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修道院坐落在海灣邊不高的一個小山上,在北面和西面的山坡上能看見被松林遮住的海景,海邊一起風,海浪聲就蓋過了樹林間的響聲。

克里斯汀和伊蘭德曾經坐船經過這裡,看見樹梢頂端的教堂尖塔。伊蘭德曾說要去他祖先建造的這座修女院裡進香,卻沒有成為現實。克里斯汀從沒來過萊恩修女院,但現在就要在這裡長久地住下了,她之前也從未到過修道院附近的海岸。

她之前認為這個地方的生活習慣和在奧斯陸或巴卡的女修道院的生活差不多。沒有想到這裡有很多方面都和那裡不同。這裡比較安靜,修女院與世隔絕。據說蕾根希爾德院長已經有五年沒有進城了,而且在這段時期,這裡的修女們沒有一個走出過修道院的疆界。

這裡沒有寄養兒童的地方。克里斯汀剛來萊恩修道院的時候,沒有見過見習修女。已經很久沒有女孩願意前來入會了,離上次波格希爾德·馬西麗娜修女出家時已經有六年了。這裡最年輕的修女是杜麗修女,她六歲時就被他的祖父送到了這裡。她的祖父是聖克列門特教堂的神父,為人苛刻而又認真。除此之外,她生下來時就雙手癱瘓,還有點跛腳。因此一到規定的年齡就穿上了修女服。她今年三十歲了,身體瘦小而虛弱,但臉龐卻很迷人。克里斯汀來修道院的第一天就盡力照顧她,因為杜麗修女讓克里斯汀想起了年紀輕輕就死去的妹妹芙希爾德。

艾利夫神父曾經說過,出身低微對於想要來這裡服侍主的女孩子們不應該成為障礙。然而,在這個修道院成立時起,入會的差不多都是特隆赫姆地區權貴人物的女兒或遺孀。哈肯國王去世後,國內邪風盛行,局勢不穩,大貴族們虔誠的風俗似乎變淡了,現在想要當修女的大多是城市居民和富裕農民的女兒。而且她們更願意去巴卡修道院,在那邊很多人受過神職教育和女孩手藝的訓練。一大半修女來自普通百姓家庭,她們與外面的紅塵世界的隔離,並不太嚴格,而且修道院離經常通行馬車的公路也很近。

克里斯汀不是每次都能有和艾利夫神父交談的機會,她發現神父在修道院裡很忙碌,也很累,地位不是很穩固。雖然萊恩修女院的經費很充足,修女的人數不到財團能養活的一半,但現在的財務狀況亂糟糟的,經濟比較困難。近幾任院長都很虔誠,但都不擅長管理世俗的物品。她們曾經為了不被大主教管理而奮起抗爭,連神父們善意的勸告也不願聽。擔任修道院教堂神父的陶特拉和蒙卡布教士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對這種狀況沒有說什麼,他們也不擅長管理修道院的利益。當年斯庫勒國王建造了石質教堂,把世襲的莊園獻給了修道院,其他房舍都是木製的,三十年前的一場大火燒光了這一切。當時的院長奧德希爾德開始用石頭重建房屋,在她當政期間大力美化教堂,建造了修道院大廳,還從該教團的祖宅,布根地的塔特屋帶回來一座高貴的象牙塔,現在就矗立在高壇附近的唱詩席內,成為安放聖體最適合的聖龕。它是教堂裡最偉大的裝飾,也是修女們引以為榮的聖器。奧德希爾德院長離世後,留下了虔誠和崇高的名譽。但由於她不合適的大興土木和輕易地進行土地買賣,損害了修道院的福利。以至於後來的幾任院長都沒有辦法來補救已經造成的損失。

克里斯汀想不通艾利夫神父怎麼會被派到這裡來擔任神父和顧問。從他一開始當教區神父的時候,那裡的院長和修女就都不喜歡他,也不信任他。而艾利夫神父在萊恩的主要工作就是擔任修女們的神父和靈性向導一職。他重建了地產的經營制度,整理了修道院的財務問題,還聽從院長的指揮,對修女的自治權表示了尊重,包括院長的監督權。他和教堂裡一位從陶特拉修道院來的教士和睦相處。他上了年紀,因為言行純淨,敬畏主,熟悉教會法規和國法而出名,這些對他很有用,但他平時說話做事的時候還是小心翼翼的。他和另一位教士及教堂的僕人們一起住在修道院東北的一棟小房子裡,陶特拉修道院在各種場合派出的托缽僧也寄宿在那裡。克里斯汀知道,如果她能活得久一點兒,等納克成為派任教士的時候,她就可以在修道院教堂裡看到自己的長子來主持彌撒。

一開始克里斯汀成了修女院的寄宿者。後來她在蕾根希爾德和眾修女面前,由艾利夫神父和兩名在陶特拉苦修僧人的見證下立誓守貞,服從院長,過修女生活,放棄一切塵俗中的權利。她將印信交給艾利夫神父砸毀後,才被允許穿修女服。這是一件灰白色的羊毛袍,加上白頭飾和黑紗。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們才準備讓她成為正式的修女。

但克里斯汀很容易就想起了過去的事情。在修道院食堂用餐的時候,艾利夫神父曾把自己所翻譯的一本聖芳濟教團大學者博那文圖拉所寫的基督傳,讓修女們在用餐時宣讀。克里斯汀仔細地聽著,想到人們如果像書上寫的那樣愛基督,愛聖母,愛苦難與折磨,愛貧窮與卑微的人,這些人一定會很幸福,想到這些克里斯汀不禁熱淚盈眶。她一直沒有忘記當年哥恩紐夫和艾利夫神父把拉丁文原著給她看的情景。那是一本很厚的小冊子,寫在雪白細薄的牛皮紙上,她不敢相信小牛皮竟然能製得如此的薄。書中有很多美麗的圖畫和大寫字母,五顏六色的,在金線的映襯下亮得像一顆顆寶石。在她看書的時候,哥恩紐夫會笑著說起以前的事情,艾利夫神父微笑著表示贊同。以前他們為了買這本書,搞得一貧如洗,不得不賣掉衣物,和修道院的災民們一起吃飯。後來他們聽說幾位挪威教會的人來到巴黎,才向他們借了一筆錢,購買了這本書。艾利夫神父一邊聽著,一邊微笑著頻頻點頭。

晨禱之後,修女們回到宿舍,克里斯汀常常一個人留在教堂裡。她覺得教堂裡的夏日清晨十分安靜、舒適,但冬天寒冷的時候卻讓人如同置身冰窖。她一個人在黑暗的各種墓石中間則感到非常恐懼,儘管她一直盯著聖龕前的小燈,但仍然避免不了那種恐懼感。無論是冬天還是夏天,當她在修女唱詩席的一角徘徊時,總是忍不住想到納克和布柔哥夫正在為他父親的亡魂祈禱。以前克里斯汀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納克讓她每天晨禱後陪他們禱告,念悔罪的詩篇。

她不斷想起她的這兩個兒子,總在眼前浮現出那個下雨天她去苦修僧人院看到他們兩個的場景。那一天,納克忽然來到會客室,身穿灰白色的修士服,站在她面前,看起來格外的高大和陌生,雙手插在披肩裡。這的確是她的兒子,但變化太大了,看起來非常像他的父親。這令克里斯汀大吃一驚,她似乎看見了穿著修士長袍的伊蘭德。

母子倆坐著說話,納克要母親告訴他他離開家鄉後莊園裡的所有事情。她一直在等……直到最後,克里斯汀才擔憂地問布柔哥夫能不能來。

納克說:「媽媽,我也不確定……」片刻之後,他又補充道:「布柔哥夫跪在自己的十字架前在向主祈禱,他在作艱苦的鬥爭……他聽說你在這裡,他感到非常害怕,他怕這會觸動他回想起過多昔日的往事……」

克里斯汀一直坐著,看著兒子,聽著兒子說話,心情很不好。兒子的臉被曬黑了,雙手因為勞累而變粗糙了。他笑著說現在的他學會了拉犁和使用大小鐮刀。這天晚上克里斯汀在一家招待所裡一直睡不著,晨禱鐘聲一響,她就急忙趕到教堂裡。這些修士分為前後幾排站著,她只能看清少數幾個人的臉,但沒有發現屬於她兒子的那張臉。

第二天,她和一位預備修士在修道院的花園裡一起散步,這個預備修士在這裡當園丁。他帶克里斯汀參觀了園子裡各種名貴的樹木。他們走著走著,天氣轉晴,太陽也出來了。芹菜、洋蔥、麝香草以及花壇上沾著雨滴的一叢叢黃百合和藍色耬鬥菜紛紛散發出香味。這時候她看見她的兩個兒子從花園的小拱門裡一起走出來。兩兄弟穿著淺色衣服,沿著蘋果樹中間的小路向她走來,克里斯汀此刻感到無比的幸福。

但他們並沒有多說些什麼,布柔哥夫還是不怎麼喜歡開口。儘管現在的他已經發育完全,擁有強壯的身材。在母子分開的這段時間裡,克里斯汀此刻的目光變得銳利了許多——現在她第一次知道了二兒子的掙扎,他擁有健壯的四肢,頭腦靈敏,但視線卻變得越來越模糊。他忍受了那麼巨大的痛苦,而且估計他現在還在不停地和命運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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