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勞倫斯騎著馬來到一個拐角,此時馬兒早已累得渾身冒汗。勞倫斯瞭解到這裡有可以通過碎石坡和西爾沙幽谷的懸崖峭壁的小徑。天黑之前勞倫斯必須到達高原,他對瓦吉、西爾和多孚爾山處的丘陵比較陌生,但好在他曾經帶著馬來這裡吃過草,也多次跟著高特從其他小路來到海烏格莊園,雖然那時走的不是這條路。小勞倫斯靠著馬脖子,輕撫著馬兒的鬃毛:

「幫幫我吧,勞丹,今天晚上之前你一定要載著我到達海烏格莊園,我必須找到父親。拜託了,前進吧,馬兒!」

夜幕降臨時,他才剛到山眉,然後上了馬,沿著沼澤山谷不停地前進。數不清的峭壁遍佈在山谷兩邊,在漸漸黑暗的天空下顯得非常挺立。略顯蒼白的樺樹佈滿道路兩側,小孩子的臉龐和馬兒的前胸不時被沾溼的樹葉摩擦著。被馬蹄刨鬆動的石頭不經意間會滾入深深的谷底的溪流中發出巨大的轟鳴聲,然後,馬蹄又陷入了深泥沼裡。勞丹會自主地在黑夜裡選擇最佳路線行走,時而向上,時而向下,所以溪水有時離斜坡很近,聲音時強時弱。黑夜裡不時傳出野獸的嘶吼聲,勞倫斯甚至聽不出是什麼,他聽著大風呼呼地吹著,有時微弱有時強勁。

這個男孩子將長矛放在馬脖子上,槍頭放在馬兒的耳朵中間。大熊常常在這裡出沒,何時才能到道路的盡頭呢?黑暗中他不禁低聲輕唱:「天主發慈悲,基督發慈悲,天主發慈悲,基督發慈悲……」

勞丹正蹚過一條小溪。此時頭頂上的夜空佈滿星星,很是開闊,圓形的頂峰彷彿因為黑暗而遠離了。廣闊的野外,大風在呼呼地吹著,那是一種有別於峽谷的風聲。男孩子任馬兒隨意行走著,自己哼著記憶裡熟悉的聖歌旋律:「萬能的救世主耶穌,你點燃了天父的榮光。」偶爾他也唱,「天主發慈悲」。現在從星象上看,他們正走向南方,不過勞倫斯不敢勒住馬,讓它自己走著。他們已經走過了幾個陡峭的懸崖,腳下青青的苔蘚鋪滿了岩石。勞丹顯然走累了,不斷地喘氣,時不時豎著耳朵自己傾聽著。勞倫斯眼看著天色漸漸亮了,飄在空中的雲朵露出了銀白色的面容。馬兒繼續前進,頭朝著月光漸亮的方向。勞倫斯暗暗想著,此刻離午夜還有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

月亮完整地掛在了遙遠的山上,月光灑滿山頭,讓披著雪衣的山峰更顯得亮光閃閃,也讓佈滿煙霧的山谷帶著一片朦朧的白霧。勞倫斯清楚自己身在何處,這裡就是布拉荷尖頂下的沼澤區。

他終於找到一條可以進入高原山谷的小路,三個小時後,勞丹一瘸一拐地向蒙上一層月光的海烏格莊園院落走去。

一開門,伊蘭德就見到了倒在走廊上的男孩,他已經沒有了知覺。

沒過多久勞倫斯在床上醒來了,他蓋著的被子髒兮兮的,散發著臭味。不遠處的牆縫裡夾著一隻火炬,火光照射過來,父親正彎腰給他的臉上蓋一塊浸過水的布條。他只穿了一件襯衣,男孩伴著火光,可以明顯地看到父親蒼白的頭髮。

「父親!」小勞倫斯睜大了眼睛。

伊蘭德轉過頭,不讓孩子看到他的神情。

不久後他用低沉的嗓音艱難地說道:「你母親她……你母親是不是生病了?」

「父親,你一定要馬上去救母親,她被人汙衊,是一個很嚴重的罪名。武夫、母親和哥哥們都被那些人囚禁了!」

伊蘭德摸著男孩熾熱的雙手和臉頰,他有些發燒了:

「你剛才說什麼?」

勞倫斯從床上坐了起來,慢慢地敘述著家裡一天來發生的一切。父親靜靜地聽著,在男孩說到一半時,開始穿起了衣服,穿上靴子,搭上馬甲,給孩子拿了牛奶和麵包:

「孩子,我不能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我先把你送到勃列肯莊園的亞斯勞家,我再去南方。」

勞倫斯緊緊地捏著父親的手:「不要,父親,我要和你一起回家,我要和你在一起。」

伊蘭德不想答應他:「孩子,你身體不好。」在勞倫斯的記憶裡,父親如此溫柔地對自己說話還是第一次。

「父親,無論如何,我要和你一起回家看母親,我要回家!」勞倫斯就像一個嬰兒一般,哭得稀里嘩啦的。

「但是你的馬兒走不動了,你又那麼累,怎麼能行?」伊蘭德抱起哭泣不止的兒子。不過孩子依然堅持要走,他只好同意了,「算了,那你就一起去吧,煤煙大概能帶我們去。」

他牽出自己的馬,又將勞丹帶進馬棚,囑咐道:「你一定不要忘了讓我派人來照看馬兒,還有財物。」

勞倫斯興奮地說:「今後您不離開家了嗎?」

伊蘭德看向前方,神色有些迷茫:

「我不確定,但至少應該不會再來這裡了。」

勞倫斯看到伊蘭德走出房屋,除去佩劍,還帶著一把小巧的斧頭。勞倫斯問:「父親,你只帶了這些武器嗎?要不帶上盾牌吧?」

伊蘭德看了看盾牌,它表面的牛皮十分破舊,底部的獅子圖案几乎被磨沒了。他把盾牌放到床上,用毛皮毯蓋在上面。

「趕一幫農夫離開我們的莊園,這些裝備已經夠了。」他說。

然後他走出門,拴上門扣,跳到馬背上,然後幫兒子坐在自己後面。

雲層越來越厚實,將天空也遮住了。他們從山坡向下走到樹林茂密的山腰上,裡面黑漆漆的。伊蘭德知道勞倫斯很累,幾乎連馬也坐不穩。為了更好地保護兒子,伊蘭德讓勞倫斯坐在了前面,自己摟著兒子,勞倫斯長著淺褐色頭髮的小腦袋緊緊貼在他的胸口。要知道勞倫斯是這些孩子中長得最像妻子的,他忍不住吻著兒子的頭頂,扣好他的斗篷和風帽上的扣子。

沒過多久,他輕聲問道:「這個夏天……你弟弟過世時……母親是不是很難過?」

小勞倫斯說:

「弟弟去世時,母親倒沒有哭泣,但每晚都去墳地那裡。高特和納克常常跟在母親身後,不過不敢離得太近,小心翼翼地,不讓母親發現他們在後面保護著她。」

過了一會兒,伊蘭德問道:

「你母親居然沒有哭?要知道你母親年輕的時候是很喜歡哭的,眼淚像柳樹上的露水一樣多。你母親年輕的時候和那些對她好的人在一起,總是那麼溫柔和善良。之所以造成她後來變得心腸很硬,我大概要負全部責任。」

「岡西兒和菲莉達告訴我,在小弟弟生前,母親每時每刻都在哭泣,因為沒有一個人來看看小弟弟。」勞倫斯又說道。

伊蘭德輕聲說道:「上帝原諒我,我是罪人,也是個笨蛋。」

他們走在谷地上,正從一條小河上穿過。伊蘭德用自己的斗篷布兜裹住孩子,儘量不讓孩子受涼。勞倫斯一直想打盹,快要睡著了——他聞到父親身上有一股好像窮人那樣的氣味。他記得小時候在胡薩貝莊園時,父親每週六從澡堂出來後都會拿著幾粒小球,那種散發著獨特香味的小球讓他的手和衣服在週日裡也是香氣逼人的。

伊蘭德前進的速度雖然很快,但很均勻。他現在在山下,滿是石楠的荒地上黑漆漆一片,伊蘭德憑著直覺向前走著——他從流水聲中清楚地知道拉根河何處是平緩的,何處有石坡。他們走在小路上,每經過平坦的岩石,馬蹄下便會散發出點點星光。當他們走進松樹林時,馬兒輕鬆地經過那些相互纏繞的樹叢;馬蹄輕輕地落在長滿綠草的平地上,草叢中不時有一個個從溪水中流出的小水窪。他能計算得出,黎明時分回到家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多年前的一個畫面不斷出現在他的記憶裡,那是一個寒冬的夜晚,天空泛著藍光,他駕著雪橇穿梭在山谷之間,姨父哥恩納爾之子布柔恩抱著一具女性屍體坐在後面。記憶總是遙遠和模糊的。兒子剛才那一番關於谷地的事情以及有關妻子的那些閒言碎語,好像也變得遙遠和模糊,就像做夢一樣,根本無法將這些東西記到腦海中。不過只要回家了,總會有辦法吧!如今所有的思緒都拋開之後,他甚至感到緊張和驚慌,畢竟馬上就能見到妻子克里斯汀了。

他其實一直在等候著她、守護著她。他堅信妻子總有一天會出現的,直到得知克里斯汀為那個小娃娃取的名字時……

黎明時分,天空還是一片昏暗,百姓們聽完哈馬主教的晨間彌撒,紛紛走出教堂。有人看到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騎著馬向自己家的莊園趕去,便連忙相互轉達。大家顯然感到不安,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他們下了教堂的小山岡之後,密密麻麻地站滿了公路和柔倫莊園通道的轉彎處。

月亮正處在雲朵和叢山交接的地方,顯得一片慘白。伊蘭德慢慢地騎著馬進了院子。

他發現一群人把總管家的門前佔領了,全是雅德翠那邊過來的親友,他們今晚住在這裡。另外還有幾個男人——在閣樓下看守,在院落裡聽到馬蹄聲,他們也紛紛跑了出來看。

伊蘭德拉住了韁繩,瞄著周圍農夫的頭頂,眼睛裡滿是蔑視,嘲笑著大聲問道:

「我的莊園請客,我居然全然不知。但是,親愛的農民們,你們一大早來這裡應該不是為了這個吧?」

人們向伊蘭德投來的目光裡夾雜著憤怒和憂慮。他在馬背上顯得很高大挺拔而又風度翩翩,馬兒是外國純種,有著細長的腿。煤煙馬的鬃毛由原來的整齊形狀變得雜亂不堪,而且夾雜著不少白毛,一看就知道已經很久沒有被好好照顧和梳理了。馬的眼睛裡散發出一種不安的神色,情緒也躁動不安,馬蹄不聽話地跺個不停。它的耳朵挺立著,昂起俊秀的小腦袋,胸前和馬膀沾滿了口水。馬具本該是紅色的,馬鞍也印有金花,可現在卻補了補丁,顯得破舊不堪。伊蘭德的穿著更是和乞丐不相上下,枯白的頭髮上戴著黑羊毛的帽子,蒼白多皺的麵皮上長著讓人接受不了的雜亂的胡碴和一個長長的鷹鉤鼻。即使如此,他還是直直地坐在馬背上,對著大家高傲地微笑著,俯視著這些農民。不管他穿著有多麼邋遢,伊蘭德依舊年輕,依舊像一個首領一樣高傲。大夥對這位給本地帶來屈辱、悲哀和衰落的人極為厭惡,尤其看到現在他仍然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更加憎恨不已。

不過第一個接話的農民很冷靜,他儘量壓制住內心的憤怒:

「我們知道你兒子找你去了,你顯然也知道我們來這裡並不是為了什麼宴會。真奇怪,這時候你還有閒心開玩笑啊?」

伊蘭德看了看孩子,為了不吵醒熟睡的孩子,他放低了聲音:

「這孩子有病,你們是知道的。如果說教區讓他帶信給我,我有點兒不大相信,我還以為他燒糊塗了呢。」看著馬廄處,伊蘭德不禁皺起了眉頭:「我還以為他在說夢話呢。」這時武夫和另外兩個男人從馬廄裡牽出了幾匹已經戴上馬鞍的馬兒,其中一位是他的小舅子。

武夫丟下手裡的繩子,迅速來到主人身邊:

「您終於回來了啊,小傢伙也在,讚揚上帝和聖母!他母親什麼都不知道,我們正打算去找他。主教聽說孩子獨自去了瓦吉,立刻讓我起誓,然後放了我。勞倫斯現在情況如何?」他很擔心地問道。

雅德翠也來到院子裡,哭訴道:「讚美上帝,這孩子終於還是找到了。」

伊蘭德說:「雅德翠,你來了啊?我現在就要讓你帶著你的那幫親友離開,你們別想再留在這兒。你這個造謠生事的浪女,還有那些搬弄是非,傷害我妻兒名譽的渾蛋,我現在就要讓你們接受教訓。」

哈爾德之子武夫辯解道:「別急,伊蘭德,雅德翠是我的夫人,我們本來就沒有相守一輩子的打算。但在我將她所有的財產和嫁妝轉交給她的孃家人之前,她是不能離開的。」

伊蘭德顯得更加氣憤:「莊園的主人還是我嗎?」

武夫說:「您還是親自問勞倫斯之女克里斯汀吧,她來了。」

原本站在貯藏室陽臺上的女主人慢慢走下樓,不由自主地拉了拉向後滑開的帽子,整理了一下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有換過的禮拜服,帶著僵硬的表情漸漸走過來。

伊蘭德一步步迎上前去,馬背上的身子略微向前傾,既恐懼又期待地看著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帶著哀求的語氣說道:

「我的克里斯汀,我回來了,回家陪你來了。」

她好像什麼也沒聽見,甚至一副沒有看見的表情。勞倫斯在父親的懷中醒過來,慢慢從馬上下來。不過在雙腿滑落到草坪的一瞬間彎下腰去。

克里斯汀的臉上輕輕地抽搐著,她彎腰抱起兒子,伸手將這個高大的兒子抱起來,把他的腦袋與自己緊緊相貼,讓他的雙腿垂在自己面前,就像對待小娃娃一般。

伊蘭德繼續絕望地請求道:「克里斯汀,我最愛的妻子,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克里斯汀的面部又是一陣顫抖。

她看了看懷裡虛弱的兒子,硬著心腸說道:「還不算太遲,我們失去了最小的兒子,他如今躺在那塊冰冷的土地裡。看看,現在是勞倫斯了。高特已經失去了合法的地位,其他的孩子呢?是的,伊蘭德,我想我們還可以再摧毀更多孩子吧?」

克里斯汀抱著孩子背對著他轉身離開,伊蘭德立刻騎著馬追了上去,緊緊地跟著她:

「耶穌,請你告訴我,我該為我的妻兒做些什麼?克里斯汀,你現在不希望我住在這裡了吧?」

妻子還是那樣冷冰冰的口氣:「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了,如今你已經幫不上我們了——你住哪裡都與我無關,即使去洛根河底也行。」

兒子們紛紛來到閣樓外的陽臺上,高特衝下樓去,企圖阻止母親:

「母親……」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祈求。不過克里斯汀只是向他瞥了一眼,他便馬上動都不敢動了。

幾名農夫站在閣樓外的樓梯口。

克里斯汀想抱著孩子從他們身旁穿過去:「請讓讓吧!」

這時伊蘭德的馬兒突然心緒不寧,不停地晃動著馬頭,到處亂跑,伊蘭德拽著它差不多轉了一圈了,容之子科白恩趕緊抓著韁繩。克里斯汀沒有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轉過身,向身後道:

「科白恩,放它走吧。他如果要離去,就隨他去吧。」

科白恩緊緊抓住不放,說道:


作者「溫塞特」的其他小說

花環