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克里斯汀心中的怒火在燃燒:

「閉嘴,你瘋了嗎?還是主弄瞎了你的雙眼?我們曾經看見主為了代替世人贖罪挺身承受利劍,我們怎麼能為他的懲罰感到不滿?我們犯了錯,每天都忘記了主,而修女們卻誠心禱告;我們奔波在人世間,被物慾、肉慾和怒火所差遣,而修女們卻躲在祈禱的城堡中與塵世斷了聯絡。當死亡天使來臨的時候,她們選擇站出來陪伴我們,幫助我們,救助病人、弱者和飢餓的人。在這次鼠疫蔓延的時候,我們的修女死亡了十二名,你們明白嗎?沒有一個人逃離,每個人都在為大家禱告,直到舌頭不能再動,直到流完全身的熱血……」

「你把你們說得太棒了。」亞安託冷笑著說。

克里斯汀被氣得快要發瘋了:「我和你們才是一類人。我不是這些聖潔姐妹中的一個,我是你們之中的一員……」

亞安託輕蔑地說:「你這婆娘,現在倒真謙虛起來了。我看得出來,你被嚇壞了,說不定再過一會兒,你就會說你和這個小男孩的母親是同類了。」

「這必須由主來判斷,他認識她,也認識我,他認識我們兩個人。史坦儂,她在哪裡?」克里斯汀問道。

亞安託回答道:「你到她家裡去找她啊,你肯定能在那裡找到她。」

克里斯汀對修女們說:「是的,應該有人給那個可憐的女人傳個話,告訴她我們找到了她的孩子。我們明天就去看她。」

亞安託冷笑著,另外一個人焦慮不安地叫道:

「不,不,她已經死了,布雅恩拋下了她,閂上門,已經過了十四天,她當時正要斷氣。」

克里斯汀恐懼不安地看著那個人:「她已經死了……沒有人帶神父去看看她?屍體躺在那裡……沒有人同情她,將她埋進聖土……而你們還打算把她的孩子……」

看見克里斯汀憤慨的表情,那些男人也感到羞愧和害怕起來,大家同時叫喊著,有一個聲音比別人都大:

「修女,你自己到她那裡去吧!」

「好的,誰願意幫我?」克里斯汀問。

沒有人應答。

亞安託大聲說道:「看來,你得一個人去了。」

「亞安託,明天天一亮,我們就會去抬她。我會花錢為她買一塊墓地,給她做安魂彌撒。」克里斯汀說。

「明天去?你應該現在就去,這樣我才相信你們修女神聖而純潔……」

亞安託把腦袋伸到克里斯汀的面前。克里斯汀用拳頭在他的鼻子前面揚了揚,因憤怒和委屈,哭了起來……

蕾根希爾德院長走到克里斯汀身邊,竭力想說句話,哪怕是一句話也行。所有的修女都叫嚷著說明天去安葬那個死去的女人。但亞安託的大腦看起來已經成為魔鬼的傀儡了,他不停地尖叫著:

「現在去,如果現在去,我就相信主是仁慈的……」

克里斯汀站直了身體,臉色有些蒼白,動作僵硬:

「我去。」

她一把抱起小男孩,放到託倫修女的懷裡,推開那群男人,跑向大門,被一路的草叢和土堆絆倒在地。修女們哭著跟過去扶起她,雅閣奈斯修女叫嚷著要和她一起去。院長向克里斯汀揮舞著拳頭,無聲地勸她停下腳步,但克里斯汀好像中魔了一般……

突然,墳場大門的黑暗處傳來一陣吵鬧聲,緊接著傳來艾利夫神父的聲音。「誰在這裡開會?」他走進燈籠的光暈裡,大家都發現他手上拿著一把斧頭,修女們像綿羊一般圍繞在他身邊。男人們想要趁著黑暗逃跑,卻看見一個手裡拿著利刃的男人,現場亂糟糟的,武器哐當哐當作響。艾利夫神父對著門口叫道:

「破壞墳場安靜的人都會遭殃的。」

克里斯汀聽別人說,來的這個男人是信條巷的鐵匠。片刻,來了一個高大威武的白髮男人,站在她身邊,原來是哈爾德之子武夫。

神父把斧頭遞給武夫,這原本就是他向武夫借的。艾利夫神父接過修女抱著的小男孩托爾,說道:

「午夜已經過了,你們最好和我一起去教堂把這件事情說清楚。」

大家只好聽從神父的話。他們走到大路上,一個穿著灰色衣服的女人離開了隊伍,拐向通往森林的小路。原來是克里斯汀,神父讓她跟著大家一起回教堂。但她順著小路頭也不回地從黑暗中回答道:

「艾利夫神父,我要先去實現我的諾言,然後再回教堂……」

神父和幾個人追了上去。在神父追上她的時候,克里斯汀正靠在圍牆邊。神父提著燈籠,看到克里斯汀的臉色蒼白得嚇人。一開始神父怕她發狂,神父看了一會兒克里斯汀的眼睛,判定她很正常。

艾利夫神父說:「回來吧,克里斯汀。明天我帶一些男人陪你去,我也會去。」

「我已經許下了諾言,神父,我必須先實現我的諾言,才能回去。」克里斯汀回答道。

神父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道:

「也許你是正確的。那就去吧,修女,以主的名義……」

克里斯汀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當哈爾德之子武夫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克里斯汀身邊時,克里斯汀用生硬的語氣逐字逐句地說:

「你回去吧,我可沒有讓你跟過來。」

武夫小聲地笑了笑說:

「克里斯汀,我的女主人,難道你不知道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會如你想象的那樣嗎?我感覺還沒有弄清狀況,有些事情你不要求或者不吩咐我,我也會做的,而你接下來的工作一個人可能也完成不了,我會幫助你扛下這個擔子。」

樹林在他們頭頂嗚咽著,遙遠的海邊的波浪傳到他們耳中的聲音隨風的大小而變化。他們在寂靜的黑夜中一起走過。過了一會兒,武夫說:

「克里斯汀,以前你在晚上出門,我也陪過你。我想這次與你一起去也是挺好的……」

在黑暗中可以聽到克里斯汀那斷斷續續的、沉重的喘息聲。她在中途被什麼絆了一下,武夫扶了她一下,之後他們就牽著手一起前行。走了一段時間,武夫聽見她邊走邊哭,忙問她哭什麼。

「武夫,我一想到你對我們一直都是那麼的忠誠和和氣,我就控制不住眼淚,很感動。我還能說什麼呢?……我知道你這麼做,主要是為了伊蘭德。但是親人啊,我覺得雖然你一開始就知道我的缺點,但在後來的時間裡卻一直對我很寬容,其實我一開始的行為就不值得你這樣對我。」

「克里斯汀,我像愛他一樣地那麼愛你。」武夫說完後,便沉默不語了。

克里斯汀覺得他現在很激動。後來他說:

「我今天坐船到這裡來,我的心情非常沉重。我是來告訴你一個難以開口的訊息。但願主給你足夠的勇氣,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小聲地問道:「是關於斯庫勒的事嗎?是斯庫勒死了嗎?」

「不,我昨天還和斯庫勒說過話呢,他一切安好。現在城裡因鼠疫而死的人已經不是很多了,但我今天早上收到了來自陶特拉修道院的訊息……」他聽見克里斯汀長嘆了一口氣,但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武夫又接著說道:「他們已經離開人世十天了。現在修道院只有四位修士還活著,島上幾乎沒有人影了。」

兩個人走到樹林的邊上,在平坦的陸地上他們聽見海浪隆隆的聲音,陣陣海風不時拂面。黑暗中有一道白花花的亮光,那是一處有些陡的淺丘旁邊的一道浪花。

克里斯汀說:「她就居住在那兒。」武夫感覺到她全身陣陣痙攣,便用力握緊了她的手:

「是你自己接受這個任務的,要記住,別亂了分寸。」

克里斯汀用她那清涼而又細小微弱的嗓音發聲,聲音被微風帶到了很遠的地方:

「布柔哥夫的夢想即將變成現實,我相信主和聖母的仁慈。」

武夫想看她的表情,可惜周圍太暗,沒有看見。他們走在海邊,有些斷崖下面很窄,浪花不時地拍打著他們的腳。他們踩著海草和石堆前行,很快就發現沙灘上有一堆黑乎乎的東西。

武夫說:「你就待在這裡。」

他從克里斯汀身邊走開,過去開門。克里斯汀聽見他在劈木門的聲音。接著看見木門往裡面倒了下去,他從這個黑暗的洞口走了進去。

今晚沒有暴風雨,可是天太黑了,克里斯汀只看見了海上漂起來又失去了蹤影的泡沫微光,和拍打著海岸的海浪,還看見了沙丘前的黑影。她獨自站在黑夜裡,好像站在死神的前院裡一樣。波浪和水花拍打在石頭上的聲音恰當地配合著她脈搏跳動的節奏,她的身體抖動著,彷彿快要被撕裂了。她的腦海裡一片空白,腦袋跟著身體一起,快要裂開了。狂風一直環繞著她,停不下來。她的全身接受著狂風的洗禮,沒有一點兒精神,她感覺自己好像得了黑死病。她似乎是在等待著,等待著光明衝破黑暗,等待著太陽壓倒海浪的喧鬧從海中噴薄而出,到那時她會懷著憤懣而死去。她拉起被風吹掉的頭巾,用黑色的修女斗篷緊緊包裹著自己的身體,雙手交叉,握在斗篷下面。她沒有想起來去祈禱,好像她的靈魂將要離開她這個腐朽的軀殼似的,她每吸一口氣,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兇狠地撕扯她的胸膛。

她看見小屋裡露出零星的火光。不一會兒,傳來武夫喊她的聲音:

「克里斯汀,你過來幫我掌燈吧。」她走過來的時候,武夫正站在門口。克里斯汀過來之後,武夫遞給她一根淋了油的火把。

儘管小房子很通風,門板也掉了,她還是聞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屍臭味。她瞪圓了眼睛,嘴巴半張著,感覺下頦和嘴唇都僵硬了,像木頭一樣硬。克里斯汀回頭看了一眼死者,看見一個長長的包裹放在泥地的一角,死者被武夫用斗篷包了起來。

武夫從其別地方拉來幾塊長木板,把門板放在上面。一邊咒罵著工具不全,一邊用小斧頭和匕首刻下痕跡和挖洞,想辦法把門固定在木板條上。他有時會快速地掃克里斯汀一眼,而且每看一次,他那留著灰鬍須的黑臉就變得越嚴肅。

他邊做邊說道:「我實在想不通你為什麼想要一個人做完這件事。」隨後他看見她在燈光下僵硬的面孔陰沉著不動,像死了一樣,又像發瘋了似的。他大大咧咧地笑著說:「克里斯汀,你能讓我知道原因嗎?」克里斯汀沒有反應,「我想你現在需要念一篇祈禱的經文。」

克里斯汀依舊用那種僵硬的、木然的神情有氣無力地開口唸道: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你宣稱的國度降臨,願你宣稱的旨意執行在地上,如同執行在天上……」她中途停了下來。

武夫看了看她,她便繼續禱告道:「我們日常需要的飲食,今日你把它賜給了我們……」

武夫也快速地念完主禱文,在屍體上畫了一個十字,又快速地把屍體抱到固定好的擔架上。

武夫說:「你抬前面那頭,可能會比後面重,但是臭味會小一些。把火把扔掉吧!沒有火把,或許會看得更清楚一些。克里斯汀,你一定不能摔倒,我可不想再次抱這具屍體。」

克里斯汀把擔架扛在肩上,胸口開始疼痛,可能是胸膛忍受不了這個重壓。她咬著牙堅持了下來。他們沿著海邊走,風很大,但她卻很少聞到腐屍味。

他們走到剛才走下來的山崖旁邊的時候,武夫說:「看來我必須先把屍體拉上來,然後再來抬擔架。」

克里斯汀說:「我們還可以再走一段路繞過去,那裡有一處平時用雪橇裝運水草的地方,不算很陡峭。」

克里斯汀安靜地說著話,武夫聽見後,覺得她的神志清醒了過來。剛剛他還因為害怕克里斯汀今天晚上會發瘋而緊張得發抖。

他們艱難地抬著擔架,沿著平坦的沙灘走向松林。雖然這裡也有風,但並不像海邊那麼大。他們離波浪聲越來越遠,克里斯汀的心情就像從黑暗的深淵裡走上了回家的路。路邊那塊亮一點兒的地面看起來比這邊高一點兒,是一塊沒有收割的麥地,瀰漫的麥香和倒下的乾草形成了一幅唯美的畫卷,好像在等著她回家一樣。她的雙眼含滿淚水,正在從孤單的恐懼和悲痛中歸來,回到生者和死者的社會中去。

有時候冰冷的海風從背後吹來,難聞的屍臭籠罩著她,但是沒有她在小屋裡聞到的那麼難聞,戶外全是新鮮、潮溼、寒冷和潔淨的空氣。

她覺得自己好像一個人揹著擔架與屍體,但越來越感覺到武夫在保護著她的羽翼,攔住後面的暗魔,黑夜的咆哮聲越來越不清楚了。

他們在走到樹林處時,看見了亮光。

武夫說:「他們來迎接我們了。」

沒過多久,他們看到很多男人拿著松木火把、手執兩盞燈和蓋著裹屍布的擔架。艾利夫神父和他們一起過來的,克里斯汀驚訝地發現隊伍裡有幾個人是那天晚上去過墳場的男人。他們中間有許多人流著眼淚。當他們將克里斯汀肩上的重物卸下時,克里斯汀差點倒下了。艾利夫神父準備攙扶住她,她趕緊說:

「不要碰我,離我遠一點兒。我感覺自己也得了……鼠疫……」

但是艾利夫神父仍然用手去攙她:

「克里斯汀!希望你不要失去信心,牢記主所說的:‘你們怎麼對待我卑微的兄弟姐妹,就等於怎麼對待我。’你會從這裡面得到安慰的。」

克里斯汀注視著神父。她看見男人們把死人從武夫做的擔架上面挪到他們攜帶的擔架上。武夫的披風從旁邊劃過,死者的鞋頭從裡面探了出來,在火把的光線裡顯得漆黑和潮溼。

克里斯汀走到擔架旁,跪在擔架兩端把手的中間,輕吻著那雙鞋:

「我的姐妹,主會保佑你的,主會在自己的殿堂裡使你的靈魂感到快樂,也會寬恕我們,寬恕在這些黑暗中的所有的罪人……」

忽然間,她感到自己的靈魂好像飛出了身體,令人難以忍受的疼痛傳到身體外面的皮膚上。好像是深深地紮根到她全身每一處的東西現在要從她體內鑽出來一般。她感覺胸中的所有東西都在向外湧——她感到嘴裡都是汙穢,到處粘著惡臭難聞的血液。沒過多久她上衣的前面被染成了一片黑色。「主啊,我這個老太婆的身體裡怎麼會有這麼多血液?」她默默地念叨著。

哈爾德之子武夫用雙手抱著她,帶她離開了。

修女們拿著蠟燭,在修道院門口迎接他們回來。克里斯汀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但她感覺到有時被人抱著、有時被人扶著走在走廊裡。她還看到了刷成白色的圓頂屋子、屋內時亮時暗的燭光和松木火把,聽到了雜亂的腳步聲。在這個快要死的女人眼裡,燭火就好像她生命火焰的餘光,而石板上踏足的聲音就像漲潮的河水,將要前來帶走她。

終於燈光快要熄滅了,她依然站在漆黑的天空下,院牆裡忽閃忽閃的亮光灑在安著高窗的抹灰牆上,那是教堂。有個人用雙手抱著她,依然是武夫,但現在她覺得他和以前抱過她的所有人的臉融為了一體。她用雙手纏繞著他的頸部,把臉靠近他滿是胡碴的喉嚨口,感覺好像又回到了依偎在父親身邊的時候,但同時又好像是自己也抱著一個小孩……在武夫的頭後面點燃著紅色的蠟燭,她覺得這火光中充滿了人類的愛。

……過了片刻,她微微地睜開雙眼。此刻她的頭腦非常清晰,她躺在宿舍裡的一張床上,背後墊著許多枕頭。一個修女用布巾掩蓋著面部,彎著腰照看她。克里斯汀聞到了一股酸醋味,她的目光落在了修女眉弓上的紅痣,猜出這位修女是雅閣奈絲修女。現在已經是白天了,清新的灰色陽光穿過玻璃照進了屋內。

現在,克里斯汀已經平靜了下來,也不再感到那麼痛苦——她渾身都是汗水,非常勞累,而且連呼吸都感到胸口疼痛。她貪婪地喝完雅閣奈絲修女餵給她的止痛藥,一股寒意湧上來……

克里斯汀躺在床上,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打消了不切實際的想法。她知道自己走神了一段時間,但她能夠做這件事情,挽救小男孩,阻止那些可憐的無知鄉民犯下可怕的罪行,她覺得自己能夠在彌留之際完成這些事,應該感到高興。但她此刻已沒有力氣來高興,卻得到一種平靜的安慰,就像在柔倫莊園做完一天的工作後,渾身無力,疲憊地躺在床上休息一樣。此外,她覺得自己必須感謝武夫。

……她輕聲呼喚著武夫的名字,武夫就在附近,躲在門後面,一聽到克里斯汀的呼喚,便走到她的床邊。她把手對著武夫伸了出來,武夫非常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表示自己是可以信賴的。

這個快要死的女人忽然不安起來,雙手不停地在脖子處摸著。

武夫問道:「克里斯汀,你在找什麼?」

克里斯汀輕聲地說:「十字架。」她艱難地拿出父親送給她的鍍金十字架,想起來昨天答應為史坦儂做一場安靈彌撒。那時候,她忘記了,現在除了父親送她的十字架和她結婚時的戒指外,她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了。這隻結婚戒指她還戴在手上。

克里斯汀將戒指取下來,看了一下,放在手上沉甸甸的,戒指上鑲嵌著大紅寶石。「伊蘭德……」她在心裡想道。她心裡覺得現在將自己的這枚戒指獻出來比較好——雖然她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但她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她心疼地閉上眼睛,把戒指遞給武夫。

武夫輕聲問道:「你要把戒指給誰?」見克里斯汀沒有作聲,武夫又補充問道:「你要我把它交給斯庫勒?」

克里斯汀搖了搖頭,閉上雙眼答道:

「給史坦儂……我答應……為她做安靈彌撒……」

克里斯汀睜開雙眼,看著武夫手上的戒指,眼淚不停地往下流。她覺得自己以前從來沒有真正地去了解它的意義。這個戒指讓她踏入了婚姻的殿堂。她以前抱怨,經常發牢騷、生氣和反抗過去的那段生活。但是現在她仍然喜歡過去的那段生活,不管那段生活是多麼的艱難,她都很高興,也十分珍惜過去的每一天。她不願意把過去這段生活中的任何一天歸還給主,哪怕是這段生活中的痛苦經歷,她都覺得棄之可惜……

武夫和修女悄悄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就出去了。克里斯汀想擦掉眼淚,雙手卻毫無知覺地放在了胸前,身體的疼痛使雙手很沉重,好像戒指還戴在手上一樣。她現在頭腦又開始恍惚了。她想確定戒指是否真的沒有了,好像在夢中交給了別人。對於昨天的事情她也記不清楚了,墳墓裡的男孩,微波盪漾的黑色大海,她揹著一具屍體。她不清楚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做夢,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修女說:「姐妹,你現在千萬別睡著——武夫已經去請神父了。」

克里斯汀頓時清醒了過來,重新注視著自己的雙手。戒指不見了,但是中指上留下了一圈被戒指磨的白印,在她粗糙的棕色皮膚上非常顯眼,像一道白色的傷疤。她甚至能夠覺得自己清楚地看到戒指上鑲嵌紅寶石的地方有兩個圓點,戒指中間刻著「馬利亞」的頭一個字母「m」,印記也留在手指上。

她知道她會在印記消失前死去,這是她頭腦中最後一次清晰的想法。她對此感到很高興。知道這是她的秘密。她知道,主用豐厚的愛使她在不知不覺中守護著一項約定,即使她任性,即使她的心靈受到塵世的束縛,她都會將這份愛埋藏在心裡。這份愛如同陽光滋潤大地一樣滋潤她,任何慾望和憤怒都不能帶給她絲毫影響。

她是主的侍女,是一個桀驁不馴的僕人,不虔誠的祈禱者,心裡不忠誠,懶散邋遢,對別人的建議感到不滿,言行不一。但主一直守護著她,在她的戒指上悄悄留了一個印記,證明她是主的女僕,屬於艾利夫神父現在召請來的那個人,他現在要來給予她自由,解救她……

艾利夫神父為她作了塗油禮儀,給她吃了聖糧後,克里斯汀又昏睡了過去。她不斷地吐著鮮血,發著高燒。神父陪在她身邊,對修女們說她可能快要解脫了。

……這個快要死的女人有幾次清醒了過來,她看清楚了這些面孔,神父和修女們,蕾根希爾德院長也一直在,還有武夫。她努力地讓她們知道自己認識他們,有他們守護在她身邊祝願她,實在太好了。但周圍的人都認為她快要斷氣了,她只不過是在瀕死狀態中划動著雙手。

有一次她看見小慕南的臉龐——小男孩透過半掩的門偷看她,然後又縮回了腦袋。克里斯汀看著房間的門口,多麼希望小男孩能再偷看她一下。可等來的卻是蕾根希爾德院長,她用溼毛巾擦拭著她的臉,她覺得這樣也很好。隨後這些都淹沒在一團紅霧裡,周圍也響起了可怕的轟隆聲,然後又慢慢地不見了。紅霧也漸漸地消失了,像日出前美麗的朝陽一樣,所有的聲音都安靜了下來,她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

艾利夫神父和哈爾德之子武夫一起從死者身邊走了出去,在走到走廊的門口時,他們停了下來……

外面下著雪。當他們坐在克里斯汀的旁邊,看著她在黑暗中與死神搏鬥的時候,誰也沒注意到外面下雪了。對面的教堂屋頂折射出白色的絢麗的光,非常刺眼。灰色天空下的尖塔顯得白亮亮的,皚皚白雪籠罩著所有的窗架和吐出來的東西,使禮堂灰色的石牆變得毛茸茸的。他們遲遲不出去,好像不願意用自己的腳印去玷汙這潔白的積雪。

他們深吸了一口氣。在呼吸過鼠疫病人病房中那種令人窒息的氣味後,此刻外面的空氣真新鮮,清爽而潔淨。這場雪似乎能夠清洗空氣中的雜質,包括疫病和傳染病菌——使空氣像清泉一樣甘美。

塔樓的鐘聲再次響起,兩個人看到鐘擺在搖晃。雪花飄飄灑灑地落到地面上,滾成一個個小雪球,瓦片上露出小塊的黑斑。雪花落到地面上,融化成水。

武夫說:「這裡不會有多少積雪。」

神父說:「是的,它們大概在黃昏前都會融化掉。」

雲層中露出一絲略帶金色的暗淡的白光,一縷陽光像探路似的照射在雪地上。

兩個人默默地站著。武夫說道:

「艾利夫神父,我想把一些土地捐給這邊的教堂……另外還有她贈送給我的老勞倫斯的酒杯也捐給這裡……為了她和我的兩個教子,還有我的親人伊蘭德……」

神父沒有看著他,只是用低低的聲音說道:

「我認為你應該感謝主昨晚帶你來到這裡,幫她度過了這一夜,她肯定很開心。」

哈爾德之子武夫說:「對,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接著便抿然一笑,「神父,我幾乎為自己對她保持這樣純潔清正的態度而感到後悔了!」

神父說:「這種後悔可是毫無意義的。」

「你為什麼這麼說?」武夫問道。

神父說:「我認為人只應該對自己所犯的罪惡感到後悔。」

「理由呢?」武夫繼續問道。

「除了主之外沒有完美的人了。沒有主的幫助,我們都不可能做任何善事。武夫,不要因為自己做了好事而覺得不應該,你做過的善事不會化為烏有的,即使天下的山脈都化為平地,你做過的那些事情,它依然永遠存在……」

「就是,就是。神父啊,這一點兒我還是明白的,我有些疲倦了……」武夫說。

「哦,你一定是餓了吧?走,跟著我去廚房。」神父說。

武夫說:「謝謝,我吃不下去東西。」

艾利夫神父說:「但你必須要和我一起去吃一點兒東西。」他伸出手,拉著武夫一起走。他們一起走進院子裡,走向廚房。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放慢腳步、儘可能輕地踩著地上剛下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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