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克里斯汀,你不會不明白吧?現在男主人在莊園裡。」他轉過身看著伊蘭德:「她不明白,你應該明白吧?」

不過伊蘭德打向他的手,用力踢著馬,老頭子一個踉蹌,躲到一旁。另外兩個男人一躍而上,想攔下他。

伊蘭德吼道:「滾開!我和我妻子的事與你們何干?農場主人不是我,我也不會像那些蠢驢似的,被拘也不反抗。如果莊園不是我的,我現在就離開這裡……」

克里斯汀轉身看著丈夫,高聲說道:

「那就滾吧!騎馬快滾,滾到地獄裡去。我已經被你逼到了這步田地,也毀掉了你曾經擁有或者碰過的所有東西。」

此時的場面太突然,很少有人看得清楚,更不用說有人會出手阻止了。波格希爾德之子托爾和另一個農夫抓著克里斯汀的手:

「克里斯汀,你怎麼能這麼對待你的丈夫……」

伊蘭德騎著馬立刻趕過去:

「噢,是這樣!誰讓你們碰我妻子?」然後一把拿起斧頭砍向波格希爾德之子托爾,斧頭砍在他的肩胛骨之間,那個人立即倒地。伊蘭德再次舉起斧頭,正在他踩著馬鐙起身時,有人刺向他,正擊中他的腹股溝。出手的是波格希爾德之子托爾的兒子。馬兒在前腿亂踢的同時使勁向後退,伊蘭德頂著馬的兩側,身子向前彎,用韁繩纏住左手,又舉起斧頭,而就在此時,左腿因為無力從一個馬鐙上滑開,血流不止。箭和鏢飛過院子,武夫和伊蘭德的兒子們也紛紛拿著武器衝向人群。這時一個農民拿著槍刺向伊蘭德的坐騎,霎時駿馬被刺中,前腿一彎,應聲跪地,狂叫不止,連畜棚裡的馬兒也紛紛應和。

伊蘭德在馬背上站立起來,張開雙腿,抓著布柔哥夫的臂膀,幾乎脫離了馬身。高特立即上前攙住父親,不讓他倒下。

他看了看坐騎,說道:「結果了它吧。」馬兒倒地,脖子伸長,鮮血直流,馬蹄不停地踢著。武夫聽從伊蘭德的吩咐,上前弄死了它。

農夫們早已退開,兩個男人架著波格希爾德之子托爾走向總管的住宅,主教的一名手下則帶上那些受傷的夥伴走向那裡。

克里斯汀放下小勞倫斯,這回倒是他自己醒了過來,母子相擁著站在一旁。事情變化得太快,她根本反應不過來。

兒子們提議帶父親去廳堂,伊蘭德卻拒絕說:

「我不想去,我絕對不會死在你外公去世的地方。」

克里斯汀衝過來一把摟住丈夫的脖子。她臉上的麻木終於被融化,因為哭喊微微顫抖著——就像被石頭敲擊後的結了冰的水面:

「伊蘭德,伊蘭德!」

伊蘭德站立了一會,低下頭用臉貼著她的面頰,說:

「兒子們,扶我去舊儲藏室,我想躺在那兒。」

克里斯汀和兒子們趕緊鋪好舊儲藏室的床,為伊蘭德脫下衣服,克里斯汀將他的傷口包紮好。被矛槍刺穿的傷口裡噴出火熱的鮮血,箭傷在左胸側,還好失血不多。

伊蘭德輕撫著妻子的腦袋:

「我是治不好的,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看著他,心裡滿是絕望,身體不斷顫抖著,西蒙說過的話如今再次被伊蘭德說起,她感到不祥和不安。

人們將伊蘭德放到床上,用枕頭和床墊將他的左腿撐起來,擔心他會大量出血。克里斯汀在床邊坐著,低下頭看他,他一直拉著她的手:

「親愛的,你還記得我們在這張床上的那一夜嗎?我在想那時候你是不是已經對我失望了?你從來都不會將痛苦說出來。克里斯汀,你已經不是第一次為我操心了。」

她緊緊抓著丈夫的手,那雙手很乾燥,指甲很長,而且很黑,連指頭上的紋路也是黑的。克里斯汀一直抓著這隻手,將它貼在自己的胸前,又放在自己的唇邊,哭得很厲害。

伊蘭德慢慢地開口道:「你的唇好熱。我一直都在急切地思念著,等你找我,一直在等。我最後終於決定先向你低頭,想要來找你,但是卻聽到孩子去世的訊息,我覺得一切已經晚了。」

克里斯汀嗚咽道:

「直到那時我還在期盼著你,親愛的伊蘭德,我一直很期待你會出現在嬰兒的墳前。」

伊蘭德說:「如果真是如此,我想你根本不會將我當作朋友,當然你並不需要這麼做,上帝可以證明。以前的你那麼美麗,那麼可愛,那麼讓我動心。」伊蘭德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她啜泣不已,聲音裡充滿了悲傷。

伊蘭德繼續低聲說道:「這些都已經成為過去,我們只能尋求相互原諒,就像基督徒夫婦那樣,如果還可以的話。」

克里斯汀伏在伊蘭德胸前,吻著丈夫慘白的面頰:「不要再說話了,伊蘭德,不要再說了。」

「現在我一定要說出心裡的話,所有心裡的話,」然後他擔憂地問道,「納克在哪裡?」

他們答道,昨天納克知道弟弟去了聖布莊園,馬上也跟了過去。如果沒追上的話,估計他會很著急的。伊蘭德嘆息了一聲,有些不安地抓著床單。

孩子們都來到他面前。

伊蘭德說:「我的孩子們,我從沒好好照顧過你們。」

他輕聲咳嗽了幾下,一時間嘴邊就流出了血絲。克里斯汀馬上用頭巾的一角幫他擦掉。伊蘭德不停地喘息著。

「如果我做到了,希望你們不要怪罪我。孩子們,千萬要記得我們在一起生活的時光裡,你們的母親為了你們的平安幸福付出的辛勞。因為我的過錯致使我們之間有過摩擦,這都是因為我對你們的不關懷……她真的把你們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高特的眼淚流了下來:「我們一定會牢記的。父親,你永遠是我們心中最崇敬的男子漢,大英雄……不管你有沒有權勢和地位,我們都很自豪能夠成為你的孩子。」

伊蘭德回答道:「你千萬不要做出這種不理智的判斷。」他不斷地咳嗽著,但還在笑,「不要走我的老路,不要讓你們可憐的母親難過。你母親嫁給我,受了很多的罪。」

克里斯汀已經泣不成聲了:「伊蘭德,伊蘭德!」

孩子們都去親吻父親的臉頰和雙手,哭泣著坐到一旁的凳子上。高特把小慕南拉在自己身邊,將手放在他的肩上。雙胞胎兄弟也牽著手坐到一起。伊蘭德也緊緊地抓著克里斯汀,他的手太冷了,彷彿凍成了冰。克里斯汀幫他蓋好被子,只露出他的下巴,用自己的手給他取暖。

她哭著說道:「伊蘭德,上帝會給我們幫助,赦免我們的罪孽的……要不要去請個神父?」

伊蘭德的聲音很輕:「那也行,讓人去把多孚爾山的固託姆斯神父請來吧,他是我的懺悔神父。」

克里斯汀很驚慌地說:「他恐怕趕不上了。」

伊蘭德熱切地說道:「來得及,一定來得及,如果主願意寬恕我的話。我絕對不會同意一個汙衊你的神父替我做最後的聖禮。」

「看在耶穌的分上,伊蘭德,請不要這樣說。」

哈爾德之子武夫走上前,低下了身子靠近伊蘭德:

「伊蘭德,我騎馬去多孚爾山。」

伊蘭德的聲音既模糊又虛弱:「武夫,不知道你記不記得,在我們離開哈斯特奈斯莊園的時候……我承諾一定做一個值得你信任的親友,一生都支援你,陪伴你。但是,親愛的武夫,現在我已經沒有機會證明這一點兒了,我的親人,感謝你……為我們做的一切。」

武夫俯身親吻著他那沾滿鮮血的嘴唇:

「謝謝你,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

他在垂死者的病榻邊點上蠟燭後,便動身上路了。

伊蘭德再次緊閉著雙眼,克里斯汀緊緊地盯著他,時不時輕撫著他虛弱的身子,她能夠感覺到,伊蘭德就要死去了。

她輕聲請求著:「伊蘭德,看在上帝的面上,我們去叫梭爾蒙神父過來吧!不管哪個神父,只要是上帝的代表就可以了。」

「不可以!」伊蘭德一下子立起來,被單滑了下來,露出他光著的身子,他的皮膚一片暗黃,胸前綁著的布條上有血滲出,傷口又開裂了,「我並沒有資格接受上帝的寬恕……上帝是寬厚的,他會對我的罪行做出判決,然後赦免我可以被赦免的罪孽,但是我覺得……」他又躺到床上,聲音輕輕的,「我也沒有多少日子了,而且我也不是一個虔誠的人……所以我還做不到……和詆譭你的人處在同一個地方……」

「伊蘭德,伊蘭德,你要為你的靈魂著想啊!」克里斯汀喊道。

他閉上眼睛,緩慢地搖了搖頭。

克里斯汀握緊拳頭,心裡充滿了絕望,瘋狂地喊著:「伊蘭德,你還想不清楚嗎?就是因為你對我的態度,大家才會有那麼多荒唐的猜測。」

他一下子睜開了眼睛,消瘦的臉上沒有血色的嘴唇露出了笑意,就像他年輕時那樣,慢慢地說道:

「親吻我,克里斯汀,」他低聲地說著,這一瞬間他好像又充滿了年輕時的激情。「我們曾做過那麼多……違背基督和影響夫妻感情的事情……所以我們倆……是不會像那些信仰基督的夫妻們……輕易原諒對方的過錯……」

克里斯汀不停地叫著伊蘭德,伊蘭德一直緊閉雙眼躺在床上,白色的頭髮映襯著蒼白的面孔——就像新砍的樹木一樣,嘴角滲出一絲血。克里斯汀把血跡擦掉,默默地念誦著止血咒——她攙扶著伊蘭德來到房間,將他放到床上,她一動身,才發現身上的衣服都黏透了,上面是伊蘭德的血。伊蘭德的胸腔裡不時發出響聲,他的呼吸很不流暢,他好像已經沉睡了,在另一個世界裡,什麼感覺都沒有。

門一下被開啟了,納克走進來,跪在伊蘭德面前,抓著他的手,大聲叫喊著父親。

隨後進來的是一個穿著旅行裝的高高壯壯、相貌英俊的男人,向克里斯汀行了個禮:

「表妹,我一直不知道你需要幫助。」他看見垂死的伊蘭德,不再說話,在胸前比畫了一個十字,便站到一旁,然後這位來自順德村的騎士開始輕輕祈禱起來。克里斯汀似乎沒有注意到他。

納克在伊蘭德的床前跪著,身子靠近父親:

「父親,父親,你還能叫出我嗎?父親!」納克把臉埋在父親的手上,此時他的手正握在克里斯汀的手裡,流下熱淚,親吻著自己的雙親。

克里斯汀好像突然清醒了過來,把納克的頭移開,有些厭煩地說道:

「你沒事的話還是到旁邊去。」

納克抬起頭,依然跪著:

「你讓我走?母親?」

「不錯,去和大家待在一塊。」

納克將那張滿是淚水的年輕的臉抬起來,他的心裡滿是絕望,一張臉都有些扭曲了,但克里斯汀根本沒在意,所以他還是去了弟弟們那邊安靜地坐在長凳上。克里斯汀現在正熱切地一動不動地看著伊蘭德,其他什麼都不管,他的臉色更加慘白了。

沒過多長時間又有人進來了,是主教和教堂的人。他們手上拿著蠟燭和鈴鐺,陪同主教一起進來了。武夫走在隊伍的最後面。孩子們和西格爾爵士都站起身來迎接他們,跪拜下來。克里斯汀只是抬了下頭,眼睛裡滿是淚水,只是冷漠地瞥了一下這些人。然後她又伏在床上,將自己的身子靠著伊蘭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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