不能過來。你可能是在擔心這件事吧?」
「不只是這樣,艾利夫神父,我擔心納克完全不適合當修士。」克里斯汀回答。
神父眉頭緊鎖地問道:「你認為自己有權利對這種事情做出判斷嗎?」
艾利夫下了馬,把馬系在籬笆的柵條上,靠著牆,用試探性的目光盯著克里斯汀。克里斯汀說道:
「我擔心納克很難服從教會的戒律。他進修道院的時候太年輕,他一點兒都不清楚自己放棄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的內心向往什麼。年少時期經歷的苦難——父親失去了家產,父母不和,父親的突然死去——這一切使他受到了很深的傷害,他也因此而厭倦了紅塵。而且我並沒有在他身上發現他因此而變得更加對主嚮往。
「你真的看不出來嗎?納克和大多數修士一樣,不會很容易地服從教會的戒律。他的性格剛烈,而且還非常年輕,在出家前不瞭解世俗的殘酷,在他去了解這個殘酷的世俗世界之前,他就離開了這個紅塵世界。修女,我相信在這個方面你自己能夠判斷……
「即使納克進修道院是為了他的弟弟,而不是出於對主的敬愛,不過我仍然不相信主會讓他白白地為弟弟扛起十字架。我知道納克從小就非常敬愛聖母,總有一天聖母會對他進行提點。她的兒子基督曾經也為了弟弟來到人世間,扛起了十字架……」
馬兒朝天上嘶叫著,鼻子貼在神父的胸口。神父一邊撫摩它,一邊說:「不,納克從小就是一個有愛心的人,有愛別人和受苦的天分,我認為他很適合做修士。」
他轉過身,對著克里斯汀說:「你的一生中見過許多世間的喜怒哀樂,我認為你應該相信主是萬能的。難道你不知道,主會保護著每一個人的靈魂,直到這靈魂背棄他為止?女人啊,你雖然上了年紀,但更像一個小孩子般的輕信。你曾經順從了人慾和虛榮心,選擇了一條主不允許子民通過的小路,為此你受盡了屈辱。你認為這是主在懲罰你嗎?你的孩子如果拿了你不許他們碰的熱水罐,為此燙傷了手,或者去滑你讓他們不要碰的冰,腳下的冰層碎裂,你會說你已經懲罰他們了嗎?你難道不明白,當冰在你腳下碎裂時,你一旦放開主的手,就會往下掉,而你一旦呼喚他,就會從深淵裡獲救嗎?當你違抗你爸爸,任性胡為時,不是由於愛心才把你們父女連線在一起嗎?當你嚐到了不孝順的苦果時,親情難道不仍然是一大安慰嗎?
「修女啊,難道你還想不通嗎?在你每次向主祈禱的時候,即使不是全心全意的祈禱,主也會同樣照顧你,而且給予你更多的幫助。你愛主就像愛你的父親一樣,但比不上你愛自己的願望那樣強烈,但畢竟還是很愛的。你放棄了,你覺得有遺憾,所以你的倔強一定會給你帶來可怕的後果,而他的慈悲卻能夠允許好果實的生長。你的兒子們……其中有兩個在單純善良的小時候就被主收留了,你不用再為他們擔憂。另外幾個兒子的情況也還好——雖然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樣。你的父親勞倫斯,大概也是這樣認為的……
「克里斯汀啊,至於你的丈夫,但願主保佑他的靈魂。我知道你曾不停地責怪他愚昧。你的自尊心很強,只要一看見他能夠冷靜地安排一些事情,就忘記了他曾經讓你蒙受可恥、欺騙和殺人的罪孽。我相信,正是因為你對你們的愛情太忠貞,即使受氣吃苦也不放棄,才能和伊蘭德相處那麼久。除了你之外,他什麼都看不見,都忘記了。主給了他幫助,他可能一生都沒有真正地悔過,但他曾經因為傷害了你而難過。現在伊蘭德已經死去了,我們要相信這個教訓是有意義的。」
克里斯汀靜靜地站著不說話,艾利夫神父也沒有再多說。他解開韁繩,說了句「祝你平安」,便騎馬離開了。
沒過多久,克里斯汀便向修女院走去,在門口碰到英格麗修女。英格麗告訴她,一個自稱斯庫勒的男人說是她的兒子,正在會客大廳門口等她。
斯庫勒正在坐著和船員說話,看見母親過來,一下子跳了起來。啊,她一看見他靈敏的動作,就知道這是她的兒子,小小的腦袋高高地架在寬闊的肩膀上,四肢修長,體形高瘦。她滿面春風地向他走過去,忽然停下了,倒吸一口氣,是誰傷害了她親愛的兒子,把他弄成了這副模樣?
兒子的上嘴唇完全翻起來了,好像是這裡曾經被人打過一拳,全部開裂了,後來傷口雖然癒合了,但是已經變得扁平了,上面有一道白晃晃的傷疤,難看極了。他的嘴巴也有點歪斜,嘴形好像在冷笑一樣。鼻樑骨也斷了,癒合後的形狀很奇怪。他說話時有一點兒大舌頭,因為少了一顆門牙,還有一顆黑色的壞蛀牙。
斯庫勒被母親看得臉紅了:
「媽媽,你是不是認不出我來了?」他笑了一笑,用手指指自己的嘴,不知道是在故意說他的傷處,還是無意中的動作。
「兒子啊,我們分開的時間並不長,媽媽還沒到不認識你的地步。」克里斯汀微笑著說,顯得很平靜。
伊蘭德之子斯庫勒兩天前坐著一艘輕型單桅船從卑爾根來到這裡,身上帶著布雅恩爵士給大主教和尼達洛斯財務大臣的信。那天下午,母子倆在花園的樹下漫步,沒有其他人,這時他才告訴母親哥哥弟弟們最近的情況。
小勞倫斯現在在冰島,克里斯汀甚至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去那裡的。斯庫勒說,去年冬天他和弟弟在奧斯陸的貴族會議上見了一面,勞倫斯是和姨父哈瓦之子耶馬特一起去那裡的。克里斯汀瞭解到,小勞倫斯一直想去別的國家長長見識,所以投靠了史卡荷神父,揚帆出海了……
斯庫勒也曾經和布雅恩爵士的隊伍一起去了瑞典,還和俄國人打過仗。母親搖著頭表示她不知道曾發生了這麼多事。斯庫勒笑著說,他很喜歡這樣的生活,有機會見到父親經常提起的老朋友們,包括卡里亞人,英格里亞人和俄國人。但傷疤不是打仗的時候留下的,他笑了笑說是因為打架而留下的。不過,把他打傷的人永遠不會再睜開眼睛了。斯庫勒好像很不願意提起這件事和戰爭的詳細情況。現在他已經是布雅恩爵士在卑爾根的騎兵隊長。爵士允諾他,會為他討回父親在歐克幽谷的部分莊園,現在這些土地在國王手裡。但克里斯汀發現兒子在說這些事的時候,鋼灰色的眼睛裡有一股奇怪而又陰森的表情。
母親問他:「你認為這種諾言可以相信嗎?」
斯庫勒搖搖頭說:「不,不,書狀還在草擬。在我投靠布雅恩爵士的時候,他曾經許下的諾言已經全部變成現實了,還稱呼我為親人和朋友。我在他家裡的地位和武夫在我們家的地位差不多。」他笑了,不過那張變了形的臉看起來很醜。
現在的斯庫勒已經完全長大成人了,從體形上看,他是個英俊的人。他穿著剛做的上衣和緊身褲,窄窄的短上衣僅遮住一半屁股,前面從上到下都是小銅釦。這身衣服把他柔軟的身材顯露無遺,幾乎到了不雅觀的程度。母親覺得他好像只穿了貼身內衣出門。不過,他的額頭和漂亮的眼睛沒有變。
母親試探地問道:「斯庫勒,你看起來好像有什麼不開心的心事。」
「沒有,沒有,沒有!……可能是由於天氣的原因吧!」他強打精神回覆道。
在朦朧的霧氣中映出一片紅彤彤的晚霞,但是卻看不見落日的影子。
太陽下山以後,屋裡有一縷奇異的紅棕色的光芒。教堂矗立在花園裡的樹梢頂上,它的影子是怪怪的,黑黑的,與紅霧匯成一片,教堂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斯庫勒說,由於沒有風,他們沿著峽灣一路划船過來的。他抖了幾下衣服,再次談起兄弟們的情況。
今年春天他被布雅恩爵士派去南方辦事,曾在陸地上騎馬橫穿了瓦吉和西爾之間的丘陵,因此能夠對母親說起伊瓦爾和高特的最新訊息。伊瓦爾過得很好,事事順心,他們在羅根漢莊園裡有了兩個小男孩,一個叫伊蘭德,一個叫高馬爾,都長得很漂亮。
「我到柔倫莊園的時候,剛好參加了嬰兒的洗禮宴……尤弗麗德和高特認為,既然你已經修道了,遠離了紅塵,他們就可以給小女兒取你的名字?尤弗麗德一直以你這位婆婆為榮……看,你自己也笑了。現在你們不居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尤弗麗德每當談起她的婆婆勞倫斯之女克里斯汀時,感覺有這樣一位婆婆很光榮。我把自己最好的鑲寶石的戒指送給了高特之女克里斯汀。她的眼睛真迷人。我想她以後一定會像你一樣漂亮。」
克里斯汀悽然地笑了笑:
「斯庫勒,你讓我覺得,我的兒子都把我看成是個非常傑出的、不同尋常的人物。而這樣的評價只會在一個老人即將要死去的時候,大家才會這樣說的。」
斯庫勒激動地說:「媽媽,不要這樣說。」緊接著他又笑了笑,「你知道我們兄弟幾個從兒時穿短褲的時候,就覺得你是最勇敢、最慷慨仁慈的婦人。但你總是企圖把我們放到你的翅膀下盡力保護我們,我們最後是奮力反抗,才逃出了你的老窩,或許我們在逃離之前有點過於掙扎了。」斯庫勒大聲地笑著說:「你認為在我們幾個當中,只有高特適合做老大,現在證明你說對了。」
克里斯汀帶著祈求的口吻說:「斯庫勒,你在取笑我。」斯庫勒看見母親的臉紅了,反而顯得更加的年輕溫柔了。
看到這裡,斯庫勒笑得更厲害了。
「母親,這是真的,柔倫莊園的伊蘭德之子高特已經成了北幽谷的大人物了。搶親案為他贏得了很大的名氣。」斯庫勒大聲地笑著,他笑起來嘴巴難看極了。「有人編成歌謠,說他用兵器擄走女孩,在山上和女方的親族苦苦作戰。曲子中還寫道西格爾爵士在聖布莊園請客,用金銀作為禮物為親戚謀和。榮耀屬於高特,即使這一切都是謊言也無所謂。總之高特統治著整個教區和教區以外的某些地段,而尤弗麗德則統治著高特……」
克里斯汀悲傷地搖搖頭,看著斯庫勒,表情變得輕鬆了一些。現在她覺得斯庫勒看起來最像他的父親,這位已經被毀容的年輕軍人身上擁有伊蘭德的豪情,他通過自己的努力來掌握自己的命運,擁有冷靜的性格和堅定的意志,這讓他的母親很放心。她想起昨天艾利夫神父說過的話,一瞬間想明白了,雖然她經常為這幾個行為輕率的兒子們擔憂,又因為這種擔憂而常常嚴格地約束著他們,但如果他們一個個變得過於順從而沒有男子的氣概,她一定對這樣的兒子們更加不滿。
克里斯汀再次問起小孫子伊蘭德的情況,斯庫勒好像沒怎麼注意他。是的,小傢伙長得很健康,強壯且很漂亮,不過什麼事情都要按照自己的意願來。
濃霧中那紅彤彤的晚霞逐漸消失了,天色變暗了起來,教堂的鐘聲響了起來。克里斯汀母子站起身,斯庫勒握住母親的手,小聲地說:
「媽媽,你記不記得我曾經出手打傷你,我氣沖沖地把一根球棒扔向你,打中了你的額頭,你還記得嗎?媽媽,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我請求你原諒我!」
克里斯汀長長地嘆了一聲——是的,她回想起來了。她曾吩咐雙胞胎到山間畜場去辦事,等她走進院子的時候,馬背上套著馱鞍,馬在那裡吃草,兒子們跑來跑去地玩球。她責罵了他們,斯庫勒氣得要命,把球棒扔向了她……後來的情形她都記得,她的一隻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了,她就這樣在莊園裡進進出出的。兄弟們左看看她,右看看斯庫勒,把斯庫勒當作麻風病人般的躲著他。事實上納克已經將他狠狠地教訓了一番。斯庫勒慢慢走開,裝出冷漠和輕蔑的樣子,既慚愧又不服。晚上克里斯汀站在暗處換衣服,斯庫勒偷偷走向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抓起她的手親了一下。她碰碰他的肩膀,他摟住母親的脖子,把臉貼上母親的面頰。當時他的臉冰涼冰涼的,軟軟的,還有點圓。她覺得他畢竟仍舊是個孩子,這位脾氣倔強而又暴躁的少年……
「斯庫勒,我已經原諒你了,雖然我無法向你證明自己是如何徹底地原諒了你,但主知道我原諒你有多麼的徹底,我的孩子!」
她站了一會兒,把一隻手搭在兒子的肩膀上。斯庫勒用力抓住母親的手,緊緊地握著,使她疼得想要縮回手,接著他又抱緊了她,和上次一樣激動,一樣地滿懷著深切的柔情和羞怯。
「兒子,你怎麼了?」克里斯汀被他嚇到了。
克里斯汀感覺到兒子在黑暗中搖了搖頭。後來,斯庫勒放開了母親,兩個人一起走向教堂。
做彌撒的時候,克里斯汀忽然想起有一天早晨她和瞎眼的愛莎夫人一同坐在教士專用的門外面的板凳上,她忘了把夫人的斗篷拿進來。儀式完成之後,她準備繞過去拿。
艾利夫神父手拿著燈籠和斯庫勒一起站在拱廊下。
克里斯汀聽見斯庫勒用瘋狂和絕望的語氣說道:「我們把船停靠在碼頭的時候,他就死了。」
「誰死了?」
這兩個人看見克里斯汀後,都被嚇了一跳。
斯庫勒小聲地說道:「是我的一名船員。」
克里斯汀瞧瞧兒子,又瞧瞧神父,在微弱的燈光下看見兒子和神父緊張而又呆滯的面孔,不由得輕聲驚呼起來。神父微微咬著下唇,克里斯汀看見他的下巴在顫抖。
「我的孩子,你最好把一切都告訴我吧。倘若主安排我們接受這樣嚴峻的考驗,那我們就必須準備好接受這一切!」克里斯汀說道。
斯庫勒只是低聲哼了一聲,什麼也沒有說。於是神父說道:
「克里斯汀,卑爾根發生了瘟疫……據說是在全世界都猖獗的那種黑死病……」
克里斯汀小聲問道:「是鼠疫嗎?」
「即使我告訴你,我在卑爾根所看到的一切,能有什麼用呢?」斯庫勒說。「在我從卑爾根坐船離開的時候,那場面慘不忍睹。沒親眼看見過的人一定想象不出那種場景來。之前布雅恩爵士用最嚴厲的方法,撲滅了瓊斯修道院周圍的疫情。他妄圖讓武士隔斷從北奈斯到城鎮的道路,在麥克修道院苦修的僧人們威脅他,要將他驅逐出教門。那邊來了一艘帶病的英國船,他不準船上的人卸下貨物,也不准他們下船。當船上的人都死了的時候,他就讓人把船底鑿穿,想使船沉下去,可是一小部分貨物已經被搬到了岸上。有一些市民趁著黑夜偷偷搬了一些貨物上岸,在瓊斯苦修的僧人堅決要為垂死的病人舉行聖禮……就這樣,疫情開始在城裡蔓延開來,我們明白,無論我們做什麼,一切都是無濟於事……現在城裡除了搬運屍體的人外,幾乎看不見一個活人了——能走的人都走了,鼠疫也被他們帶著傳播開來……」
「噢,耶穌基督啊!」克里斯汀驚呼道。
「媽媽,你還記得上一次西爾地區鼠群的場景嗎?鼠群穿過了所有的大街小巷。你還記得它們在灌木叢中爛掉的屍體嗎?沒有一條水溝不是臭氣熏天的,所有的水源裡都被染上了病菌……」斯庫勒握緊雙手,母親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如同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
「主啊,饒恕我們這些罪人吧!……斯庫勒,感謝主和聖母,你總算是平安地來到了這裡……」克里斯汀說。
斯庫勒在黑暗中咬緊了牙齒:
「在我和我的手下們起航的那個早晨,我也是這樣對他們說的。當我們的船向北行駛到摩多海峽的時候,船上有一個人得病了。他死後,我們在他腳上綁了幾塊石頭,在他胸前掛了一個十字架。我們發誓在船行駛到尼達洛斯的時候,會給他做安魂彌撒,然後就把他的屍體扔到了海中……主會原諒我們這樣做的。接下來又有兩個人死了,我們將船停到岸邊,託人去安慰他們的靈魂,還舉行了基督教葬禮。當命運的安排來臨的時候,逃避沒有任何作用。當我們的船行駛到河道里時,第四個人永遠地離開了我們,而昨天那位,是第五個……」
過了片刻,母親問他:「那你一定要回到城裡嗎?你不能住在這裡嗎?」
斯庫勒勉強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說:
「噢,我想我們總歸是要回到我們應該去的地方。害怕、恐懼是沒有用的——你一旦恐懼,就意味著你已經丟了半條命。媽媽,只希望我能活到和你一樣大的年齡!」
克里斯汀小聲地說:「沒有人能體會到已經死去的年輕人免去了多少悲傷。」
「媽媽,當你回想你二三十歲的時候,願意失去從當初到現在的長久歲月嗎?」斯庫勒顯得很堅強。
兩週以後,克里斯汀首次見到了得黑死病的人。關於在尼達洛斯蔓延的黑死病已經傳播到附近教區的訊息也傳到了裡薩。大家都不知道這種疫病到底是怎麼傳播的,因為大家都躲在家裡,一旦看見路上不認識的行人,就馬上逃向樹林。沒有任何人會開啟大門,讓陌生人進門。
有一天早晨,兩名漁夫抬著一個被船帆包裹著的病人來到修道院。他們在天剛亮的時候從自己的小船上下來,看見此人昏倒在碼頭旁邊的另外一條小船上。這個人用最後一點兒力氣將船固定住,但已經沒有力氣爬下船了。那個人被抬進修道院的一棟小房子裡,不過,他的親人都已經離開了家鄉。
這個快要死的人躺在庭院裡青草地的一張溼帆布上。漁夫站在遠方和艾利夫神父交談,預備修女和女僕們紛紛跑進屋裡,修女們全都擠在修道院大廳的門口——這是一群驚恐慌亂、膽戰絕望的老太婆。
這時,蕾根希爾德院長走過來。她是一位瘦弱的老婦人,臉寬而扁,鼻頭有點發紅,像一顆紐扣,淺棕色的大眼睛泛著水光,眼圈都紅了。
她大聲而清晰地說道:「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喘了口氣,又補充道,「把他抬到客房裡吧!」
年齡最大的愛嘉莎修女,穿過人群,主動和院長及抬病人的男人們一起去了那邊。
天黑了,克里斯汀端著一服在食品室配好的藥去那裡,愛嘉莎修女問她留在那裡照顧爐火怕不怕。
克里斯汀覺得自己看慣了生死,見過比這更可怕的場面,都已經變成硬心腸了。她竭盡全力回想著以前看到過的最慘的事情。那位鼠疫病人直挺挺地坐著,他只能這樣坐著了,因為每次咳嗽都會咳出血痰,這些痰憋得他喘不過氣來。愛嘉莎修女在他那瘦弱發黃的、長有紅色胸毛的胸膛上綁了一條長長的繃帶。他的頭向前伸著,臉變成了藍灰色,隨著陣痛發抖。愛嘉莎修女坐在木椅上靜靜地禱告,每當病人咳嗽時,她就會站起來托住他的頭,端一杯水餵給他喝。病人痛苦得大聲喊叫著,翻著很大的白眼,樣子看起來非常恐怖,最後他居然伸出黑色的舌頭,哀號聲越來越小,變成可怕的低吟。修女把杯中的痰倒進火堆,克里斯汀新增了一些新鮮木柴,潮溼的樹枝使室內充滿了刺鼻的黃煙,直到後來熊熊地燃燒起來。她看見愛嘉莎修女把坐墊和枕頭放在病人的背脊和腋窩下,用醋水給病人擦拭臉部和乾裂的嘴唇,又給他蓋上髒兮兮的被單。
「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了,」她對克里斯汀說,「他的身體剛才還燙得像火爐一樣,而現在卻冰涼得像地窖。艾利夫神父已經準備為他做臨終前的聖禮了。」愛嘉莎修女吐出嘴裡的菖蒲根,坐在病人身邊,重新開始禱告。
克里斯汀竭力讓自己不害怕,她見過死狀比這更慘的人……但沒有效果,因為這是鼠疫。主因人類的心腸狠毒而降下懲罰,這種殘忍的心只有無所不知的主知道……她彷彿坐在海上一艘搖擺不定的船上,感到陣陣眩暈,之前所有苦難和氣憤的想法像一道道巨浪,碎裂成無助的悲痛,化成無助的掙扎哀號:「主啊,快救救我們吧,我們快要死了……」
艾利夫神父深夜過來了。他嚴厲地責備愛嘉莎修女不聽從他的建議,她沒有在病人的嘴上和鼻子上綁一塊浸過醋的布條。愛嘉莎修女小聲地自言自語說這沒有用的。不過,現在她和克里斯汀還是按照艾利夫神父的話去做了。
神父非常鎮靜和果斷的態度給了克里斯汀莫大的勇氣,也讓她覺得慚愧。她走出杜松煙陣,幫助愛嘉莎修女。病人的身上散發出燻人的臭氣,包括汙穢物、血腥、汗液以及從喉嚨裡發出來的惡臭,沒有辦法用煙趕走這些氣味。她想起了斯庫勒說的鼠群舊事,產生了逃走的想法,儘管她明白沒有地方可以躲起來。當她擁有慈悲心腸,接觸到垂死的病人時,對鼠疫的恐懼也就消失了。她儘可能地幫助這個病人,直到他離開人世。這個病人走的時候面孔呈黑色。
修女們拿著聖物、十字架和點燃的蠟燭,環繞著教堂附近的小山遊行,教區中能動的人都跟著她們去了。幾天後,附近的史託曼死了一個感染疫情的女人,接著黑死病蔓延到了全區所有的莊園。
死亡、恐懼和危難彷彿把各地的民眾帶進了超時間的世界裡。幾個星期就讓大家忘記了鼠疫和死亡來臨前的世界。人們好像站在吹著海風的海水裡,海岸卻逐漸消失了。好像沒有人記得生命和日常生活是我們唯一可靠和親近的東西,死亡是那麼遙遠。人們無法想象,只要人類沒有死光,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樣子。
一個領著失去母親的孩子來修道院的男人說:「看來我們都會死去的。」對於這句話有人板著臉嚴肅地談論著,有人哭哭啼啼地談論著。他們在請神父看望垂死的人時會說這句話,在他們把屍體抬到山下的教區教堂及修道院的禮拜堂墳場時也會說這句話。抬屍體的人常常要親自挖墳墓。因為艾利夫神父讓活下來的還有勞動力的預備修士去保護和收割修道院田地裡的穀物。不管他到教區的什麼地方,他都會勸誡大家把糧食裝到糧倉裡,互相幫忙照顧動物,以免瘟疫之後出現饑荒,大家會被餓死。
起初,修道院的修女們冷靜地接受著這種令她們不知所措的考驗。她們享用著修道院中一切舒適的裝置,整天待在修道院大廳裡,讓大石爐不分晝夜地燃燒著大火。艾利夫神父說過,儘量讓所有的爐子都燒起來,不過修女們卻非常害怕火——她們不止一次聽老修女說起三十年前修道院失火的事。因為外面常常來很多乞討食物的孩子們需要她們的幫助,所以她們的吃飯和工作的時間完全被打亂了。修女們的很多職責也被攪亂了。病人紛紛被抬進院內,有的是一些能被埋在修道院、做安魂彌撒的富人們,有的是在家得不到幫助的窮人和孤寡老人,中等階層則躺在自己家裡,死也要死在自己家。很多莊園裡的人都生命垂危。即使亂鬨鬨的,修女們還是按時禱告。
修女中最先得病的是年近五十歲的英加修女,年齡和克里斯汀差不多。她很害怕死亡,也很懼怕看見或聽到關於死亡的事情。在做彌撒期間,她在教堂裡渾身顫抖著,匍匐在地上爬行,牙齒不停地打戰,淚流滿面地懺悔和祈求主和聖母寬恕她、救救她……沒過多久她就因病發高燒,不斷地低吟,全身泛著血和汗。克里斯汀內心充滿了恐懼,她覺得如果自己也被傳染了,也一定會病成這個樣子的。現在的問題不僅僅是不可避免地要死的問題,還有來自於對死於鼠疫的那種恐慌。
後來蕾根希爾德院長也病倒了,克里斯汀曾經為她登上院長的寶座而感到驚訝,她只是一位安靜嘮叨的老婦人,沒有文化,似乎也沒有靈性的天賦。當死亡來臨的時候,她卻證明了自己不愧是主的侍女。她生病了,身上長滿了膿瘡,但她不讓修女們脫下她的衣服。她的腋下出現一個腫得像個大蘋果一樣的腫塊,下頦也出現了一些腫塊,腫得很大,血紅血紅的,最後變成了黑色。蕾根希爾德院長疼得要命,身體發著高燒。當她神志清醒的時候,就躺在那裡,祈求主的寬恕,用真誠的話語為修道院和修女們祈禱,為天下的病人和難過的人們祈禱,祈求主拯救垂死者的靈魂。艾利夫神父在給她送聖糧的時候也忍不住哭了,她在災難中爆發出來的毅力和熱誠讓人很驚訝。蕾根希爾德院長已經多次將靈魂交給了主,祈求主把修女們置於自己的庇護之下。最後她身上的膿瘡開始裂開了,這就使她起死回生。後來人們發現生膿瘡的病人有可能會痊癒,而吐血的病人全都死了。
修女們在看到院長堅持不放棄之後最終得以痊癒,還看見一些鼠疫病人沒有死的案例,好像得到了活下去的勇氣。現在她們要自己擠牛奶,照顧牛房,準備食物,撿杜松和新鮮的松枝來燃燒消毒——每個人凡事都親力親為。她們竭盡全力照顧病人,發放藥物。消毒的藥和菖蒲根都用光了,她們就用生薑、辣椒、番紅花和醋酸來消毒;沒有面包了,她們就在晚上烘烤;香料用光了,她們就通過嚼杜松果和松針來防疫病。修女們一個接一個地生病或死亡。修道院教堂和教區教堂每天的喪鐘不絕於耳。在令人壓抑的空氣中,地面上依舊瀰漫著異常的濃霧,充滿著恐怖的氣息。濃霧和黑死病之間似乎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牽連。有時候迷霧會變成霜霧,以小冰針和半凍結的小雨形式降下來,白霜遍佈大地。後來天氣變暖,迷霧再次降臨。一彎細流從峽灣裡流向內陸,流在低草地裡,在萊恩修女院的北面形成了鹽水湖。剛開始湖邊聚集了數以萬計的海鳥,現在海鳥消失了,卻飛來了無數的渡鴉,人們認為這是一個大凶兆。黑色的鳥兒圍繞在霧中每一塊臨水的石頭上,發出令人恐懼的叫聲。一群群體積超大的烏鴉棲息在樹林裡,尖叫著飛過這塊遭遇了苦難的大地。
克里斯汀不時地想起自己的親人——生活在各地的兒子們和那些自己還從未見過面的孫子、孫女們。小伊蘭德那長著金色頭髮的後腦勺好像就晃在眼前。可是她卻覺得兒孫們離她很遙遠,是那麼的模糊不清。在災難中,全人類好像都變得如此可以親近,同時又是如此的疏遠。現在她每天忙得不得了——她習慣了各種活兒,這些對她很有利。她坐著擠奶,經常忽然發現身邊出現了沒有見過的被拋棄的小孩。她已經忘了問他們從哪裡來,家中是什麼狀況。她只是拿東西給他們吃,帶他們去大廳或者其他有火爐的地方,或者是把他們安排在宿舍的床上。
在災難期間,人們反覆地禱告。克里斯汀發現自己沒有時間祈禱和冥想。當她有時間拜倒在教堂的聖龕面前進行祈禱的時候,她也是一句話不說,或是喃喃地默唸著經文。克里斯汀沒有意識到,兩年來養成的修女習慣和風采在漸漸消失,如今的她好像又恢復了當年的家庭主婦身份。修女的人數在逐漸減少,修道院的規章也日漸變得鬆弛了,院長還躺在床上養病,體力很差,舌頭半麻痺,幾乎喪失了說話的能力。剩下的能夠工作的人越來越少,所以這些少數的幾個還活著、能工作的人身上的責任也就越來越重大。
有一天,她碰巧聽到了斯庫勒的訊息,他還在尼達洛斯——他手下的船員是死的死,跑的跑,也招不到新的人手。他自己的身體還很健康,但他和很多失去信心的年輕人一起,過著放蕩、不受任何約束的日子。他們說害怕的人一定會死去,因此他們便放縱自己,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飲酒作樂,賭博跳舞,和女人胡來。在這個大災之年,甚至是那些良家婦女和名門閨秀也從家中跑出來,在客棧、酒吧裡和妓女一起陪男人們廝混。
克里斯汀心想「主啊,寬恕他們吧!」但她的身心很疲憊,也沒有更多的精力來為這些事情傷心難過。
這時候,教區裡也時常發生一些罪惡和粗野的事情。雖然這些修女們忙於手頭的事,也從來不去議論這些是非,但是有些事情還是不斷地傳到了修道院中。不過艾利夫神父永不停歇地在全區到處去照顧病人和垂死者。他有一次對克里斯汀說,這種時候人們心靈的疾病比身體上的疾病更需要醫治。
有一天黃昏,萊恩修女院倖存的一群人在會議廳圍著火爐而坐。總共有四位修女、兩位預備修女、一位老馬伕、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兩位災民和幾個小孩子,他們都圍坐在火爐周圍。院長躺在高席凳上。在黃昏的光影中,似乎有一個大大的十字架在淺色的牆壁上散發著光芒。克里斯汀和杜麗修女分別坐在院長的頭旁邊和腳旁邊。
從上一次有修女死亡,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九天,而修道院或附近的房舍中五天來都沒有人因病死去。艾利夫神父說,整個教區的鼠疫疫情好像已經減輕了。最近三個月以來,集中在這裡的群眾第一次感受到了和平、生存的希望和心靈的安慰。託倫·馬塔老修女把手中的念珠放下,握住膝蓋前一個小女孩的手:
「啊,你以為會怎麼樣呢?孩子,我們現在確實能夠堅信,聖母不會長久地放棄她的孩子的。」
「不,託倫修女,這都是因為海爾【注:海爾是斯堪的納維亞神話中的死神。】,與聖母馬利亞無關。如果人們在墓地前獻給她一個沒有瑕疵的男人,她就會帶上她的耙子和雞毛撣【注:在挪威的民間傳說中,鼠疫通常會化身為一個手拿耙子和雞毛撣的老太婆。如果她使用耙子,則會有部分人倖免於難;如果她使用雞毛撣,則會沒有人能倖免於難】離開這裡,或許明天就會走得很遠了……」小女孩回答道。
託倫修女驚恐地說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呸呸呸,梅根希爾德,你這是異教邪說,理應遭受一頓打……」
「梅根希爾德,你別怕,告訴我們你為什麼這麼說。」克里斯汀站在她們背後,屏息詢問著小女孩。她記得當她還是女孩的時候,愛絲希爾德夫人說過,魔鬼誘惑絕望的人採取可怕和罪孽深重的措施……
傍晚時候,孩子們到教區教堂附近的樹叢中玩耍,其中幾個小孩穿越林木來到一間草皮屋前,聽到裡面有人在商量著什麼計劃。按照他們聽到的訊息,這些人抓了一個住在海邊的婦女史坦儂的兒子,他們打算在今夜把這個孩子獻給瘟疫女神。孩子們聽到後,便傳開了。這些孩子很得意地說著這些,因為這樣能引起大人們的注意。他們是不會同情那個被抓的小孩。可憐的托爾,大概因為他是沒有地方可去的孤兒吧!他到處乞討,卻從來不去修女院。艾利夫神父和院長派人去找他母親的時候,他母親要麼逃走,要麼一句話也不說。無論他們對她怎麼友好或者嚴肅,她還是那樣。她在尼達洛斯的妓院裡住了十年,後來因為生病、年齡大了和相貌變醜,不能再以這個行業為生,就離開了那裡,遷到萊恩地區,現在住在海邊的一棟小房子裡。時不時會有乞丐和賣藝的路人在她的小屋裡同她廝混一兩個小時,所以她也不知道這孩子的父親是誰。
克里斯汀說:「我們必須馬上趕過去,基督教徒正在我們的眼前把靈魂賣給魔鬼,我們決不能坐視不理。」
修女們很不贊成這個想法。那些人都是些罪惡滔天的人,經過了這段時間的疾病,他們大概已經被撒旦附身了。
「如果艾利夫神父在這裡該多好!」她們說道,在這段疾病流行期間,艾利夫神父已經證明了他在修道院無可取代的地位,修女們簡直以為他是萬能的……
克里斯汀完全絕望了。
克里斯汀說:「即使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去救他,院長,你是否能允許我去?」
女院長用盡全力握緊克里斯汀的手,發出痛苦的聲音。說不出話的老院長站了起來,用手勢指揮大家給她換衣服,準備出發,還命人拿來十字架、職務徽章和令牌,然後抓住克里斯汀的手臂。在現場所有的女人中,克里斯汀是最年輕和最強壯的一個。全體修女起立跟隨在她們的背後。
她們走過神父會廳和教堂唱詩席的小房間,踏入寒冷的冬夜。蕾根希爾德院長的牙齒開始不停地發抖,全身哆嗦著。由於生病,她仍然不停冒汗,傷口還沒有恢復好,走起路來很痛苦。修女們見她這種狀態,勸她回去休息。她氣惱地小聲咕噥著,把克里斯汀的胳膊握得更緊了,全身顫抖著,帶頭走過花園。在眼睛適應了黑暗後,她們看見地上的枯葉,知道了自己的位置。枯樹頂上散發著微微亮光,冷水隨著樹枝滴落下來,寒風低沉嗚咽著,小山背後傳來波濤拍打海岸的聲音,像是發出低沉而痛苦的嘆息聲。
花園的前面有兩扇小門,克里斯汀用力開啟螺絲栓,軸孔都生鏽了,螺栓嘎吱嘎吱地響。修女們都嚇得不停地顫抖。她們慢慢地繼續前行,穿過樹叢,向教區的禮拜堂走去。現在她們已經能模模糊糊地看見塗有黑柏油的房屋,在湖泊對面的矮山上,雲層裂開了一條縫。她們看到了前面的屋頂、碉樓、獸頭塑像和屋頂上高大的十字架。
是的,墳場裡有人——與其說是她們看見或者聽見的,還不如說是她們感覺到了有人。地上擺放著一盞小燈,微弱的光芒依稀可見,附近好像有黑影在不停地移動。周圍是一片漆黑。
修女們圍成一團,緊緊地挨著,小聲祈禱的同時,也小聲地呻吟著。她們走了幾步,便停下腳步聽聽聲音,接著又繼續向前走。當她們快要走到墓地大門的時候,有人聽見在黑暗的地方有個小孩用尖尖的聲音說:
「噢,噢,我的糕餅,你們把泥沙撒到我的糕餅上了!」
克里斯汀鬆開院長的手,筆直地奔跑著衝向墳場的大門。她用力推開了幾個男人的脊背,踢開一堆挖起的泥土,來到剛挖的坑邊,跪下來,彎腰抱起坑底的小男孩。那些人給了小男孩一塊糕餅,讓他待在坑裡不許出來,現在正在往墓穴裡填土,裡面的小男孩還在為泥沙弄髒了糕餅而哭泣呢。
那些人嚇得不知所措,有的打算逃跑,有的來回踱步。藉著地上微弱的燈光,克里斯汀看見了他們的腳。後來,感覺有一個人正準備向她撲來。但這時候,一群身著灰白色修女服的人出現了——於是這群男人猶豫不決地呆住了……
小男孩被克里斯汀抱著,一邊哭喊一邊抱怨著糕餅上面沾著泥巴。於是她把這個孩子放到地上,然後接過糕餅,擦拭乾淨後遞給小男孩。
「喏,吃吧,孩子,你的糕餅還是好好的。」克里斯汀的聲音在顫抖著,覺得必須暫停一下,「諸位,你們都回家吧,回家感謝主,感謝主讓你們還沒有鑄成不可挽回的大錯。」現在克里斯汀對他們說話的口氣就好像主人對用人說話一般,語氣很溫和,就好像她相信不會有人會違揹她的意思一樣。一部分人不由自主地轉身向大門口走去。
忽然,有一個人尖聲喊道:
「停下,你們難道不知道這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大事?……這也許是我們唯一的生路。這些吃飽了沒事幹的修女們居然插手管起閒事來了,不能讓她們走,以免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
沒一個人敢動,雅閣奈絲修女忍不住哭喊道:
「噢,仁慈的耶穌,我的新郎,謝謝你讓侍女們為了榮耀而捨命!」
蕾根希爾德院長毫不客氣地推開她,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拾起地上的燈籠。大家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沒有人前來阻止她的舉動。她高舉起燈籠,掛在胸口的金十字架閃閃發光。她拄著令牌站立起來,用燈光來回照周圍所有人的臉,依次點頭致意,然後做了個手勢,示意克里斯汀說話。
克里斯汀說:「親愛的兄弟們,安靜地回家吧,要相信院長和修女們會在忠於主和教會的範圍內大發慈悲。現在站開一點兒,讓我們把孩子抱過來,然後都離開這裡。」
男人們仍猶豫著站在那裡,忽然,其中有一個人大聲喊道:
「獻出一個人,不是比全部的人都死好一些嗎?……這孩子沒有親人和朋友,難道不是合適的人選嗎?」
「他是主的孩子,寧可大家一起死去,也不能傷害主年幼的孩子。」克里斯汀爭辯道。
最初說話的那個人又喊道:
「閉嘴,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不然我就讓你永遠閉嘴……」他威脅似的玩弄著手上的小刀,「你們回去吧,讓神父安慰你們吧,回去後都給我對今晚的這件事保持沉默,要不然的話,我可以以撒旦的名義告訴你們,你們插手我們的事,是不會有好處的……」
克里斯汀鎮靜地說:「亞安託,你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大聲喊叫給魔鬼聽,他現在離這裡已經很近了。」有些人好像很害怕,悄悄地靠近手裡拿著燈籠的院長,「對所有的人來說,如果我們安靜地坐在房子裡,放任你們在煉獄中安排你們的落腳之地,那才是最不明智的做法。」
亞安託詛咒和咆哮著,克里斯汀知道他討厭修女的原因。他的父親殺了人,又和妻子的表妹通姦,為了減輕罪惡,把田地抵押給了修女院。現在他編造一些惡毒的謊言來誣陷修女,說她們犯下大罪、罪孽深重,克里斯汀覺得只有魔鬼才能使人產生出這樣的想法。
修女們被他的謾罵嚇到了,有的修女在哭泣。她們站在老院長的身邊一動不動。女院長高舉著燈籠,用光芒照射著那個人,然後鎮定自若地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的臉。
作者「溫塞特」的其他小說
《花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